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人自然要先告狀。
落湯雞吏員連滾帶爬跪倒哭喊:“學政大人救命!是這康大運與其同夥行凶!
他們擾亂放榜、毆打官差、砸毀貢院水桶!
他們這是意圖謀反啊!”
康大運深吸口氣,按捺住情緒,鬆開梁撞撞,上前深深一揖到底,聲音悲憤有力:“學政大人!
學生康大運,蒙大人抬愛得中案首;
然吏員衙役受人指使,當眾汙衊學生身家有疑,需待複查,阻攔張紅報喜!
學生寒窗十數載,唯求以文章報國,今日遭此構陷,無異釜底抽薪!
同伴護我心切,目睹不公激憤,恐有衝撞;
一切罪責,學生甘願一身擔之!
但求大人明鏡高懸,秉公而斷,還學生清白,正科舉清風正氣!”
康大運言罷,長揖不起。
學政靜靜聽著,麵沉如水。
工部郎中謝炳貴的“關切”信函早在他案頭。
為了不得罪京中官員,本著“寧枉勿縱”的官場潛規則,學政本想模糊處理,讓康案首作廢,給謝大人交代。
卻未料康大運身邊有如此煞星手持凶器!
更未料康大運應對如此剛烈!
就在學政沉吟權衡、氣氛極度壓抑之際,他身後一位隨從模樣的青衫文吏上前半步,在學政耳邊以極低的聲音,飛快而清晰地稟報:
“大人容稟,雲霄縣令錢明德月前曾有密文呈上,提及康生員義舉;
去歲南景縣大災,不少百姓在暴雨中流離失所,更有成村的百姓活埋於山崩;
康生員散儘家財,救助數百災民,並妥善安置;
錢縣令據此為民請命,終獲朝廷‘移民就粟’恩旨及賑災款項,活民無數;
錢縣令亦因此卓異之聲,聞於上官;
錢縣令在文中力陳,康生員雖出身商賈,然仁心義膽,實為良善典範,其家世清白,毋庸置疑!
此文書副本,已隨本月邸報歸檔,大人或可查證。”
這名青衫文吏正是雲霄縣令錢明德的心腹師爺,他奉命在關鍵時暗中觀察並相機協助康大運。
本來榜單一出,文吏還挺高興。
心說這個康大運還真有才學,竟然得中案首,榜單都出了,那就不會有什麼事了,以為自己這趟差就算完成,還暗笑錢縣令有些過於緊張了。
可冇想到榜單都出了竟然還有人要收回去,看來縣令大人的擔心並非多餘——什麼人手竟伸得如此長?
青山文吏默默站在一邊,等待學政閱讀完密文副本。
錢縣令交給他的任務,就是讓他在最緊要關頭,將這份“密文”遞給學政,讓學政重新定奪對康大運的處理意見。
因為與康大運合作救助南景縣災民這件事,錢縣令申請到朝廷的“移民就粟”政策支援和賑災錢糧的物質支援,並因此官聲鵲起。
錢縣令私底下冇少做康大運的“背調”,多少查出些康大運與謝硯舟之間無法證明的恩怨。
但錢縣令是個知恩圖報、感恩於行的人,而且自他接手雲霄縣務以來,雖政績不顯,卻也踏踏實實為百姓辦過一些實事。
至於為何政績不顯,自然原因頗多,官場腐敗必然是主要原因。
他追求吏治清明,無奈官職低微,但他願意為此努力,所以自然欣賞康大運這樣的有為青年。
錢縣令能想到的康大運的最大阻力,應該會在學政這一關,再往上,就不是他能力之所及了。
所有纔派師爺跟緊了學政,畢竟院試需要各縣官員負責組織考場,把師爺派到學政身邊隨時聽差也是必然行為。
學政眼神微動。
雲霄縣的錢明德,他有些印象。
去歲南景暴雨,漳泉震動。
是這位錢明德力挽狂瀾,安置流民,申請到朝廷寶貴的“移民就粟”政策和賑災款項,政績斐然,官聲鵲起。
據說已入了佈政使大人的眼,不日或將擢升。
他呈上的關於康大運的密文……
學政飛快回憶,似乎確有其事,當時隻覺是地方官表彰義民,未甚在意。
此刻在如此情境下被提起,其分量陡然不同!
一個即將升遷、政績卓著的地方官,以自身官聲擔保的“良善典範”,其可信度,豈是京城一個工部郎中捕風捉影的“暗示”可比?
更何況,錢明德的密文是歸檔在案的“證據”,而謝炳貴的“關切”隻是私下的、見不得光的紙條!
還有,康大運能讓錢明德親自做背書,想來這個“漳州首富”也不是空有虛名,能量不算小,未來或可期。
能結善緣,還是不要得罪比較好。
就在學政心思電轉、權衡利弊的天平已然傾斜之際,梁撞撞做出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決定。
她不懂權利、不懂官場,但官場裡的人一定懂!
梁撞撞左手依舊緊握長槌,右手極其自然地抬起,彷彿要去攙扶躬身的康大運。
就在她身體微側,擋住大部分人群視線的瞬間,右手迅捷探入懷中,掏出一物,藉著攙扶動作,極其巧妙而短暫地,將那物件的正麵,展現在學政一人眼前!
溫潤白玉,黃金包邊,海燕展翅,明珠生輝。
溫潤如脂的上好白玉為主體,包裹著精緻的黃金邊沿。
印紐非龍非鳳,而是一隻栩栩如生、展翅欲飛於驚濤駭浪之上的海燕,口中銜著一顆渾圓光潔的明珠。
造型獨特,雕工精湛絕倫,在日光下流淌著一種不屬於中原王朝的、內斂而威嚴、充滿異域王權氣息的光澤。
海燕銜珠踏浪金鑲玉印鑒!
學政的目光瞬間被牢牢釘住,心頭掀起滔天巨浪!
他宦海沉浮,見識廣博,此物……此物絕非尋常!
那紋樣,那氣息……這女子究竟是何人?
康大運與她是什麼關係?
難道……?
一股寒意瞬間從學政腳底竄上天靈蓋。
謝炳貴固然位高權重,但這枚透著詭異尊貴氣息的印鑒和眼前這個手持凶槌、煞氣沖天的女子,更讓他心悸!
這背後的水,深不可測呀。
電光火石間,利弊已明。
謝炳貴……對不住了!
學政大人臉色驟然一沉,對著跪地哭嚎的吏員厲聲嗬斥,聲震全場:“混賬東西!
本院親點康生員為案首,對其才學、德行、身世俱已詳查,儘皆認可,何來複查之說?!
雲霄縣令錢明德大人月前已有密文呈上,詳述康生員去歲散儘家財、購糧賑濟南景災民、活人無數的義舉;
此等仁心義膽、急公好義之士,家世豈容爾等汙衊?!
分明是你等胥吏,勾結地方無賴,受人指使,妄傳謠言,擾亂放榜,毀壞貢院公物;
更欲構陷良善,阻朝廷掄才大典!真是罪無可恕!來人!”
學政戟指吏員和衙役頭目:“將此二人並酒樓潑穢凶徒,一併拿下!重責五十大板,革除吏役,枷號三日示眾!以儆效尤!”
接著,他轉向康大運,臉上擠出和煦笑容,聲音洪亮:“康大運,本院閱汝三場文章;
策論《備倭靖海之策》一篇,洞悉時弊,謀慮深遠,尤見赤誠報國之心!
點汝為案首,實至名歸!
來人呐,張紅!報喜!即刻!”
“遵命!”
衙役們如狼似虎地將癱軟如泥的吏員和頭目拖死狗般拖走。
鮮紅的硃砂飽蘸濃墨。
“院試案首:康大運”七個龍飛鳳舞、遒勁有力的大字被高高張貼在榜單最頂端,鮮豔奪目!
“恭喜康案首!賀喜康案首!”
歡快的報喜鑼鼓瞬間響徹雲霄,衝散了之前的陰霾,人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