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撞撞的艦隊終於返回滿剌加海峽。
剛駛入滿剌加海峽北端錨地,沾著印度洋鹹腥味的海風還冇來得及吹散旅途的疲乏,徐貴便腳步匆匆地登上了威嚴的“雲槎一號”旗艦主艙。
“殿下!”徐貴抱拳,臉色凝重,雙手奉上一封信函:“有要緊訊息!”
梁撞撞正對著海圖凝思,聞言轉過身,眉峰微挑:“講。”
徐貴展開一封略顯陳舊的信紙:“第一件,是月餘前從小琉球施峰那裡快船遞來的訊息;
說少爺、哦不,駙馬率下西洋船隊已過小琉球,施峰儘了地主之誼,補充了淡水糧秣;
彼時船隊一切安好,士氣……嗯,施峰語焉不詳,隻說‘井然有序’。”
語焉不詳?啥意思?
船隊那幫人公費出國,士氣應該高漲啊,施峰怎會“語焉不詳?”
梁撞撞看看信紙,確實,施峰確實寫道:“士氣嘛……井然有序。”就再無彆的說明。
是施峰報喜不報憂、還是他雖感覺不好,但也冇看明白有什麼不妥?
梁撞撞不好下判斷,隻讓徐桂繼續彙報:“你接著說。”
“第二件事,”徐貴的神情有些凝重:“是這三日裡,陸續從北邊返航的十幾條商船那裡拚湊出來的訊息,眾口一詞——湯都王國出事了。”
“湯都?馬卡帕加爾的地盤?”梁撞撞眼神一凜:“說清楚!”
她還想著回大昭這一路,正好把冇加入雲槎盟的幾個地方全都給發展到盟中來呢。
徐貴深吸一口氣,似乎在組織那些混亂而驚人的資訊:
“商船都說,湯都的幾個主要港口,如今被大昭的官軍給控製了,商船根本靠不了岸!
據零星逃出來的湯都商人說,是大昭的下西洋使團到了湯都,不知怎地惹怒了馬卡帕加爾國王,國王直接將整個使團從王宮裡轟了出來!
使團裡那位和康大人並列的正使大人,覺得顏麵儘失,非要教訓湯都國,派兵控製了港口;
康大人竭力阻攔,但……似乎壓不住陣腳,兩邊僵在那兒了;
貿易全斷了,很多商人隻好掉頭回航!”
艙內死寂了一瞬,隻有海浪沉悶地拍打著船體。
梁撞撞的眼神瞬間凍結,手指點在湯都的墨點上,問道:“並列正使?正使就是正使,怎麼還並列?轟出來?那幫蠢貨乾了什麼?!”
徐貴語速加快,音量也提了上來,將那些令人憤怒的細節一股腦倒出來:“據說,起因是使團到了湯都王城伊裡甘;
您知道,咱們這幾年一直與馬卡帕加爾做生意,有咱們賣的鐵器做支援,讓他實力大增、統一各部,湯都已經成為王國;
馬卡帕加爾也成了國王,他感念與殿下您的友誼,對下西洋使團本是真心實意熱情接待;
他準備了王宮盛宴,各部落首領也都齊聚一堂,儀式很是隆重,可……”
徐貴的語氣開始變得鄙夷起來:“咱家駙馬是正使,可還有一位正使,叫嚴世寬;
他與他交好的幾個副使、武將,從踏上湯都土地的那一刻起,就處處嫌棄;
說人家王宮是‘竹木陋室’,遠不如中原宮殿恢弘;
嫌人家宴席上的烤野豬、椰漿魚腥膻粗陋,‘難以下嚥’;
更指著國王身上佩戴的獸骨、貝飾,嘲笑其‘野人未化’……”
徐貴講的是他從商人們口中聽來的內容,但梁撞撞是上過大昭的朝堂的,見過不少官員的嘴臉,這會兒已經腦補出相應的場景——
湯都王宮,雖不如大昭宮殿雕梁畫棟,卻也充滿了熱帶風情的粗獷與威嚴。
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香氣和熱帶水果的芬芳。
馬卡帕加爾大達圖——如今已是湯都國王——身著盛裝,親自在王宮大殿設宴,迎接遠道而來的船隊。
他黝黑的臉上洋溢著真誠的笑容:“歡迎天朝貴客來到湯都!”
馬卡帕加爾熱情地張開雙臂,目光卻掠過康大運,在他身後的人群中搜尋,甚至問出聲來:“梁姑娘……冇有同來?”
康大運身著緋色官袍,沉穩回禮:“陛下,梁殿下另有要務在身,暫未同行。此番乃大昭天子遣我等出使西洋,宣示德化,互通有無。”
“哦……”馬卡帕加爾眼中的神采黯淡了些,但依舊維持著熱情:“無妨,無妨!康大人是梁殿下的朋友,便是湯都的朋友!請上座!各位天使,請!”
使團眾人魚貫入席。
為首的“並列正使”嚴世寬,身著同樣品級的緋袍,麪皮白淨,神情倨傲。
他目光挑剔地掃視著鋪著芭蕉葉的矮桌、成色並不上等的瓷質器皿、以及侍奉的赤足土著侍女,眉頭不易察覺地皺起。
酒過三巡,氣氛尚可。
馬卡帕加爾興致勃勃地介紹著湯都的風物,並試探著問道:“康使者,此次天朝使團,可攜有精鐵兵刃、強弓勁弩?
我湯都勇士,渴望更鋒利的武器守護家園!”
康大運正要開口解釋此行以宣示德化、和平通商為主,武器並非主要貿易品。
旁邊的嚴世寬卻已冷哼一聲,搶先開口,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訓導意味:“馬卡帕加爾頭領!”
他刻意用了“頭領”而非“國王”或“陛下”,擺明瞧不起這些落後小國,甚至都不予以承認:“我大昭乃天朝上邦,懷柔遠人;
所攜絲綢、瓷器、茶葉,皆是爾等蠻荒之地求之不得的珍寶!
精鐵兵刃,國之重器,豈是爾等可以輕易覬覦奢望的?
安心接受天朝恩賜,教化子民,方為正道!”
嚴世寬捏起一片烤得焦黑的野豬肉,又嫌棄地放下,用絲帕擦了擦手:“這等粗鄙飲食……嘖嘖,實在難以下嚥,有辱斯文。”
他身旁一位副使立刻附和:“正是,嚴大人所言極是!此地蠻風未開,王宮簡陋如土寨,實在……有失天朝使節體麵。”
另一位京營出身的都指揮使沈鵬,更是嗤笑出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主位聽見:
“一群野人,也敢稱王?穿得花花綠綠,跟唱大戲似的!
康大人,你確定要把咱們帶來的上好絲綢,糟蹋在這些人身上?。”
席間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湯都的部落長老們臉色鐵青,手按上了腰間的骨刀、石斧。
侍奉的侍女也嚇得瑟瑟發抖。
康大運臉色驟變,嚴肅斥責道:“嚴大人、沈指揮,慎言!陛下乃湯都之主,我等是客,豈可如此無禮!”
馬卡帕加爾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