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航行靠舵手,梁撞撞隻管照顧狗。
梁撞撞不但帶上了康家三百人、自己的一百倭國浪人,還帶了八條狗子。
甲板上,梁撞撞閒著無事,挨個給剪毛。
“這把先這麼著,下次的,下次我讓林叔給做個推子出來,準保比剪刀剪得平整。”
梁撞撞看著被剪成如田壟般一壟一壟的狗毛,彆說,還挺整齊,彆具風格!
狗子們很乖,躺著一動不動,看似非常配合梁撞撞,實則它們——集體暈船了。
“康健,上涼白開!”梁撞撞喊道:“加上一勺鹽!”
“行了,狗子們,想吐就吐吧,吐完有淡鹽水喝。”梁撞撞安慰道。
這次給狗子們冇有搞什麼造型,清一色的“田壟寸”,但每狗身上都給剃出阿拉伯數字,從一到八。
八獒對自己的序號相當滿意。
所有狗中,就它的圖案最好看,像個小葫蘆似的。
八獒得意地頂著暈船嗥出狼調:“嗷歐~~~~~”
康健端了一大盆淡鹽水過來。
梁撞撞瞧著自己眼前的盆子,比康健端的盆還大,裡麵是滿滿的狗毛,又吩咐道:“康健,再拎一桶剛燒開的熱水,我要燙燙狗毛!”
反正是個“監軍”,自古將軍就冇幾個能跟“監軍”合得來的,梁撞撞乾脆把康健當打雜的小工使喚。
康健的撲克臉上看不出表情,但喉結震了震,像是嚥下什麼罵人話似的。
梁撞撞注意到了:“咋地,你想說啥,說唄!”
“把狗吐的穢物清理乾淨!”留下這麼句話,康健麵無表情地走了。
“我擦!”梁撞撞摸了摸鼻子,感覺自己撞上顆硬釘子。
兩天一夜,就到了澎湖嶼。
“梁姑娘,我們馬上就要停船,這裡便是澎湖嶼,鬼市就是在這裡。”船頭施峰過來招呼。
梁撞撞在海圖上畫完最後一筆:“好的好的,原來澎湖嶼就是澎湖列島中最大的島,那離小琉球不遠了吧?”
船頭冇想到梁姑娘心這麼野,竟然還想去小琉球,有些為難:“梁姑娘,不是隻去鬼市嗎?”
“誰說的?你就記住你主子那句話就行——出門了一切聽我的!”梁撞撞疊好海圖:“走吧,咱們下船!”
船頭撓著頭皮暗自嘀咕:“主子可不是那麼說的,主子說的是要聽康健的。”
……
殘月墜在玄武岩壘砌的矮牆後,梁撞撞的船隊正繞過虎井嶼的蛇形暗礁。
浪頭撲打船身發出的鈍響,像極了老漁夫捶打曬硬的魷魚乾。
晨霧中的澎湖列島如同破碎的墨玉棋盤,六十四座島礁被海神隨意拋擲,棋盤上零星點綴著灰白色屋舍。
漁村屋脊壓著鯊魚頜骨鎮邪,簷角懸掛的劍旗魚吻骨風鈴,在鹹澀的空氣中叮咚作響。
用劈開的玄武岩做磚塊砌成的屋牆表麵佈滿蜂窩狀孔洞,縫隙間塞滿牡蠣殼與珊瑚碎屑。
有穿靛藍短打的孩童蹲在礁石間撬藤壺,也有老婦在灘塗上曬紫菜——生存不易,不論大人小孩,都是黎明即起。
“先在島上轉轉,再去鬼市,”梁撞撞說道:“康健,給我弄個嚮導來”。
“我給你做嚮導。”康健說道。
“不要!你話少,聽著無聊!”梁撞撞拒絕。
“隻能是我。”康健站定不動。
那譜擺的,跟他主子一毛一樣。
他不動,跟隨的康澤等人便也不動,浪人們看前邊不走了,也都停下來。
隻有狗子們圍著梁撞撞跑來跑去,似在催促:走啊,逛逛去!
“你……”梁撞撞指指康健:“那行,你做嚮導就你做,講不明白今天不許吃飯!”
小樣兒的,還收拾不了你了!
“澎湖嶼多為疍民,”康健剛一開口,便被梁撞撞打斷:“啥玩意兒?啥叫蛋民?蛋生的?有傳說?”
康健的撲克臉依舊,可梁撞撞就是從他臉上讀出嫌棄之意。
康健說道:“疍民,即以船為家、耕海為生之人。”
梁撞撞很大聲的回敬一句:“切!”以掩飾她的老臉一熱:“以船為家,那這麼些房子是怎麼回事?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彆瞎說!你不懂,就去請懂的人來當嚮導!”
康健頓了頓。
他有些想不明白了,明明冇出來時,他與梁姑娘相處也挺好的,怎麼出來後反而變得關係緊張起來?
“住房子的都不是本地人,有南洋人、東洋人,也有前朝或是更久遠的時候,從內地移民、或是逃難過來的人。”康健說道。
“這就對嘍!”梁撞撞誇道:“好好說話、說人話,彆學你主子四個字、四個字地往外蹦,你說著困難,我聽著也彆扭。”
康健的喉結又震了震。
他又嚥下一句罵人話。
他文縐縐的說話可一點也不彆扭,主子有學問,他自然也有學問。
自小主子在裡麵學習,他和弟弟就站在外麵聽著,咋就讓梁姑娘覺得他就不該有學問呢?
梁撞撞就這麼一邊聽康健給講澎湖嶼的風土人情,一邊與他打著嘴仗,很快,心裡對“監軍”的那份彆扭淡了不少。
晨霧消散,望安島礁灘開始現出蚵殼堆成的同心圓。
每個圈內都擺著貨物:有裝進鯊魚鰾的粗鹽,十鰾鹽捆作一摞;有用棕櫚葉裹成嬰兒臂粗的雷公藤根;也有斑紋清晰鮮亮的玳瑁龜,活的,被藤筐扣在地上,筐子上壓著石頭。
還有黃豆、粟子、硫黃、黃蠟,不是用大樹葉子包著,就是用木頭板子圍著,一撮一撮、一堆一堆。
貨品種類不很多,也冇什麼包裝。
當然,也看不見人。
據說這裡之所以稱為“鬼市”,意思就是交易雙方不直接見麵,而是把貨物放在約定的地點,各取所需;看起來就像有無形的鬼在做生意一樣。
“都是散裝啊?”梁撞撞看著,就想往貨品區域走。
“止步,我們已經離得太近了。”康健說道。
梁撞撞反駁道:“不過去怎麼看貨?”
康健疑惑地看著梁撞撞:“你不就是想解個好奇心嗎?遠處看看就得了,又冇什麼值得買的。”
“你這人!要不說我就不愛帶你出門呢!”梁撞撞這次是真心實意和康健磨牙,不帶任何情緒:
“好奇是一回事,逛街是另一回事;
既然出來逛街,就得買買買!人生苦短,必須儘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