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大運呆愣住。
他的心忽然疼了起來,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再投入沸騰的油鍋。
“大昭西洋總商會館”——撞撞竟有如此胸懷,如此格局!
而且,她對每一個跟隨她的人都如此看重、如此負責!
這已不是用官員的角度去看這件事背後陰謀的格局,更不是以商人的角度去衡量止損的眼界,而是——使命感!
那是梁撞撞耗儘心血,在錫蘭王都腹地建起的一座掛著大昭旗號、用著大昭名義,來連接大昭與海外貿易的使命感!
她將其視作連接大昭與海外貿易的橋梁,她試圖用自己的方式,為這片被佛郎機陰影籠罩的海域注入大昭力量。
她不在乎財富歸屬,她在乎的是那份認同,那份她能為母國、為那些追隨她的兄弟們開辟一片立足之地的可能!
在康大運愣神的工夫,梁撞撞已經語速極快地下了命令:“安舷,通知下去,雲槎一二三號跟我走,四五六號駐守舊港!
傳令在港所有炮艦:嚴守舊港,無我親令,擅離者斬!”
釋出完命令,梁撞撞目光重新落到康大運寫滿焦灼和心疼的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康大人,官船隊修整相關事宜,會由雲槎盟長老協同。本宮,去去就回!”
說罷便走,卻被康大運一把拉住:“且慢!”
康大運的手如同鐵鉗,死死扣住梁撞撞的小臂。
他能感受到她手臂肌肉因緊繃而微微顫抖,那份決絕之下,是同樣沉重的焦慮與責任。
康大運強迫自己迎上她赤紅的雙眸,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以臣對君的恭謹態度說道:
“殿下!您的人馬太少了!幽靈峽凶險,敵情不明,孤軍深入是大忌!臣立即分撥船隊,護衛殿下!”
不等梁撞撞迴應,立即吩咐康健:“去通知鄭指揮使,速遣護衛艦三艘,精兵一千,隨殿下同往;
一則助拳,二則彰顯我大昭體恤海外臣民、護衛商旅之仁德!”
嚴世寬一聽,那還了得!你派兵保護梁撞撞,我還怎麼順利弄死她?
心中暗罵,嚴世寬臉上卻立刻堆起“謹慎持重”之色,上前一步,語重心長勸阻道:“駙馬爺拳拳之心,下官感同身受!
然則,官船隊初至舊港,立足未穩,此地龍蛇混雜,佛郎機殘兵、海匪流寇環伺;
護衛艦乃拱衛主隊之中堅,若貿然分兵,萬一舊港有失,官船隊數萬軍民安危何托?
陛下交付之‘揚威異域’、‘懷柔遠人’之重任又由誰來承擔?
此舉非但救援不成,反置主隊於險境,恐有因小失大之虞啊!還請駙馬爺三思!”
他句句在理,緊扣“主隊安危”和“整體使命”,試圖將康大運的提議壓下去。
康大運轉頭,目光如電射向臉色陰晴不定的嚴世寬,語氣陡然拔高,凜然正氣勃發:
“嚴大人!何為‘宣諭聖德’?聖德非空言,乃行也!
眼見我大昭海外商會館之兄弟命懸一線,急需救援,而我等坐擁钜艦強兵卻要袖手旁觀,畏首畏尾,隻顧自身安危?
此等行徑,傳入錫蘭土邦、傳入西洋萬國耳中,豈非令陛下仁德蒙塵、令天朝威儀掃地?!
‘懷柔遠人’,更需以行動示之以誠,施之以恩!
此刻救援,正是向西洋諸邦昭示我大昭庇護臣民、急人所難之天朝風範。
區區三艘護衛艦,一千精兵,若能救得商會館數百兄弟性命,護得大昭海外基業不失,功在社稷!”
康大運這番擲地有聲、緊扣“聖德”與“懷柔”根本宗旨的慷慨陳詞,如同洪鐘大呂,震得議事廳內眾人肅然。
他不僅用大義名分死死壓住了嚴世寬的“自保”論調,更將是否救援提升到了關乎國家體麵、皇帝尊嚴和海外戰略成敗的高度。
嚴世寬被康大運這一頂頂“聖意”、“國威”、“子民”的大帽子砸得有些喘不勻氣兒!
他算是知道梁撞撞怎麼那麼會玩“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那套把戲了——都是康大運教的!
我怎麼說,你就怎麼頂是吧?
彆急,我還能讓你這剛長了幾根毛就以為翅膀硬了的小子給難住?!
嚴世寬眼中陰鷙之色一閃而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翻騰、擠出心悅誠服的表情,道:“駙馬爺真乃金玉良言,高瞻遠矚!
是下官思慮不周,囿於眼前安危,險些誤了陛下仁德大計,慚愧、慚愧啊!”
接著話鋒一轉:“既是如此,為表朝廷誠意,也為確保救援得力,下官以為,當由沈指揮使親自率領護衛艦及精兵隨行!
沈指揮使乃我官船隊宿將,勇猛果敢,定能襄助大長公主殿下,克竟全功!”
嚴世寬竟這麼容易便讚同康大運的話,讓在場大昭官員鬆了口氣——他們可不想再在兩位高層之間的夾縫裡求生存了。
嚴世寬也鬆了一口氣。
他也擔心身處異域他鄉,人生地不熟,他與沈鵬合謀的事情又比較倉促,會讓成功性降低。
現在好了,直接把沈鵬派到梁撞撞身邊,這要還弄不死她,那可就冇天理了!
等梁撞撞死訊傳出,康大運必然關心則亂、做出錯誤指令,就可以讓他嚴世寬抓住把柄,架空他並奪取權力。
而且,那娘們兒死了,雲槎盟必然群龍無首,他正好可以趁亂接管,瓜分果實。
他將“暫時代管”雲槎盟一切事務,再整合梁撞撞的艦船武裝,收編其人員,化私兵為官產,將其納入官船隊序列!
誰敢不服?那便是對抗朝廷!
屆時,西行之路,有這支新編的強大艦隊護航,何愁不能建功立業?
嚴世寬心裡的算盤珠子劈啪作響,康大運心中卻警鈴大作!
讓沈鵬跟著去?
這與將毒蛇放入撞撞懷中有什麼區彆!
湯都封鎖港口的舊事曆曆在目,此人早已倒向嚴世寬,是一條隨時會反噬的惡犬!
“不行!”康大運斷然拒絕:“沈指揮使乃陸兵指揮使,護衛殿下,必須是訓練有素的水兵!本官已說了,派鄭指揮使領兵,嚴大人無須置喙!”
康大運半步不退,氣勢迫人,可嚴世寬畢竟也是正使,此時當然不肯妥協——他纔不管什麼陸兵、水兵呢,他要的是讓梁撞撞死!
那就必須是熟悉計劃的沈鵬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