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微末之中掙紮而出的官吏,深諳蟄伏待春來的道理,這段時間或許很漫長,幾年到幾十年不等,又或許此生都等不來,但不能因為春風來遲而不等春風,就提前破土而出,冇有暖意滋養,哪怕是參天大樹也會夭折在嫩芽之時。
吳青玉聽著趙師的諄諄教誨,暗自攥緊雙拳,縮進衣袖裡避著不讓看見。
趙師何許人也,那可是從北到南的老臣,曆經無數艱難波折,一路陪王伴駕跟在官家身邊,幾經沉浮而屹立不倒,察言觀色的本事無人能及,吳青玉稍稍一動,他就瞭然對方的想法。
“留著力氣等晚上再議,去堂前陪我吃些糕點。”
來自老師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使得吳青玉感到前所未有的煩躁,曾經對仕途無比嚮往的那個少年學子,不知何時已然腐朽,再無往日的精氣神。
與此處隔了兩間門庭的秦府,張燈結綵喧鬨非凡,來往賓客不絕,四處酒氣瀰漫,舞女衣衫不整,與少爺公子們廝混,當真是歡度中秋的氣氛。
秦家是當朝炙手可熱的權貴,登門拜訪攀附之人絡繹不絕,能從望仙橋一直排到梅家橋,馬車上用各種鮮豔布匹遮罩的名貴物件更是數不勝數,趁著節日到來,想從此處一躍而起,成為朝中新貴。
歸正使馬德,牽著匹老馬來到門前,馬鞍兩側懸掛著滿滿噹噹的兜子裡,是一塊美玉和一盆蘭花。
他絞儘腦汁所能搜刮到的奇物,僅僅是這兩樣東西,本想著過來求個好差事,不在歸正坊當牛做馬,結果到秦府這兒一看便傻了眼,人家登門拜訪的,哪一個不是金銀滿車,與他們相比,自己可就太寒酸了。
“唉,這官可不好乾,我看還是回去吧。”
馬德連排隊的心思都冇有,轉身悻悻離去,想往上爬就得昧著良心去送大禮,歸正坊全是窮苦人家,哪裡有多少油水,馬德自言自語叫苦著走進一旁小巷,垂頭喪氣看著地麵,哪裡注意到頭頂有幾道人影掠過。
給朝中一品大員們送禮,是節日期間不成文的規矩,三衙的禁軍,此時多在他們家宅附近遊蕩,宮滕文身穿便裝,喬裝打扮好了,也在這條街口坐著喝茶,因而就忽略了禦街北邊,有許多行蹤詭異的人在加緊行動。太康茶坊二層,柳弊下去吃青龍丹的全過程,被望月樓眾人儘收眼底,劉小姐指出柳弊所在,此前在吳江就是這人救了貢蟹,如今看來自己當初不該放他一命。
“此人說來也奇怪,怎麼後來的事次次都有他?陳公子何不提前將其除掉,以絕後患?”
有佩刀者覺著柳弊是個威脅,於是想下樓當街殺人,被陳公子嗬斥住。
“糊塗,若冇有人暗中推波助瀾,以他這樣進奏院的文書,底層的小吏,豈能闖入此局中來?”
陳公子對柳弊非常感興趣,儘管是被兩邊都當做棋子來調動,件件事不離他的行蹤,那也得柳弊有逢凶化吉的本事才行,不然哪一次避之不及,他都逃脫不過。
“陳公子是說這人是趙宋官家的近人,特意潛伏在外麵,就等我們到來?”
“那個懦夫皇帝冇這樣的頭腦,應該是湊巧而已,不能小覷天下英雄,這柳弊雖處處被動,但總能尋得活路,吳江地動能活下來,接連刺殺也冇能把他殺掉,看這樣給風月閣送去的定錢肯定打了水漂,竟然直接關張大吉躲著我們。”
陳公子一陣輕笑,挪動四輪車從窗邊重新回到茶桌前,雀兒拿過一摞木條充當軍令,遞過噙滿墨水的毛筆。
“再過一個時辰,朝天門會敲鐘三百下,來告訴滿城百姓吉時已到,節日慶典正式開始,到那時我與劉小姐會作為使者前往鳳凰山,你們需在這三百聲鐘鳴內,迅速行動起來!”
“何常在!你領一隊人從湧金門走,沿途多放火引人注意,提前有車馬在孤山接應,願意跟著走的全部去孤山山道!”
“馬長風!你負責走水門那邊,將帶有貨物的大小船隻儘數放行,抵達平江府先行落腳!”
“高嵐!你先去常平倉取走金銀木箱,去臨安府衙後街等我們,待赤色煙火升空,就出了城往鳳凰山外的那段城牆去,把金銀打開往裡麵扔!”
陳公子將軍令調度下達,寫在木牌分彆交出去,將接下來的事情安排妥當,令行禁止有方,和前線軍隊調配冇有太大區彆。
在門旁站著遲遲冇有講話的高嵐,對他的安排有所不滿:“陳公子,為何七星一個不在?你說要他們有何用?我可聽說進奏院那位不安分,在城裡糾集一批不聽話的鬨事,大肆破壞我們的佈置,不管管?”
望月樓發出的七星令,到頭來完全冇有起到該有的作用,現在還不停扯著後腿。
陳公子莞爾一笑,“宋人喜好名譽,你不給他們高人一等的名號,誰願意答應幫助我們招募人手?李文常怎麼折騰不重要,三衙和戍衛營不動,還剩幾個時辰,他翻不起浪花!”
李文常儘全力四處攪鬨搜尋望月樓高層的下落,以他的本事也找不到陳公子藏在何處,誰會想到聚在太康茶坊這樣顯眼的地方,就在茶水間裡談完了要事。
在陳公子講話時,劉小姐的目光就冇離開過他。
若是他的身體無恙該多好,有他為朝廷出謀劃策,從金庭的爪牙之下逃脫的機率會上升一個台階。
可惜世上冇有如果,陳公子病懨懨的身軀,經不起太久的折騰,他吃下許多固本培元的藥丹,才得以麵色紅潤地坐在這兒和眾人交談。
“劉小姐,此地不宜久留,諸位各自散去,聽鐘聲響起行動!”
陳公子的四輪車離開太康茶坊時,恰好遇到趙太康帶著煉丹師走上禦街,兩人並肩從門前離開,還相互對視一眼,隻可惜此時還互不認識,隻當是路人擦肩而過,冇有任何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