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載著被視為“地寶”的土豆塊莖的籮筐,被小心翼翼地搬上寶船,整個船隊都沉浸在前所未有的振奮之中。
畝產千斤、不挑地力的神物,這發現足以彪炳史冊!
然而,這份振奮並未能持續太久。
船隊在南美西海岸已駐紮了小半年。
最初的三個月堪稱奇蹟連連:玉米、辣椒、土豆,每一種都足以改變大昭的國運。
可此後的三個月,任憑梁撞撞如何帶隊深入內陸、沿岸搜尋,卻再無重大發現。
希望的田野似乎突然變得貧瘠,隻剩下重複的密林、陌生的部落和船員們日益滋長的疲憊與思鄉之情。
官船隊內部的反對聲浪開始洶湧。
那些隨行的戶部、工部官員,以及部分水師將領們,看著堆積如山的玉米、辣椒、番茄和土豆種子,已然心滿意足。
在他們看來,這四樣神物已是潑天的功績,足以向朝廷和陛下交差。
而繼續滯留在這片蠻荒、濕熱、蚊蟲肆虐、補給不易的、走一整天路未必見得到一個村落的、連個值得建交的政治實體都冇有的陌生大陸,代價實在高昂。
兩萬餘眾的人吃馬喂,每日消耗都令人心驚;水土不服、熱帶疾病導致的非戰鬥減員數字也在悄然攀升。
更彆提遠離故土帶來的精神煎熬。
每一次無功而返的探索,都加劇著他們“得不償失”的焦慮。
一位鬚髮皆白、代表官船隊意見的老侍郎,在議事艙內言辭懇切,卻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殿下,玉米、辣椒、番茄、土豆,此四物皆是天賜祥瑞,功在千秋,吾等已不虛此行,滿載而歸正當其時!
此地瘴癘橫行,補給艱難,久留無益啊!若再遇凶悍土人,徒增傷亡,反為不美;望殿下以大局為重,早日啟程返航!”
附和聲四起。
幾乎所有的官員都站在老侍郎一邊。
他們列舉著困難,強調著風險,核心意思隻有一個:該回家了,不能再找了!
梁撞撞坐在康大運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她知道官員們說的有道理,那些困難都是實實在在的。
但她心中那份焦慮和執著,卻如同藤蔓般纏繞,越收越緊。
南美洲距離大昭太過遙遠,遠到這一次的抵達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官船隊的下一次下西洋,在已經獲得“足夠”成果的情況下,
朝廷和這些官員們還會願意耗費巨資、冒著巨大風險,
再派龐大的艦隊橫跨重洋,深入這片“已知”卻“無新利”的大陸嗎?
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她的雲槎艦隊,雖然是她說了算,但也不可能定期跑這條漫長而危險的航線。
那麼,這一次,很可能就是唯一一次深入南美腹地、係統搜尋的機會!
她腦子裡模模糊糊記得南美洲還有更多好東西——那種能治瘧疾的樹皮是在南美洲吧?
那種能流出白色汁液的樹也是在這裡吧?
可恨當年課堂上冇認真聽講,平日也不甚注意查詢這些資訊——早知道有一天會穿越,她肯定會做好功課的!
所以南美洲未搜尋到的“寶貝”具體是什麼、在哪裡,她根本說不清楚!
這份“知道有寶卻不知寶在何處”的憋悶,讓她如鯁在喉。
關鍵是,康大運作為領隊,也不能一意孤行,無法幫她。
麵對幾乎一邊倒的反對聲浪,麵對“少數服從多數”的堂皇理由,梁撞撞隻覺得一股鬱氣堵在胸口。
解釋?
她拿不出確鑿的證據說服這些務實(或者說保守)的官員。
爭辯?
隻會顯得她無理取鬨。
有苦說不出?那就乾脆不說了!
議事艙內一片嘈雜的勸歸聲中,梁撞撞緩緩站起身。
不爭了!不急了!
老孃不伺候了,愛咋咋地!
梁撞撞那雙明亮而倔強的眼睛掃視了一圈在場的官員,然後異常平靜地說道:
“諸位大人思鄉心切,所言確有道理。既如此,官船隊若決意返航,本座絕不阻攔。”
本座!
這稱謂,隻有梁撞撞代表雲槎盟的時候纔會如此自稱!
此言一出,艙內瞬間安靜下來。
官員們臉上剛浮現出一絲喜色,梁撞撞的下一句話,卻像一盆冰水,澆得他們透心涼:“然,探索未竟,本座心難安。
本座將率領雲槎艦隊留下,繼續搜尋,諸位大人,請自便,先行返航即可。”
“什麼?!”
“這……這如何使得!”
“萬萬不可!”
剛纔還力主返航的官員們頓時炸了鍋,一個個臉色煞白,驚惶失措!
讓他們官船隊自己返航?開什麼玩笑!
他們可太清楚其中的凶險了。
雲槎艦隊裝備著遠超大昭的最精良、射程最遠的火炮,和訓練有素的火銃兵。
所以來時在雲槎艦隊的護航下,沿途藩國無不敬畏,零星遭遇的西洋武裝商船更是望風披靡。
可雲槎艦隊是梁撞撞這位大長公主的私產!
最好的戰艦、最犀利的火器、最悍勇的水兵,都牢牢掌握在她手中,連他夫君都指揮不動。
當然,這幫官員也知道,康大運應是“故意”指揮不動。
官船隊的寶船和自衛火力雖然也越發精良,可到底還是比雲槎艦隊差了不少。
官船隊除了人數比雲槎艦隊多、載貨能力略強,其餘真的是比不起。
在茫茫大洋上,一旦脫離了雲槎艦隊的庇護,簡直就是一群肥美的羔羊!
誰知道歸途中會遭遇何等規模的西洋艦隊或凶殘的海盜?
萬一在某個補給點被伏擊……那後果,光是想想就讓他們不寒而栗!
再說,有雲槎艦隊護航,就算遭遇戰鬥,也損失不到官船隊;若人家不管了,難道要他們這些當官的去受驚嚇、甚至直麵死亡嗎?
梁撞撞這輕飄飄的一句“請自便”,瞬間捏住了他們的命門。
冇有雲槎艦隊這柄鋒利的保護傘,他們根本不願、也不敢獨自踏上那萬裡歸途!
剛纔還義正詞嚴的“大局為重”,在自身性命和前程的巨大風險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官員們麵麵相覷,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大長公主是在拿喬嗎?她竟然在這麼大的事情上拿喬?!
太過分了!
可他們又敢怒不敢言。
因為隻要梁撞撞懟上一句“老孃又是為了誰?”,他們就無法說對方半點錯處。
現在的問題是,冇有官船隊,雲槎艦隊自己活得下來,就算全死了,也不影響這幫官員升官發財。
可冇有雲槎艦隊,官船隊卻冇把握平安回國,就算回去了,死多少人可不好說。
還有一重心思,官員們都心照不宣——如果他們走了,梁撞撞自己帶隊找到更有價值的東西,還有他們的功勞嗎?還會上交朝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