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大運一舉考中新科探花,本是榮耀加身。
初授從五品市舶司提舉,已是破格。
到任寧波後,他雷厲風行,整飭積弊,借鑒部分梁撞撞船隊的訓練方法和組織理念建立新式海防軍,嚴厲打擊走私;
並疏通航道,鼓勵合法海商,短短數月便卓有成效,寧波港稅收大增,海疆靖平。
皇帝龍心大悅,再次破格提拔,直接將他擢升為從二品“提督東南海防軍務兼總理沿海市舶事務”,權柄之重,一時無兩。
然而,這火箭般的躥升,也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滔天巨浪,朝野上下,暗流洶湧——
“出身商賈,驟登高位,倖進之徒!”
“無顯赫家世,無深厚根基,全憑媚上取寵!”
“市舶之利,動輒百萬,其中豈無貓膩?恐是藉機斂財,中飽私囊!”
“海防新軍,耗費钜萬,所用何人?恐有結黨營私、擁兵自重之嫌!”
康大運泥階步雲?、草莽登霄,本就惹人眼紅嫉妒,更手掌重權,想搞垮他的人就更多了。
種種非議,如同毒箭,從陰暗的角落不斷射出。
攻擊的核心,便是他“商賈出身”、“家世寒微”的“硬傷”。
這等於向整個官場傳遞一個信號:此人根基淺薄,無強大靠山,拉他下馬並非難事,一旦倒下,便永無翻身之日!
拉下馬,自然就能讓更多人分得海防利益,過去的謝炳貴、周炳坤之流不就是這麼乾的?
雖然皇帝目前對他信任有加,多次在朝堂上駁斥彈劾,稱讚他“實心任事,乾練有為”,但人言可畏,暗箭難防。
康大運雖行得正坐得直,且手握實績,但麵對這鋪天蓋地、以出身論高下的輿論絞殺,也感到壓力沉重。
他必須更加謹小慎微,同時做出更大的功績,才能站穩腳跟。
“無妨。”康大運看著梁撞撞眼中燃起的怒火,反而寬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清者自清;陛下聖明,知我忠心;眼下倒有一樁大事,或許是個轉機。”他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梁撞撞聽說有轉機,立即問:“何事?”
康大運低聲道:“陛下五十聖壽將至,為示節儉與敬老,陛下特旨,將萬壽聖節與重陽節合辦;
此乃普天同慶之盛典,亦是臣子表忠獻禮之良機;
我正苦思該獻何物,方能既合聖心、又顯海疆之功,堵住那悠悠眾口……”
合聖心,就得既節儉又體麵,還得帶上海防成績,選這樣的壽禮的確不易。
康大運看向梁撞撞,眼中帶著詢問和期待。
他知道,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思路與常人不同,經常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分析問題。
他的撞撞,總能帶來驚喜。
腦子需要用來動動,所以梁撞撞的怒火暫時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心疼和冷靜的算計。
她看著康大運清瘦許多卻更顯堅毅的側臉,一個計劃瞬間在腦海中成型。
輿論說他出身低微,無依無靠?
那她就給他造一個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靠山”!
一個讓皇帝都不得不更加重視的“背景”!
“壽禮之事,交給我。”梁撞撞握住康大運的手,語氣斬釘截鐵:“你隻管專心海防,那些閒言碎語,我來幫你解決。”
心裡卻說著另外一番話——
出身?家世?那算個屁!
老子二十一世紀新新人類算不算高貴出身?
老子全家都是二十一世紀新新人類,算不算家世顯赫?!
就算老子如今身在大昭這個架空之界,照樣是多國實權公主!
老子有炮有船有炮船,真給老子逼急眼了,老子給你整個多國部隊打擊死你!
哼,老子定要讓你們瞧瞧,什麼叫真正的“貴不可言”、高攀不起!
梁撞撞眼中閃爍著自信而銳利的光芒,那是在血與火的西洋曆練出的鋒芒。
…………
在梁撞撞的全力斡旋和康大運的官方文書報備下,滯留小琉球的各國使團終於獲得大昭禮部的正式批準,得以進京參加皇帝陛下的萬壽\/重陽盛典。
錫蘭、巴曼尼蘇丹國、暹羅、真臘、蘇祿,五國使團,近千人的龐大規模,帶著琳琅滿目、極具異域風情的貢品和“嫁妝”,浩浩蕩盪開赴京城。
他們所過之處,沿途州縣無不震動,百姓爭相圍觀這前所未有的“萬國來朝”盛景。
關於“康提督未來夫人乃五國共尊公主”的傳言更是甚囂塵上,無形中將康大運的聲望和神秘感推到了頂峰。
盛典之日,紫禁城,太和殿。
金碧輝煌的大殿內,莊嚴肅穆。
大昭皇帝端坐於高高的龍椅之上,身著明黃龍袍,雖已年屆五十,但精神矍鑠,不怒自威。
袞袞諸公,分列兩班,氣氛隆重而壓抑。
殿內一角,倭國幕府將軍足利義滿率領的使團赫然在列。
足利義滿身著華麗的日式和服,神情倨傲,眼神掃視著殿內的大昭官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倭國如今南北局勢初定,足利義滿不僅軍權在握,財權也大半在手,天皇都要多聽他五分,可謂春風得意。
此前,在獻禮環節,足利義滿便已語出驚人。
他獻上了一些倭刀、漆器和少量白銀後,竟倨傲地表示:“大昭地大物博,然白銀似有不足?
若欲得我日出之國更多白銀,貴國當給予我商船更多便利,減免關稅,開放更多港口,並許我商民在貴國沿海擇地居住貿易!”
言語間,儼然一副施捨者和談判者的姿態,將大昭當成了有求於他的對象。
更可氣的是,他竟還補充道:“聽聞貴國近年海疆不靖?若需助力,我國水軍亦可襄助一二,隻是這酬勞嘛……”
其囂張氣焰,溢於言表。
總之,將“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的嘴臉展現得淋漓儘致。
當年倭國戰亂難消窮困至極、倭寇肆虐民不聊生時,對大昭卑躬屈膝求冊封;
如今國內稍定,白銀開采略有起色(足利家族瞞報石見銀山,私下開發),便立刻換了一副趾高氣揚的嘴臉,妄圖以白銀為籌碼,攫取遠超朝貢體係框架下的特權!
大昭皇帝的臉色瞬間陰沉如水,握著龍椅扶手的手指微微發白。
他目光淩厲掃過階下的文武百官,希望有能臣乾吏站出來,用犀利的言辭、無可辯駁的道理,狠狠挫一挫這倭酋的囂張氣焰,維護天朝尊嚴!
然而,或許是忌憚於外交辭令,或許是尚未想好萬全之策,殿內一時竟陷入難堪的沉默。
幾位重臣眉頭緊鎖,嘴唇翕動,卻未能發出有力的駁斥。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皇帝眼中怒火即將噴薄而出的時刻,殿外,司禮太監高亢尖細的唱名聲,如同破開陰雲的利劍,驟然響起:
“錫蘭王國護國靖海長公主殿下——覲見!”
“巴曼尼蘇丹國護國鎮海明月大公主殿下——覲見!”
“暹羅王國護海永寧公主殿下——覲見!”
“真臘王國護國祥瑞金鳳公主殿下——覲見!”
“蘇祿蘇丹國珍珠長公主殿下——覲見!”
“小琉球島主——覲見!”
“大昭欽差巡查暹羅國海疆事務特使——梁撞撞,覲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