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慮雖有,但梁撞撞此時卻顧不上許多,立刻命徐貴點齊舊港所有主力戰艦,攜帶重武器,全速馳援錫蘭。
並嚴令:不惜一切代價,擊潰叛軍,確保梁虎和女王安全!遇佛郎機船,殺無赦!
看著徐貴的艦隊如同離弦之箭駛離舊港,消失在西方海平麵,沈鵬站在碼頭不起眼的角落,手心全是冷汗,心頭卻湧起一股扭曲的、計劃得逞的顫栗。
小人物想要成事,往往需要借勢,而借勢就意味著必須站隊。
然而,當一個人權衡站隊可能帶來的好處時,更需清醒地預見其背後潛藏的代價與凶險。
沈鵬此刻對此深有體會,因為,他覺得自從上了嚴世寬的賊船後,就下不來了。
他隻能在嚴世寬指定的衚衕裡越走越深,至於前方是不是死衚衕,端看能不能把梁撞撞這堵牆拆掉。
但不管怎麼說,如今第一步,成了!
舊港最鋒利的爪牙,被成功調離!
但,還遠遠不夠——梁撞撞還在。
徐貴主力艦隊的離去,如同抽走了舊港的脊梁。
雖然港口防禦體係仍在,巡邏船隻也未間斷,但那股震懾人心的強大武力感明顯削弱了。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商人們的議論聲都壓低了幾分。
沈鵬知道,第二步必須立刻跟上,必須在梁撞撞回過味來、或者徐貴發現錫蘭並無叛亂而折返之前,將她引入死地!
目標地點早已選定——幽靈峽。
那片海域的凶名,沈鵬早已從那些驚魂未定的商人口中聽得耳朵起繭:暗礁如林,終年濃霧,洋流詭譎,是天然的死亡迷宮和伏擊天堂。
這裡也是商人們寧可繞遠多開兩天船也不肯直行的地方。
製造“危機”的關鍵也選好了——“旗魚號”。
這是一艘梁撞撞麾下頗有名氣的快速聯絡船,船長趙老耿耿直乾練,對雲槎盟忠心不二,經常執行一些重要但不顯眼的運輸任務。
沈鵬通過觀察和打聽得知,“旗魚號”近期剛剛完成一次補給,正在港內休整,預計兩日後會啟程前往錫蘭方向,運送一批物資。
這艘船,就是完美的“魚餌”。
偽造求救信號是核心。
沈鵬再次展現了他在陰暗角落裡的“才能”。
他通過賄賂港口文書房一名貪杯的小吏,謊稱需要研究雲槎盟文書格式以方便溝通,弄到了“旗魚號”船長趙老耿常用的、一種帶有特殊暗記的信箋紙。
接著利用“旗魚號”靠港卸貨、船員輪休的短暫混亂時機,藉口“欽差大人關心盟中兄弟,欲贈些酒水”,親自帶人送了幾罈好酒上船。
在船員們感激的喧囂中,他“無意間”瞥見了放在船長室桌案上未及收起的印鑒。
他記住了位置和樣式,下船後,立刻讓嚴世寬手下的那名“匠人”,再次秘密仿製了一枚。
材料再次齊備。
沈鵬和那名匠人,在嚴世寬提供的絕對安全地點開始偽造“旗魚號”的“臨終遺言”。
由沈鵬模仿趙老耿的口吻口述,匠人執筆,模仿趙老耿筆跡,寫下如下內容:“急!‘旗魚號’於幽靈峽南口遭伏!
敵船五艘以上,有佛郎機炮,火力凶猛,我船已中彈!
運往錫蘭前線的‘救心散’及兩位醫師恐危矣!速救!趙……”
他們還特意在“趙”字後麵留下一個拖長的、彷彿被外力打斷的墨跡。
然後再次弄些血跡在信紙上潑灑、塗抹,最後再蓋上那枚偽造的“旗魚號”船長印鑒。
如此,一封能引梁撞撞上鉤的“求救信”就炮製出來了。
那麼,如何讓這封信“合理”地出現?
沈鵬選擇了信鴿。
雲槎盟在重要港口和航線節點設有信鴿站傳遞緊急訊息,這是公開的秘密。
他買通了一個負責飼養信鴿的、貪財又嗜賭的養鴿人。
雖說重要的位置總該有雲槎盟自己人值守,但畢竟梁撞撞帶來的人數有限,有些位置的人員,還得從當地人中選擇。
每個信鴿站配備三人,這名貪財嗜賭的養鴿人就是其中之一。
此人將偽造的求救信塞進特製的小竹筒,小竹筒上還抹了些魚血,然後將其綁在一隻從舊港信鴿站偷偷弄出來的、訓練有素的信鴿腿上。
養鴿人在遠離港口的一處偏僻礁石區,將這隻信鴿放飛。
鴿子帶著致命的謊言,振翅飛向舊港的方向。
路線和時間都經過計算,確保它會在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飛回舊港的信鴿站——就在徐貴艦隊離開的第二天下午。
當那隻疲憊的信鴿帶著染血的竹筒降落在舊港信鴿站時,整個港口瞬間被引爆!
訊息如同瘟疫般蔓延:前往錫蘭運送救心散和醫師的“旗魚號”,在凶名赫赫的幽靈峽遭遇裝備佛郎機炮的強敵伏擊!危在旦夕!
這訊息傳到梁撞撞耳中時,她正在處理一份關於佛郎機潰兵在舊港外圍活動的報告。
看著那封字跡“倉促”、“血跡斑斑”、印鑒“無誤”的求救信,梁撞撞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救心散是錫蘭前線重傷員最後的希望,兩名醫師也是從雲槎盟成員國中調度的……這份責任和道義的重壓,幾乎讓她窒息!
而敵人使用了佛郎機炮!
這無疑是在挑戰雲槎盟的底線!
“幽靈峽……”梁撞撞一掌拍在海圖上那個畫著骷髏頭標記的水域上,堅硬的柚木桌麵都發出沉悶迴響。
徐貴的艦隊已經走遠,鞭長莫及。
舊港剩下的力量需要繼續維持港口防禦和航道基本巡邏,尤其大昭官船隊還在此休整,她根本難以抽調出足以碾壓幽靈峽伏兵的艦隊!
時間!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晚一刻,“旗魚號”和上麵的人員就多一分危險!
康大運聞訊趕來,看到那封求救信,心頭警鈴大作!
這太巧合了!
前腳錫蘭剛“出事”、徐貴的隊伍被調去支援,後腳“旗魚號”就在最險惡的地方被伏擊?
他一把抓住梁撞撞的手臂,聲音急切而沉重:“撞撞,冷靜!這不合常理!
幽靈峽凶險異常,敵人選在此地伏擊,必有倚仗!這很可能……”
“可能什麼?可能是陷阱嗎?!”
梁撞撞猛地反握住康大運的手,眼中怒火燃燒:“大運,我知道!我當然知道這可能是陷阱!
但上麵有救心散,有醫師!
錫蘭有‘大昭西洋總商會館’,你知道嘛!
我給那裡起名叫‘大昭西洋總商會’!是大昭的!
我不在乎將我的財富拱手送給大昭,我本來就是想用自己的方式為祖國的海外貿易網絡添一份力、儘一份心!
商會館辦不下去沒關係,可那裡有我們的兄弟,大運,是你們康家三代人生死之交的兄弟及他們的後代!
商館冇了,我可以再建,銀子冇了,我可以再掙!
可人呢,大運?
那裡是看著你長大的叔伯、兄弟!是把命賣給康家、賣給我的兄弟!
我已經失去了一批這樣的兄弟,我不能再讓剩下的人寒心!
還有,徐貴他們也在路上了,如果冇有補給的醫師和救命藥,他們也……”
梁撞撞哽嚥住,眼睛赤紅:“大運,我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