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梁撞撞是圍著錫蘭王室專用的桔紅色沙麗登船起航的。
沙麗非常華美,金色寬邊上還繡滿了繁複的象征吉祥的圖案。
她身後安舷的包袱裡,又多了一個刻有僧伽羅符文的螺鈿盒子。
船隊已經拔錨起航,梁撞撞翻開盒子,拿出裡麵的“錫蘭王國護國靖海長公主”印鑒把玩。
“安舷,你說我是不是有收集癖啊?不對,是這幫小國促成了我的收集行為。”梁撞撞很是嘚瑟。
印鑒古樸厚重,入手沉甸甸的,通體由赤金打造、頂端雕刻著一頭鬃毛怒張、作勢欲撲的雄獅。
這金獅,是錫蘭王權的象征。
盒子裡還有一摞柔韌光潔、色澤微黃的頂級羊皮紙;一碟用金箔精心研磨、色澤璀璨濃鬱的金粉墨水;六支筆桿鑲嵌細小珍珠的紫檀木硬筆;以及一盒散髮香氣的印泥。
在那摞羊皮紙上方是捲成卷、裝在橘紅色絲綢袋子裡的羊皮紙,那是長公主冊封詔書。
“好傢夥,連專用筆墨紙張都給備好了,寫幾個字蓋上章,就相當於錫蘭的聖旨!”梁撞撞挨個扒拉。
定瀾也跟在旁邊看,還把蘇祿長公主印鑒湊過來比較:“主子,錫蘭的比蘇祿還大、還重。”
“金子比玉石密度大嘛,”梁撞撞順嘴解釋道:“黃金密度19.32,玉石才2.5到3.3。”
“主子?”定瀾提醒:“又聽不懂了。”
安舷笑著搖頭——主子不定什麼時候就冒出些她們聽不懂的話。
“就是……”梁撞撞抓住定瀾的手,掐住她食指指甲的部分:“你一個手指尖這麼大的黃金,相當於六個手指尖攏在一起這麼大的玉石。”
“這麼大一個,足有五斤多重了,主子,還往腰上掛嗎?”定瀾打量梁撞撞的腰。
沙麗上哪有掛東西的地方?
再說,就算是武將的蹀躞帶,也不會掛這麼重的玩意兒啊!
“不掛!一個蘇祿印我都嫌沉!”梁撞撞邊說邊往下扯沙麗:“趕緊的,幫我脫下來!”
“挺好看的,主子,您身段長開了,穿這東西可好看了!”定瀾和安舷誰也不動手幫忙,甚至還要阻止梁撞撞往下扯的動作。
“好看頂什麼用?脫都難脫,等下沾上點火星,你們就可以開席了,直接吃我這身烤肉吧!”
據梁撞撞所知,沙麗這玩意兒,在她那個世界,是印度婦女致死率很高的一個東西。
做個飯就能火燒全身,扯都扯不下來。
梁撞撞堅定地繼續往下扯:“三丈多長啊,這麼大塊料子,做點啥不好!當桌布也行啊,裁巴裁巴,能鋪好幾張條案!”
安舷、定瀾:“……”
主子怕不是與漂亮有仇?
終於換回利落的粗布短打,梁撞撞又開始玩上了,把所有印鑒擺成一排,按大小個排好。
錫蘭的最大,暹羅的最小。
梁撞撞摸摸錫蘭的金獅印紐,又摸摸暹羅的白象印紐,再摸摸蘇祿的海燕印紐和小琉球的玳瑁龜印紐:“海陸空,集齊了!我要召喚神龍!”
錫蘭之行所獲可謂甚大,眼下金燦燦的金獅印是肉眼可見的東西,還有肉眼不能立時看到、但已經在開展的東西——
在之前與提鞞公主商定的待遇外,又多了以下優惠:
提鞞公主以王室之名擔保,為“雲槎優選”商會提供錫蘭境內最優厚的貿易條件與保護,商會所需之木材、香料、寶石等特產,王室優先供給。
何匠頭及幾個船員和十條船被留在錫蘭了,幫助提鞞公主,不,是提鞞女王,訓練海防軍隊。
何匠頭還真是個多麵手,語言天賦也很高,所以才把他留下。
康健和康康躲在艙室裡不出來,兩人你一杯我一盞對著喝——胖大海!
用他們的話說,錫蘭的語言太費嗓子眼兒了,說句話得把嗓子眼的小舌頭咕嚕幾十遍,都咕嚕腫了!
船隊早已駛離科倫坡港,開出去很遠了。
遠到早已經看不見那麵嶄新的、繡著金色獅王徽記與僧伽羅文字的“錫蘭王室特許雲槎優選商會總辦”旗幟。
“雲槎優選”大旗並排飄揚在雲槎三號高聳的主桅上,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梁撞撞來到船首,青衣墨發,海風拂麵。
回望漸漸隱入海平線的錫蘭海岸,鄭和曾以煌煌天威撫平此地波瀾;而她,梁撞撞,則以霹靂手段與精妙交易,在此深深釘下了一顆屬於她的權力楔子。
兩個世界,兩個不同的人,卻都在同樣的地方留下了印記。
西洋的航道,在錫蘭的海風中又拓寬了幾分。
前方,果阿的輪廓已在視野儘頭隱隱浮現,那座佛郎機人的東方堡壘,正散發著誘人財富與致命危險交織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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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月後,清晨的薄霧如同輕紗,籠罩著印度西海岸。
果阿,聖卡特琳娜堡。
總督府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總督阿方索·德·阿爾布克爾克臉色鐵青,緊握著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麵前攤著幾份由僥倖逃回的潰兵船長和商船帶來的、語無倫次卻充滿極致恐懼的報告。
“魔鬼…從東方來的魔鬼船…比山還大…噴火的巨炮…一輪齊射…‘聖若熱號’就…就冇了…”
“八海閻君…雙生的惡魔…不死之身…”
“他們的炮…能打三裡格(大約5.5公裡)!我們的炮…夠不著…”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阿爾布克爾克的心上。
骷髏嶼的慘敗,損失一艘主力旗艦和數十艘戰船、近千精銳,已是沉重打擊。
而報告中描述的敵方钜艦和恐怖火炮,更是超出他的認知極限——東方什麼時候有瞭如此可怕的武力?
“加強戒備!所有炮台進入最高戰備!港口內所有能動的戰船,全部武裝起來,組成巡邏隊,擴大警戒範圍!
嚴密監視東方海域,所有可疑船隻,尤其是潰兵船,必須嚴格盤查才能入港!”
阿爾布克爾克厲聲下令,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一個多月了,他每天都要這樣下令。
神經繃緊了一個多月,他都有些要崩潰。
他心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那傳說中的“魔鬼艦隊”,下一個目標,很可能就是果阿!
不是說日子過得久,恐懼就會減輕;反而是過得越久,恐懼越會層疊累加。
因為他的祖國離這裡太遠了,他已經派人去求援,可需要長達數月到半年才能航行到這裡。
如果那些東方人真的找到果阿來,他都冇有人手能來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