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胎平安落地,第四次下西洋的船隊也終於結束盤踞的狀態,開始活躍起來,劉家港瞬間更加沸騰——這次貨物多得好像搬都搬不完啊。
官船隊帶回來的,不僅僅是堆積如山的香料、象牙、寶石、黃金、白銀;
以及那些被“招募”來的佛郎機工匠和他們帶來的異域知識碎片;
更有無可估量的海圖資訊、貿易網絡拓展以及大昭國威遠播的赫赫聲名。
一個不爭的事實擺在朝堂之上——四次遠航,唯有康大運缺席的第三次,幾乎無功而返,甚至折損不小。
這如同一塊沉甸甸的砭石,牢牢夯實了康大運在遠洋航行中無可替代的地位。
靖海侯與大長公主這對“海疆雙璧”,已成為大昭劈波斬浪、溝通萬國的定海神針。
朝堂之上,關於籌備第五次下西洋的議題,幾乎在船隊靠岸後不久便被提上了日程。
然而,這一次的籌備,卻罕見地顯露出一種“慢工出細活”的審慎,不再似前幾次那般帶著急切的銳氣。
原因多重,且皆關乎國本。
其一,是皇帝陛下多年勵精圖治的甘霖,終於開始在大昭廣袤的土地上結出累累碩果。
儘管那令人憂心的小冰河期陰影依舊籠罩,凜冬愈發漫長,春日姍姍來遲。
但得益於朝廷大力推廣的農作物(如紅薯、棉花等)、興修水利、改進農具(如全國範圍推廣曲轅犁、水車等),以及有效的賑災倉儲製度——
農業經濟在嚴寒中頑強地穩住了根基,甚至在某些精耕細作的區域呈現出恢複性增長。
手工業領域更是百花齊放——礦冶因海外金銀礦藏輸入刺激了冶煉技術提升;
鬆江、蘇州的棉紡織業蓬勃發展,“鬆江布”名揚海外;
景德鎮等地的瓷器在吸收部分海外審美元素後,燒造更加精美;
而雲槎艦隊帶回來的優質木漿原料和先進造紙理念,則讓大昭的紙張產量和質量都躍升了一個台階,
連帶促進了印刷業的繁榮,書籍成本降低,民間識字率隱隱有提升之勢。
更直接的刺激,則來自雲槎艦隊那令人震撼的武裝钜艦和犀利火器。
巨大的需求如同強心針注入造船業。
龍江造船廠這個老牌官廠煥發新生,船塢日夜不息。
工匠們鑽研著從“天工門”流出的部分(非核心)技術圖紙,嘗試建造更大、更堅固的船隻。
朝廷更是不惜血本,在蘇州、鬆江、鎮江等水運樞紐,設立起規模宏大的新官營造船廠。
無數能工巧匠被征募,巨大的龍骨在船塢中鋪設,空氣中瀰漫著桐油和鋸末的混合氣味,錘鑿之聲晝夜不絕於耳。
龐大的官船隊、和如過江之鯽的隨行海商們,帶回了海量的異國貨物——胡椒、蘇木、象牙、珍珠、各色寶石、西洋布、珍貴木材……
這些貨物如同潮水般湧入大昭的市場。
如何平穩投放、調控物價、設定合理稅率以防止衝擊本土產業、厘清海商貿易規則、完善相關律法;
這一係列複雜的經濟和社會問題,都需要中樞朝廷投入巨大的精力去梳理、整合、製定政策,以期將海貿的钜額紅利轉化為國家長治久安的真正基石。
皇帝需要時間,將這些初步的成果夯實、理順,才能支撐起更大規模、更具野心的第五次航行。
其二,一個溫情卻同樣重要的原因,落在了靖海侯府的後院。
梁撞撞在船入港口時卻下不了船、誕下了一對龍鳳胎,雖然母子平安,但雙胎生產耗儘了她的元氣,需要時間靜養恢複。
如今,這對“海疆雙璧”早已成為出使西洋不可或缺的保障,缺一不可。
朝廷再心急,也不能讓剛剛拚著性命誕育子嗣的大長公主立刻再次遠涉重洋。
這份體恤,是帝王對功臣的恩典,更是對下一次航行萬全的考量。
於是,難得的、長達一年多的休整期,如同上天的恩賜,降臨在靖海侯府。
梁撞撞終於得以卸下征袍,換上舒適的常服,沉浸在與三個小生命的親密時光裡。
她有了充足的時間親自哺乳那對粉雕玉琢的龍鳳胎——哥哥取名康顯睿,妹妹取名康顯寧。
兩個小傢夥彷彿生來就帶著競爭的勁頭,連吃奶都要爭搶。
妹妹顯寧性子急,力氣也大,彆看吃不完,也要吃著一邊霸占著另一邊,小嘴吮得嘖嘖有聲。
哥哥顯睿則顯得“穩重”些,但若發現妹妹吃得久了,也會用小手用力推搡,發出不滿的哼唧,直到孃親笑著把他換到另一邊才罷休。
梁撞撞常常低頭看著懷裡兩個你爭我搶的小傢夥,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帶著奶香的溫熱,覺得再冇有比這更滿足的時刻。
為了給雙胞胎提供充足的“飲食”,梁撞撞把自己吃得胖胖的,用她的話說,她是一頭“強壯的奶牛”。
老大康顯允,如今已是三歲半的小小少年郎,聰慧異常,正是開蒙的年紀。
他對新來的弟弟妹妹充滿了好奇,但天然的“大哥責任感”也很足——
他常常趴在搖籃邊,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戳戳弟弟的臉蛋:“吃得那麼胖,都快趕上娘了!以後有好吃的記得讓哥哥替你吃!”
或者學著大人的樣子“哄”哭鬨的妹妹:“彆哭了,冇人聽得見,我把門關嚴實了!還哭?那大哥揍你一頓好了!”
三個孩子,如同三棵生機勃勃的小樹苗,在侯府溫暖的土壤裡肆意生長,每日都有新變化、新趣事。
他們的歡聲笑語,是撫平梁撞撞疲憊和康大運朝堂煩憂最好的良藥。
康大運這位在政壇說一不二,在海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靖海侯,回到府中,立刻化身“孩奴”。
每日下了朝,官袍還未及換下,康顯允便如小炮彈般率先衝上前,抱著爹爹的腿就開始往上爬。
自己像個爬樹的小胖猴兒,嘴裡卻嚷著:“爹爹!講《雲槎勝攬》!講猴子爬樹偷果子!”
緊接著,除了吃奶就片刻不離太祖母懷抱的龍鳳胎也伸出藕節般的小胳膊,咿咿呀呀地要抱抱。
康大運常常是左手穩穩抱著沉甸甸的康顯寧,右手托著康顯睿,腿上再坐著已經不小的康顯允。
三個孩子把爹爹當成了人形座椅兼故事機。
康大運便耐著性子,用低沉溫和的聲音,指著《雲槎勝攬》上自己畫的那些生動插圖,講述著孩他娘在海外遇到的奇聞異事——
巨大的、會噴水的鯨魚;皮膚黝黑、頭髮卷卷的遠方人;結滿奇怪果實的樹木……
講到精彩處,康顯允會激動地手舞足蹈,兩個小的則瞪大烏溜溜的眼睛,隨著爹爹的聲音發出“哦”“啊”的驚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