“早知道你會來,我就打扮漂亮些給你看了,這身衣服是汴梁城裡最好的繡娘所作,覺著如何?”
劉小姐在柳弊麵前輕盈轉了一圈兒,渾身散發著彆樣香氣。
柳弊的內心早已被驚恐淹冇,充滿警惕地看向她,用小碎步向後退縮到自己的席位裡,依托長桌作為隔斷,與她儘量拉開距離。
“柳大人,我又不是吃人的妖魔所化,何至於此?”
劉小姐見他對自己多加防範,臉上笑容更甚。
若非她身為來使,在眾人麵前如此輕浮調戲,柳弊定不會給她好臉色。
“偽齊使者還請自重,莫要戲弄下官,朝堂之上,我的言行皆代表大宋顏麵,希望貴使者亦然!”
柳弊把話說的極重,還提醒劉小姐兩人的立場不同,在此地要謹言慎行。
更為重要的是他需擺明立場,做足樣子給其他官員看,大宋與偽齊勢同水火,絕不能安然共存!
顯然劉小姐冇想到柳弊能迴應的這般果決乾脆,與初相識時的態度大相徑庭,心裡暗自感慨這些時日的生死曆練,著實能徹底改變一個人。
柳弊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劉小姐再繼續下去,就該有損自家顏麵了。
她深深看了柳弊一眼,轉身走到自己的席位坐穩,還端起杯對著柳弊這邊遙遙相祝,柳弊掩麵正坐,收回目光不去看她。
兩人短暫交談被幾位紫袍大員儘收眼底,作為大宋朝堂幾派的領軍人物,他們審時度勢的本領皆是一頂一的厲害,之前對於柳弊的種種判斷分析,皆有所缺,這樣看來他與偽齊使者早有接觸,就不知兩人是否達成某些協議。
被心懷叵測之人妄加揣度心思在所難免,等柳弊覺察到這點,心裡叫苦連連。
幾位大人看自己的眼神都變了,能明顯感受到身旁傳來的不善,自己與劉小姐表現出的過分熟悉,豈不是在向彆人炫耀兩人的交情匪淺?
劉小姐一開始就冇打算看到自己的好臉色,她故作輕佻的姿態,隻為讓自己陷入誤會之中,好比是兩軍對壘,武將尚未出麵叫陣,這邊就先輸了一陣。
越琢磨越不是滋味,柳弊頓足捶胸慨歎,輕拍桌案搖頭,心想著待會兒千萬要多加留神注意,不能再著了道吃悶虧。
“站起!站起!官家來了!”
有侍女從後忽然小聲提醒,柳弊下意識站起身來,猛抬頭往前看去,果真有一隊儀仗先行開到,雲羅傘蓋華服紗罩,把周圍營造出一種置身仙境的縹緲之感。
鼓樂奏響、絲竹齊鳴,臨安城裡同樣傳出悠揚鐘聲,這是大內宮城在向世間百姓宣告中秋慶典的到來,煙花禮炮不停升空,彆看現在還冇到夜晚,沖天彩光就映襯到這片錦繡山川之上了。
身處在宴席間的所有人,被煙火照亮身形,站在璀璨繁華中心,朝著最上方拱手作揖,烏紗帽翅隨之抖動,恭迎官家到來。
等著儀仗走出,在最高、最大的這張桌案兩側一字排開,把禮儀裝飾展開齊整之後,官家才顯露身形,緩步從人群裡走出,柳弊低著頭用餘光看清,不遠處的官家模樣,對方似乎感受到有人窺伺,竟往這邊投來疑惑目光。
雖說隻是一瞬,柳弊所感受到的不是皇家威嚴,卻是一種莫名的憔悴和落寞,隱藏在這片盛世、這幅天子身軀裡的擔憂。
官家的臉麵上,帶有超乎年齡的滄桑,兩條細眉無時無刻都在微微皺著,抿著嘴不知在作何感想,就好像一直在防備著有什麼突發情況。
他揮揮手示意眾人坐下,舉手投足間透著上位者的威壓,皇室尊嚴聚其一身,有他在纔有大宋的偏安江南,有他在臨安城纔會是行在而非京城。
在從北向南逃亡的路上,這位官家耗儘了少年的意氣風發,等來到臨安城的行在,稍微安寧下來,又被繁瑣政務纏身,幾派輪番登場,攪鬨的朝堂不得安寧,把官家的心思打散,將皇室的底氣削弱。
此前數年,還從未有過如同今日這般的佳節盛宴召開,不是國力空虛,而是心氣不足。眾官員的分歧太大,無論召開各種集會,最後都會演變成激烈辯論,吵鬨的人心煩意亂。
官家是最有耐心的,縱然台下分歧眾多,他還是能坐著聽完。
龍椅高過柳弊半頭,使得官家哪怕是坐著,也不與眾官員平視。
得到應允直起腰桿來的官員們,全都笑臉相對,霎時間的風景一片祥和,連偽齊使者都儘力表現得親善,讓人看不出此前有所爭鬥。
官家不說話,下麵的臣子隻得暫時站著麵麵相覷,不知官家是何用意。
柳弊看出官家在審視麵前所能看清的所有人,想從這些熟麵孔上得到些什麼,對於自己這位新人,反而一閃而過冇有予以理會。
僵持良久過後,官家才吩咐人端來一盞茶水漱口,有條不紊地洗漱淨麵完畢。
時間不過盞茶功夫,對眾官員可是一場不小的考驗,長足的沉默能擊潰人的心理防線,官家這是在施壓,皇家慣用的招數,紫袍大員們把身子向後鬆了鬆,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
離著最遠的那些官員,壓根看不到官家的麵容,當然對方也無法眺望清楚這邊,他們自然變成了最為輕鬆的一批。
唯有席位在中間的備受煎熬,他們既揣測不到官家所想是何意味,又不懂前麵的大人會以什麼話題開頭,內心焦灼難耐,各著心思苦苦等待。
柳弊哪裡遇到過這等狀況,幾次腳跟發軟,靠著深呼吸硬是頂住一口氣堅持著。
官家動作慢斯條理,愈發緩慢下來,在忙完這些後,又對身邊服侍的內臣耳語幾句,那人趕緊小跑著出去,捧回來筆墨紙硯當場攤開。
竟是要現場作畫!
官家挽著袖子,看著眼前景色,一絲不苟地描繪起來。
柳弊額前冷汗滾落,不明白官家用意。
剛畫幾筆,就聽見旁側最末的席位,劉小姐不樂意,氣呼呼質問道:“大宋的官家!好大性子!見客不讓客坐,豈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