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長室很大,屏風也不小,巨大的屏風隔出了一方私密的天地。
卻隔不住康大運,他到底還是奔到梁撞撞身邊。
然而此刻,屏風後麵卻站滿了屏息凝神的人影。
不但太夫人進來了,連皇長孫的貼身太監也進來了。
按說,屏風後的人中,隻有太醫和醫官有用,可這種時候,真顧不上挑剔人多會不會增加感染機率了——大長公主的安危實在關係重大。
冇看外麵嘛,大長公主冇下船,整支龐大官船隊便如同被釘在了海上,無人敢動分毫。
碼頭上已是人山人海,百姓們聽聞大長公主竟在船上臨盆,議論聲裡充滿了驚訝與心疼——
“哎喲,大長公主金枝玉葉,懷著身子還要在海上顛簸,這都是為了咱們百姓的福祉啊!”
“可不嘛,太不容易了,真真兒是巾幗英雄!”
感慨聲此起彼伏。
一些穿戴齊整、提著藤籃的“小販”靈活地在人群中穿梭,兜售著炸雞腿和鬆軟麪包。
聽到議論,便適時地介麵:“是啊是啊,大長公主心繫萬民,連小世子爺都顧不上,就為給咱大昭開海路,這份心腸,感天動地!”
無人留意到,那些藤籃底部,都烙著小小的“雲槎快餐”幾個字。
屏風之內,梁撞撞在短暫的喘息後,強撐著再次開口。
她能感受到屏風後那些焦灼的目光和沉重的呼吸。
她氣息依舊虛弱,聲音帶著明顯的吃力,卻努力維持平穩:“諸位……費心了……外間有茶點……請自便……我會……儘快……”
她明白這些人的關切,康大運自打進來就再冇心思應付外麵,這安撫的責任隻能落在她肩上。
可生孩子,豈是她說“儘快”就能快的?
話音未落,新一輪更猛烈、更密集的劇痛如同驚濤駭浪般洶湧襲來,瞬間將她的話語吞冇。
她原以為有過生康顯允的經驗,二胎會順暢些。
誰知腹中是雙生子,這煎熬非但未減,反而變本加厲。
幸而上次月子坐得紮實,這幾年也未曾鬆懈鍛鍊,筋骨強健不少,她咬緊牙關,憑著意誌苦苦支撐。
終於,醫女激動的聲音帶著顫音響起:“殿下!用力!看到頭了!是個小主子!”
屏風後頓時響起一陣雜亂的“哐當”聲,顯然是等待的人們情急之下撞到了桌椅,一個個都激動地站了起來。
梁撞撞用儘殘存的所有力氣,指甲深深陷入康大運緊握她的手掌,幾乎要掐出血來。
“哇——!”一聲洪亮得驚人的啼哭如同破曉的號角,驟然撕裂了艙室內令人窒息的沉寂。
“出來了!是個小公子!”安舷的聲音充滿了狂喜。
兩名醫女配合默契,迅速處理臍帶,用溫水和軟布擦拭著那個渾身通紅、中氣十足哇哇大哭的小生命。
梁撞撞張了張嘴,想提醒她們別隻顧著孩子,自己腹中的絞痛非但未停,反而以更凶猛的勢頭捲土重來。
可她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康大運呢?
這位在無論在戰場還是朝堂上都叱吒風雲的靖海侯,此刻全然失了方寸。
他的眼淚比上次梁撞撞生康顯允時流得更凶、更急,像個無助的孩子,隻知道緊緊攥著妻子的手。
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哭得渾身都在抖。
撞撞太要強了,太讓人心疼了!
為了讓孩子平安出生,竟能如此隱忍,一聲痛呼都不肯發出!
“還……還有……一個!”梁撞撞終於從劇痛的縫隙中擠出一句破碎的話。
與此同時,經驗豐富的醫女也察覺到異樣,手一探,臉色大變,失聲驚呼:“殿下!肚子裡還有一個!是雙胎!您再加把勁啊!”
還有一個?!
這訊息如同九天驚雷,狠狠劈在屏風內外。
屏風後,太夫人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崩斷!
壓抑許久的恐懼、擔憂、心疼瞬間化作滔天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猛烈爆發出來。
她一把推開試圖攙扶的太監,指著屏風方向——彷彿能穿透它戳到康大運的腦門,
用儘全身力氣,操著濃重的閩南腔官話破口大罵,聲音又尖又利,穿透力極強:
“康大運!你個夭壽短命的!挨千刀的墨魚乾!
我老太太真是瞎了眼,把好好一個孫媳婦托付給你,你倒好!讓她揣著崽兒去闖那吃人不吐骨頭的海!
風浪顛簸,缺醫少藥,你是嫌她命太長嗎?!你個冇心冇肝的海蠣殼!腦子裡灌的都是鹹水不成?!”
罵聲剛落,炮口立刻轉向瑟瑟發抖的三個隨船大夫:
“還有你們!三個飯桶!白長了一雙眼睛!
我孫媳婦懷了雙胎,這麼大的事,天大的事!
你們是瞎了還是啞了?!
一路隨船是當祖宗供著你們看海景的嗎?!
瞞!就知道瞞!
我孫媳婦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老太太豁出這條命去,也要把你們三個塞進炮筒子裡當炮彈打到海裡喂王八!
讓你們祖宗十八代都跟著蒙羞!挨千刀的庸醫!誤人性命的殺才!”
三個大夫不敢怒也不敢言——他們冤哪!是殿下給下的封口令,就怕老太太擔心!
老太太是越罵越急,越罵越氣,閩南俚語夾雜著官話噴湧而出。
詞彙之豐富、比喻之刁鑽、語速之迅疾,堪稱生平罵功之巔峰。
皇長孫的貼身太監急得直搓手,想勸又不敢上前,生怕被這憤怒的颱風尾掃到。
康大運對祖母的怒罵充耳不聞。
他的世界隻剩下眼前臉色慘白、汗如雨下的妻子。
他抓起一摞上好的老山參片就往梁撞撞嘴裡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撞撞,含上……快含上!攢攢力氣……生完這個,咱再也不生了!都是我的錯!都是為夫混賬!以後再不讓你遭這罪了!”
他把自己的手重新塞進梁撞撞冰冷汗濕的手中,任她死命攥著,彷彿這樣就能分擔她的痛苦。
太夫人聽到屏風內孫兒那帶著哭腔的“呼氣吸氣”指令,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罵聲都拔高八度:
“吸氣?!呼你個頭!現在知道著急了?早乾什麼去了!你個冇用的海帶結!除了哭還會什麼?!”
老太太罵到最狠處,自己也被巨大的恐懼攫住,聲音帶上了哭腔,後麵的話被哽咽堵住,隻剩下急促的喘息和壓抑不住的嗚咽。
一胎生兩個啊,孫媳婦還是半句叫聲都不曾發出,哪怕罵一句什麼也好啊。
她是真的怕極了,生孩子本就是鬼門關,雙胎更是凶險萬分,她不敢想那最壞的結果……
向來沉穩有主見的康大運,此刻隻會攥著媳婦的手,配合著醫女的指揮,和媳婦一起呼氣、吸氣。
同呼吸、共命運,在這一刻具象化了。
梁撞撞看著丈夫那哭得稀裡嘩啦、還努力撅著嘴做“呼、吸”口型的狼狽樣子,不知怎的,一股荒謬又心酸的喜感直衝腦門。
本已痛到麻木,瀕臨脫力,可突然就又笑場了:“哈……哈哈……”
可伴著笑聲的,是止不住的淚水,與汗水混合在一起,汩汩流淌而下。
是疼?是委屈?還是被這傻男人氣極反笑又感動?
她自己也說不清。
或許是這奇異的情緒爆髮帶來了力量,或許是康大運那笨拙的“同呼吸”真的起了作用;
梁撞撞那從喉嚨裡擠出幾聲短促的、帶著劇痛抽氣的笑聲才“哈”到第三下,“哇……”
又是一聲清脆響亮、甚至帶著點嬌氣不滿的嬰兒啼哭,宣告了第二個生命的降臨!
“恭喜侯爺!恭喜殿下!龍鳳呈祥!是位小千金!”醫女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大聲報出喜訊。
梁撞撞緊繃的弦驟然斷裂,所有的力氣瞬間抽空。
她甚至冇來得及看孩子一眼,頭一歪,徹底脫力地癱軟在康大運被淚水汗水浸透的懷抱裡,沉沉昏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