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科倫坡港畔,一座被高大椰林環抱、清幽雅緻的皇家離宮彆苑。
陽光透過寬大的蕉葉,在鋪著光滑柚木地板的廳堂內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裡瀰漫著海風的鹹濕與熱帶花朵的甜香。
梁撞撞未坐主位,隨意倚在臨窗一張鋪著精美錫蘭藍蠟染布的軟榻上,康康、康健侍立左右。
在她對麵,端坐著一位女子——錫蘭王室的正統血脈,蘇達摩·提鞞公主。
與阿羅迦王的粗鄙暴虐截然不同,這位公主身上流淌著古老王族的高貴與沉靜。
她的膚色是細膩的暖棕色,如同精心打磨過的象牙,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一頭濃密烏黑的秀髮並未過多裝飾,隻在腦後鬆鬆挽成一個優雅的低髻,用一枚通體瑩潤、毫無雕飾的羊脂白玉簪固定住。
幾縷微卷的髮絲不經意垂落在光潔的頰邊和纖細的脖頸上,更添幾分溫婉。
眉毛細長而彎,如同遠山含黛,自然舒展。
最令人難忘的是她的眼睛——大而深邃,眼窩微陷,眼尾略略上挑,瞳孔是純淨而濃鬱的黑色,如同蘊藏著星辰與智慧的夜空。
此刻,這雙美麗的眼睛裡交織著劫後餘生的疲憊、深藏的哀傷,以及一種如同磐石般堅韌的光芒。
提鞞公主脖頸和手腕上冇有任何多餘的黃金或寶石飾物,隻在纖細的左手腕上,戴著一隻造型古樸、打磨得光滑溫潤的寬麵銀鐲。
鐲子上刻著幾個神秘的僧伽羅符文,這是她王室身份的象征,也是漫長囚禁歲月中唯一的慰藉。
她端坐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沉靜而端莊。
整個人如同一株經曆狂風驟雨卻依舊挺立綻放的白蓮,散發著一種沉靜、高貴、聰慧而又帶著淡淡憂傷的氣質。
話還得從昨夜說起。
昨夜梁撞撞控製王宮後,康健在深宮一處偏僻但守衛森嚴的精緻彆苑中找到了這位公主。
她被阿羅迦王囚禁多年,雖未遭受肉體虐待,但形同傀儡,與外界隔絕,身邊隻有幾名同樣被軟禁的老侍女。
她的存在,是阿羅迦王用來象征性地維繫自己統治“合法性”的工具。
數年前,阿羅迦王還隻是錫蘭王國手握重兵的大將軍。
他野心勃勃,趁著老國王病逝,新君,就是提鞞公主的兄長年幼且體弱多病之際,悍然發動了血腥的宮廷政變。
他勾結部分心懷不滿的貴族和僧侶,誣陷國王與忠於王室的臣子圖謀不軌,在某個風雨交加的夜晚,率領效忠於他的軍隊血洗了王宮。
提鞞公主的兄長、王嫂以及數位年幼的侄兒侄女,皆在這場政變中慘遭屠戮。
唯有當時年僅十四歲的提鞞公主,因深居簡出、且被朝野視為象征吉祥與和平的“蓮花化身”,被阿羅迦王留下性命,作為他竊取王權、粉飾統治合法性的“花瓶”。
從此,提鞞公主便被嚴密軟禁在這座遠離王宮主殿的皇家離宮裡。
她的生活表麵維持著王室的奢華——精美的食物、華麗的衣衫、眾多的侍從,但實際形同囚徒。
阿羅迦王禁止她接觸任何朝臣,禁止她參與任何國事,甚至禁止她隨意離開彆苑的範圍。
他對外宣稱公主因“哀傷過度”而“潛心禮佛,不問世事”,實則是將她徹底隔絕於權力之外,成為一個活著的、用於證明他統治“正統性”的傀儡。
那些侍奉她的侍女,既是服侍者,也是阿羅迦王安插的耳目,嚴密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所佩戴的那隻刻有符文的古樸銀鐲,是母親唯一的遺物,也是她漫長囚徒生涯中唯一的精神寄托。
“感鐳射明的指引,與遠方大昭特使如雷霆般的正義之劍,助我錫蘭驅除國賊,重見天日。”
提鞞公主的聲音清越柔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如同幽穀清泉流淌在石上。
她用的是流利的梵語,需由通譯翻譯才能聽懂。
康健和康康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耳朵及提鞞公主的嘴巴上,努力去記牢所有的發音。
提鞞公主那雙深邃如夜空的黑色眼眸,誠摯而坦然地凝視著梁撞撞,眼底深處,那壓抑多年的仇恨與重獲自由的激動交織閃爍。
“公主殿下言重了。”
梁撞撞微微頷首,目光坦蕩地迎上公主的視線,開門見山:“阿羅迦已誅,錫蘭當複光明;
我乃小琉球海商,非為占土奪權而來,此行所求有三:
其一,希望錫蘭王國承認我商船在貴國所有港口,包括科倫坡及其他主要港口,擁有自由通商、停泊、補給之權;
關稅按當地合理市價,由雙方委派人員共同商定,確保公允;
其二,允我在科倫坡港內最佳位置,設立一處‘雲槎商會館’,作為各路海商聚集、貨物中轉、資訊互通之所;
我將派駐少量精銳人員維護商會安全與秩序;其三,”
梁撞撞目光灼灼,清晰地落在公主那雙沉靜而智慧的黑眸上:
“我需要一份由公主殿下親筆簽署、加蓋錫蘭王室金印的正式文書,授予我‘錫蘭王室尊貴友人’及‘王室特許商會總辦’之名銜;
持此文書名銜,我雲槎商旅航行於西洋諸國,或在與錫蘭王國交好之邦國交涉時,能獲得額外的認可與便利。”
蘇達摩公主靜靜地聽著,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顫,遮住了眼底瞬間掠過的複雜光芒。
“她隻是小琉球海商麼……”提鞞公主暗忖:“昨晚那般毀天滅地的武力,豈是名不見經傳的小琉球能擁有的?”
如此想著,她便問了出來:“方便告訴我,你還有其他身份嗎?”
同樣是女子,對方還比自己年輕許多,卻能擁有錫蘭舉國都不曾擁有的武力,提鞞公主不信對方冇有官方身份。
梁撞撞並不遮掩,因為身份越多、越嚇唬人纔好,越有利於讓對方答應自己的要求。
於是掏出四枚印鑒:“這枚,是蘇祿國珍珠長公主印鑒;
這枚,是暹羅國護海永寧公主印鑒;
這枚,是大昭欽差巡查暹羅國海疆事務特使印鑒;
這枚,是小琉球島主印鑒;
如果殿下願意,您還可以為我增添‘錫蘭王室尊貴友人’及‘王室特許商會總辦’的印鑒或是文書。”
出門在外,身份不都是自己給的,還有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