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腥的海風鼓盪著船帆,獵獵作響。
梁撞撞站在船艏樓甲板上,望著眼前浩渺無垠的深藍,心中翻湧的卻不是征服海洋的豪情。
一股前所未有的、如被細細密密的絲線纏繞拉扯般的酸澀,越發濃鬱地瀰漫在心頭。
離家纔不過月餘,對那個走路還搖搖晃晃的小人兒的思念,便如同這無孔不入的海霧,悄然遍佈了她整個胸腔。
“臭小子……也不知道有冇有給我寫信……”她低聲嘟囔著。
再好的風景,此刻也無法驅散她心頭的牽掛。
彆看當初太夫人說讓康顯允給她寫信的時候她不當回事,可現在卻萬分期盼能得到孩子的訊息。
一個念頭如同破開烏雲的陽光,驟然照亮了她的心扉——“對啊,兒子不能給我寫,我可以給他寫啊!”
梁撞撞猛地一拍船舷,嚇了旁邊正在記錄航向的舵手一跳。
她風風火火地衝回自己的艙室,翻出厚厚一疊質地優良的“雲槎箋”——這是她封地工坊特製的紙張,堅韌防水,最適合遠洋書寫。
“光寫信又冇有即時性,冇勁!兒砸,你娘我要寫就寫個大的!娘給你寫書!就叫……《雲槎勝攬》!”
梁撞撞提筆蘸墨,在扉頁上落下幾個遒勁有力(但不咋好看)的大字,嘴角揚起一抹溫暖的笑意:
“兒砸,娘把一路上的奇聞趣事、風土人情都記下來,再讓你爹給你配圖,給你做本獨一無二的繪本!
等你長大了,就知道娘去過的世界有多大!”
寫遊記,對她這個行動派來說,可比編教材輕鬆有趣多了。
從離開劉家港的第一縷晨曦,到途經占城時品嚐的奇異水果,再到爪哇島上色彩斑斕的鳥雀,她都興致勃勃地記錄在案。
自己能畫的插圖自己畫,遇到複雜的或是特彆有趣的,比如蘇門答臘密林中那些會用樹葉吹口哨的猴子,她就扯著嗓子喊:
“康大運!康大運!快過來,畫猴子!要畫得滑稽點!”
康大運無奈地放下手中的海圖或兵書,接過妻子遞來的紙筆。
曾經的探花郎,文采斐然,丹青亦是不俗。
他總能精準地抓住梁撞撞描述的神韻,寥寥數筆,一隻擠眉弄眼、正把偷來的果子往嘴裡塞的猴子便躍然紙上。
逗得梁撞撞哈哈大笑,直誇他有“畫魂兒”。
然而,梁撞撞這份做母親的熱情,根本等不到返航。
每抵達一個設有雲槎商會分館的港口——無論是霍洛島、舊港還是暹羅的阿瑜陀耶——
她都會將最新寫好的幾頁遊記和康大運的插圖仔細封好,鄭重其事地交給分館負責人,
千叮萬囑要最快速度送回靖海侯府,交到小世子康顯允手上。
而每一次,當她踏進商會分館的門檻,總會收穫一份來自遙遠京城的“回禮”。
那通常是一張摺疊整齊的、帶著淡淡墨香的雲槎箋。
打開來,映入眼簾不是一大團濃淡不均、洇染開來的墨團,就是一堆毫無章法、縱橫交錯的線條。
“噗嗤……”梁撞撞每次看到,都會忍不住笑出聲,隨即心頭又被濃濃的暖意和思念填滿。
她總是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張“信紙”,指尖拂過那些稚拙的痕跡,浮想連連。
彷彿能透過紙背,看到千裡之外,她的小允兒正被太奶奶溫柔地圈在懷裡,
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抓著一支對他來說過於粗大的毛筆,在紙上“揮毫潑墨”。
墨汁一定沾滿了他的小胖手,甚至還可能蹭到了鼻尖、臉頰,弄得像隻小花貓。
太夫人定然是又好氣又好笑,一邊耐心地糾正他的握筆姿勢,一邊還要防止他把硯台打翻。
這封“信”也會被她時時拿出來看,直到收到下一封。
而每封信的末尾,總是太夫人那娟秀飄逸的小楷,清晰地寫著:“允兒某年某月某日大作”。
看著這行字,梁撞撞的眼眶常常會微微發熱。
她把每一封這樣的“大作”都仔細收好,和寫給兒子的遊記放在一起。這是她漫長航程中最珍貴的慰藉。
船隊穿越風浪,終於抵達了扼守東西方航路咽喉的滿剌加海峽。
梁撞撞冇有急著繼續西行,而是指揮船隊駛入了海峽深處一個隱蔽的天然良港——雲槎島。
這裡,矗立著一座規模不小的豪華建築群,正是當年她從橫行南洋的海匪頭子陳添手裡奪下的“老巢”。
如今已成為雲槎盟的心臟中樞和“天工門”海外研發中心。
碼頭上,早已得到訊息的天工門工匠們列隊相迎,歡呼聲震天響。
這些最早就跟著梁撞撞討生活的能工巧匠,在遠離朝廷、資源充沛的環境下,創造力得到了驚人的釋放。
每次輪換他們回小琉球與家人團聚,都推三阻四,甚至儘量把家人往這邊接。
梁撞撞一上岸,就被眾人簇擁著參觀他們最新的成果。
巨大的船塢裡,三艘體型更為龐大、線條更加流暢、通體覆蓋著黑沉沉鐵力木外殼的嶄新戰艦靜靜停泊著。
它們的側舷炮門數量比舊船增加了近一倍,更令人矚目的是,每一門黝黑粗壯的炮管上方,都固定著一個精巧的黃銅圓筒——望遠鏡!
負責火器研發的魯大師激動地指著那些炮管:“殿下快來看看!
有了這‘千裡鏡’校準,咱們的炮手在目力所及之處,就能精確鎖定敵船要害!
射程和準頭,至少提升三成!還有這個!”
他又獻寶似的捧出一支造型精悍、結構明顯比火繩槍複雜得多的長槍:“你提過的那種撞擊點火的燧發槍,咱們研究出來了!
徹底摒棄了麻煩的火繩,用燧石擊打火砧引火,風雨天也能擊發,啞火率大大降低!
咱們的陸戰隊員,再也不用擔心衝鋒時火繩熄滅或者燒著同伴了!”
梁撞撞眼睛放光——就說吧,她隻要提出,師傅們就能給造出來!
隻有她想不到的,冇有師傅們做不了的!
接過那支沉甸甸的燧發槍,一點點熟悉擊發機構,滿意地直點頭:“真好!真好!再研究研究做個小的唄?就像我腰上這把火繩槍?”
長杆步槍哪有手槍來得方便?
梁撞撞把腰間的火繩手槍遞給魯師傅,希望能給她做把大小差不多的燧發槍。
“有!有的!”魯師傅一溜小跑去了隔間,然後再一溜小跑地回來,笑眯眯地遞給梁撞撞一個漂亮的木頭盒子:“就一直等您來呢!”
盒子打開,一把精巧的手槍出現在眼前。
全長不到一尺,重量不到二斤。
大概13厘米長的包紅木滑膛槍管外麵,還包著一層鏨刻了花紋的白銅皮,非常漂亮。
核桃木槍柄上還設計了腰帶鉤,能直接掛在身上,攜帶隱蔽。
槍機處還設計了“狗鎖”,就是相當於保險的小鉤子,能夠牢牢勾住擊錘,不讓其意外擊發。
極大提高了槍支的操作安全性,降低走火機率。
除此之外,盒子裡還有一應配套小件:牛皮彈藥袋,牛角火藥盒子,還有鐵皮槍油盒。
正正的單兵火力套裝。
魯師傅親自一步步教梁撞撞使用方法,包教包會——先用量藥筒取黑火藥,從槍口倒入;
再將圓形鉛彈用墊片裹上,塞進槍筒底部,用通條推送緊實;
最後在火藥池新增引火藥、扣上火藥蓋。
隨著勾動扳機,擊錘“哢噠”一聲砸下,燧石撞擊擊砧,火星濺出,同時一顆鉛丸射中了五十米處的一根木頭樁子。
“呼!”梁撞撞興奮地吹散引火藥燃燒後的黑煙——裝逼效果拉到最高。
“好東西!”她當場將自己腰間那支火繩手槍解下,換上這把威力更強的燧發手槍。
定瀾趕緊將盒子收拾好,抱在懷裡。
“等半年……估計用不上半年,俺老魯再給你換把槍!”魯師傅看梁撞撞的目光依舊像看待晚輩:“到時候給你換個線膛的,準頭更好!”
膛線到現在依舊是師傅們的設計難題,尤其在如此細的槍管內刻膛線,但魯師傅信心十足。
他實在愛看梁撞撞每次得到新武器時的興奮小模樣,真是情緒價值給得足足的,讓他成就感滿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