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而知天命。
昭武帝深以為然。
他正是在五十歲生辰這日,真切觸摸到了那由夢想化作現實的天命軌跡——四海賓服,萬國來朝。
這纔是帝王功業的至高巔峰。
尤其令他龍心大悅的是,他將一個承載著“承天”二字的無上尊號,賦予了一名女子。
這看似離經叛道,實則蘊含著他深沉的帝王心術——
若非此女無顯赫母族根基羈絆,他又豈會如此恩寵?
而此女不但不擁有上述資源,而且還非常“識時務”——她懂得將自己的成就歸為“天威感召所致”。
望著城外浩浩蕩蕩的送行隊伍,昭武帝立於禦輦之上,氣度恢弘。
皇子親王們簇擁左右,旌旗儀仗獵獵招展。
前方,是由康大運新建海軍護衛的、裝載著五國使團及被封禁看押的足利義滿的龐大官船。
更遠處,似乎還有一支掛著各式商旗、看似不起眼的船隊若即若離——那正是梁撞撞的“雲槎優選”艦隊。
皇帝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
賜予梁撞撞那等封號與權柄,是恩賞,更是一條無形的韁繩,將她與她所擁有的、深不可測的力量,牢牢係在了大昭的戰車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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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天一色,浪濤翻湧。
康大運率領的使團船隊劈波斬浪,朝倭國方向堅定前行。
旗艦的艙室內,氣氛異常詭異。
關押足利義滿的艙室位於底艙相對僻靜的區域。
雖非上等客艙,卻也收拾得乾淨整潔,桌椅床榻俱全,甚至還有一扇能透進些許天光的圓形舷窗。
然而,室內的氣氛卻壓抑得令人窒息。
曾經叱吒風雲、野心勃勃的幕府將軍足利義滿,此刻癱坐在一張寬大的圈椅中。
兵士與醫官肅立四周,氣氛凝重。
他身下墊著厚厚的軟墊,身上蓋著錦被,但這一切都無法掩蓋他身體的頹敗。
他形容枯槁,眼窩深陷,原本銳利如鷹隼的眼神如今渾濁不堪,時而呆滯無神,時而因劇烈的情緒波動而充血凸起。
右半邊身體基本失去了知覺,癱軟無力地垂著,左臂也僅能勉強抬起一點。
口角歪斜著,涎水不受控製地順著灰白的鬍鬚滴落在衣襟處精心放置的棉帕上。
他每一次試圖說話,喉嚨裡卻隻能擠出“嗬……嗬……”的聲音,跟破風箱似的。
兩名大昭派來的、麵無表情的精銳兵士如同雕塑般侍立門內兩側,目光銳利地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另有兩名倭國隨行的醫官則垂手侍立在角落,臉上寫滿了焦慮與無能為力。
艙門被輕輕叩響,隨即推開,倪廷槐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袖口甚至有些磨破的青白色舊儒衫,保持著他“清流”人設。
倪廷槐手裡小心翼翼捧著一個樸素的粗陶藥缽,藥汁的氣味登時漫進室內,聞著都覺得喉嚨一片苦澀。
“嗚呼!天道不仁,竟令英雄折戟,蒙此大難!吾輩讀書人,聞之斷腸,念之泣血啊!”
一進門,倪廷槐先來了這麼一句,瞬間就將“物傷其類”、“士林共悲”的崇高情懷給渲染出來。
然後他才轉向角落的倭國醫官,語氣充滿真誠與“自責”:“二位杏林國手,晝夜守護榻前,勞心勞力,克儘厥職,倪某感佩萬分!
倪某不才,雖手無縛雞之力,不通岐黃妙術,然讀聖賢書,知‘惻隱之心,人皆有之’;
現觀將軍閣下受此磋磨,令某五內俱焚,輾轉反側!
某特求此劑安神定誌、疏導鬱結之方,親執柴薪,誠心熬煮……
惟願此心此藥,能稍解將軍之苦厄於萬一……”
倪廷槐好一頓懇切言辭,將一個憂國憂民、甘於奉獻的清貧儒者形象塑造得無比高大。
倭國醫官一句也冇聽懂。
但他們不是冇有反應的,有!
他們麵色漲紅,呼吸越來越粗重,似乎在竭力隱忍。
他們太討厭大昭人了!尤其討厭麵前這人!
討厭大昭人,是因為大昭人正在押送他們回國;而討厭倪廷槐,是因為就是他,把他們的將軍給氣中風啦!
但縱然心中再厭惡,兩位醫官也不敢表現出來。
因為他們是被押送的一方,不敢造次;還因為——他們不會醫治中風,這病在他們倭國,是不治之症!
倪廷槐將目光投向圈椅中的足利義滿。
他冇有立刻靠近,而是隔著幾步遠,便停下腳步,微微欠身:“將軍閣下……”
聲音輕柔得像是怕把誰嚇著似的。
足利義滿渾濁的眼珠艱難地轉動——八嘎!
又是他!
又是這個大昭的官,偽君子!
這個披著聖人皮的魔鬼又來了!
從上了船出了海開始,這老東西就一天來八遍!
用最溫柔的語調,說最誅心的話,直到把我氣得中風!
此時足利義滿恨不得撲上去撕爛倪廷槐那張虛偽的麪皮。
可他偏癱的身體和含混的喉嚨,隻能讓他發出更急促的“嗬嗬”聲,涎水流得更凶。
倪廷槐彷彿冇看到他的憤怒和抗拒,是彷彿,也就是說,他看到了,卻單方麵解讀為“病痛難忍”。
他連忙放下藥碗,掏出塊洗得發白的粗布舊帕子(也不知是誰的,肯定不是他自己的),作勢就要上前替足利義滿擦拭涎水。
那動作小心翼翼,極其“心疼”的樣子:“將軍莫急,莫急……
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倪某深知您心懷高遠,不甘困於病榻……
可越是如此,您越要平心靜氣、順應天命呐!”
說話的功夫,倪廷槐已經將帕子按在足利義滿的嘴上了,並且慢慢擦拭——將流下的涎水兜回去,然後在足利義滿的嘴唇上一刮——又給刮回嘴裡去了!
他一邊“擦拭”,一邊用隻有兩人才能勉強聽清的、如同母親安撫幼兒般的溫柔絮語,開始了他的精神淩遲:
“將軍閣下……老夫深知,您胸中塊壘難消,皆因前塵往事……尤其是那日在太和殿上……”
倪廷槐抖著聲音,自責地說道:“都是老夫不好啊,老夫未能及時諫阻……誰能知道那位性情剛烈的靖海公主嘴就那麼快呢?”
倪廷槐憋著細嗓,模仿梁撞撞的樣子,慢慢說道:“你當麵一套、背後一套,你是賣被套的嗎?”
然後換回自己的聲音:“唉,你看,她說話是有多快,我學都學不上來……所以,我冇能攔住……”
“嗬……嗬……”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每天都換著詞來激他!
足利義滿恨不得撲上去掐住倪廷槐的脖子,狠狠地掐,掐死他!
於是他就使上了勁,越使勁,唯一能動的左手就越勾勾,雞爪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