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軍艦船相對高大堅固,這得益於康大運督造時對結構進行了強化。
船上裝備的都是更先進的鑄鐵火炮,雖比不上梁撞撞私家的火炮,但也比過去的老式火炮射程更遠、威力更大。
這已是朝廷工部和地方船廠傾力打造的成果。
隻是裝填速度依然較慢,說明朝廷火炮與梁撞撞的私家擁有依然存在不小的代差。
好在水兵們訓練有素,他們除了腰刀,還配備了硬木“實戰單頭槌”,並分九尺和丈二兩種長度,配以戰陣隊形,能做到長短相濟,有效殺敵。
但在倭寇這種不計傷亡、以命換命的瘋狂衝擊下,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不斷有傷痕累累的戰船被迫退出戰鬥序列。
海麵上漂浮著破碎的船板、斷裂的桅杆、散落的貨物和掙紮的落水者,其中不少是倭寇,但也夾雜著海軍官兵和不幸被捲入的無辜漁民!
“雲槎一號”船體高大,梁撞撞居高望遠,可將海軍配備以及戰況看得一清二楚。
海風帶著硝煙和血腥味吹過甲板,吹動她的鬢髮,也吹皺了她的眉頭。
她心中有些猶豫。
她多想像現代一樣,個人以國家為驕傲,國家的整體實力足以保障人民的生活安穩。
強大的國防如同無形的穹頂,讓宵小不敢覬覦。
其實從目前看,大昭,這個她穿越而來的國度,在康大運和她暗中推動、皇帝默許甚至部分支援下,算是勉強達到了“合格線”。
它冇有實施海禁,這至關重要!
朝廷並未像另一個時空的明朝那樣,將財路死死抓在自己手裡,扼殺民間活力。
而是默許甚至鼓勵(至少在東南沿海)了海商貿易的繁榮,讓財富得以流通,港口得以興盛。
軍事力量也正在增強,康大運主持的新式水師——新海軍,就是明證。
雖然船數不足是硬傷,但艦船質量、武器水平、兵員素質的提升是實實在在的。
海防建設也在起步,各省海軍都有乾將湧出,且正在拚儘全力。
這一切,都讓梁撞撞看到了希望的火種。
然而,這希望之火,能燎原嗎?
能燒得足夠旺,足以照亮整個大昭,驅散北方的狼煙和四海的倭患嗎?
她心中那份屬於現代靈魂的驕傲與期待,讓她極度渴望將最好的技術、最先進的理念毫無保留地傾注給這個國家。
她希望大昭的海軍,不,是整個大昭的軍備,都能達到甚至超越她“雲槎”艦隊的水平!
她希望把她所知道、她所能蒐羅到的更高效、更精密、更科學的一切東西,統統交給朝廷,武裝起一支真正無敵於四海的“國家艦隊”!
讓大昭旗幟所到之處,萬邦賓服,海晏河清,百姓再不受兵燹(xiǎn)之苦。
可是,能交嗎?敢交嗎?
這個念頭一起,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脊椎骨竄上來,讓她下意識地撫上了自己隆起的腹部。
小傢夥似乎感受到母親心緒的劇烈波動,輕輕頂了她一下,像是在提醒她現實的冰冷。
這個時代,不是她熟悉的那個擁有強大國家機器和相對完善製度的現代。
這個時代,資源——尤其是決定國運的尖端技術和巨量財富——並不能完全被一個抽象的“國家”或“朝廷”所掌控。
所謂朝廷,不過是各大世家、勳貴、文官集團勢力盤根錯節、互相傾軋妥協後形成的一個領導班子!
她梁撞撞,一個靈魂來自異世、肉身出身並非頂級世家(康家算是新貴,根基尚淺)的女子,憑什麼相信這些人?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她手中掌握的這些超越時代的技術、龐大的海上力量(雲槎艦隊)、富可敵國的財富(海外貿易和封地收益),
在那些老謀深算的世家眼中,是何等誘人又刺眼的肥肉!
一旦她失去了利用價值,或者皇帝的態度發生微妙變化,或者某個世家找到了可乘之機……
她毫不懷疑,那些道貌岸然的袞袞諸公,會瞬間撕下偽善的麵具,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撲上來,將她和她所擁有的一切撕得粉碎!
她會被榨乾最後一滴價值,然後像塊破抹布一樣被丟棄,甚至悄無聲息地“病逝”或“意外身亡”。
什麼功勳,什麼大長公主,在赤裸裸的權力和利益麵前,將脆弱得不堪一擊。
她穿越而來,可不是為了成為這個封建時代棋盤上一顆用完即棄的棋子,一個悲催的“工具人”!
這份深入骨髓的不信任感和危機感,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捆住了她想要傾囊相授的手。
她害怕,害怕自己嘔心瀝血推動的進步,最終隻是為他人做嫁衣;
甚至反過來成為絞殺自己、威脅康大運和他們即將出生孩子的利器!
她更害怕,當她把保命的底牌都交出去後,在未來的政治風暴中,連自保的能力都冇有,隻能任人宰割!
“唉……”梁撞撞無聲地歎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船舷鐵欄。
幸好,還有一絲曙光。
在二下西洋前,皇帝同意了康大運的建議,建立了“聖火台”這個注於吸收、研究、改良海外技術的高新機構;
算是在僵化的體製內,鑿開了一個小小的、可以輸入新鮮血液的口子。
而在民間,也有梁撞撞及太夫人一起創辦主持的“天工閣”和各種學校及慈善機構。
這些散佈在封地小琉球、乃至福建沿海的“雲舸書院”分院,
以及太夫人主持的“雲舸係列”學堂、武院、匠坊、善堂等民間機構,
像一顆顆種子,正在潛移默化地傳播知識、提升民智、改變著社會風氣。
她希望自己的努力,能帶動有識之士,成立更多的民間組織,促進工業發展,也希望眾誌成城,推動國家整體的進步。
她更希望昭武帝是個真正的明君——一個能夠超越世家掣肘,有足夠魄力和智慧,去優化整合國家資源的明君;
不僅僅是整合朝廷府庫的錢糧,更要整合那些牢牢把持在世家豪強手中的礦山、工坊、人才、甚至私兵。
將這些分散的、甚至互相傾軋的力量,擰成一股繩,真正用於富國強兵。
她希望大昭能擺脫曆史的窠臼,在這東西方文明碰撞、海洋時代開啟的關鍵節點,抓住機遇,乘風破浪,一路高歌猛進!
但是,國家的興盛,不能隻寄希望於某一個擔任“皇帝”這個職務的人,更需要民眾自強。
隻等待官兵相救,而不自救,那便是“巨嬰”,是國家的拖累。
梁撞撞深吸一口氣,說道:“來吧,該咱們上了!”
官船隊既然接近戰圈,那就不能閒著,而作為官船隊的護衛力量,梁撞撞自然要起到作用。
但她真正的想法是,既然要開火,那就要展現最強的武裝力量,一次性打擊敵人到再生不出野心——官船隊,還不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