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都港的景象依舊繁華喧囂。
巨大的“雲槎號”緩緩駛入熟悉的錨地,雖依舊引來無數目光,但已無初次時的巨大騷動。
有了上次與湯都大達圖馬卡帕加爾愉快合作的基礎,梁撞撞行事更為順暢。
她親自出麵,憑藉“雲槎優選”的信譽、對貨品價值的精準把握以及對香料品質的犀利眼光,交易進行得高效而互惠。
幾天後,貨艙內除了銅錠,還堆滿了沉甸甸的呂宋稻米袋、散發著甜膩氣息的深褐色蔗糖桶、色澤濃鬱的靛藍染料塊。
還有堅韌的藤條、沉重的鐵力木、散發著辛辣氣息的黑胡椒和一小匣金沙。
以及用特製樟木箱小心存放、散發著醉人辛香的丁香花苞與肉豆蔻果實。
濃鬱的香氣瀰漫船艙,預示著通往安南鐵器的鑰匙已然在手。
“梁姑娘,香料比預想多收了三成!”
康康抹著汗,一臉興奮地彙報。
梁撞撞嘴角微揚:“休整一日,補給淡水鮮果,明日啟程,目標——安南清化!”
上次從蘇祿帶回的香料,本來都已經說好留給康大運去賣了,但康大運生怕她去安南的資本不夠、為了補貨再去拚命,硬是重新給裝船,讓梁撞撞帶回來一半。
現在有了從呂宋交易來的貨物,再加上康大運給準備的,梁撞撞感覺相當有底氣。
離開呂宋群島的信風庇護,航向西北的海域變得莫測。
天氣如同喜怒無常的暴君,前一日還是晴空萬裡,碧波如鏡,次日午後,天際線便迅速堆積起厚重的、鉛灰色的雲牆。
海風驟然變得狂暴而紊亂,帶著刺耳尖嘯,捲起的浪頭越來越高,變成混亂無序、互相撞擊的猙獰水山。
狂風捲起山巒般的巨浪,瘋狂拍打“雲槎號”堅固的船體,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
船身在驚濤駭浪中劇烈顛簸,彷彿隨時會被撕裂。
“收主帆!降副帆!固定所有貨物!所有人進艙!快!”船頭兒的吼聲穿透風雨。
梁撞撞站在尾樓,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欄杆,身體隨著船體劇烈的顛簸而搖晃,衣袂被狂風撕扯得獵獵作響。
安舷、定瀾以身體為盾,死死護住梁撞撞。
“我擦!有人幫忙真好!”梁撞撞抹把臉上的雨水,忍不住稱讚。
若在以往,她哪裡騰得出手去抹水啊,都恨不能讓人把自己捆在船板上纔好。
大自然的威脅遠比海匪的威脅更強大、更難以應付。
巨大的浪頭砸下,冰冷鹹腥的海水灌入甲板,甲板上瞬間陷入一片生死時速的混亂。
水手們頂著能把人掀飛的狂風,如同攀岩般在濕滑傾斜的甲板上艱難移動,拚命拉扯著收帆索。
巨帆在狂風撕扯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繩索繃緊如鐵弦。
康健和康康魁梧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一邊以怒吼對抗風浪聲進行指揮,一邊用身體擋住被風捲起的雜物。
安舷和定瀾一左一右緊貼在梁撞撞身側,用身體為她擋住飛濺的冰冷浪沫,雙手如鐵鉗般抓住船體固定物。
“姑娘,進艙!”定瀾嘶聲喊道。
梁撞撞卻如釘子般楔在舷邊,手抓冰冷護欄,目光如鷹隼穿透雨幕,緊鎖前方翻湧的漆黑海麵。
“我是定盤星,我必須在!”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在狂暴的自然之威下注入一絲磐石般的穩定。
就算裝,咱也得裝出範兒來,冇看咱都有人伺候了嘛!
“雲槎號”如困獸般掙紮,試圖穩住身形,可海浪卻拍擊更甚,將它左搖右晃。
船體又一次大傾斜!
一個固定不牢的、裝滿備用纜繩的沉重橡木桶掙脫束縛,沿著濕滑傾斜的甲板轟隆隆滾落,如同碾壓的戰車,直衝向船舷邊幾個正試圖固定散落貨物的水手!
“躲開啊!”梁撞撞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鬆開把持身形的固定物就要衝過去,被定瀾和安舷死死攔住:“姑娘,彆衝動!”
千鈞一髮之際,康健如同猛虎般撲出,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撞向那個滾動的木桶!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鮮血,但木桶的去勢被硬生生阻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讓那幾個水手連滾帶爬地躲開了致命的碾壓路線。
然而,木桶在康健的撞擊下改變了方向,狠狠撞在船舷的護欄上。
堅固的鐵力木護欄瞬間斷裂,木桶和斷裂的護欄碎片如同炮彈般飛濺!
“噗!”
“啊——!”
一塊尖銳如刀的斷裂木刺,如同被無形之手射出,狠狠紮進了一名閃避不及的水手大腿根部!
鮮血如泉湧,瞬間染紅了他身下的甲板。
那名水手捂住傷口,發出淒厲到變調的哀嚎,劇烈的疼痛和失血讓他臉色迅速灰敗下去。
梁撞撞一把推開兩個武婢的阻攔,連滾帶爬地衝過去,解下腰帶,死死勒住水手的大腿根部近心端。
安舷和定瀾也忙撲過來幫忙。
她們二人眼睛紅紅的,梁撞撞顧不上檢視,隻吩咐道:“海水進眼睛了吧?彆憋著,能哭就哭,眼淚一衝就不疼了。”
梁撞撞哪裡知道,安舷和定瀾是被梁撞撞救人的舉動震撼到了、感動到了。
她們以為,主子就是主子,下人就是下人,隻有下人幫主子的份兒,哪有主子救下人的道理?
可梁姑娘卻真真實實地不顧自身安危去救人!
在狂風大浪的顛簸中,兩個姑娘竟感到比以往更踏實的安全感。
這主子能處,有事兒她真上!
…………
風暴肆虐良久方息。
傷員好幾個,有胳膊被橫梁擦傷骨折的,有被纜繩磨掉皮肉的,又被雜物劃傷的,至於摔跟頭、嗆水,那都不算傷。
大腿被木刺刺傷的那名水手,早被抬進艙房,梁撞撞給捆紮止血的及時,現在血出的少了,被撒了大量藥粉覆蓋傷口。
但這隻是權宜之計。
“雲槎號”船頭兒老曹,是船隊所有舵手中經驗最豐富的,如今專門由他負責指揮“雲槎號”。
老曹看這情況麵色凝重:“必須儘快找到有經驗的外傷郎中或鐵匠才行。”
“找鐵匠作甚?”梁撞撞一頭霧水。
“鐵匠經常處理、燙傷、切割傷,他們比較有經驗。”老曹說。
“那就儘快找!”梁撞撞應聲。
大海行船,隻要冇死人,那就算小打小鬨,不算大災。
都說窮人命賤,其實不是。
大自然發威可不管你是窮人還是富人,一視同仁,冇有區彆。
船隊看似人不少,可在無儘大海上,全都是浮萍。
傷了、病了,想活命,基本靠民間偏方。
梁撞撞也不是冇想過給船隊弄幾個醫生,可根本弄不到啊!
但凡能當醫生的,那就是擁有了專業技能,人家都有技能了,就算當個行腳醫生都能養家餬口,誰會跟你出海賣命?
所以說,有傷有病,自己治、自己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