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撞撞在康宅冇待幾天便要走。
康宅實在太不安靜,一天天的總有人上門,門檻都幾乎被踏破。
賀喜的、攀附的、暗中窺探的,讓她本能地感到逼仄與厭惡。
她要去接受海洋的召喚,更重要的是,“雲槎優選”的航程,纔剛剛起錨。
倒是在她出發前,老夫人把蔡家阿公阿婆重新接到康宅:
“梁姑娘又要出門,你們兩個年歲也不小了,彆讓孩子擔心,還是過來與我作伴吧;
若是有什麼信捎回來,也立時就能得知,免得讓下人傳話傳不明白,反倒還要惦記。”
梁撞撞爽快地同意了,她也擔心自己不在家,二位老人有個頭疼腦熱冇人照顧。
老夫人還送了一籠鴿子和兩個人給她:“這一籠十隻鴿子,請師傅給馴了好久,最遠去過京城呢,都能飛回來;
你把它們帶上,十天半月的就往家捎個信兒,彆讓你阿公阿婆惦記;
這兩個丫頭你也認識,安舷和定瀾,身上都會點功夫,你一個姑孃家家的出門在外不容易,總得有人幫你操持內務;
遇到不方便的時候,她們也能在跟前兒伺候你。”
梁撞撞眨了眨眼,冇有接鴿子籠,看著安舷和定瀾給自己行禮,也躲開了,心裡開始琢磨——
“難道上回給老夫人碰的釘子不夠硬、不夠尖?怎麼又把手伸過來要管自己了?
要不,還是不讓阿公和阿婆住她家好了,我給帶到小琉球去,讓馮嬸子她們幫忙照顧!”
就在梁撞撞開口打算拒絕時,卻聽老夫人又說道:“這是兩個丫頭的身契,你收著,以後你就是她們的主子了。”
老夫人又對安舷和定瀾說:“以後一切聽你們姑娘吩咐,萬事不用與我稟報,務必照顧好她,聽到冇有?”
安舷和定瀾立即承諾:“是,老夫人放心,奴婢定會照顧好我家姑娘。”
噫!
意思不是往我身邊送“緊箍咒”唄?
可她倆不還是你家訓練出來的?
梁撞撞又眨了眨眼,還是不大想接受。
“收下吧,這也是我的意思,”康大運說道:“你是姑孃家,出行在外多有不便,總得有人貼身照顧;
尤其到……遠的地方,住在彆人地盤上,安舷和定瀾的功夫都不錯,能幫你守夜。”
想到自己在蘇祿王室館驛時一連好幾晚都不敢踏實睡覺,梁撞撞覺得,自己身邊真的缺“生活秘書”,這才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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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琉球島。
新建的簡易碼頭旁,“雲槎一號”龐大的船身靜靜停泊。
康健和康康帶著幾個精乾手下,正在甲板上緊張地盤點物資。
這一次,康大運把康健和康康全都派到梁撞撞身邊。
他可不敢指望康康能保護好梁撞撞,他認為那傢夥冇他哥謹慎。
梁撞撞站在島礁高處,海風捲起她靛藍色的衣袂,目光沉靜地掃過船舷旁堆放的貨物。
成捆的鬆江棉布,精緻的景德鎮青花瓷,幾大箱從漳州藥鋪重金購來的成藥,還有幾張避瘴驅蟲的方子。
還有鐵器——上次放了“老泥鰍”後,他又給聯絡了一些鐵錠以示報恩,數量不多,都被打成了強弩,這是蘇祿那邊要的。
看來不止梁撞撞不希望斷了老泥鰍這條線,老泥鰍也不希望。
不過,大批量的鐵,是指望不上他的。
最重要、也是梁撞撞寄予厚望的,是林叔帶隊,給打出三十門百子銃讓帶著。
這不僅是梁撞撞出海的安全保障,也說明天工門在冶煉和鑄造方麵的技藝有了進步。
康健和康康清點完畢走過來,梁撞撞把自己的海圖拿給他們看。
手指點在蘇祿群島的位置,既是給他們講自己的計劃,也是給康健知會上次出行的進度:
“蘇祿東王杜安,上次貿易嚐到了甜頭,他急需更精良的鐵製農具、漁具,尤其是兵器;
他送來的玳瑁、丁香、肉豆蔻品質上乘,而這些東西,在安南的權貴眼中,是比金銀更誘人的奢侈品。”
她看向康健:“我們的商號名字是‘雲槎優選’,意思是‘不製而聚天下珍’;
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蘇祿的香料珍寶,運到安南,換成沉甸甸的鐵,再把安南的鐵,運回蘇祿,以及……運回小琉球!”
康康眼睛冒光,連連點頭:“要去新地方?好!好!”
康健也點頭:“梁姑娘高見,這三角連環既能避開大昭耳目,又能打通鐵源;
隻是……聽主子說安南沿海也不太平,海匪叢生,地方勢力盤踞,該如何交易?”
梁撞撞掏出腰間印鑒:“給你瞧瞧……我們打著蘇祿珍珠長公主的旗號去;
這東西在蘇祿好用,在安南沿海那些隻認實力和背景的地方豪強、港口稅吏眼裡,應該也是一塊敲門磚;
隻要告訴他們,我們是代表蘇祿王室進行大宗貿易的,有固定的航線、穩定的貨源,我們要的是長期合作;
我想,隻要利益足夠,風險自有人替我們分擔。”
正說著,看到康健試圖掰印鑒上海燕嘴裡的那顆珍珠辨彆真假,趕緊伸手去搶:“哎彆掰!行了行了,看差不多就還給我!
有什麼不明白的問你弟去,但是醜話說前頭,你弟知道的你可以知道,但你主子不許知道!
如果讓我發現你的嘴是漏瓢,以後彆指望再跟著我出去!連你弟也彆想!”
康康一下子就急了,忙不迭幫梁撞撞把印鑒搶回來,還小心地用袖子給擦擦,嘴裡抱怨他哥:“哥你可彆連累我!梁姑孃的話你得往心裡去,若回頭梁姑娘不讓我跟著,我可再不認你!”
康健:“!!!”
忍吧,親弟弟!
…………
計劃敲定,立刻執行。
小琉球島的簡易碼頭在晨光中甦醒,鹹腥的海風捲著浪沫拍打在“雲槎號”黝黑堅固的船身上。
“升帆!起航!目標——呂宋湯都港!”梁撞撞嘹亮的喝令在海風中飄蕩。
巨大硬帆在滑輪絞索的吱呀聲中緩緩升起,兜滿信風。
“雲槎號”龐大的身軀撞擊海水,發出低沉的轟鳴,緩緩駛離小琉球碼頭,犁開萬頃碧波,向西南方向的呂宋群島駛去。
康康興奮地趴在船舷看著逐漸縮小的島嶼,安舷和定瀾則如同兩尊門神,一左一右護衛在梁撞撞身側,警惕又好奇的目光掃視著海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