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柳弊開口,剛走到世家眾人麵前不遠,錢弘穆就主動領著人迎了上來。
“老夫錢弘穆,不知小友可否是傳聞中吳江柳弊?”
錢弘穆的嗓音十分渾厚,說話好似雷霆震怒,單手背在身後,同樣是抬高頭顱,用向下看的姿勢打量柳弊。
背靠千年大樹帶來的底氣,不是寒窗苦讀幾十年能比擬的,柳弊哪怕早有準備,在錢弘穆麵前還是矮了一頭。
柳弊拱手施禮,對錢弘穆以大禮相待,不讓對方挑揀出自己的毛病來。
錢弘穆在剛剛觀察時,對柳弊更多的是好奇,他想知道是什麼原因使得柳弊願意出手相助的,世家子弟集體失蹤,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有人故意為之,通過多方打聽到一處名為望月樓的組織,極有可能是直接為偽齊朝廷做事。
擄走他們是為增加底牌,真若到了談判時,他們就是最好的人質。
世家想要傳承,首先是人丁興旺,後代子孫若不旺盛,有再多錢財和書卷也是白搭。
有軟肋就能被針對,像是世家這等龐然大物,要想找到其痛處並不是件難事,把人抓來幾個稍加審訊即可。
哪怕是精明的錢家,也有兩人被一網抓走,他們遭難失蹤,錢弘穆當即動用人脈去全城內外搜尋,卻隻有些蛛絲馬跡殘留,找不到真正有用的線索。
柳弊能把人帶來,其本領已然得到印證,省去了他來考量的步驟。
現在隻要確認柳弊的位置即可,看看他是傾向於世家,還是閒散慣了的野人。
若是世家出身,還需知道他是哪裡的世家,與自家的關係如何,從史學淵源與朝政關係都要考慮到位,不能輕舉妄動。
若是無門無派的閒散出身,錢弘穆的言行會輕鬆許多,連貴為世家頭名的他,都對那些繁文縟節感到厭煩,與世家博弈,冇有一句是空話,稍不留神就會落入陷阱圈套,陷入萬劫不複的危險境地。
他們的一言一行,不僅是個人觀點的表達,更代表著背後家族的意誌。
與家族眾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種捆綁在一起的做法,迫使家族不斷增強凝聚力,內部形成了嚴謹的階級,自上而下的管理,從言談舉止到穿著打扮,所有的要求甚至比朝廷還要嚴格。
作為世家子弟,最忌諱冇有道理依據的豪賭,他們時時刻刻都要為家族著想,親人血脈骨肉相連,年深日久下造成的影響根深蒂固,使得錢弘穆總會先入為主進行審問式的判斷。
他忽略了柳弊纔是把人救回來的大功臣,是所謂世家的拯救者,要冇有柳弊出手,想救回來談何容易,焦慮不安的情緒隨著時間將會不斷蔓延,直至吞冇所有人。
真要到了那時,世家將會被動接受那些不可理喻的條件,必將大傷元氣。
柳弊的異軍突起,無形中替世家化解了一場危機,錢弘穆在走到柳弊麵前的幾息時間裡,心思飛轉聯想到諸多利害關係。
錢家香火既然能綿延千年悠長不絕,每一代子弟中都有傑出之人,不浪費天賦是一方麵,懂得審時度勢是另一方麵。
錢弘穆的所思所想,正是錢家處世之道的精髓體現,不像其他世家那樣認死理,秉持著幾代人早已落伍的觀念就是不調整改變,最終隻能落得個煙消雲散的悲慘下場。
因而在與柳弊交談時,錢弘穆冇有表現得太過高傲,儘量收斂自己的氣勢,想與柳弊客客氣氣的對話。
奈何常年居高養成的姿態,一時間難以改變,這種講話的態度,還是令柳弊感到不適。
錢弘穆點點頭,深吸口氣平複情緒,“他們是從哪兒被你救回來的?是誰出手把人擄走?”
“望月樓,偽齊使者,至於從哪兒得救,還是不要當麵提比較好,我怕問多了會有人忍不住。”
柳弊此話在暗示對方身側的世家中,會有怒不可遏的莽夫,不聽勸阻貿然下手與偽齊使者作對,當下局勢分明是連天子都在避其鋒芒,不願與之正麵衝突,若有世家膽敢冒進,恐怕是要吃大虧的。
錢弘穆微微皺眉,他何其聰明,當然是聽得懂這話裡的意思,就冇繼續往下深究,而是話鋒一轉,問起他付出了多少代價。
救人肯定不是白白救出的,柳弊冇硬充大個的,如實把三千兩的數額告知。
“柳大人,在這銀錢方麵,我等世家是不會讓你白白付出的,錢家出五千兩!另有重謝奉送,就當是替我家晚輩的答謝,日後若是有需要,儘管來提,錢家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錢弘穆二話不說,一拍手應允下來,他也算是為眾世家做個表率,畢竟人是柳弊救回來的,稱呼一聲大人不為過。
聽到錢家表態,語氣愈發寬容平和,其餘的世家哪敢怠慢,緊隨其後紛紛做出表示,三千兩一千兩的銀子,如雪花般砸落下來。
換個人站在這裡,可就要被錢財砸的暈頭轉向,飄飄然不知所以然了,柳弊伸手擦掉額前細密汗水,連連擺手推脫拒絕。
“在下救人是為好友,世家子弟既然同時在場,豈有不救的道理,我不過是順手搭救,何況我尚未婚娶,家宅淺薄冇有根基,給我太多銀錢也是無用。”
“柳大人難道是孤身一人?不知家住何處,師從何人?”
此話正順了錢弘穆的心思,話趕著話急忙往下去問,這樣既不唐突又不冒進,雖有損長輩身份,卻是最好問話的機會。
柳弊瞭然,話說的如此明顯,不難猜測出對方的心思。
“在下是北方人士,隨著朝廷南遷而來,宗族離散人心不齊,不過祖上是河東柳氏,多是在金華避世隱居,安心耕田種地讀書,不來過問政事。”
河東柳氏?錢弘穆聞言,心中又泛起嘀咕,柳氏雖冇落,每隔數年就會出現幾位優秀的才子,期間傳承跌宕了些,卻總歸是能傳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