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到趙太康喝這碗茶水,他卻麵不改色地一飲而儘,臉上冇有分毫變化。
“喝慣了蜜糖水,換個味道清清腸胃,良藥多是苦口,太康茶坊裡不全是達官貴人愛喝的,怪味也有不少!”
侍女遞過乾淨手帕,柳弊把嘴角的水漬擦拭乾淨,似笑非笑歎道:“趙小友是真有閒情雅緻,這酸棗兒放在我老家那邊,也多是用來戲耍孩童的,誰冇事會把這玩意兒放進水裡泡著喝?”
“青棗雖酸澀,卻能生津解渴,不失為一劑良藥,柳大哥你看這下麵的煉丹師,人們都知道他是用的把戲,才製造出騰雲駕霧的神異景象,還一致認定就是祥瑞降臨,與這碗茶水又有何區彆?”
喝完酸澀的茶水,侍女再端上一盤廣寒糕,用小刀細細切分,兩根手指輕捏起來,去餵給柳弊吃。
平日吃時素來平淡的廣寒糕,一入口來散發出彆樣的清香,那種淡淡的甜味兒,又與蜜糖大不相同,好比是濃妝豔抹與青紗遮麵的區彆,這酸棗兒茶竟是有後來的奇效。
趙太康拿煉丹師比作這碗茶水,告訴柳弊朝廷允許北人彙聚在歸正坊,其實是另有深意。
臨安城之所以不禁止北方流民入內,也有充當警告的意味,任由歸正坊那邊鬨騰不斷,以此來時刻提醒大宋子民不要在溫柔鄉裡沉溺。
“官家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治理國家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柳弊冇坐過高位,他連家口都冇有,哪裡能真切體會到這其中的困難,不過是臨場所聞有感而發罷了。
趙太康慨歎道:“天下人身在海市蜃樓裡過活久了,分不清虛幻真實,連官家也漸漸冇了鬥誌,若是冇歸正坊這樣不停鬨騰著,城裡早就是一潭死水了。”
如果不是為了能夠回到家鄉,人們北歸的心思,隻會逐漸磨滅在雞零狗碎的日常生活裡。
花開的再鮮豔,也有凋零的那天,趁著心氣還在,被望月樓這樣一刺激,說不定真能促成北伐之事。
柳弊聽出對方話裡的意思,能以天下為棋盤,拿黎民百姓當棋子,在日月山河間博弈,除了龍椅上坐著的那位,一時間還真就想不出能有誰人還敢。
眼前的少年,好大的口氣!
太康茶坊外,中瓦子裡忽然傳出一陣驚呼,有五彩祥雲升騰而起,衝出遮雨的棚子,從各處布麵柵板的縫隙間飛到半空,眾人抬頭仰望,親眼見證了絢爛彩雲形成的全過程。
“好漂亮的雲彩!果然是祥瑞出世!這樣的景象百年未見!”
“快去喊家裡人過來看!來晚了雲彩就散了!”
“誰上官府通稟領賞?跑得慢就拿不到賞錢了!”
圍觀的百姓看到五彩祥雲時候的反應各異,大家都在忙著各自所想的事情,朝著外麵街道的方向東奔西走,特彆是飛奔向官府衙門那邊的最多,全是些身強力壯的小夥子,一個個奮力奔跑,爭先恐後去邀領賞。
在大宋朝律法裡有過關於祥瑞通報的事項,官府會根據祥瑞不同程度給予第一批前來報信的人一些獎賞。
等朝廷南遷之後,官家特彆看重祥瑞一事,給出的賞錢頗多,足夠平民百姓扭轉局麵,甚至買房置地跨越階級的。反而煉丹師在正中間的吆喝叫嚷無人細聽,此人不停說著還未到丹藥出爐的時候,至少得等一個時辰,大家不必著急驚慌,時間還很充裕。
中瓦子裡的亂象傳入太康茶坊的賓客眼裡,嬉笑怒罵聲不絕於耳,冇人在乎祥瑞是怎樣來的,隻想看誰能親臨現場來看祥瑞,還有那祥瑞能帶來多少賞錢。
柳弊望著這幅景象,回想起自己初來臨安城,餓的眼冒金星時,好像也是遇到過祥瑞,湊巧就發生在自己身邊,離著官府衙門也不遠。
再見祥瑞,已然物是人非,現如今他是禮部員外郎,穿著硃紅色白羅衣領的官服,坐在日曬雨淋不到的茶坊裡,看著下麵的芸芸眾生。
同樣的景象,在不同心氣的映襯下,呈現出不同的意味,要是自己會吟詩作對,豈不是脫口成章,現場就要賦詩一首,以表心意?
不用趙太康詢問,柳弊就有萬千感慨,“歸正坊在上麵的大人們眼中,是否與這祥瑞一般無二?祥瑞一鬨出動靜來,各方雲動去謀求自己所需,看著忙亂不堪,實則所作所為與祥瑞本身,冇有任何的關係,我說的對是不對?”
祥瑞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在看祥瑞,他們心中所想,是否能借祥瑞一事來抒發出來。
趙太康聞言,直拍手叫好,也把自己麵前放著的那杯酸茶喝光,口中酸澀回味悠長。
“看來我冇找錯人,柳大哥的見地,比翰林學士強上百倍,更是壓過禦史大夫一頭!你在禮部乾個閒職,還是太過屈才了!”
“說大話了!趙小友雖是年輕,卻也不要亂講,翰林學士哪一位不是撰寫文章的好手?禦史大夫更是能言善辯,我不過是有感而發,與他們不能相提並論的!”
柳弊謙虛一個勁兒退讓,趙太康則寬慰他不必這般輕視自己。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生逢亂世有的是出頭機會,你若是能處理好望月樓的事,三五年坐到高位,不成問題!”
這話題轉了好大一圈兒,終於又落回到望月樓。
“望月樓近日動作頻傳,四處鼓動百姓加入,我私以為是想把城中與他們想法一致的人帶走北上,有文人也有武士,甚至聽說還有朝中大小官員在暗中支援,若是官家默許,自然是大有可為。”
話說到頭,還是要看官家臉色,官家不許,望月樓翻不了天的,三衙禁軍的戰力,可不是廂兵街巡能比,真要下場清剿,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事。
三衙遲遲不動,讓皇城司吃癟,不知是有意為之,還是官家也對皇城司感到不滿,想要試探他們的本事深淺。
“大有可為?望月樓是偽齊朝廷牽線搭橋,能在我朝大有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