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氏土寨並非想象中的宏偉城池,更像一座依憑山勢、用粗大原木和巨大石塊壘疊起來的龐大堡壘。
寨牆高聳,佈滿荊棘拒馬,箭樓哨卡林立,手持長矛弓箭、身著簡陋皮甲的士兵警惕地巡視著。
空氣裡瀰漫著鐵鏽、木炭燃燒和某種粗礪汗液的混合氣味,隱隱還有鍛造鐵器特有的叮噹韻律從寨子深處傳來——這是清化鐵鄉的脈搏。
說實話,比書裡描寫的水泊梁山環境差遠了。
梁撞撞一行人踏入寨門時,感受到無數道目光的審視,有好奇,有戒備。
更多的則是毫不掩飾的估量——估量這群乘坐钜艦而來的“蘇祿長公主特使”,究竟有幾分成色,又能帶來多少利益。
管事黎福祿引著他們穿過塵土飛揚、堆滿礦石和半成品鐵料的寬闊校場,來到寨子中心一處相對整潔的石木大廳。
廳內陳設粗獷,主位上一張鋪著完整虎皮的大椅空著。
不多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響起,伴隨著鐵甲葉片碰撞的鏗鏘聲。
一位身形不算高大,但異常敦實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入廳中。
他膚色黝黑泛紅,像是常年被爐火炙烤,滿臉虯髯,一雙眼睛精光四射,如同鷹隼般銳利,掃過廳內眾人,最後穩穩落在為首的梁撞撞身上。
他隻穿著半身簡易的鎖子甲,露出肌肉虯結、佈滿新舊傷痕的手臂,腰間挎著一柄寬厚的安南式腰刀。
此人正是清化土皇帝——黎鐵山。
他身後跟著兩名身材魁梧、眼神凶悍的副將,氣息彪悍,顯然是久經沙場的悍卒。
“蘇祿國?珍珠長公主?”
黎鐵山的聲音洪亮,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毫不掩飾語氣中的疑惑和一絲輕慢。
在他看來,公主多個屁,不也就是個娘們兒?
黎鐵山大馬金刀坐到虎皮椅上,目光如刀鋒劃過梁撞撞:“這位……就是特使?倒是年輕得很呐。”
他顯然對梁撞撞的性彆和年輕外表充滿疑慮,還有不屑。
“黎土司。”梁撞撞微微頷首,不卑不亢,無視對方隱含的輕視。
她身後的安舷和定瀾悄無聲息地踏前半步,手若有若無地搭在劍柄上,眼神冰冷地與黎鐵山身後的副將對視。
無聲的氣勢對抗在廳內瀰漫。
“本使奉長公主殿下之命,”梁撞撞聲音清朗,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攜蘇祿王室珍藏南洋頂級香料與珍玩,特來拜會土司,商討通商事宜。”
她示意康健打開帶來的幾個木箱。
刹那間,濃鬱到化不開的丁香、肉豆蔻的辛辣芳香霸道地充斥了整個大廳。
還有那瑩白瓷器在窗外滲入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精美的鬆江棉布紋理細膩如雲。
這些都是安南內陸極其罕見的奢侈品。
黎鐵山和他身後的副將眼神瞬間變了!
貪婪、震驚、渴望交織在一起。
尤其是那頂級香料的氣味,讓幾個呼吸粗重的副將喉頭滾動。
但黎鐵山畢竟是梟雄,眼中的火熱隻是一閃而過,隨即恢複了精明與警惕。
他重重哼了一聲,拿起身邊一個陶碗灌了一口渾濁的米酒:“香料?瓷器?布匹?好東西!老子承認!”
他抹了一把鬍鬚上的酒漬,話鋒卻陡然轉冷:“可我黎鐵山這清化地界,最不缺的就是拿銀子買東西的商人!
老子要的是鹽巴!是糧食!
是能頂住占城猴子和升龍城那些官老爺刀槍的硬傢夥!
你這蘇祿長公主的名頭是真是假老子不管,你的船再大,到了岸上,也得按我黎鐵山的規矩來!
想用這些花哨東西換我的鐵?可以!”
他豎起一根粗壯的手指:“一百斤香料,換三十斤鐵錠!或者……用你那大船上的硬木、鐵料來換也行!”
簡直是赤裸裸的搶劫!
康健的撲克臉一成不變,康康氣得攥緊了拳頭。
梁撞撞帶來的呂宋香料加上之前的存量雖多,但要按這個比例,能換到的鐵器極少,根本不夠用。
而且對方明顯在試探,甚至有強取豪奪之意。
“黎土司,在下敬你是清化一方之主,誠心交易而來。”梁撞撞麵色不變,聲音卻帶上了一絲冷意:
“一百換三十,這是視蘇祿珍寶如草芥?”
她刻意停頓,目光掃過黎鐵山身後那兩名氣息彪悍的副將:
“土司麾下勇士精悍,想必軍械耗費巨大;
若真需鹽糧硬木,我‘雲槎優選’自有長期渠道;
但若土司執意如此‘規矩’,那隻能說明清化並非良港,本使即刻返航,南下占城;
聽聞占城王對蘇祿珍寶,亦是渴慕已久,必能開出公道價格。”
大話誰不會說?又不是冇實力,切!
梁撞撞的話軟中帶硬,既點出黎鐵山最核心的需求——武裝力量,又拋出了長期合作的誘餌,更直接威脅轉向其死敵占城國交易。
黎鐵山的軟肋被戳中了。
他臉色微變,眼中凶光閃爍,顯然被“占城”二字刺激到了。
他死死盯著梁撞撞,似乎想從她平靜的表情下分辨出幾分虛實。
廳內氣氛驟然緊張,兩名副將的手也按在了刀柄上,康健等人更是肌肉繃緊,做好了隨時動手的準備。
梁撞撞暗自按了按腰包,裡麵有手雷——哼,這就是底氣。
黎鐵山久久不語,直到一名手下進來,附在他耳邊低語了一陣。
他聽到了什麼?
那艘巨大魔船上有視窗,視窗裡有黑洞洞的管子隱隱顯露?甲板上似有拋石機?船首有包鐵撞角、連拍杆的錘頭也竟然包了鐵?
“土司大人,聽聞大昭的火器很厲害,八成那些鐵管子就是大昭的火器。”手下小聲分析。
難怪他們會這樣猜想。
因為梁撞撞一行人的行頭實在是風格不統一。
蘇祿的皮甲、倭國的刀、呂宋的弓弩、大昭的樣貌;就連貨物也是,大昭的精美瓷器他們都有,這該如何評估?
但現在,有了基本評估結果——能文鬥暫且不武鬥。
黎鐵山本質上是個亂世求存的梟雄,而非毫無理智的莽夫。
通過手下彙報,他知道如果搶劫對方將風險極高、成功率極低,除了對方钜艦的武力威懾,或許要麵臨未知後台的打擊報複。
且會斷絕一條有可能帶來持續钜額利潤、稀缺戰略物資和潛在戰略合作的黃金通道。
初步思路確定,黎鐵山正要開口,廳外卻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名兵卒闖進大廳,一進來就帶著哭腔的呼喊:
“土司大人!不好了!阿虎將軍……阿虎將軍他快不行了!”
黎鐵山猛地站起:“什麼?!”
那是一個渾身沾染泥濘和暗紅血跡的年輕士兵,他撲倒在地,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
“今日……今日我們在西山坳礦場外圍巡邏,遭遇了‘黑鯊’那夥海匪的埋伏!
阿虎將軍為了掩護弟兄們斷後,被……被他們的強弩射中了胸口!
抬回來了,但……但血怎麼都止不住……郎中、郎中說傷太重,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