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梁撞撞一連串如同疾風驟雨,帶著鐵與血氣息的軍令傳下去,瞬間,“雲槎三號”如同一柄緩緩出鞘的神兵,艦首劈開深藍海水,帶著不動如山的威壓,堅定地朝著河口內耀武揚威的佛郎機船隻移動。
肅殺之氣瀰漫,連海風都似乎停止了流動。
天地間隻剩下船槳整齊劃一破水的嘩嘩聲,越來越清晰。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絞盤轉動聲,右舷兩排密密麻麻的炮窗轟然開啟,黑洞洞的炮口在昏黃的日光下閃爍著幽冷寒光。
訓練有素的炮手們如同精密的機器,動作迅捷如風、精準到位。
清理炮膛的刷杆抽出、塞入絲綢包裹的定量火藥包、沉重的實心鐵球被推入膛底壓實、尖銳的錐子刺破藥包插入引信撚……
整個過程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高效完成,唯有金屬摩擦與火藥傾瀉的沙沙聲清晰可聞。
死亡的氣息在炮甲板內無聲凝聚。
梁撞撞親自屹立船艏指揮台,挺拔的身姿如同釘在船頭的標槍。
望遠鏡鏡死死鎖定那艘距離最近、正耀武揚威炮擊王城城牆的佛郎機卡拉克船。
她感受著海風拂麵帶來的力度與細微方向變化,精巧的心算在腦中飛速運轉——
兩船相對速度、距離變化、風向風力、海浪起伏對彈道的影響……
船身隨著海浪呈現出一種穩定而有力的起伏,如同蟄伏於波濤之下、即將發起致命一擊的巨龍。
“嘟嘟嘟嘟嘟嘟嘟~~”
衝鋒號本就嘹亮,在銅皮大喇叭的加持傳送下,更是上傳雲霄、下達深海。
這號角聲,如同驚雷炸響在佛郎機卡拉克船“聖米迦勒”號的甲板上!
佛郎機人也終於發現了這艘突然闖入、體型龐大得令人不安的黑色钜艦。
船長阿爾布克爾克幾乎在號角響起的第一時間就猛地撲到船舷邊。
當他看清那艘龐大如山、正以一種不可阻擋之勢切入戰場的黑色钜艦輪廓時,瞳孔瞬間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幾乎將他凍結在原地!
是她!是那個女魔頭的船!
這噩夢般的輪廓,他至死也不會忘記!
在遙遠的果阿,他苦心經營多年、視作帝國東方基石的要塞,就是在這艘海上堡壘般的钜艦炮口下,如沙堡般灰飛煙滅!
那是他一生的恥辱!
他在絕望中遇到克裡斯托旺·達·伽馬,他以為機會來了,聲淚俱下地控訴東方惡魔的暴行,試圖利用這支強大的力量為自己複仇。
然而,結果依舊是慘敗!
他不僅冇能報仇,反而拖累得達·伽馬的船隊也損失慘重,幾乎葬送了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
最終,他被憤怒的達·伽馬像押解囚犯一樣押上了返航的船隻,準備回國接受那些損失慘重的貴族們的怒火審判。
他以為自己完了。
萬幸天無絕人之路。
航程中途,他竟奇蹟般遇上了自己家族派出的、由堂兄指揮的一支強大探險船隊!
在家族血脈的庇護下,他痛哭流涕,指天發誓,賭咒自己必將戴罪立功,將帶領家族和達·伽馬的船隊搜刮到讓所有人滿意的、足以彌補十倍損失的財富,這才僥倖撿回了一條命。
如今,他已經讓那些船隊得到滿足。
因為這一路上,南亞各國的外海都被他們炮轟了個遍,許多城邦小國傾儘財富才換得暫時平安。
而他們佛郎機的貴族們,也開始在滿剌加海峽駐紮。
因為,這條水道連接印度洋與太平洋,往來船隻都很有油水,能讓他們坐地“發財致富”。
也就是說,在陳添之後,不等梁撞撞成為滿剌加的控製者,這些佛郎機貴族已經先一步成為海峽的主宰。
而阿爾布克爾克也終於得以重新開始自己的財富積累。
他的目標,便是更富庶、更神秘的東方——那片傳說中有令人炫目的絲綢、馥鬱芬芳的茶葉、種類繁多的香料、精美實用的瓷器——的夢幻之地!
關鍵是,他還想在積累足夠的財富後一雪前恥!
那個女夜叉、女海妖、女魔頭!
他勢必要奪了她所有的巍峨高船,搶了她所有的財富,再將她生擒活捉後捆綁在船頭——親眼看著被鯊魚一片片撕開,吞食!
可現在,他還冇有準備好啊!
他的龐大複仇艦隊還在紙麵上,他積累的財富還遠遠不夠!
他隻有區區三艘船!
為什麼命運如此捉弄他!
為什麼讓他在這該死的渤泥河口,再次遭遇這艘承載著他無儘噩夢的钜艦?
那是不是說,那個女魔頭也在船上?!
“上帝啊!仁慈的上帝!為何要如此懲罰您忠誠的仆人!”
阿爾布克爾克發出一聲絕望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嘶吼,恐懼瞬間攫住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但下一刻,極度的恐懼瞬間轉化成更加癲狂的憤怒:“不!我不信!該死的異教徒!該死的女巫!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鑲金佩劍,指著那越來越近的黑色钜艦大吼:“轉向!左滿舵!所有火炮!給我瞄準它!瞄準那艘魔鬼船!”
“裝填鏈彈!霰彈!實心彈!所有的一切!給我砸過去!砸爛它!燒光它!
為了上帝!為了國王!為了我們的財富!為了複仇!開炮!開炮!!!”
阿爾布克爾克的麵孔因恐懼和憤怒而扭曲變形,聲音尖厲刺耳,眼中更是充滿歇斯底裡的瘋狂。
“聖米迦勒”號的甲板上瞬間亂成一團。
水手們被船長的瘋狂、和對麵钜艦帶來的壓迫感嚇得手腳發軟,但在死亡威脅和軍官皮鞭之下,還是手忙腳亂地試圖調整笨重的火炮瞄準。
然而,他們的反應速度在“雲槎三號”的迅猛前插和梁撞撞冰冷精確的計算麵前,顯得如此笨拙和遲緩!
梁撞撞從望遠鏡中,清晰看到那艘卡拉克船上混亂的景象,還有……
“嘿呀我擦!老熟人!”梁撞撞用上牙“撓了撓”下嘴唇:“打不死的小強啊,今兒我非打死你不可!”
梁撞撞湊近銅皮大喇叭開始發令:“穩住……一千五百步……東南風三級半……浪湧平穩……目標敵艦主桅杆下部……船帆索具……”
銅皮大喇叭似乎感受到梁撞撞的雀躍,將她的命令快速在管道中充分震盪,然後清晰地傳遞到每一層炮甲板:“預備備——”
炮手們屏住呼吸,眼神銳利如鷹隼,緊握火摺子,全身肌肉緊繃如蓄滿力的弓弦。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