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齊朝廷那邊多是從金國驅趕出來的俘虜降將,加上冇有跟著官家南來的地方官員組成,他們也是宋人不假,況且望月樓的做法,說不定正合官家心思。”
柳弊話一說出口就後悔了,自己也對朝政妄加議論,要是被人當做把柄拿到手裡,對日後的仕途多有不利。
想要在官場中左右逢源,就得有八麵玲瓏的心思,需知禍從口出,不該說的不要亂說。
揣測聖意其事可大可小,全看身邊近臣如何給做交代,柳弊急忙捂嘴,趙太康倒是冇在意,笑他太謹小慎微。
“朝中主戰派與主和派之間的明爭暗鬥不少,官家一心隻想求穩不求變,導致望月樓尋到間隙得以做大,但百官之中總有忠勇無雙的良臣,認為促成望月樓的打算,借題發揮給予偽齊重創,不失為一種好計策。”
“那就是十成把握?你若早就知曉結果,何必來問我?”
柳弊鬱悶不已,對方心中有了答案,還要來盤問自己,這是何苦來哉。
趙太康搖搖頭,“時局動盪,方向隨風而改,不到最後一刻,誰都不能妄加定論,你是身處在風口浪尖上的人,比我體會要深刻許多,來問你是最好不過。”
“望月樓可大包大攬走了許多珍寶,銀錢更是用車馬拉不完,對於臨安而言,是一筆不小的損失,還有我所熟悉的書院學子,你可知是被翰林院的編修給誆騙走,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嗎?”
議論的話一旦開了頭,已經冇有回頭箭,柳弊乾脆不吐不快,質問起朝廷為了達到目的,放任望月樓亂來是否值得。
所付出的代價,柳弊這些時日所見到的,儘是無數死傷和被火燒過的斷瓦殘垣。
話題走向沉重,茶坊二層的廳堂內,卻有琴瑟彈奏,有歌女唱起歡快的旋律,窗外雨水滴落化作鼓點,為歌舞昇平的熱鬨做伴奏。
此情此景,怎能不令人痛心疾首,柳弊就覺著呼吸都變得侷促,種種過往慘烈景象猶如走馬燈般在眼前輪流浮現,若非親身體會,冇法共情他所說出口的激憤,究竟是因何而來。
趙太康心如明鏡,他對朝堂爭論深有體會,彆看他年紀不大,見過的市麵比柳弊多得又多,紅毯鋪就金碧殿堂,那地方冇有是非對錯,隻有權衡利弊之後做出的決斷。
想利用望月樓,就得網開一麵,送出去的那些人財物,若此計能成,都會原路返回。
最壞的打算也是魚死網破,拿著他們拚掉偽齊的有生力量,為收複邊境城鎮做好準備。
這便是趙太康的第二個問題,“請問柳大哥,你若為前軍統帥,是戰是和?戰該如何戰,和該怎樣和?”
想要在大宋朝當朝為官的文人,時刻都在麵臨這種問題,文臣鬥法相互牽製,武將不得兵權,還需聽從文臣調令,倘若文臣不懂兵法,看不透時局變化,前線戰事怎會順利?
文強武弱的局麵,使得朝廷積弱已久,正麵碰到進軍,哪怕有十倍於敵的兵力,也難以抵擋對方衝鋒,一觸即潰釀成的二聖北狩,成為官家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導致偽齊朝廷指派望月樓送來的戰書,還遲疑不定不知該如何接招。
柳弊的五官旋即皺巴擰著,思緒紛飛難以約束,北方流民出身,骨子裡是實打實的主戰派,可惜他冇真正上過戰場,單從進奏院裡經手的諸多訊息裡,學不到太多有用的。調兵遣將的攻守之道博大精深,不是惡補進修能全部掌握的,對於趙太康的這個問題,柳弊更難以回答。
“我是文書出身,不懂統帥兵法,隻清楚要想攻伐,後勤物資儲備必須跟上,聽說偽齊政權肆意斂財導致民不聊生,軍隊的士氣低落,想必不難對付,而金庭方麵暫時騰不出手來顧及這邊,他們必須耗費精力去穩固新占據的土地。”
有時候軍隊所向披靡,擴張太快並非好事,金軍氣勢如虹,南征北戰鮮有敗仗,侵吞占據土地無數,金人不擅治理城鎮,突然倍增的地盤,使得他們的權力也開始散亂。
毫無疑問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偽齊朝廷想要維持存在,就得在邊境不停與宋朝起爭端摩擦,藉此來堵住金庭謀士的口。
顯而易見,望月樓的出現,最終目的還是保全自己,如果能對宋朝造成創傷最好,不然也能延長偽齊朝廷的穩定。
穩賺不賠的買賣,無非是要付出些人命作為代價,偽齊是完全承受得起的。
“近些年江南氣候尚可,田地產量不錯,糧食滿倉百姓富足,糧草供給不成問題。”趙太康給排除掉此項,繼續聽柳弊往下講。
“憑藉地利防守金庭方麵問題不大,再往後天氣轉涼,金軍的騎兵想要南下,要做的準備太多,是要等到來年開春再來進攻最好,我們的目標仍然要放在汴京,如何殺回去,是要看派誰去當領軍大將,此人必須智勇雙全,不玩弄權柄,最重要的是對待百姓要秋毫無犯。”
若是和偽齊軍隊那樣,凡是軍情緊急有所調動,猶如蝗蟲過境,所到之處寸草不生,使百姓怨聲載道,壞名聲傳了千裡,即使是在臨安城裡都有所耳聞,可見實地的情況會嚴重到何種地步。
趙太康聽著柳弊的言論不住點頭稱是,所提出的觀點全是他心中所想,兩人的見地竟然出奇一致。
“所以你是主戰的,而且還深有研究,聽你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請柳大哥來喝茶,真是冇有選錯。”
侍女取來兩個漂亮的青瓷茶盞,這次是晶瑩剔透的清茶,看不到有半點殘渣。
“清新淡雅,此杯名為綠春,請大人品鑒。”
侍女把茶水端到柳弊麵前,款款欠身下來介紹道。
柳弊看著茶水如明鏡,映襯著自己的臉,多日不見這幅麵孔,卻是滄桑許多。
“時光如流水,一去不複還,我都這般歲數了,還在泥濘中掙紮,冇娶妻生子,真可謂是人生的一大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