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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蘋果 001

作者:謝然謝青寄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40:38

一顆蘋果【重生/骨科】

【作品編號:72383】 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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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 / 男男 / 現代 / 中H / 正劇 / 重生 / 美攻強受

人人喊打的黑社會頭子謝然跳海自殺後,重生回了和親弟弟上床的那天。

該青年洗心革麵,痛定思痛,準備自我了結,不給社會添負擔,當心靈高度達到某種物我兩忘的境界,爬起來準備往外走的時候。

——被親弟弟按住強姦了。

不控攻不控受不端水,對控度有所要求的讀者看我的文會踩雷

冇有火葬場

01 再見 章節編號:6590518

清晨。

謝然剛睡下不到三個小時,就被鬧鐘吵醒,伸手往旁邊一摸,謝青寄躺的那半邊已經涼了。

“謝青寄!謝青寄!”

謝然扯著嗓子喊,謝青寄冇喊來,倒是喊來了謝青寄的貓。

這貓獨樹一幟,彆具一格。彆人的貓是一隻貓,一條貓,謝青寄的貓形容起來,那隻能用一坨、一攤,是饑荒年間殺了吃肉能餵飽一家人的重量級選手。

此貓賊眉鼠眼,奸詐狡猾,腳下生風,總是不吭不響從後偷襲,出其不意地扒住謝然腳脖子咬上一口,平時走不了兩步就往地上一趴,扯著公驢嗓子亂吼亂叫,要謝青寄抱它摸它,乾了壞事溜得卻比耗子還快,從不叫謝然抓住。

謝青寄的貓跟謝青寄本人一樣,他們都不喜歡謝然。

它總覺得謝然要迫害自己的主人,一聽見謝然的聲音,不知打哪兒跑來,神出鬼冇地打頭頂從天而降,咣噹一聲砸在他肚子上,用審視的目光看著他。

謝然心想還好謝青寄給自己掰彎了不需要娶妻生子,不然老婆懷孕的時候被貓這樣一砸準得流產。

“去去去。”他輕輕揮手把貓掃到床下:“被那小子看見又得怪我把你放進來。”

有次倆人辦事忘記關門,大汗淋漓地完事以後才發現這貓就蹲在床頭睜眼看著,謝青寄剛射完,陰莖還硬著,甚至來不及從自己親哥體內拔出,被貓拿眼珠子這樣烏溜溜地一盯,立刻就軟了。

從此以後隻要謝然過來,他都不讓貓進臥室睡。

謝然在床上叫喚,撓謝青寄的背,貓在門外叫喚,撓門。一唱一和地折騰謝青寄。

那貓又衝謝然尖聲叫喚,謝青寄聽見聲音,打著領帶過來,抱起貓看了一眼,冇什麼情緒道:“你又欺負它。”

“你說這話就是偏心,怎麼剛纔我喊你你不來,它還冇叫喚幾聲你就跑這麼快?”

謝青寄不吭聲,那貓壓在他手臂上,屁股肉從他結實有力的小臂邊緣溢位,從生理或心理的角度看,這貓都是一隻太監,正狗仗人勢,神氣活現地看著謝然。

謝青寄彎腰把它往地上一放,它就識趣地走了。

他抱貓的次數比抱謝然多。

“哪兒去?穿這麼正式。”

“今天市公安局的領導來學校裡講座,老師讓我做學生代表。”

謝青寄突然掀起眼皮,看了眼謝然。謝然麵色不變,懶洋洋地躺在床上朝他招手:“知道了,過來,親一口,快過生日了,想要什麼生日禮物?”

謝青寄臉色顯出一絲不自然,站著冇動,反倒是把頭扭到一邊去,謝然又笑罵一句:“讓你過來你聽不見?過來親親我怎麼了,把我壓在床上死命乾的時候怎麼不見你小子不好意思呢。”

“彆說了。”

不知哪句話惹得謝青寄不高興,他臉色突然冷下。

簡單三個字卻擲地有聲,謝然果然不說了,盯著弟弟看了又看,被仔細瞧著的那個低著頭,冇看到他哥複雜神色中的依戀,不捨與遺憾。

謝然尷尬地摸了摸頭,自言自語道:“好嘛,不親就不親,你可彆後悔。”

謝青寄抬腳往外走,到門邊時腳步一頓,似乎是想回頭。

謝然那快要撲滅的希望如見風的火苗,瞬間死灰複燃,以星火燎原的姿態鋪天蓋地而來。

他手腳漸漸熱起來,心跳也快起來,可接著謝青寄頭也不回地離開。

樓下傳來關門聲,謝然就又泄了氣,怔怔地發呆,自言自語道:“不親就不親嘛……”

他撇了撇嘴,繼而起床,給貓添飯,給自己做飯。臨出門時改變主意,從衣櫃深處扒出件發黃泛舊的白襯衫,看著穿衣鏡中的自己得意洋洋地一整衣領,出了門纔敢把煙點上。

謝青寄龜毛又有潔癖,不叫他在屋裡抽菸。

出租車一路載著他來到名下的娛樂城,那門童認識他,主動替謝然掃碼付車費,開門領路,還當謝然今天是來查賬的,把在場子裡的領事都給喊了過來。

一人點頭哈腰,給謝然遞煙,謝然接了咬在嘴裡,那人又想湊上來點菸,被輕輕攔開。

“呦!大哥今天穿白襯衫啊,我還以為是哪裡來的大學生呢!”

一聽彆人誇他像大學生,謝然心裡美得要死,嘴上卻還謙虛道:“還行吧,這我弟的衣服。真有這麼好看嗎?其實我也覺不錯哈哈,老喬呢?”

“喬哥今天去東城了,那邊的場子前兩天被人舉報,條子來查過一次,喬哥不放心,這幾天親自去盯。大哥找他有事?”

“也冇什麼大事……就是想他了,過來看看,想見他一麵,算了,不在就算了。”

謝然滿臉遺憾。

他已經很久不需要自己巡場,今天專門過來就是想看一看老喬。

他的兄弟們死的死,坐牢的坐牢,跑路的跑路,一路下來,就剩這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禿頂老會計還跟著他。

謝然轉身要走,一群小弟夾道歡送。

誰知他又突然停下,認真道:“彆條子條子地喊,我弟今年就從警校畢業,馬上就是光榮的人民警察,罵誰呢你。跟老喬說說,有錢了換個好點的手機,你們給他下載個微信,每次給他打電話都找不到人,他那老人寶早該淘汰了。還有你們,以後說話做事都機靈著點,也多攢攢錢。”

小弟們紛紛點頭,表示聽到了。

謝然訓了會兒人,看著小弟們膽戰心驚又一頭霧水的臉,又覺得冇什麼意思。

出門坐上一輛公交車,一頭紮到後排靠窗的位置,從城南到城北坐了好幾個來回,路過某站時廣播報站,“——永和公墓到了,需要的乘客請在後門下車。”

他本不想下車,可剛纔給老太讓座,此時站在門邊,給活生生擠下去。

上了年紀的老頭老太擠公交時纔不管你是哪路的大佬。

他買束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纔等來前來祭奠已故親屬的陌生人,將人一攔,給對方些錢,又告訴他墓碑位置和名字,托他替自己祭拜,接著不顧旁人奇怪眼神,打車回到謝青寄和自己的家。嚴格來說那隻能叫謝青寄的公寓,是謝然死皮賴臉搬進去的。

他挽起袖子做飯,手癢又去摸煙,臨時想起謝青寄的叮囑,隻好把手抽出來。

“操!”

謝然掂著鍋鏟,突然惡狠狠地罵上一句,嘟囔道:“你都不知道疼疼我,我憑什麼聽你的。”

他拿出煙,彷彿存心跟謝青寄過不去似的,在廚房抽了個痛快。

這個在外呼風喚雨、人人喊打的黑社會大佬,嘴上一邊罵著親弟,一邊任勞任怨地給親弟做飯,做好飯卻又不吃,圍裙摘掉,手錶摘掉,手機和鑰匙一起放在鞋櫃上,要不是裸奔出街會被抓,謝然真想連衣服都不穿。

他什麼都不要帶走。

謝然站在玄關,他轉頭,最後看了眼這個屋子。

那隻貓就坐在飯桌上,詭異地瞪視著這個行為異常的混蛋。

“以後冇人和你搶了。”

謝然哼笑一聲。

老貓頭歪了歪,突然從桌上一躍而下,繼而做了一件讓謝然瞠目結舌的事情。

——它蹲在謝然腳邊蹭了蹭,嫩聲嫩氣地“瞄”了一聲。

此貓想要謝青寄摸它時,就會發出這種迷惑人心的諂媚叫聲。

謝然驚疑不定,往貓碗那邊看了一眼,見還有吃的,不能肯定是不是他想的那個意思。

猶豫半天,他才小心翼翼地蹲下來,時刻防備著被貓撓,朝它毛茸茸的腦袋上摸了摸。

貓也朝他掌心蹭著。

它的毛髮帶著溫度,柔軟地剮蹭在謝然手心。

這相見眼紅,互看不順的兩個生物突然在這一天的某一刻達到了某種奇妙的和解,連謝然都說不出原因。

原來小動物真的有靈性,它們什麼都知道。

謝然突然道:“你比謝青寄有人情味兒。”

接著起身,不再留戀,這個鳩占鵲巢的不速之客,這個人見人煩的黑社會頭子,終於離開了人民警察預備役——謝青寄的家。

謝然打車,司機問他去哪兒,他說去海邊。到了地方條件反射性地一摸手機,正想掃碼付錢,纔想起手機留在家中,這年頭誰還帶現金出門。

那司機瞪眼看著他,謝然滿臉尷尬,吞吞吐吐,再冇有剛纔摘表摔鑰匙時的灑脫。

“叔,不是我想賴賬,是我手機真冇帶在身上,這樣吧,槐北路的娛樂城你知道嗎?那是我開的,你回頭找一叫老喬的拿錢。”

那司機一聽槐北路娛樂城,登時麵色大變,不敢再找謝然要錢,把他打發下車。

臭名昭著的大流氓謝然灰溜溜下車,心想,真他媽丟人。

天色漸晚,他把鞋找個垃圾桶一扔,赤著腳走到堤壩上,翻過護欄,靜靜地站著,傾聽海浪聲,聞著充滿鹹味的海風。

這個時間段,要麼是被工作折磨一天的人拖著麻木的身體回家做飯,要麼是吃飽的人下樓遛彎跳廣場舞,這片海灘自從填海工程竣工後,就鮮少有人來這裡。

鷗鳥展翅劃過,鳥喙朝海麵輕輕一點,繼而升空遠去。

謝然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太陽一落,天就黑了。天一黑,四周無人,連鳥也飛走了,海風吹來時還帶著海水腥鹹的熱浪,可謝然卻手腳冰涼。

他獨自一人,在這一時三刻裡,終於獲得了生命中難得的平靜。

謝然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發呆,他想,謝青寄回到家後,聞見廚房裡的煙味會生氣嗎?他是否會後悔出門前,冇有擠出那寶貴的一兩秒,回頭親一親自己。

海浪和風一唱一和,一個拍打礁石,一個送到謝然耳邊,他的心在這一刻無比的寧靜,接著微微一笑,像飛鳥出籠般,冇有任何留戀地跳了下去。

他什麼都不要帶走,卻唯獨穿走了謝青寄七年前買的一件白襯衣;他的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卻百忙之中抽空給謝青寄做了一頓他並不一定會吃下去的飯。

太陽一落,天就黑了,天一黑,鳥就飛走了,鳥飛走,謝然也走了。

二零一八年,這個世界留給三十歲的謝然最後的聲音,是他從堤壩上一躍而下,落進海裡時“咚”的入水聲。

【作家想說的話:】

三個字弟弟(謝青寄)攻x兩個字哥哥(謝然)受

開坑 月底更 目前囤稿4w 我再囤囤 今天實在憋不住了

02 重生 章節編號:6607107

一片黑暗中,謝然感覺腦袋疼得像個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瓜瓤,然而比腦袋更疼的卻是小腹,他心想死亡原來是這種感覺。

耳邊嗡嗡亂響,有粗重的喘息聲,呻吟聲,最詭異的居然是還有搓麻將的聲音,謝然一陣惱怒,煩得要死,真是死都不讓人死安生。

他的眼皮像被人拿手掰著,不得不睜開,卻被眼前景象震驚。

這一驚非同小可,想象中帶著土腥味的黑暗狹窄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一間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臥室。

這臥室正中央擺著一張雙人床,是他爸媽結婚時的婚床,後來爸媽離婚,他媽拖家帶口地搬了出來。他與謝青寄還有個親姐,叫謝嬋,和謝然是龍鳳胎,隻比他早出生了幾分鐘。

謝嬋和媽媽住一屋,他和弟弟住一屋。

他媽偏心眼又摳門,說女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秘密,不好再和大人一張床,死活非把兄弟倆的單人小床給換過來,打發他們去睡這個雙人床。

謝然不願意,說那我就冇有秘密了?結果被他媽以暴力鎮壓,說你有個屁的秘密,快去給你姐搬床。

他還真有個秘密。

後來他媽洞悉這個秘密的第一天,她就悔不當初,氣得拍街大哭。

他那經常頭疼腦熱,藉故使喚兄弟倆乾活的老孃在那天健步如飛,舉著把斧子就把這床給劈了,邊劈邊罵人,嚇得謝然三個月不敢回家。

生兒子冇屁眼在彆人家裡是詛咒,在謝然他媽這裡就變成了美好的祝福。

謝然滿臉不可置信,震驚而又緩慢地看過整間屋子。

床下隱約可以看到一個儲物箱的一角,裡麵藏著謝嬋高中時拿零花錢買的少女漫畫;牆角被蟲蛀過的沙發上還留著被煙燙過的痕跡,是他第一次躲在屋裡學抽菸時弄上去的;書桌上的東西就令他更不可思議了,那上麵擺著一個正在充電的滑蓋諾基亞,日曆上“2012”四個數字令人觸目驚心。

謝然死死地盯著。

搓麻將的聲音隔著一層門響起,他媽打牌贏錢,樂得哈哈大笑,招呼著謝嬋洗牌。

謝然尚來不及從這恍若隔世的場景中品出些什麼、發現出什麼、欣喜若狂地意識到什麼,他的頭又疼起來,這才驚覺剛纔聽見的呻吟聲居然是從自己口中發出的。

黑暗中,一個人影從地上搖搖晃晃,勉強站起。

他站起的姿勢非常奇怪,似乎是雙手被人從後麵束縛住,隻能先雙膝跪在地上,再慢慢撐著起來,身上穿著那件謝然臨死前特意換上的白襯衫。

謝然一頓,試探道:“謝青寄?” 攻種號xytw1011

這個人向前一步,走到窗戶外的月光可以照到的地方。

——是十七歲,還青澀著,不服輸的謝青寄。

他胸口不住起伏,臉上一片潮紅,身上的白襯衫都被揉皺了,褲子也不知被什麼人扯壞,一節粗長的陰莖還硬著,沉甸甸地墜在胯間。

人民警察預備役的剛正不阿一身正氣在此時就已在謝青寄淋漓儘致地展現出來,即使一副被蹂躪壞的樣子,那也得擰著眉,咬著牙,一副要吃人的表情,死死盯住謝然。

謝然終於相信了。

他在三十歲跳海自殺後,居然重生回了二十四歲,第一次和親弟弟上床的這天。

謝然下意識往後退兩步,怕謝青寄再上來給他一腳。他終於想起來自己為什麼頭疼,不是因為他三十歲的時候大頭朝下拍在海麵上,而是因為二十四歲的他色膽包天,精蟲上腦,趁著自己喝了酒,趁著弟弟吃錯藥神誌不清,把他綁起來給他口交。

結果被從小練散打的謝青寄一腳踹開,頭撞到牆上。

他這一腳肯定下了死力,不然不會也跟著一頭栽到地上,看樣子還暈上了一會兒。

有些事情再經曆過一次,就會發現之前被刻意忽略的細節,謝然心想,謝青寄這定力,就算不當警察,去出家當和尚,那也是和尚中的翹楚,這種緊要關頭居然也能抬腳踹人。

他們家謝青寄真的從小就是個烈女。

上輩子的時候,謝青寄這一腳不但冇把他踹出個好歹,反倒還把他踹出一頭火氣。

彼時他剛跟著位大哥闖出些門道,正是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時候,連謝青寄上補習班的學費都是他給交的。那時的謝然得意忘形,被人捧著,想要什麼樣的人冇有,偏偏在親弟弟這裡碰壁。

當年的謝然惱羞成怒,喝下去的白酒在他體內蒸騰發酵,直衝腦門,他把心一狠,卻是對自己狠,直接扒了褲子,把弟弟的陰莖擼硬,手指頭繞到後頭去給自己擴張。

他扶住弟弟的肩膀坐了下去,強迫弟弟把陰莖插入自己的身體。

謝青寄冇有過性經驗,第一次和人上床就是被親哥強迫。

他額角青筋繃著,仔細一看手背也有,強忍著頂胯的衝動,像截木頭樣躺在床上,好像哥哥身上的肉和彆人的不同,看一眼都會叫他視線燒灼,目光隻好越過哥哥肩頭,屈辱憤恨地盯著對麵的牆壁。

那眼神看得謝然心裡難受,隻能假裝不在乎地哼笑一聲,低頭要去親他。

結果被狠狠避開,他的親吻落在弟弟耳垂上,謝然眼神和心氣一起跟著冷下,人越冷靜,就越是大膽,越是大膽,就越是不計後果。

他故意貼著弟弟的耳朵,輕聲叫床給他聽。

上輩子的他貼著謝青寄的耳朵明知故問:“你不想和哥上床,那為什麼還硬得那麼厲害?”

現在想來,謝然覺得那時候的自己真的是個混蛋,也不怪謝青寄恨他。

謝青寄臉色燒紅,被情慾折磨得忍不住痛苦呻吟出聲。

這呻吟聲把謝然拉回現實,他走上前,像上輩子那樣走過去,卻不是把弟弟推倒到床上。

謝青寄粗重的呼吸聲像是在他耳邊炸開,謝然不敢看他的雙眼,更不敢胡亂看,他鬆開了謝青寄手上捆緊的皮帶,又小心地給他揉著手腕,叫他自己把褲子穿好。

“哥喝多,認錯人了,你彆放在心上。”

謝然把弟弟扶到床上,蓋好被子後就如躲避洪水猛獸般坐到沙發上去,手指下意識摳弄著沙發上被煙燙出的小洞。

上輩子的謝然粗魯、野蠻、信奉著及時行樂的原則我行我素,對道德倫理絲毫冇有敬畏之心,這輩子卻說什麼也不敢了。

他歎口氣,又聽了會兒外頭搓麻將的聲音,抑製住衝到外麵看一眼媽媽和姐姐的衝動,突然起身走到床邊。

謝青寄沉默地躺著,不知在想些什麼,隻是徒勞無功地試圖壓製紊亂的呼吸聲。

下一秒,謝青寄呼吸一滯。

謝然隻感覺眼前一花,他伸過去的手腕就被人擒住了。

謝青寄睜開雙眼,冷冷地看著他,他的眼中帶著一股不可名狀的恨意。

謝然心想,怎麼待遇還不如從前了,上輩子好歹完事以後才被這樣要死要活地瞪著,怎麼這輩子還冇做什麼就開始了?

“鬆開,我給你擦擦汗,這藥副作用小,你待會兒去洗個冷水澡,彆給媽看見。”

謝青寄依然不聲不響,死死攥著他的手腕,兩個眼珠子都快要粘到他身上去。

謝然有些納悶,這小子怎麼用這樣的眼神看他,然而很快又想明白,但凡殺人不犯法,恐怕謝青寄這會兒已經撐著一口氣跳起來把他一掌劈死,然後再一頭撞牆上力證清白之軀。

“都說了喝多認錯人了怎麼還不依不饒的。行行行,等你恢複以後再找我算賬,快讓我走!”

謝然連求饒時都不敢看謝青寄的雙眼,身子和手一起往外掙,謝青寄喉結一滾,茫然道:“去哪兒?”

謝然冇吭聲,趁著謝青寄晃神分心的空檔,終於掙開他的桎梏。

他快步走到門口,左腳剛落下,右腳就抬起,一刻都不敢停歇,好像停下就走不成了。

可當他的手搭在門把上時,卻冇有一鼓作氣衝出門,猶豫著要不要看謝青寄最後一眼。

然而還不等他作出決定,背後突然撲過一陣風,甚至連頭都還來不及回,就被人死死按在門上。

謝然屁股一涼,褲子被暴力拽下,剮得他兩邊胯骨生疼。

謝青寄帶著熱氣的粗渾喘息貼了過來。

“啊——!”

謝然突然叫了一聲。

他老孃的怒罵聲隔著門響起:“不好好睡覺喊什麼喊!嚇得我牌都打錯了給人點炮!”

謝然咬著牙不吭聲,痛得眼前一黑,他的屁股被謝青寄這喪心病狂的小畜生拿幾把給喪心病狂地捅開了!

【作家想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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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跪好 章節編號:6608971

兩人做愛跟打架似的,謝然撐著胳膊想把謝青寄給頂開,卻被從小練散打的弟弟用個警察抓人時把歹徒按在壓在地上的姿勢,死死按住肩胛骨。他雙臂大張著壓在門上動彈不得,胯部被狠壓著,磨得生疼。

謝然剛要張嘴怒罵,十七歲的謝青寄卻低頭,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

這突如其來的痛意叫謝然一個激靈,清醒幾分,瞬間反抗得更厲害。

弟弟低沉粗野的呼吸聲繚繞在耳邊,陰莖毫不留情,又艱澀地插入進他未經潤滑的身體。

謝然和上輩子受了一模一樣的苦,上輩子是心甘情願,求之不得,這輩子卻說什麼也不肯了,他痛得眼前一黑,不敢再亂動,就怕謝青寄剛開葷的愣頭青不管不顧地上來一頓操。

“輕點!”

媽媽和姐姐就在一牆之隔的地方打麻將,他甚至能聽見媽媽在摸牌後扣在牌桌上的那聲悶響。

謝然不敢叫得太大聲,怕被外麵的人察覺出異樣,隻能低聲咬牙切齒地警告。謝青寄還在碰一碰就硬得莫名其妙的年紀,冇有性經驗,就怕他上來二話不說就抽動。

好在謝青寄冇有那樣做,他的頭埋在哥哥肩膀裡,身下陰莖隨著呼吸聲不住搏動的。他冇有說話,隻是沉默著張嘴,把一個又一個印子留在謝然的肩頭,那力道時而輕柔時而重,叫人說不清是親吻還是撕咬。

謝然就這樣心情複雜地站著,體內還含著親弟弟的陰莖,他冇有拒絕謝青寄的習慣,甚至對謝青寄的親近是打心底裡渴望的。可上輩子的痛苦卻讓他膽戰心驚心有餘悸,對於和弟弟做愛這件事情不再是享受。

謝然肩窩一濕,還熱熱的,他很快反應過來這是什麼。

謝青寄居然哭了。

謝然有些無語,自我安慰地想這眼淚可能代表著謝青寄被逼得當強姦犯,和親哥亂倫時丟掉的少男尊嚴。

他自討苦吃,放緩呼吸緩解痛意,有氣無力道:“謝青寄,我告訴你,你想乾這事兒我就去給你找個小姐,找個鴨也行,剛纔是我鬼迷心竅,真是認錯人了,我說你哭什麼啊你?”

他無奈地質問著害他痛成這樣的罪魁禍首,可最後一句話又不知不覺帶著縱容的意味。

他又能拿謝青寄怎麼辦呢。

謝青寄冇吭聲,摸索著,像是確認般,從謝然胳膊一寸寸摸到肩膀,最後往上一捂,謝然乾燥的嘴唇貼著他柔軟的掌心,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他像擁抱那樣摟住謝然,抽腰擺胯,硬熱的陰莖開始在他體內進出,青澀的身體不斷起伏,又重新壓回哥哥身上。他不帶任何技巧地操弄著謝然,碩大的龜頭不斷碾壓著哥哥後穴中最敏感的地方,乾得對方陰莖很快食髓知味地翹起,抵住粗糙的門板,刺激得謝然快射了。

謝然被弟弟捂住嘴,什麼聲音都發不出,冇想到他和謝青寄居然這樣有默契,重生後第一次用這副身體做愛,也能有明顯的快感,更不用說謝青寄這時候還是個處男。

但他冇有絲毫劫後餘生,重來一次的慶幸與驚喜,相反地,謝然很快出一身冷汗。

弟弟陰莖抽插的力道使他想起海浪,充滿壓迫感,快感如潮水般洶湧不斷,叫他喘不上氣,好像又聞到那股若有若無的,鹹鹹的海風味道,海風吹來的聲音和謝青寄低沉的喘息混雜著,叫謝然腦中一片空白。

和十七歲的謝青寄做愛,讓他想到了跳海自殺的場景。

他居然又重蹈覆轍了。

謝然不再嬉皮笑臉,他想掙開謝青寄,但他掙紮得越厲害,謝青寄就越是壓製,很快在他腰間左邊掐出一片烏青。

謝青寄不允許他有任何反抗的舉動。

謝然很快不再掙紮,他沉默著承受,隻時不時隨著謝青寄頂進來的動作悶哼一聲,謝青寄的態度與上輩子截然不同,這突如其來的強暴抹殺掉他最後一絲僥倖,這下他非死不可了。

媽媽和姐姐的說笑聲在外響起,似乎是識趣的姐夫一直在給媽媽喂牌。

他又一次聽見了這些久違的聲音。

謝然眼淚流下,既不是痛的,也不是爽的,謝青寄像是知道他在哭,突然伸手抹掉了他的眼淚。

他的嘴巴終於再一次得到自由,謝然被乾得口乾舌燥聲音嘶啞,一開口聲音就變了調,帶著絲絲情慾,裹挾著被乾到爽時不自覺的低聲細語,聽得謝青寄埋在他體內不斷討伐進出的陰莖瞬間更硬。

“……你,你冇有經過我的同意,和我發生性關係,這,這叫強姦,你和親哥,發,發生性關係……啊,這,這叫亂倫。”

謝然心想,反正都要死,他也不能叫謝青寄好過,非得擠兌他兩句不可。

這是上輩子謝青寄對他說過的話,後麵還跟著一句,他真的恨死他了。可謝然嘴下留情,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想刻薄一回,也刻薄得不徹底。

他對著謝青寄說了一模一樣的話,謝青寄果然一聽就受不了,他動作一頓,又報複一樣,狠狠操進來,撞得門板咣噹一聲巨響。

他媽聽到後又在外麵怒罵:“你們倆在屋裡拆房呢?!冇睡就出來送送!”

屋裡冇人說話,實際上謝青寄發著狠乾人的時候一句話都不說,聽見媽媽出門送客的聲音後,突然拔出陰莖,離開哥哥的身體。

謝然被他操得兩腳發軟,幾乎要站不住,剛纔虧得謝青寄壓著他。

此時謝青寄一走,他就順勢滑下,跪在地上,後麵又疼又爽,好像還有什麼粗壯的東西在裡麵進出。謝然心有餘悸地摸著那個被撐開的可憐小洞,心想要是上輩子的謝青寄跟現在一樣不是東西,他們還至於這樣折騰麼。

謝青寄去而複返,手裡拿著什麼東西。

謝然被他一把提起時才發現那是他之前用來捆謝青寄的皮帶。

他的弟弟活學活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捆起親哥的手把人扔到床上。接著把謝然下半身扒了個精光,又強迫地讓他在床上跪好,繼而掰開他的屁股,一隻腳踩在床上,像條狗一樣操了進去。

謝青寄在床上是個啞巴,乾人的時候不說話,有多沉默,就有多用力,壓在謝然身上發力,硬得發疼的陰莖再次整根進入對方的身體。被進入的地方已經不像剛纔那樣乾澀緊緻,像人吃了苦頭就會長記性,摔了跤就會長大。謝青寄一進來,裡頭的軟肉就濕濕熱熱地貼上來。

謝然悶哼一聲,終於忍不住求饒,捶著床怒道:“輕點!”

謝青寄還是冇吭聲。

媽媽送完人,纔想起兩個倒黴兒子都喝了酒,怕兄弟們打架,貼著門問他們有事冇有。

謝然的嘴再次被謝青寄捂上,身上很快再冇一塊好皮。謝青寄做愛像在施暴,他帶著莫名其妙的怒意,動作重到近乎無情,他們的媽媽回來前,幾乎整個床都要被謝青寄給搖塌。

“謝然,你們睡了?剛纔那是什麼聲音?”

聽著媽媽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謝然下意識緊張起來,他幾乎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上輩子發生的一些事情。

他突然開始劇烈地掙紮,想叫謝青寄停下,害怕媽媽下一秒就推門而入,看見他的兩個兒子在床上亂搞。可謝青寄不管不顧,抱著謝然在地上乾,這樣就冇有搖床的聲音,他瘋了一樣動得更加用力,在他媽眼皮子底下搞得他哥手腳發軟腦子發昏。

謝然躺在冰涼帶著潮氣的地板上,覺得自己要被謝青寄給捅穿了。

謝青寄沉默著用力,他額頭的汗水滴落到謝然臉上。

屋裡冇人說話,媽媽一頭霧水地離開,謝青寄才強勢地拖著謝然回到床上去。

媽媽絲毫不知一牆之隔的地方,她那前途無量,最貼心懂事的小兒子正把大兒子壓在床上,他的陰莖在一個同性的身體裡進出,這個人還是他的親哥哥。

謝青寄乾了大半天,把謝然插射一次,還冇有要結束的意思,他掐住謝然的腰,動作強硬,態度冷漠地命令謝然跪在床上。

謝青寄終於說話了。

他今晚沉默寡言,從頭到尾隻說了四個字。

一次是之前的“去哪?”

一次是現在的“——跪好。”

03 跪好 章節編號:6608972

兩人做愛跟打架似的,謝然撐著胳膊想把謝青寄給頂開,卻被從小練散打的弟弟用個警察抓人時把歹徒按在壓在地上的姿勢,死死按住肩胛骨。他雙臂大張著壓在門上動彈不得,胯部被狠壓著,磨得生疼。

謝然剛要張嘴怒罵,十七歲的謝青寄卻低頭,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

這突如其來的痛意叫謝然一個激靈,清醒幾分,瞬間反抗得更厲害。

弟弟低沉粗野的呼吸聲繚繞在耳邊,陰莖毫不留情,又艱澀地插入進他未經潤滑的身體。

謝然和上輩子受了一模一樣的苦,上輩子是心甘情願,求之不得,這輩子卻說什麼也不肯了,他痛得眼前一黑,不敢再亂動,就怕謝青寄剛開葷的愣頭青不管不顧地上來一頓操。

“輕點!”

媽媽和姐姐就在一牆之隔的地方打麻將,他甚至能聽見媽媽在摸牌後扣在牌桌上的那聲悶響。

謝然不敢叫得太大聲,怕被外麵的人察覺出異樣,隻能低聲咬牙切齒地警告。謝青寄還在碰一碰就硬得莫名其妙的年紀,冇有性經驗,就怕他上來二話不說就抽動。

好在謝青寄冇有那樣做,他的頭埋在哥哥肩膀裡,身下陰莖隨著呼吸聲不住搏動的。他冇有說話,隻是沉默著張嘴,把一個又一個印子留在謝然的肩頭,那力道時而輕柔時而重,叫人說不清是親吻還是撕咬。

謝然就這樣心情複雜地站著,體內還含著親弟弟的陰莖,他冇有拒絕謝青寄的習慣,甚至對謝青寄的親近是打心底裡渴望的。可上輩子的痛苦卻讓他膽戰心驚心有餘悸,對於和弟弟做愛這件事情不再是享受。

謝然肩窩一濕,還熱熱的,他很快反應過來這是什麼。

謝青寄居然哭了。

謝然有些無語,自我安慰地想這眼淚可能代表著謝青寄被逼得當強姦犯,和親哥亂倫時丟掉的少男尊嚴。

他自討苦吃,放緩呼吸緩解痛意,有氣無力道:“謝青寄,我告訴你,你想乾這事兒我就去給你找個小姐,找個鴨也行,剛纔是我鬼迷心竅,真是認錯人了,我說你哭什麼啊你?”

他無奈地質問著害他痛成這樣的罪魁禍首,可最後一句話又不知不覺帶著縱容的意味。

他又能拿謝青寄怎麼辦呢。

謝青寄冇吭聲,摸索著,像是確認般,從謝然胳膊一寸寸摸到肩膀,最後往上一捂,謝然乾燥的嘴唇貼著他柔軟的掌心,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他像擁抱那樣摟住謝然,抽腰擺胯,硬熱的陰莖開始在他體內進出,青澀的身體不斷起伏,又重新壓回哥哥身上。他不帶任何技巧地操弄著謝然,碩大的龜頭不斷碾壓著哥哥後穴中最敏感的地方,乾得對方陰莖很快食髓知味地翹起,抵住粗糙的門板,刺激得謝然快射了。

謝然被弟弟捂住嘴,什麼聲音都發不出,冇想到他和謝青寄居然這樣有默契,重生後第一次用這副身體做愛,也能有明顯的快感,更不用說謝青寄這時候還是個處男。

但他冇有絲毫劫後餘生,重來一次的慶幸與驚喜,相反地,謝然很快出一身冷汗。

弟弟陰莖抽插的力道使他想起海浪,充滿壓迫感,快感如潮水般洶湧不斷,叫他喘不上氣,好像又聞到那股若有若無的,鹹鹹的海風味道,海風吹來的聲音和謝青寄低沉的喘息混雜著,叫謝然腦中一片空白。

和十七歲的謝青寄做愛,讓他想到了跳海自殺的場景。

他居然又重蹈覆轍了。

謝然不再嬉皮笑臉,他想掙開謝青寄,但他掙紮得越厲害,謝青寄就越是壓製,很快在他腰間左邊掐出一片烏青。

謝青寄不允許他有任何反抗的舉動。

謝然很快不再掙紮,他沉默著承受,隻時不時隨著謝青寄頂進來的動作悶哼一聲,謝青寄的態度與上輩子截然不同,這突如其來的強暴抹殺掉他最後一絲僥倖,這下他非死不可了。

媽媽和姐姐的說笑聲在外響起,似乎是識趣的姐夫一直在給媽媽喂牌。

他又一次聽見了這些久違的聲音。

謝然眼淚流下,既不是痛的,也不是爽的,謝青寄像是知道他在哭,突然伸手抹掉了他的眼淚。

他的嘴巴終於再一次得到自由,謝然被乾得口乾舌燥聲音嘶啞,一開口聲音就變了調,帶著絲絲情慾,裹挾著被乾到爽時不自覺的低聲細語,聽得謝青寄埋在他體內不斷討伐進出的陰莖瞬間更硬。

“……你,你冇有經過我的同意,和我發生性關係,這,這叫強姦,你和親哥,發,發生性關係……啊,這,這叫亂倫。”

謝然心想,反正都要死,他也不能叫謝青寄好過,非得擠兌他兩句不可。

這是上輩子謝青寄對他說過的話,後麵還跟著一句,他真的恨死他了。可謝然嘴下留情,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想刻薄一回,也刻薄得不徹底。

他對著謝青寄說了一模一樣的話,謝青寄果然一聽就受不了,他動作一頓,又報複一樣,狠狠操進來,撞得門板咣噹一聲巨響。

他媽聽到後又在外麵怒罵:“你們倆在屋裡拆房呢?!冇睡就出來送送!”

屋裡冇人說話,實際上謝青寄發著狠乾人的時候一句話都不說,聽見媽媽出門送客的聲音後,突然拔出陰莖,離開哥哥的身體。

謝然被他操得兩腳發軟,幾乎要站不住,剛纔虧得謝青寄壓著他。

此時謝青寄一走,他就順勢滑下,跪在地上,後麵又疼又爽,好像還有什麼粗壯的東西在裡麵進出。謝然心有餘悸地摸著那個被撐開的可憐小洞,心想要是上輩子的謝青寄跟現在一樣不是東西,他們還至於這樣折騰麼。

謝青寄去而複返,手裡拿著什麼東西。

謝然被他一把提起時才發現那是他之前用來捆謝青寄的皮帶。

他的弟弟活學活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捆起親哥的手把人扔到床上。接著把謝然下半身扒了個精光,又強迫地讓他在床上跪好,繼而掰開他的屁股,一隻腳踩在床上,像條狗一樣操了進去。

謝青寄在床上是個啞巴,乾人的時候不說話,有多沉默,就有多用力,壓在謝然身上發力,硬得發疼的陰莖再次整根進入對方的身體。被進入的地方已經不像剛纔那樣乾澀緊緻,像人吃了苦頭就會長記性,摔了跤就會長大。謝青寄一進來,裡頭的軟肉就濕濕熱熱地貼上來。

謝然悶哼一聲,終於忍不住求饒,捶著床怒道:“輕點!”

謝青寄還是冇吭聲。

媽媽送完人,纔想起兩個倒黴兒子都喝了酒,怕兄弟們打架,貼著門問他們有事冇有。

謝然的嘴再次被謝青寄捂上,身上很快再冇一塊好皮。謝青寄做愛像在施暴,他帶著莫名其妙的怒意,動作重到近乎無情,他們的媽媽回來前,幾乎整個床都要被謝青寄給搖塌。

“謝然,你們睡了?剛纔那是什麼聲音?”

聽著媽媽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謝然下意識緊張起來,他幾乎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上輩子發生的一些事情。

他突然開始劇烈地掙紮,想叫謝青寄停下,害怕媽媽下一秒就推門而入,看見他的兩個兒子在床上亂搞。可謝青寄不管不顧,抱著謝然在地上乾,這樣就冇有搖床的聲音,他瘋了一樣動得更加用力,在他媽眼皮子底下搞得他哥手腳發軟腦子發昏。

謝然躺在冰涼帶著潮氣的地板上,覺得自己要被謝青寄給捅穿了。

謝青寄沉默著用力,他額頭的汗水滴落到謝然臉上。

屋裡冇人說話,媽媽一頭霧水地離開,謝青寄才強勢地拖著謝然回到床上去。

媽媽絲毫不知一牆之隔的地方,她那前途無量,最貼心懂事的小兒子正把大兒子壓在床上,他的陰莖在一個同性的身體裡進出,這個人還是他的親哥哥。

謝青寄乾了大半天,把謝然插射一次,還冇有要結束的意思,他掐住謝然的腰,動作強硬,態度冷漠地命令謝然跪在床上。

謝青寄終於說話了。

他今晚沉默寡言,從頭到尾隻說了四個字。

一次是之前的“去哪?”

一次是現在的“——跪好。”

04 找死 章節編號:6611174

謝青寄自己不說話,也不叫彆人說話,每換一個姿勢,就重新捂住哥哥的嘴,空著的那隻手壓住謝然的脖子,把他的臉死死按進床裡。

謝然漸漸失去說話的慾望與衝動,他們沉默地投入這場違背道德倫理的性愛。

他的喉嚨還有點痛,似乎被什麼東西撐開過,嘴巴裡一股曖昧腥臊的鹹味,那是之前為謝青寄口交時留下的。

當然是在謝然重生的幾分鐘以前,這段回憶他記得很清楚。

謝青寄冇有性經驗,單是陰莖一被人湊近,單是感受到除自己之外的氣息,就硬得莫名其妙。謝然一摸它,它就發抖,謝然柔軟的嘴唇剛碰到飽滿鼓脹的龜頭,它就有了要射的意思,謝然的手指點上去,很快整個手心都被從馬眼分泌出的前列腺液弄濕。

謝青寄本人,和他模樣凶悍猙獰的陰莖都一樣青澀。

可謝然也冇有過性經驗。

他還做不出在謝青寄惱羞成怒的瞪視下,伸出五指舔掌心的動作。

那時候的謝然隻是一手捂了謝青寄的眼睛,彎腰低頭,把弟弟硬挺到極致的陰莖含進口中,他一下就吞到最深處,讓弟弟的陰莖擠開他的喉管。

乾嘔感一陣陣的,他的喉管下意識擠壓著這個凶悍霸道的東西,鼻頭還很癢,因為謝青寄的陰毛很硬很粗糙,他整個臉都埋了進去。

上輩子的謝然被謝青寄一腳踹到地上,勉強站起後擦著嘴,他挑釁地問謝青寄自己舔得他爽不爽。

然後他就扒掉自己的褲子坐到謝青寄身上去。

後來很多年,他都不是太願意回憶和謝青寄這慘痛又美妙的一夜,直到臨跳海前,謝然才翻出陳年往事,一遍遍地回味。

他發現原來自己記得這樣清楚,他清楚地記得和謝青寄在一起做過的每一件事情,每一處細節,就是這些最細小微末的事情,在他臨死前針紮一般,密密麻麻地刺痛著他。

“你把我鬆開,我不躲。”

謝然抑製住呻吟,努力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正常,毫無愧疚感地哄騙謝青寄。

謝青寄一頓,一手掐住他的腰,一手摸到前麵去,摸索著把他手上綁著的皮帶給解開。

皮帶剛一鬆開,逆來順受的謝然又突然不知哪根筋搭錯,掙紮著往前爬。

壓在他身上操乾的人被這抵抗的動作激怒,更看出他逃跑的意圖,腳抵著床狠乾進去,整個人壓在哥哥身上。謝然艱難轉身去推,不再是剛纔小打小鬨地掙紮,他下了死力,謝青寄也奈何不了他,濕滑的陰莖順勢從他體內脫出。

謝青寄不依不饒,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腳踝。

於是謝然隻來得及罵了句“操”,就逃跑失敗,生生被他給拖著,單手重重一拉,重新拽回胯下。

床單被謝然跪著的膝蓋拖拽出兩條拖痕。

謝青寄的動作比剛纔更重更密集,帶著懲罰的意味,反覆在謝然雙腿間衝撞,精瘦的窄腰藏著讓人意想不到的可怕爆發力,每操一下,就帶出“啪”的一聲。

謝然自討苦吃地求饒:“錯了錯了,不,不跑了……真,真不跑了!”

他艱難轉身,張開雙臂,趕在謝青寄發怒前擁抱住他。

被哥哥抱住的謝青寄突然愣住,他抬頭看著哥哥。謝然卻像是受不了他的視線般,匆匆迴避。

謝青寄又很快恢複撐原先埋頭猛乾的狀態,隻是動作溫柔了許多,這明明是謝青寄這輩子第一次做愛,動作卻意外得熟練,和哥哥有種生分的默契。

謝然放鬆身體,任弟弟為所欲為,他不再掙紮,終於認命,一些話像是說給現在在他身上胡作非為的謝青寄聽,也像是說給上輩子胡作非為的自己聽。

“算了,讓讓你,都是哥的錯,就當是還債了。”

說罷,他偏頭看向謝青寄。

而謝青寄也看著他。

四目相對間,謝然突然看清了謝青寄眼中的某種痛苦。他沉默著承受,這下再不需要謝青寄過來捂他的嘴。

這小畜生頭次開葷像個披著人皮的野獸,在謝然身上又掐又啃,就是不肯親他,完全就是宣泄性慾,又埋頭苦乾好一會兒,才射在謝然體內。

他射完以後就昏昏沉沉地往旁邊一翻,仰麵躺著,沾著白色精液的陰莖逐漸疲軟下來,沉甸甸的一坨橫在腿間。

謝然爬起一看,見謝青寄發泄完,藥效一過就昏睡過去,隻好任勞任怨地爬起,忍著屁股上傳來的痛意,把謝青寄擺好,又給他蓋上被子。

謝然開始試著回憶更多的細節。

在他記憶中的2012年,謝嬋交到男朋友,今天應該是她第一次把男朋友帶回家的那天。

他們老孃做了一桌好菜,還買了瓶五糧液歡迎新姑爺。謝青寄白天去學校,好像是有什麼活動,他那天穿了件白襯衫,謝然一看就有點受不了,他媽在後頭推搡,說讓他也去換身新衣服,彆給他姐丟人。

謝嬋一臉羞赧,卻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那是上輩子的謝然,隻有在夢中才能見到的姐姐。

謝青寄也被哄著喝了一杯,回到臥室後就覺得頭疼,在桌上一堆雜物中看到了寫有止痛藥字樣的藥品,他冇多想,就著水吞了一顆。

那堆東西是謝然換衣服時隨手掏出的,謝青寄不知道瓶子裡裝的不是止痛藥。

謝然跟著的大哥手下有家KTV,裡麵的小姐老是跟謝然抱怨,說有的中年男客戶明明是自己的問題硬不起來,還要衝她們發脾氣。謝然一聽,乾脆托朋友弄了些藥過來,叫小姐們賣給那些人,他自己從中拿回扣。

謝然回屋睡覺時,謝青寄正神誌不清地躺在床上。

弟弟硬挺粗壯的陰莖直挺挺地從褲縫中伸出,他骨節分明,勻稱細長的手指正粗魯、用力地上下套弄猙獰的陰莖。

謝然呼吸一滯,從發現自己對親弟抱有難以啟齒的情慾後,他就從家中搬了出來,再冇和謝青寄一張床上睡過覺。此時卻目不轉睛地盯住在床上自慰的謝青寄,他恨不得用雙手代替眼睛,一一撫過弟弟鼓脹飽滿,吐露粘液的龜頭。

一股從未有過的衝動和熱切燒得理智全無,現在想來,他對自己那時下意識鎖門的動作百口莫辯。

謝然喃喃自語:“可不是欠你的嗎。”

他忍著痠痛疲憊的身體穿好衣服,最後看了一眼這間熟悉的小屋,低頭在弟弟嘴上親了親,還控製不住地咬一口。

這一親一咬不要緊,卻把謝青寄給疼醒了。

他一把攥住謝然的手腕,怔忡茫然的目光中又帶著質問和怒意。

謝然心想這小子真是個乾警察的料,這手擒拿使得標準。

可他這時才發現謝青寄臉上居然都是眼淚。

他就不明白了,明明是他給謝青寄占了便宜,這小子到底在哭什麼,上輩子也冇這樣啊。但轉念一想,上輩子是被強迫著亂倫,好歹有點心理安慰,這輩子是主動去亂倫,那性質可就不一樣了。

“行了,知道你烈女失貞不高興,你做夢呢,快睡吧。”

在謝然的隨口敷衍下,謝青寄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居然真的相信這是一場夢,又睡了過去。

謝然坐在床邊,燈也不開,就趁著那麼點光亮打量謝青寄,真是哪兒看哪兒喜歡。

屋外一點動靜都冇有,估計媽媽和姐姐都去睡覺。他多想衝到隔壁,看一看媽媽,看一看姐姐,不過他知道,這一看,怕是徹底要捨不得。

謝然很快下定決心,然而這破釜沉舟中又帶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頹喪,他冇有任何求生的慾望,不禁可惜這重生的機會給他真是白白浪費。

他最後看了眼謝青寄,一步步走出這個在夢裡才能回到的小屋。

他站在街上,甚至冇有心情看一眼六年前的街頭巷尾,彼時已是深夜,更深露重,風一吹就吹起謝然滿胳膊的雞皮疙瘩,他不知多久纔等來出租車。

司機問他去哪裡。

謝然“啊”了一聲,吊兒郎當的,無奈抓著頭髮。

司機警惕地打量著他,三更半夜衣衫不整地出門,不是什麼好人。

下一秒,隻聽這個奇奇怪怪,格格不入的人吐出口氣,平靜,又無所謂道:“好像也冇什麼地方可去,那還是去海邊吧。”

05 媽媽 章節編號:6612887

說來也巧,司機載著他來到同一片海灘,上一次去趕上日落,這次卻趕上日出。

六年前填海工程還未動工,堤壩也冇建,望過去就是滿地的細沙。這個他從小長大的三線小城,最發達的就是旅遊行業和一所在全國都名列前茅的政法大學,這個城市的物價努力追趕著一線城市的腳步,薪資漲幅卻成反比。

謝然在有限的路程中好奇地看著六年前的家鄉,看什麼都新鮮,他一邊摸兜,一邊在車內上下尋找。

“師傅,二維碼在哪兒啊,我冇找到,掃微信行嗎?”

謝然摸半天,終於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煙盒、打火機、鋼鏰若乾、手機一個,低頭一看,卻是個翻蓋諾基亞。

司機:“……”

謝然:“……”

司機冷冷地看著他。

謝然滿臉尷尬,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

彼時的謝然還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混混,既冇有開娛樂城,身後也冇有一群撐場麵的小弟,冇人買他的賬,壓根發揮不出上輩子那種花名一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效果。 ⒑3252⑷937

他迎著司機上下打量的不信任目光頭皮發麻:“要不然我們再開回去吧?我給你拿錢,忘了這個時候不能掃碼……”

司機看神經病一樣看著他,手一揮,打發他下車,罵道:“掃馬?我還騎驢呢,神經病。”

謝然被灰溜溜地趕下車,還噴他一臉尾氣。

他自認倒黴,把鞋一脫,找個垃圾桶扔掉,赤著腳踩過沙子,越往裡走沙子越涼,那是被漲潮的海水不斷浸泡沖刷後留下的涼意,最後走到海裡,海水冇過腳麵,謝然已經開始渾身發抖了。

這個經曆過重生的年輕人似乎並不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他點燃煙盒裡剩下的最後一根菸,咬在嘴裡,麻木地盯著起伏的海麵,太陽曬得他刺眼,鷗鳥吵得他頭痛。

帶著鹹味的海水冰涼刺骨,給謝然留下不可磨滅的記憶,他泡在海水裡,呼吸不再是一種享受,肺裡的空氣越來越少,海水吸入鼻腔時會痛得他後腦勺發麻。

謝然麵無表情地盯著波光粼粼的海麵,心想他怎麼還活著啊。

重生這件事情對他來說不是帶來一次求之不得,改過自新的機會,而是刻薄,又鮮血淋漓地強迫他看清,如果不是他,一切都還好好的。

媽媽還活著,姐姐也活著,謝青寄依然前途無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罪過,他對弟弟無可自拔的扭曲愛意,和他骨子裡本身的狂妄自大是一切悲劇的罪魁禍首。

上輩子逼得謝然以結束生命來逃避的,不是愛人的冷漠抵抗,而是當他終於意識到,也終於肯承認悲劇因他而發生後否認不得的愧疚。

重生一次又能怎麼樣,親人朋友因他離世,愛人因他前途儘毀的自責依然深深折磨著他,像海水一樣讓他無法呼吸。他唯一改過自新的辦法就是不再愛自己的弟弟,可他壓根就做不到。

謝然是真的不想活了,他想早死早超生。

這麼想著,嘴巴卻先痛起來,這才發現煙已經燒到菸屁股。謝然歎口氣,菸蒂就這樣落進海裡,被浪一卷,消失不見。

“——小夥子,你這樣亂扔垃圾可不道德。”

背後一個渾厚的聲音突然冷冷提醒。

謝然給嚇得一個激靈,回頭一看,見一個戴紅袖章的大嬸正抱著雙臂,冷冷看著他。

她已經不知在他背後站了多久,似乎看謝然這副遊手好閒的樣子就認定他不是什麼有社會道德感的人,隻等謝然如她預料的那樣做出什麼不道德的事情,就把這個破壞衛生的搗蛋分子當場按下。

“對不起對不起,下次注意。”

謝然立刻承認錯誤,最害怕的就是像他媽那樣彪悍的老太太。

那大嬸一板一眼,拎著謝然一隻胳膊,把他拖到一邊,從挎包中掏出一個小冊子。

“馬上到旅遊旺季,都在爭當文明城市,怎麼總有你這樣冇有公德心的人拖後腿!”

謝然點頭哈腰,“是是是”,“對不起對不起”地應著,絲毫不敢反駁,在大嬸的瞪視下把冊子上“市容市貌”那章給大聲朗讀三遍,才被放走。

他被臨時打斷計劃,冇能一頭紮海裡,心有餘悸地往前走,誰曾想回頭一看,那嬸子居然還在後麵默默跟著,虎視眈眈地瞪著他。

謝然隻好離開,走到扔鞋的垃圾桶旁邊,探頭一看,裡麵乾乾淨淨,被清潔工人給收走。

謝然:“……”

他心想,跳海不行,跳樓總可以吧。

彼時已是早上,路上的車漸漸多起來,斑馬線後停著一排各型各色的自行車,騎車的人一隻腳紮在地上,車身一斜,趁機喝口車把手上吊著的豆漿,隻等綠燈一亮,就爭先恐後地騎出去。

他們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誰都冇把有限的注意力分給這個一臉頹喪麻木,赤著腳在街上行走的年輕人。

謝然走路一瘸一拐,被謝青寄翻來覆去乾上幾個小時的屁股隱隱作痛,走到一棟三十層高的辦公樓下,想上去,卻被門衛攔住,冇工牌不讓進,隻好曲線救國,又跑到隔壁二十層高的樓。

這次冇人攔他,電梯卻壞了,謝然不服輸,不死心,吭哧吭哧光著腳爬了二十層,累得氣喘籲籲,死狗般耷拉著腰,哆嗦著伸出手去推那扇通往天台的門。

——門紋絲不動,被鎖住了。

謝然:“……”

倒黴鬼謝然深吸口氣,忍住一拳捶門上的衝動,在台階上坐下。

他五指插進頭髮裡,徹底冇轍,剛纔一心找死,一口氣繃著,此時已鬆懈下來,才覺出渾身疲憊,除開屁股不說,腳底板更是隱隱作痛,搬起腳丫子一看,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紮進去一個小玻璃片。

他伸手一摘,壓根不管腳丫子還在流血,如獲至寶地捧著那片指甲蓋大小的玻璃渣子,準備割腕,接著一個手抖,玻璃渣掉在地上,彈起,從樓梯中間的空中直直掉了下去。

謝然:“……”

他心想,找死怎麼就那麼難。

找個天橋大頭朝下跳下讓車壓死也是個辦法,可謝然雖是個黑社會,卻也是個通情達理,能夠將心比心的黑社會,不願給人留下心理陰影,想找個不用折騰彆人的死法。

謝然頹然麻木地扶著扶手一階階走下去,出了寫字樓被外麵刺眼的陽光一曬,抓著額前的碎髮梳到腦後去。他深吸口氣,又緩緩吐出,被太陽曬得睜不開眼,茫然地心想,為什麼想活的人活不下去,想死的人卻死不了。

倒黴鬼謝然不顧彆人怪異的目光,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估摸著這會兒謝青寄還在睡,姐姐去上班,他媽去公園裡鍛鍊,準備偷家中的菜刀找個冇人的地方結束生命。

結果王雪新壓根冇去逛公園。

她正春風得意,見過了早飯時間,挨家挨戶地敲門喊起一眾牌友,倒不是真想打牌,主要是謝嬋昨天晚上把男朋友帶回家,還是名牌大學畢業,家裡條件也好,她忍不住嘚瑟。

一群阿姨老太圍在街頭巷尾,四雙手在牌桌上推來推去,伴著嘩啦啦的洗牌聲,王雪新笑得花枝招展,閉著眼吹牛,炫耀她家新姑爺,炫耀女兒謝嬋,炫耀小兒子謝青寄。

有人問:“那謝然呢?謝然最近在乾什麼啊。”

王雪新麵色不變,刻意維持笑容,心底裡卻把這人罵個狗血噴頭,心想他大爺的,這老東西故意的吧,哪壺不開提哪壺,真是不給麵子。

她隨口敷衍道:“啊,謝然那小子啊,我也說不好,天天就瞎胡鬨唄,但你彆說,還真給他鬨出點名堂,哎,該誰摸牌了?……就前兩天回家,說要給他姐買包,三萬以下的不買!你說說這小子,有點錢就亂花,真是的……三餅。”

王雪新嗬嗬嗬地笑著,周圍阿姨誇張附和,背地裡翻白眼,一副受不了的神情。

實際情況是謝然店裡的小姐們要集體批發假包,單賣二百五,兩個四百,他拿著圖樣回家,問謝嬋要不要。

“哎?那是不是謝然啊,謝然!快來,正說你呢!”

一位阿姨拍了拍王雪新的肩膀,叫她往後看。

王雪新一頭霧水地回頭,因為謝然通常會睡到中午才起床,她不信他今天這麼早起。

隻見她那倒黴兒子頭髮亂,衣服皺,還光著腳,一副被搶劫後身無分文隻好去垃圾場湊合一夜的憔悴模樣,死鬼般遊蕩過來,滿臉寫著“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八個大字。

謝然聞聲抬頭,和一臉要吃人表情的老孃四目相對。

有阿姨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王雪新咬牙切齒,霍得一下起身,差點把牌桌掀翻。謝然表情微怔,無視王雪新一身殺氣,緩緩朝她走過來,傻傻站在她麵前,王雪新正張嘴要罵,卻見謝然突然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他那一巴掌用了死力,打得右邊臉頰迅速紅腫浮起,王雪新一下子就看心疼了。

謝然察覺到痛意,眼淚流出來。

他早就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指著王雪新,朝著周圍目瞪口呆的叔叔阿姨們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驚奇道:“唉?這真是我媽!還……還活蹦亂跳的,是活的!我就知道!”

王雪新:“……”

謝然又哭又笑,一下撲上來,不知所措地搭著他媽的肩膀,稀罕得要命,不怕死地去摸他媽的頭髮,把他媽的臉揉到變形。

就在王雪新瀕臨爆發,要把倒黴兒子給狠抽一頓的時候,一個讓謝然更為朝思暮想的聲音,在這時響起。

“——媽?然然?你們在乾什麼啊?”

謝然不可置信地回頭。

原本在上班的謝嬋突然回來,她騎在電動車上,細碎柔軟的頭髮被微風吹起,她一手去扶車把,一手去撫頭髮,正帶著笑意,一臉溫柔又好奇地朝這邊看過來。

是謝然記憶中的姐姐。

06 失態 章節編號:6614188

謝然哭著喊了聲“姐姐”,又在叔叔嬸嬸們的竊竊私語中,驚疑不定的目光下,緩緩走向謝嬋,連彪悍潑辣的王雪新都被他震住了。

謝嬋困惑地看著滿臉是淚的弟弟,手足無措地衝王雪新道:“……媽?”

畢竟謝然習慣對她直呼其名,從不喊姐姐,小時候還經常為此生氣,說他才應該是哥哥。

王雪新還來不及指著腦袋暗示她謝然瘋了,就見這傻小子突然直挺挺地跪下,抱著謝嬋雪白的大腿放聲大哭。

謝嬋嚇得差點從電動車上摔下來,王雪新怒髮衝冠,衝上去給了謝然一腳,吼道:“兔崽子,這麼大個人了,乾什麼呢,快把手撒開!”謝然被踹一腳也不生氣,又哭又笑的。

他撒開謝嬋的大腿,將迎麵撲來喊打喊殺的王雪新一抱。

王雪新突然就說不出話了。

謝然貼著母親的耳朵哽咽道:“……媽,我知道錯了。”

她前幾天為了迎接新姑爺,特意去小區的理髮店燙個新髮型,謝然這樣一抱,就聞到她滿頭劣質焗油膏的味道,青黑粗重的眉毛也是在小區裡文的。王雪新瞪眼的時候,眉毛也跟著不自然地豎起來,像個凶神惡煞的關公。

兒子的眼淚流進她的衣領,弄濕了她前兩天新裁的棉綢花襯衫。

謝然十歲以後就冇有這樣抱過她了。

王雪新臉色有些古怪,明明在氣頭上,但又明顯享受兒子的擁抱,愣是被抱冇了一身火氣。

她渾身僵硬著拍了拍謝然的肩膀,一向最好麵子的人,此時卻全然不顧一家三口已成為彆人眼中的鬨劇,正看熱鬨不嫌事大地朝他們指指點點。

王雪新又羞又氣道:“行了行了,多大個人了還哭哭啼啼的,走走走,起風了,回家回家。”

謝嬋“呀”了一聲,注意到謝然一腳底板的血,抬頭一看,心疼道:“你鞋呢?臉怎麼這麼紅啊,是不是發燒了?過來我摸摸。”

他被謝青寄壓著乾了一晚上,屁股裡含著弟弟射進去的精液又是吹海風又是爬樓,不生病纔怪。

母女倆慌慌忙忙,把謝然這個一米八的大男人扶上電動車,馱到醫院去。謝然腦袋昏昏沉沉,壓在姐姐汗濕單薄的肩膀上,姐姐騎著小電驢一路風馳電掣,兩條細細的胳膊還冇自己腳腕子粗。

謝然被太陽曬得滿頭熱汗,他的眼淚流到姐姐身上。

他好像又捨不得死了。

倒黴鬼謝然再醒來時躺在醫院輸液間的病床上,旁邊還有個老大爺想要吐痰,咳得驚天動地。謝嬋坐在旁邊,頭一點一點的,謝然一睜眼她就醒了,有些擔憂地看著他。謝然反反覆覆地發燒,兩個吊瓶打進去依然不見好轉,醫生隻好叫他今晚留院觀察。

謝嬋本要留下陪夜,卻被他打發回家。

謝然問她:“謝青寄呢?”

他一臉不在意,像是隨口一問。

“他今天去學校,再過半個月有個小考,前三十進衝刺班,你忘了?”

“哦,對,冇想起來。”

謝然當然冇忘。

上輩子這個時候他強迫了謝青寄,二人下床,衣服剛剛穿好,謝青寄就撲上來和他打了一架,謝然被操得手腳發軟,渾身痠痛,幾乎毫無還手之力,但他一邊被打,一邊挑釁。

“我喜歡你,就想跟你在一起,我是你哥怎麼了?又冇搞彆人的弟弟。”

謝青寄到底是被他的無知狂妄給激怒了。

最後還是隔壁屋的謝嬋聽見動靜,把兄弟二人架開,謝青寄摔門而出。

那是謝嬋第一次見斯文的謝青寄發那麼大脾氣。

接下來一個月他根本不敢出現謝青寄眼前,在店裡湊合著睡,也不知道謝青寄是怎麼過的,隻知道一向在年級名列前茅的弟弟在那次重要的考試中失了手,進了師資力量不如衝刺班的平行班。

當時校方專門為這件事情開過會,想要為謝青寄破例,但有其他家長找了過來,要求也為他們的孩子破例,這事當時鬨得還挺大,越來越多的家長參與進來,最後隻好不了了之。

謝嬋又給謝然買了些吃的,覺得他今天有些奇怪,老是盯著自己瞧。

“我臉上有東西嗎?”

謝然隻一個勁兒地笑。

臨走前,謝嬋突然猶豫著開口:“然然,你剛纔是不是做噩夢了?你輸液的時候一直喊我和小謝的名字,有時還喊咱媽。”

謝然麵色不變,茫然道:“冇有啊。”

謝嬋又看他幾眼,見問不出什麼,隻好一頭霧水地離開。

姐姐一走,謝然嘴邊吊兒郎當的微笑就在頃刻間消失,他嘴角向下一撇,眉眼間露出一股無所謂的頹喪感,怔怔地看著窗外。隔壁的老大爺還在吭哧吭哧吐痰,謝然聽著這聲音有點煩,一個人提著輸液瓶躲洗手間去了。

他看著鏡中二十四歲的自己,好像和三十歲冇什麼不同,已經忘記上輩子這個時候他是什麼樣的,反正肯定比鏡子裡的這個衰鬼看起來要意氣風發,要不知天高地厚。

說幸運也夠幸運,他獲得了一次彆人求不來的重新來過的機會,說倒黴卻也夠倒黴,他重生在一切轉折的節點,又眼睜睜地犯下不可彌補的錯誤。但凡早幾個小時,甚至是早幾十分鐘,他絕對不會踏入那個房間一步,他要躲謝青寄躲得遠遠的,這輩子都當個本分的好哥哥。

謝然歎口氣,推著吊瓶出來,走到還在咳嗽的老大爺身邊,幫忙拍著他的背。

背後有護士喊他名字,說要給他量體溫,謝然一轉身,看到輸液室門外麵一個穿著校服的身影一閃而過。他看著有點像謝青寄,卻不敢自作多情,當做冇看到,乖乖任護士擺弄,然而眼睛卻下意識往門外瞟。

等護士一結束,謝然就忍不住推著吊瓶跑出去,輸液室門口卻隻有來來往往的病號和家屬,壓根冇有什麼穿校服的人。

中午的時候王雪新過來給他送飯,謝然脖子後麵的皮一緊,心想完蛋,他早上太過失態,害他老孃在叔叔阿姨麵前丟人,這會兒怕是來算賬的。

誰知王雪新和顏悅色,壓根就不計較剛纔的烏龍,甚至頗為慈眉善目,用勺子舀粥,往謝然嘴裡送,恨不得把“母性大發”四個字刻在臉上。

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王雪新瞧,打算把這幾年少看的都看回來。

“謝青寄呢?中午冇回家?”

他們家離學校近,中午都是走讀回家吃。

“回了啊,吃完飯就回學校了,你快趁熱吃。”

“哦,那他說什麼冇有……有冇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王雪新舉著手,眉頭一擰,怒道:“囉嗦什麼,吃你的,你弟好得很,你不帶壞他我就謝天謝地了,我手都舉酸了!話說你倆昨晚在叮叮咣咣乾什麼呢,打架啦?”

謝然趕緊把嘴湊上去,二人一個喂,一個吃,難得的心平氣和,王雪新被轉移注意力,不再繼續追問。

上輩子的時候王雪新和謝然的母子關係時而尷尬時而緊張,王雪新不想讓他乾一些不正經的勾當,謝然卻覺得冇什麼,能掙錢就行,再說了,他會乾這行其實也是因為王雪新和謝嬋。

當年王雪新一氣之下跟他爸離婚,帶著三個孩子淨身出戶,為了拉扯姐弟三個,拿出僅有的積蓄開了家水果鋪子。

那時治安要比現在亂,有人見王雪新孤兒寡母,就專門來收她家的“攤位費”。王雪新這婆娘潑辣刁蠻不好欺負,可她的女兒卻很膽小。

一群人整天等在謝嬋放學回家的路上,他們什麼也不做,也不跟謝嬋說話,就單單勾著肩膀,流裡流氣地跟在謝嬋身後,“護送”她上學、下學。

謝嬋經常被嚇哭著回家。

謝青寄的應對辦法就是拿出攢下的壓歲錢報名散打班。

謝然冇有這麼勞民傷財,他覺得小混混這種存在,走一波舊的就會來一波新的,既然瓦解不了敵人,那麼他就打入敵人內部,成為他們的一員!

幾個月後,王雪新漸漸覺出不對勁來,冇人來要錢不說,那群小混混見了她反倒還客氣的很,幫她搬箱子擺貨,有客人無理取鬨,立刻有紋身大漢挺身而出路見不平。

最後王雪新覺出不對勁來,跟著謝然,結果親眼看見他替人討債追債,還在一群小流氓間混得如魚得水。

當天下午,該社會青年,犯罪分子預備役謝然,被自己老孃提著棍子,一路雞飛狗跳地追了四條街。

時至今日,王雪新一提到謝然來錢的那些勾當,還氣得一口氣上不來。她給兒子喂完飯,又慈愛地拍了拍他的頭,纔沒好氣地衝門外頭道:“進來吧,我要走了,你們又打算揹著大人乾什麼去。”

謝然不知道他媽在和誰說話,往門外一看,隻見一個身影鬼鬼祟祟,懷裡抱著看望病號的果籃和一箱八寶粥,正探頭探腦地往裡看。

該青年近一米九,身材壯碩,流裡流氣,得叫人仰著頭看。

氣質之獨特,外貌之“吝嗇”,是警察看見以後要警惕,重點關照的那種。

他見被王雪新發現,隻好從門後走出來,腆著臉諂媚道:“阿姨,我就是來看看然哥,不乾什麼,謝嬋姐說然哥生病了。”

聽著這聲“然哥”, 謝然瞬間就愣了。

不到二十四小時的時間裡,好像總是被出其不意地“驚詫”一下,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他是真的重生,重生在一個什麼都來不及,卻又好像冇那麼糟糕的關鍵時刻。

07 目標 章節編號:6615287

王雪新麵色不善,警告般地朝這人腦門上一點:“馬貝貝!你們倆成天就胡鬨吧,早晚進警察局!”

這聲“馬貝貝”將此壯漢嚇得不輕,他黝黑的臉頰麵色羞紅,黑裡透紫,隻盼著王雪新嗓門小一點,求饒道:“小馬,姨,叫我小馬就行!”

一個虎背熊腰,滿胳膊文身的大漢本名居然叫馬貝貝,實在難以啟齒。然而王雪新就住他家隔壁,和他媽是牌友,他與謝然是發小,雙方知根知底,王雪新壓根不吃他這套,抱著飯桶罵罵咧咧地走了。

小馬渾身是汗,齜牙咧嘴地撓著頭皮,終於把這難伺候的嬸子送走,轉頭一看,他家然哥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他抱著個果籃往病床前愣頭愣腦地一杵,手在謝然麵前晃了晃:“然哥?你怎麼了?”

謝然一把攥住他的手。

小馬渾身不得勁,餘光察覺到隔壁床老大爺詭異的視線,隻想把手抽出,卻被謝然死死抓住。小馬開始害怕,就怕謝然下一秒要和他十指緊扣,誰知謝然隻是用力攥著他的手,從頭到腳把他打量一遍。

“小馬?”

謝然聲音嘶啞地開口。

小馬被嚇得不敢吭聲。

“小馬!”

謝然激動得聲音哽咽,手腕一用力,把小馬扯到身前一把抱住,隔壁的大爺受到驚嚇,驚天動地地咳起來。

馬貝貝被他這樣一抱,整個人都不好了,雞皮疙瘩起一身。

其實他今天來,壓根不是單純探望病號,而是來求和的。

一個禮拜前,兩人就追債方式發生分歧,謝然認為盜亦有道,追債也不能把人逼得太緊,要有技巧。小馬卻覺得謝然的辦法效率太慢,能把錢追回來的辦法就是好辦法,錢追不回來,那多的是辦法還債。

各行各業都有食物鏈和潛規則,他們這些人也不例外,追錢時免不了動手打人,威脅恐嚇,可追不回來錢時,他們也會捱打,也會被人威脅恐嚇。

謝然是他們這群人的“然哥”,可謝然頭上也有大哥。

大哥身邊跟著的打手冷漠無情,又對大哥忠心耿耿,管你是不是自己人,下手絲毫不留情麵,追回來錢,也能拿到相對豐厚的傭金,追不回來錢,那就要捱打。

小馬冇有什麼賺錢的本事,隻有這個行當來錢最快,也來錢最多,可他被打怕了,和謝然說不能再用老一套的辦法追債。最後二人當著兄弟的麵大吵一架,小馬摔門而出,好幾天都互不搭理。

一個禮拜後小馬憋不住,去謝然家裡求和,才被謝嬋告知謝然在醫院,隻好抱著果籃摸了過來,結果被嫉惡如仇的王雪新當場撞破。

謝然很快恢複正常,鬆開小馬汗津津的背,仔細將他端詳。

那看法仔細,著實叫小馬毛骨悚然,隻感覺自己手背上有幾根毛都快叫謝然給數清楚了,正想抱著對方大腿喊哥認錯,卻聽謝然認真衝他打招呼:“小馬,好久不見。”

謝然的手拍著小馬的胳膊,是好兄弟間的拍法。

小馬瞬間委屈起來,心想哪裡好久不見,明明兩天前還在家門口碰見過。謝然那時還在氣頭上,看見他也不跟他打招呼,瞪他一眼轉身就走。

把小馬的心都給瞪碎了!

小馬彆彆扭扭,一米八幾的大漢小媳婦般委屈,抱著果籃道:“然哥……我以後不當著兄弟們的麵頂撞你,你也不許跟我計較,你做事有道理,我以後都聽你的……給你削個蘋果吧。”

謝然立刻笑不出來了,一把推遠果籃。

他這輩子,上輩子,最討厭的東西就是蘋果!

這個怪癖他冇有告訴過任何人,見小馬一臉心碎的表情,謝然隻好轉移話題,說這幾個月要住店裡,叫小馬回家陪他收拾幾件衣服。

他把針管一拔,抬腳就要走,背後小護士追出來:“你去哪裡?醫生說今晚要留院觀察,要是低燒一直不退可就麻煩了!”

謝然冇聽她的話,心想燒死病死纔好,他簡直求之不得。

小馬提來的八寶粥也留給隔壁床的老大爺以作安撫,二人打車回家。

謝然屁股不是太舒服,裡麵還含著謝青寄的精液,動一動就流出來,也不知道這小子射進去多少。

小馬估計聞到些什麼,捂著鼻子,委婉地問謝然是不是好幾天冇洗澡,身上有股味道。

謝然一臉尷尬。

要不是走不了路,他真想一路和小馬溜達著回家,告訴他哪哪兒的房子要扒,哪哪兒在幾年後會發展成商業街,叫他先存錢買個店麵再租出去。

——如果小馬能活到那個時候。

想到這裡,謝然神情複雜地看了一眼身邊坐著,還對自己未來命運一竅不通的小馬。

“然哥,這司機用的是不是iPhone 4啊?你有冇有弄點水貨的門路…我也想買一個,正版太貴了。”

謝然抬頭一看,心想iPhone 4有什麼好稀罕的,他死的時候iPhone 11都快出來了。

“知道了,想辦法給你買一個。”

他知道這個時候謝青寄在學校上課,纔敢放心大膽地回家,收拾衣服的時候王雪新聽見動靜,進來探頭一看,也顧不上罵謝然不聽醫生的話,手裡揪著一張紙揩鼻涕。

小馬一見王雪新在哭,登時嚇得六神無主。

“然哥,阿姨好像哭了。”

謝然回頭一看,過去摟王雪新的肩膀。

“我從醫院一出來就接到老家打來的電話,你舅爺走了。”

王雪新眼淚流下,小馬又趕緊點頭哈腰地給她抽了幾張紙巾。

謝然對這個舅爺有印象。

王雪新小時候在他家住過幾年,因此感情很是不錯,上輩子舅爺去世的時候他們一家都回老家奔喪,唯獨謝然躲在店裡,找個藉口不肯回去。

他剛跟謝青寄發生了那樣的事情,怎麼可能湊到謝青寄麵前招惹他,為此王雪新還氣得罵他一頓。

估算一下日期,舅爺去世的時間竟然和上輩子一模一樣。

謝然不好多說,隻安慰王雪新幾句,她走後,謝然也不急著收拾衣服,坐在床上發呆,那種躲不過,避不開的無力感又瞬間把他包圍。

小馬湊過來,用肩膀去撞謝然的,以為他在因家人去世而難過,乾巴巴地安慰:“哥,彆難過了,我爺爺經常跟我說,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是有一定數量的,到了時候就得死,還活著那就是冇到時候,早死晚死都是死。”

他這番不著調的安慰詭異又驚悚,換個人說不得要把他打一頓解氣,可謝然卻覺得很有道理。

他跳海被大媽揪住罰款,跳樓樓頂被鎖,割腕玻璃渣子從樓上掉下去,就連回家拿刀,半路都有媽媽和姐姐殺出來。

可能就是像小馬說的那樣,他死不了,是不到時候,又或者世界上的人有一定數量,老天爺不允許他提前去世來打破這個無人可左右的狗屁平衡。

謝然死不了,可小馬卻快死了。

小馬不知坐在麵前的這個人是這個世界的異類,洞悉身邊人未來六年的命運,正悲天憫人地看著自己,可他更不知道自己會在三個月後以一種鮮血淋漓的方式慘死。

他的媽媽伏在他青黑的屍體上大哭,謝然跪在他的墓碑前把頭都要磕爛了,小馬的媽媽撲上去撕打,嚎叫,問死的為什麼不是謝然。

馬貝貝笨拙地撓著頭皮,刺啦刺啦響,掉了一肩膀的頭皮屑。

“好像不是那麼回事…然哥,我嘴笨,你知道我什麼意思就行,彆難過,誰都要死的。”

謝然喉結一滾,平靜地看著這個一根筋,冇什麼文化,卻對他掏心掏肺的發小,突然傾身向前,摟住他的肩膀。

小馬瞠目結舌,雞皮疙瘩起一身,一個“操”字險些脫口而出,他一點都不喜歡被男人這樣抱著!

殊不知在他看不見的角度,謝然胡亂抹把眼淚。

既然誰都要死,那麼他就代替小馬去死好了,反正他也不想活。

這個精神上的懦夫,行動上的勇士死死裹緊遮羞布,心想他終於不是因為無法麵對謝青寄,無法麵對謝嬋,無法麵對媽媽,無法麵對這些因他改變命運的人而逃避地尋死。

他要幫助小馬活下去,然後代替小馬去死。這樣他一死,王雪新和謝嬋的命運也會被改變,上輩子發生的事情不會再次發生。

原本已經進入倒計時的生命突然被賦予了新的意義,謝然找到苟活下去的動力,他終於為自己的逃避怯懦找到一個英雄般光榮就義的藉口。

當天下午,謝然就搬去店裡,並威逼利誘著直男馬貝貝跟他同吃同住。

小馬越想越不對勁,看謝然的眼神充滿著警惕,捂好屁股膽戰心驚地觀察一個禮拜,見他冇有什麼離譜的舉動,才真正放下心。

而謝青寄,出其不意地在半個月後找了過來,把謝然堵了個正著。

08 質問 章節編號:6616438

謝青寄來的時候,謝然正陪店裡的小姐們打鬥地主。

傍晚的時候還不忙,一般要到晚上八點以後夜場纔開始。她們聚在一間屋子裡,有人在塗指甲油,有人在織毛衣,有人則操著一口方言給老家打電話。

小姐們都喜歡跟謝然玩兒,長得俊是其次,主要因為和其他人比起來,謝然算得上是一個十足的紳士,既不會占她們便宜,還不需要她們拿錢賄賂才能分到些“正常客人”。

有時客人喝多了,動輒打罵,不把她們當人看,隻有謝然會站出來,一把攥住客人的手,把故意找茬搗亂的人拖出去。

小弟進來告訴謝然,說外麵有個穿校服背書包的學生,指名道姓要見他,趕不走。

謝然眉頭緊皺,給做他上家的姑娘悄悄比劃倆手指頭,意思是出對子。

“不是叫你們把他打發走嗎?”

“說了啊,他不聽,小馬哥走之前還交代我們對他客氣點,這小子到底是誰啊。”

有小姐嘻嘻哈哈著打趣謝然,說是不是謝然占了人家的便宜,追到這裡來找他負責。她們早就開過謝然玩笑,說他坐懷不亂,誰去撩都冇反應,要麼是不行,要麼是個彎的。

“彆瞎說,那是我弟。”

“是不是那種乾弟弟啊。”

小姐們擠眉弄眼,說話冇個遮攔。謝然也不生氣,笑著出牌,解釋道:“同一個爹媽生的,親弟弟。”

“你們去跟他說,我玩兒完這把就出去。”他轉頭朝手下交待,表現得毫不在意,可壓根不是那麼回事,一聽謝青寄來了,登時六神無主,手中的炸彈炸了上家,一手好牌打得稀爛,最後把地主給打贏了。

大家看出他心不在焉,也冇再纏著他,牌局匆匆結束。

謝然冇急著出去,轉身躲進辦公室。

辦公室的窗戶正好能看見KTV的大門口,謝然拉下百葉窗,透過縫隙躲在窗戶後頭去觀察謝青寄。

這個點的太陽已經冇有那麼毒辣,可謝青寄還是出了一身汗,他不知道站在門口等多久,薄薄的校服被汗水打濕,緊緊扒著他精瘦的後背。

謝然點了根菸咬在嘴裡,想著謝青寄等不到他就會走,可他煙都抽掉三根,抽得他嘴裡發苦,心裡發澀,謝青寄還是那樣老僧入定地站著,臉上絲毫不見急躁,甚至到最後,他還不緊不慢地從書包裡掏出作業本。

謝然知道謝青寄今天有備而來,非見他一麵不可。

他歎口氣,認命地往外走,一群小姐跟在背後嘰嘰喳喳,說要看看謝然的弟弟長什麼樣。

謝青寄正站著寫作業,聽到動靜以後回頭,就這樣在猝不及防間,和謝然四目相對。二人一個站在台階上,一個站在樹蔭下,謝青寄目光微抬,表情淡淡的,平靜對視一眼後又錯開目光。

謝然忍不住暗自低聲咒罵,謝青寄這副樣子, 倒真像他是個不負責,也不著家的負心漢。

謝青寄這烈女尋夫來了。

小姐們躲在門後,你推我搡,開著玩笑讓謝然把謝青寄的手機號交出來。

謝然硬著頭皮走過去,把謝青寄叫到他辦公室去說話,倒不是想和他共處一室,而是他怕謝青寄等下要興師問罪,急了跟他動手。

辦公室的煙味還冇散,謝青寄一進去就咳嗽,謝然聽見後,把手裡那根剛點上的也掐了,下意識抬手要去摸謝青寄的肩膀。

這人像是背後長了眼睛,就在謝尋快要摸到他肩膀的時候突然轉頭,閃電般伸手,狠狠鉗住謝然的手腕。

謝青寄神情冷淡道:“彆碰我。”

謝然的手開始發麻,他也跟著使了幾分力,有些固執地往他肩頭伸,二人就這樣僵持著,謝青寄的睫毛很長,往下看的時候,睫毛也跟著向下,像是眼睛上蓋了把小扇子。

他看見謝然逐漸發紅的手腕,突然鬆手。

下一秒,謝然的手伸向他,把他肩頭揹著的書包摘下往旁邊一丟,輕描淡寫道:“書包這麼重還不放沙發上,衣服上都勒出印子了。”

——原來謝然隻是想要替他摘書包。

單單這一晃神的功夫,謝然已經離謝青寄遠遠地坐下。

“找我有事兒?”

“媽說你很久冇回家了,叫你今晚回家吃飯。” /3⑳3359402

謝然“嗯”了聲。

“爸知道姐姐交男朋友了,說有時間帶我們三個聚一聚。”

“知道了,回頭我給爸打電話,這事彆給媽知道,不然她又要罵人。”

王雪新豈止是罵人,一聽見和他們爸爸有關的事情恨不得氣的三天都吃不下飯,然而又不能真的阻止三個孩子去見爸爸,畢竟當初二人離婚不是因為彆的,是日子實在過不到一起去了。

細數起來,這個男人除了懦弱一些,其他還都說得過去。

但如果“懦弱”等同於犯罪,那他們的爸爸在王雪新心裡顯然已經到了要被拉去槍斃的程度。

這段扭曲病態的家庭關係到底影響著姐弟三人的成長,謝青寄還好,兩歲的時候爸媽就離婚,他壓根什麼都記不得,隻是父愛的缺失讓他有些沉默寡言,年紀小,心思重,拿定主意就跟狗咬著骨頭似的不撒嘴。

他和謝嬋就比較倒黴了,童年幾乎是在父母的爭吵中度過。

謝然到現在都想不明白,一向唯唯諾諾,優柔寡斷的父親怎麼跟媽媽吵架時嗓門這麼大,腰桿這麼直,神情這樣凶悍。

要知道他爸連去外麪點菜,都要先摸著後腦勺,摸著鼻子,一副中國話燙嘴,“不好意思啊麻煩你們了”的神情。

王雪新看見他這副憋憋屈屈的樣子就來氣,來氣就要回家吵架。搞得謝然和謝嬋到現在都有心理陰影,謝嬋一聽彆人大聲嚷嚷就嚇得打一激靈,他一聽就彆人大聲嚷嚷就熱血沸騰,想加入其中。

謝嬋是王雪新最疼的,謝青寄是王雪新最放心的,而他——是王雪新半夜翻身,迷迷糊糊間也要恨鐵不成鋼地罵上兩句的。

“還有事兒嗎?”

謝青寄冇吭聲,卻也冇走。

謝然見他這樣,就知道是還有話要說了。他突然緊張起來,條件反射性地想要摸煙,卻想起謝青寄聞不了煙味,隻好把鑰匙扣抓在手裡擺弄。

在這段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謝然忍不住揣測謝青寄到底想要說什麼,為什麼忍了半個月纔來,上輩子可是一下床謝青寄就忍不住動手揍他這個混蛋了。

混蛋謝然的目光下意識掠過去,卻發現謝青寄臉上居然一點憤怒的意思都冇有。

相反的,他非常坦蕩平靜,就好像半個月前把哥哥按在門後操的人不是他一樣。

少年寬大的肩膀將校服撐起,背挺得很直,雙手自然地垂放在膝頭,隻有乖學生才正襟危坐,背上猶如打根鋼板,聽課好比入黨宣誓,而謝然這樣的,讀書時恨不得在板凳上扭成一條蟲。

謝青寄看著瘦,謝然卻知道他那鬆垮的校服下藏著一身精壯的肌肉,小馬這種冇有受過專業訓練的野路子,謝青寄十五歲時就能放倒五個不喘一口氣。

這樣熟悉的人,可卻在此時此刻給謝然帶來了一絲陌生感,因為他突然從謝青寄的臉上看到了些許難以言狀的困惑,就像那晚來去匆匆的恨意,這種表情在他臉上並不常見。

謝然更緊張了,就在他要說些什麼時,謝青寄突然開口。

十七歲的謝青寄還略顯青澀,遠不如上輩子那樣成熟。

他眼睛向下看,顯得無害又委屈,一開口卻又是與之不符的堅定口氣。

他在質問謝然。

“那天晚上,你說喝多認錯人,是真的嗎?”

09 撒謊 章節編號:6618297

話音一落,謝青寄就抬頭看著他。

謝然有些驚訝。

謝青寄不問他為什麼在最開始的時候鬼迷心竅把他綁起來,也不對他破口大罵冷嘲熱諷,反倒問了這樣一句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這句話謝然早就忘了,現在一想,才記起這是他信口胡謅的藉口。

上輩子和這輩子,兩輩子的時間加在一起,他光愛謝青寄一個就已經身心俱疲,哪還有精力分給彆人。

可謝然卻表情不變,懶散地靠在轉椅上,在謝青寄較真的目光下點頭認下這個卑劣的謊言。

他像是還不夠似的,又補上一句:“對不起,你知道我人就這樣。”

謝青寄盯著謝然沉默很久,才把頭一點,看不出情緒道:“沒關係。”

謝然當然不指望謝青寄聽出這句“對不起”中所含的分量,也不知道謝青寄這句沒關係指的是什麼,但估計現在他在對方的眼裡毫無道德底線,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

他最瞭解謝青寄,知道謝青寄這個人是個小古板保守派,處男之身恨不得留到新婚之夜,談戀愛就是奔著結婚去的,隻有心裡先接受一個人,才允許在身體上發生關係。

誰和他發生關係,誰就是他老婆;誰是他老婆,他就會一輩子負責到底。

叫他去和彆人一夜情,還不如叫馬貝貝去考清華北大。

上輩子謝然就是利用謝青寄這一點,強迫他和自己上床,那個時候謝然就知道,謝青寄以後都不會再和除他以外的人做愛了。

但這輩子他要洗心革麵,做一個好哥哥,倒不是說不再愛謝青寄,而是謝然不得不承認,光明正大著去愛自己弟弟的代價實在太大,他寧願偷偷摸摸的。

謝然假裝看不到謝青寄冷下的神色,故作輕鬆地笑了一下,真端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做派來。

“姐說你這兩天有個分班考試,考的怎麼樣?”

謝青寄避而不答,抬手去把沉甸甸的書包重新揹回身上。

“媽和爸的話帶到,我走了。”

少年結實的手臂搭在門把手上,小臂上的青筋因發力而從皮膚下隱約浮起,單是看手臂,這條手臂的主人已經初具成熟男人的雛形。

謝青寄得到了謝然似是而非的回答,不再和他繼續糾結。

謝然冇有阻止,看著對方的離開反而下意識鬆口氣,去摸煙的時候才發現右手已在不知不覺中汗濕一片。謝然吸著煙發呆,視線怔怔地落在謝青寄放書包的地方。

謝青寄的書包太重了,重得把沙發壓進去一個凹陷。他的書包裡總是裝滿各種各樣的練習冊和輔導書,彆人寫一本他就寫兩本,彆人學兩個小時他就學四個小時。

可就是這樣一個自律勤奮的人,因為有個隨心所欲的混蛋哥哥,差點連前途都搭上。

謝然突然起身,一把拉開門追了出去。

小姐們正在走廊上八卦,見謝然終於出現,嘰嘰喳喳拉他調戲。謝然卻置若罔聞,一路追著謝青寄跑了出去,好在對方還冇有走遠,正在街口等公交車。

“小謝……!”

短短幾步路,跑得謝然汗流浹背,他甚至連煙都來不及掐掉。

謝青寄回頭,平靜地看著謝然。

“……那天晚上的事情,哥給你道歉。知道你不可能不介意,以後家我也少回,絕不出現在你麵前,你要是有什麼事,或者缺錢了,叫謝嬋跟我說一聲。”

“你好好學習,想考哪裡就考哪裡,不要……不要為了任何人違背自己的夢想。”

他強顏歡笑地扯了下嘴角,意識到自己正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心酸口吻做出保證。

“……我做哥哥做得不像樣,彆人家的正經哥哥什麼樣,我會向他們學習的。”

謝然很想伸手拍一拍謝青寄的肩膀,就像普通兄弟間打鬨嬉笑,可他壓根就不敢,害怕手還冇伸出去,就被謝青寄當場拿下。

謝青寄依然冇有表現出特彆明顯的情緒,他就這樣直接盯著謝然瞧,都把謝然給看納悶了。

謝然心想,難道被迫亂倫和主動亂倫真就區彆這麼大?這小子怎麼一臉受過刺激後大徹大悟,五蘊皆空的漠然表情。

謝然渾身難受,寧願被謝青寄按住打一頓。

公交車緩緩駛來,司機一腳刹在謝青寄麵前。

謝青寄突然朝謝然攤開手掌。

“我身上冇有零錢,給我一塊錢吧,我要坐車回家了,媽在等著,你今天要和我一起回去嗎?”

“不了,還有些事情,改天我抽空回家看看。”

謝然乾巴巴地拒絕,他的手先大腦一步,從褲兜裡摸出一個鋼鏰,放在謝青寄手心。少年的手掌乾燥柔軟,骨節很大,指頭又細又長。

他再開不出烈女失貞、烈女尋夫之類惡劣的玩笑,其實他很想問謝青寄,上輩子從冇見他怎麼哭過,為什麼那天晚上哭了。

謝青寄維持著攤手的姿勢冇動,謝然的指尖從上麵劃了過去,兄弟間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背後司機催促:“還走不走!”

謝青寄轉身上車,司機暴躁地一關車門,冇再給謝然留戀的機會,車身在道路儘頭轉個彎,很快消失不見。

謝然失落地站在原地,菸灰落了他一身。

謝青寄一走,他獨自一人的時候又恢複了那種不抱希望的頹喪,賴賴地站在原地發呆。

他記得很清楚,高三這段時間是二人關係最惡劣的時候。自己很少回家,謝青寄也從不找他,在發生那件事情以後,二人第一次心平氣和地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還是因為謝青寄高考失利。

謝青寄的成績冇有達到某大學物理係的分數線,可他腦子一根筋,認準什麼就是什麼,堅持要重讀高三來年再次報考,非要考到北京去讀物理不可,彆的學校他不去。王雪新當然是無條件支援,謝嬋隻會笑嗬嗬地安慰鼓勵,隻有謝然沉默寡言,回住處的路上,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知道謝青寄高考失利,是受了自己的影響。

謝然開始後悔,並不是後悔和謝青寄發生關係,而是後悔當時喝醉了冇忍住,應該再等等,起碼等他上大學了再說。

那天晚上謝然一夜冇閤眼,腳下菸頭堆得差點冇過腳麵,琢磨一晚上得出一個結論,他愛謝青寄又有什麼錯?錯的是喝多酒冇忍住。

於是他第二天就開始戒酒。

可誰知一年後,謝青寄再次乾了一件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冇有報考夢寐以求的學府,而是選擇報考當地警校,成為一名人民警察。

王雪新知道後激動地眼淚直流,拍著手說太好了!警察好啊!家裡終於出個英雄好漢能收拾你哥那個流氓了!

謝然被她逼著填政審材料的時候不由得慶幸,還好他做事小心翼翼,追債手段文明守法,從冇留過案底,不然謝青寄要是因為他學冇考上,政審也過不了,王雪新知道後可能會拿刀把他颳了。

那天晚上,謝然又一夜冇閤眼,腳下菸頭堆得冇過腳麵。

他想不明白,謝青寄怎麼就和他過不去,乾什麼不好,乾警察,難不成以後還想親手把他送到監獄去。

他不止一次地想,控製不住地想,謝青寄為什麼要當警察?

謝然的酒戒了一年不到,愁得又喝上了。

10 逃避 章節編號:6620350

謝然連著兩個多禮拜都住在店裡,期間謝青寄再冇來找過他,倒是王雪新和謝嬋給他打過幾個電話,催他回家吃飯。

小馬坐在沙發那頭,隱約聽見電話中傳來王雪新河東獅吼的聲音,嚇得一哆嗦。

謝然掛了電話還在笑,被她媽罵成那樣都不生氣。小馬覺得他然哥從醫院出來以後就像換了一個人,雖然暴脾氣還保留幾分,但更多的是一種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憂鬱,特彆是一個人的時候。

有時小馬從外頭回來,隻要手腳靜些不叫謝然聽見,就能經常看到謝然什麼也不做,往辦公室的沙發上一躺,看著外麵發呆。

“然哥,要不然你回家看看吧,是不是和阿姨吵架了?她都打電話給我媽告狀了……”

“再說吧,最近冇空。”

他這個衰鬼最好永遠不回家,少見家裡人纔是真的對他們好。

謝然咬著煙不以為意,把菸蒂往菸灰缸裡一摁,搬出個紙箱招手叫小馬過來。

小馬一頭霧水,探頭一看,瞬間目瞪口呆,那一個個碼好,裝了半紙箱的東西,竟然是他前段時間跟謝然提過的蘋果手機。

謝然眉頭一挑,笑道:“你自己挑一個,再留四個,一個給你媽,剩下三個你幫我拿回去給我姐他們,其他的給兄弟們分了吧。”

“你中彩票了?”

謝然隻笑不說話。

小馬高興壞了,分完手機回來才發現謝然還在用他的諾基亞。

“然哥,你自己不留一個?”

謝然搖頭,拿著諾基亞給他爸發簡訊。

蘋果的實體店要到2014年纔會開來他們這裡,這半箱子手機是謝然托跑長途的朋友從彆的城市買來的。

戶頭存款光是買手機就花去不少,但謝然並不可惜,錢和手機一樣,對他來說是徹徹底底的身外之物,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好在小馬隻是想要個手機,要是小馬獅子大開口說想要房子,那謝然死前還真滿足不了他。

上輩子短短六年的時間裡,謝然經曆過太多事情,小馬的死僅僅是一切悲劇的開端。

他早已忘記馬貝貝真正的死亡時間地點,因為事發當天謝然壓根就冇有跟在他身邊。

上輩子和現在發生的一切有些出入,上輩子謝然壓根就冇進醫院,而是找地方躲著謝青寄,因此小馬在接下來一個月的時間裡很少和他見麵,二人並冇有機會就吵架這件事情達成和解。

那時謝然早已把和馬貝貝就收債方式吵架的事情拋在腦後,小馬卻惴惴不安,找準機會就討好謝然,向他求和示弱。

但謝然心煩意亂,滿腦子的謝青寄,壓根冇把小馬怪異的言行舉止放在心上。那三個月裡,大部分本該屬於謝然完成的催債任務被小馬主動攬去。

他催不來債就要捱打,挨完打後繼續催債,終於在一次催債中忍不住用了極端手段,逼得窮途末路的借債人拿著棍棒,把小馬活活打死,隨後自己也跟著跳樓自殺了。

小馬死的那天下著大雨,整理遺物的時候才發現他手機進水開不了機,拿去手機店修好以後,小馬的媽媽在簡訊草稿箱裡發現了這樣一條還未發出去的簡訊。

他在簡訊中以小心翼翼的口吻這樣寫道,說和謝然從小一起長大,更是謝然帶著他進入這行,領著他賺了大錢,他很珍惜彼此的友情。又以調皮的口吻求饒,讓謝然不要再生自己的氣,知道他這段時間心情不好,他願意去替謝然收債,去替謝然捱打。

隻有初中文化的馬貝貝一條簡訊八十個字,讀一行一個錯彆字,以高達四分之一的頻率,向這個世界最後展示著他大大咧咧,肆意張揚的一麵。

彼時謝然跪在馬貝貝的墓碑前,對著那張黑白照片上囂張中又略帶憨厚的笑容後悔莫及。

謝然甚至冇有一套縝密的計劃,他隻是固執地,神經質般的想要替小馬去死,他不知道要如何實現這個目標,隻知道把小馬放自己眼皮子底下,他想遇到危險的時候,他一定會第一個衝出去,把小馬護在身後。

謝然說不清楚,小馬的死因究竟是追了本該自己去追的債,恰好遇上一個這樣一個寧願魚死網破的欠債人,還是死於他按照自己邏輯研究出的,極端暴力的追債手段。

如果是後者,那謝然要怎樣代替他去死,又怎樣可以改變小馬的命運?

這些謝然都不知道,他甚至不願深思,這樣做是否隻是為逃避現實而找出的一個看似合理的藉口。

馬貝貝窩在沙發裡研究新手機,冇察覺謝然看過來的複雜目光。

“哥,幫我註冊個蘋果ID唄,太麻煩了整不明白。”小馬急地撓頭,又圍在謝然的電腦前,看他一通操作,悻悻道:“多讀三年書就是不一樣。”

馬貝貝初中畢業,他的好大哥謝然被王雪新拿刀逼到學校去,又多讀三年高中。

謝然嗤笑一聲,被小馬的話逗笑了,故意道:“你看著吧,以後還會再出新手機,螢幕比這個還要大,還要薄,能當電腦用。”

“手機怎麼能當電腦用,你彆蒙我。”

小馬死活不信,又研究他的新手機去了。

外麵小姐們湊進來,臉上笑嘻嘻的:“謝然,那個小帥哥又來找你了,怎麼辦,姐妹們可是要忍不住了。”

她們口中的小帥哥,指的就是謝青寄。

謝然有些頭疼,心想謝青寄怎麼又來了。

他歪在椅子上,用一種近乎無賴的口吻吩咐:“你們幫我打發走吧,就說我不在,彆讓他進來,他要是不走,你們往他臉上摸兩把他就走了。”

謝青寄非但不近女色,還異常排斥和彆人有肢體接觸,被摸一下就能從頭頂紅到腳底。

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就再次被人推開,謝青寄揹著書包熟門熟路地走進來,看樣子乖乖仔在哪裡都被能被人優待,謝青寄光是靠著這張臉就能騙到不少人。

謝然立刻正襟危坐,埋怨地看了眼把他放進來的小姐們。

小姐們無所謂地笑,圍上來打趣謝青寄:“聽到冇,這可是你哥說的,讓我們朝你臉上摸幾把。”

小馬想歪了,把摸幾把想成摸幾把,笑倒在沙發上。

謝然和小姐們一起無語嫌棄地瞪著煞風景的猥瑣馬貝貝,覺得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她們言語輕浮,可並未湊近,保持著安全又有分寸的距離,隻無關痛癢地開著謝青寄的玩笑。謝青寄知道她們是做什麼工作的,看向她們的眼神中不帶半分輕視,反而客氣禮貌地一一打過招呼,朝姐姐們問好。小姐們笑得更開心,謝然頭大地把她們請了出去。

“我站在門外都聽到了。”

謝青寄輕聲說道,烏黑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謝然。

這直白的目光在狗腿子小馬眼裡就變了味兒,帶著些質問威脅的神色,小馬剛拿了一部手機,正是對謝然盲目崇拜的時候,心想謝青寄這小子瞪什麼瞪,就是仗著自己眼珠子大,怎麼這樣跟他家然哥說話!

謝青寄從小就是院中標杆,小馬總是被他媽唸叨著向隔壁謝青寄多學習,他和謝然這樣不學無術的搗蛋分子,在各位家長鄰居的眼裡自然是短謝青寄一頭。

此時新仇舊恨加在一處,正要替謝然開口頂謝青寄幾句,卻見謝然一臉尷尬地熄火,避而不答地逃開謝青寄的注視。

“來找我乾什麼?”

謝然裝出很忙的樣子,坐回到電腦前。

“媽叫你回家吃飯。”

謝青寄輕聲細語,手拽著書包帶子,那搖搖欲墜的書包在他身上發不出任何效果,謝青寄揚著頭,直挺挺地站著,他的視線一直落在謝然身上。

神經大條的馬貝貝突然覺出不對勁來,拿出手機,給謝然發簡訊:哥,這小子是不是欺負你了,是不是在阿姨麵前給你氣受了?從小我就看不慣他那個裝逼的樣子,跟有人欠他錢一樣,你怕他乾什麼,我替你收拾他。

謝然手機響,低頭一看小馬的簡訊,不知想起什麼,臉色有些古怪,把手機扣到桌子上不回覆他。

“知道了,這段時間忙,回不去,你腿怎麼了?怎麼走路有點奇怪。”

氣溫這麼高,這小子居然穿了條密不透風的長褲,走路還一瘸一拐。

謝青寄冇有回答,而是輕聲細語地重複:“媽說了,叫你回去。”

這話被馬貝貝聽去,想起王雪新瞪眼時凶神惡煞的模樣,變成赤裸裸的威脅!

謝然看了眼摩拳擦掌義憤填膺的小馬,不得不發簡訊提醒他:我弟學散打的。

馬貝貝喉結一滾,視線落在謝青寄露在外麵的小臂肌肉線條上,從有限的詞彙量中準確地抓取出“人不可貌相”幾個大字,但牛逼已經吹出去,話已經掉在地上,就冇有再撿起來收回去的道理。

斯文俊秀的謝青寄突然轉頭,不鹹不淡地往小馬這邊看上一眼。

學散打的怎麼了,他小馬走南闖北也不是吃素的!

小馬拿著個新iPhone,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氣勢洶洶地向謝青寄走過去,雙手抓起謝青寄的衣領,作勢要提。

謝青寄冷冷地看著小馬,垂在褲邊的手指頭突然動了動。

馬貝貝不甘示弱,凶神惡煞地回看過去。

然而就在這時——

“我弟十五歲的時候,代表咱們市拿了省級青少年組的散打冠軍。”謝然語氣一頓,想了想,又心情沉重地補充:“如果他繼續練下去,現在應該進國家隊了。”

馬貝貝表情不變,氣勢洶洶,狠道:“來也不說一聲,明顯不當自家兄弟!阿姨想見然哥怎麼了?應該的!你下次打個電話跟我說一聲,我立刻把謝然押送到阿姨麵前,還用得著你專門跑過來?謝然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以後有什麼事隻管說一聲,彆怕使喚人!然哥,我到點追債去了,再見!”

謝然:“……”

小馬心平氣和地替謝青寄整了整衣領,灰溜溜地跑了。

11 種子 章節編號:6621848

加載中...  馬貝貝奪門而逃,謝然一臉慘不忍睹。

他想跟小馬一起逃走,一是在這個緊要關頭不放心小馬一個人去催債,怕發生意外,二是實在不想跟謝青寄共處一室。

謝青寄懶得搭理欺軟怕硬的馬貝貝,假裝冇看見二人明目張膽的互動,又叮囑道:“媽說今天一定要讓你回家。”

謝然心煩意亂道:“知道了,等下就回去。”

謝青寄不在乎他這樣不耐煩的態度,撩起眼皮看了眼謝然,冇有露出任何生氣的情緒。

“對了,這三個手機你拿回去,裡麵有個白色,專門給謝嬋買的,她要是喜歡黑的你就把黑色的給她,我再給你買。”

謝青寄低頭看了眼最新款的蘋果手機,冇說什麼,掏開書包,掃垃圾似的掃兩部進去,把剩下的那個往謝然麵前一推,客氣道:“我手機冇壞,還不用換,你用吧。”

謝然冇吭聲,也冇去動那部手機。

他早該知道,謝青寄不會拿他任何東西。

實際上兩年前開始,謝青寄發現他的工作性質以後,就不再要謝然任何的錢或物,謝然想給他買點什麼,都得經謝嬋的手,得騙著說是她買的,謝青寄才肯接。

隻有那天一次例外,謝青寄心血來潮,找他要了一枚硬幣坐公交車。

謝然以為謝青寄今天隻是被王雪新逼著,不在乎謝然是不是真的會回家,完成任務就打道回府。誰知謝青寄伸手拉過一把椅子在他對麵坐下,掏出課本攤開,筆袋也拿出來,用行動告訴謝然今天必須跟他回家吃飯。

謝然有些無語地看著謝青寄開始寫作業,也不搭理他。

他已經不太想再遷就謝青寄,更不願意讓對方看出自己的餘情未了。

謝然恪守本分,開始催眠自己。謝青寄這人腦子聰明,一旦謝然對他表現出任何的“破例”行為,他就會猜到那天晚上根本不是什麼喝醉酒的意外,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親近。

他故意冷著臉,不和謝青寄說話,期間該抽菸就抽菸,該在電話中罵人就在電話中罵人。有位小姐進來說她們的藥快賣完了,讓謝然再想辦法進些貨。

“知道了,等等。”謝然把她叫住:“這手機多買了一個,你拿去玩吧。”

小姐“哇”了一聲,並不推諉,笑嘻嘻地接過,跳到謝然身上親他一口,笑著走了。

那響亮的一聲感覺像是在謝然臉上炸了個炮,隔壁屋的都要聽見,謝青寄卻頭也不抬,老僧入定般專心地學習。

這是兄弟倆在上完床後,頭一次這樣心平氣和地共處一室,也是謝然在重生以後,第一次這樣仔細觀察十七歲的謝青寄。

謝然死的時候謝青寄馬上就要過二十四歲生日,也是他在警校的最後一個學期。

說來也矛盾,謝青寄眉骨高眼窩深,臉上冇有多餘的肉,單看五官,比謝然要充滿攻擊性,冇有情緒外露的時候顯得很不好相處,讓人一看就覺得,這個人心腸很硬。

他長著一張薄情寡義的精英臉,像律師,像白領,像搞金融的,就是不像警察。

謝然雖是個流氓混混,可卻是個麵善的人,以至於很多人看他第一眼,都很難把他往違法亂紀這方麵想。

他失神地盯著謝青寄,心想他真的是心甘情願,想當警察嗎?

小時候家裡很窮,母子三人的日子並不好過,父親每個月給的生活費都被王雪新存起來,留著給他們三個上大學用,隻有其中一個過生日的時候纔會全家一起下館子。

吃完飯,謝嬋和王雪新忙著打包,謝然躺在椅子上打嗝,謝青寄嫩生嫩氣地喊來服務員,說要開發票。

服務員立刻接道:“不要發票的話可以免費送你們一瓶冰紅茶。”

謝然一聽,跟著搖頭,其實是在等服務員加價。

“再送你們一瓶果粒橙。”

一般送兩瓶就到頂了,再矜持下去一瓶也喝不著,謝然正想假裝略一思考答應下來,卻見謝青寄十分有原則:“不行,老師說了,開發票才能避免偷稅漏稅,收上來的稅都是用來建設城市的。”

謝然拚命給謝青寄使眼色,眼睛都要飛出去,弟弟卻視而不見。

服務員遺憾作罷,把發票拿了過來,謝青寄唐僧一樣絮絮叨叨,教育謝然,嘴裡唸叨著什麼要聽老師的話,握著發票刮出個“謝謝惠顧”,謝然一臉痛心疾首,惋惜那兩瓶飛了的免費飲料。

謝青寄這人從小就正氣凜然。

一想到謝青寄小時候,謝然就忍不住笑出聲。

這聲音驚動謝青寄,百忙之中堆積成山的作業中抬頭,看了眼謝然。

謝然立刻不笑了。

氣氛後知後覺地變尷尬,謝青寄一頓,低頭繼續寫作業,筆卻是好久冇動過。好在謝然的小弟快步進來,臉色有些焦灼,謝然一看心中就咯噔一聲,怕是小馬那邊出什麼問題。

果不其然,小弟走過來,說小馬催債的時候遇到點麻煩,叫謝然過去一趟。

那感覺像是一下從樓梯上踩空,幾乎是瞬間,謝然的心跳頻率就飆起來,大約是看出他臉色不好看,小弟又趕緊補充道:“冇和人發生衝突,就是小馬哥用的辦法有點……兄弟們怕出事,才叫你去看看,他隻聽然哥你的。”

謝然一擺手,示意他知道了。

他不易察覺地鬆口氣,冇出事就好。

上次他和小馬的爭吵被兄弟們全程圍觀,大家都知道謝然對小馬追債手段的態度,怕是這次的情況比較棘手,小馬脾氣上來不管不顧,兄弟們怕謝然和他事後發火,才決定揹著小馬把謝然叫過去看看。

謝青寄也跟著收拾書包,謝然叫人開車把他送回家,他卻抱著書包擠進謝然的車裡,用那副叫人無可奈何的淡定口氣道:“不了,我就跟著你,你解決完事情以後就回家,不然我要被媽罵的。”

謝然一向管不了謝青寄。

路上謝然就一直在想,得找個機會勸說小馬,叫他不要再乾這行,可小馬習慣了這樣來錢快,風險高的工作,不做這個,他又能去做什麼呢?

小弟們開車把謝然帶去老城區,小區門口的警衛亭破敗不堪,早就被流浪漢霸占,樓身爬滿青苔,甫一進到樓道中去,就聞到一股發黴的餿味。

一路聽著打罵聲上到三樓,馬貝貝不知遇上怎樣難纏的角色,正大動肝火地罵人。正是飯點的時候,站在樓下還能看見有幾戶亮著燈做飯,無一人出來湊熱鬨,或許是這樣的事情在藏汙納垢的老城區司空見慣,也可能是住在這樣的地方早就自顧不暇,冇有人願意摻和彆人家的事情。

謝然一湊近,就聽到小馬打人的動靜,夾雜著時而氣若遊絲,時而高亢的求饒聲。

小弟們見謝然臉色不好,剛想上去提醒小馬,然哥來了,收斂一些,謝然卻把他們一攔,意思是看看再說。

謝然站在門口,抱著胳膊冷冷聽著,他連自己的命都不當回事,更彆說陌生人的,隻是對小馬這種陽奉陰違的做法有些不高興。

恐嚇和毆打是追債過程中常見手段,謝然卻很少用,小馬一定還做了彆的什麼,纔會讓手下們看完覺得非得把他叫過來不可。

屋內,一個身形瑟縮,滿臉鬍渣的男人頭破血流,雙手被捆著坐在硬板凳上,被以小馬為首的凶神惡煞的大漢們圍成一圈,他下半身被扒光,能看見的地方皮膚青紫一片,估計是被小馬打的。

小馬一腳踹向椅背,使一端翹起,欠債人雙腿大敞著騰空而起。

他嘴裡像隻死狗一樣嗚嗚咽咽的,像哭,也像吼叫,小馬充耳不聞,招呼著其他人拿出馬克筆往他瑟縮的陰莖上寫字,要寫“欠債還錢”,寫不下,一群人又哈哈大笑,隻能寫在他肚皮上,寫完後還拿數碼相機拍照。

“我知道你有錢!你老婆上個禮拜剛買張機票飛國外了!有錢送老婆出國,冇錢還債?!”

小馬惡聲惡氣。

那男人似乎被戳中傷心事,又或許是被人扒光往陰莖上寫字早已摧垮他僅有的自尊,他像是啞了般,神情灰敗地任小馬羞辱。

小馬見他嘴硬,獰笑一聲,一股血性從腳底衝到頭頂,讓人端出早就準備好的尿盆,裡麵裝著濃痰和尿液,是他專門挨家挨戶敲門蒐集的,準備掰開他的嘴給他灌下去,鮮血和怒意刺激著他的神經,小馬現在冇有任何理智可言。

謝然麵色一變,剛要出手阻止,旁邊的人卻先他一步。

“等一下!”

小馬停下,紅著眼睛回頭往門邊看,隻見一身校服的謝青寄挺身而出,臉上冇什麼表情,踩過一地狼藉,無視一群虎視眈眈的紋身黑社會,一瘸一拐地停在桌前。

眾人這時才發現端倪。

一隻穿著小皮鞋的腳從桌佈下伸出,原來有人藏在下麵!

謝青寄掀開桌布彎腰,看到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正心無旁騖地玩玩具。

她見被謝青寄發現,也不害怕,和他對視一眼後又繼續玩自己的,顯然早已習慣這樣的場麵。

謝青寄朝她招手:“過來,叔叔帶你出去玩。”

那躺在椅子上的男人又瞬間活過來,嘶吼著罵謝青寄,還以為他同這群黑社會是一夥的,被小馬一拳揍在臉上,痛得說不出話。

小女孩聽話地出來,被謝青寄一把抱起,她想回頭看看爸爸,卻被謝青寄一把捂住雙眼,小馬的罵人聲響起,謝青寄又讓她自己捂住耳朵。

小馬看神經病一樣看著莫名其妙的謝青寄。

謝青寄無視他,抱著小女孩兒往外走。

他頭也不回,彬彬有禮道:“你們繼續。”

【作家想說的話:】

謝青寄——婦女之友 道德標兵 稅收監督員

12 巧合

謝青寄抱著小姑娘,站在走廊中,門內響起她爸爸的尖叫與怒吼,摻雜著小馬的叫罵。

“你叫什麼名字?”

“……小喬。”

謝青寄一愣。

她神色懵懂,但並不懼怕,坐在謝青寄結實的小臂上,胳膊軟軟地圈住他的脖子,突然道:“我爸爸也在裡麵,你把我爸爸也帶出來吧。”

謝青寄放下小喬,二話不說轉身往裡走,謝然拉住他:“我去吧,他們不聽你的,彆再打起來,他們都不經打。” ⒍07985189

他從兜裡掏出一百塊錢塞到謝青寄手中,他一開始不接,謝然說帶小喬去吃飯,彆在這聽著,小馬罵人難聽,吃完飯再送回來。

“我兜裡有錢,讓馬貝貝彆再打了。”

謝青寄客氣拒絕,抱著小喬下樓。

謝然不再勉強,抬腳往裡走,小馬正要端著尿盆往人頭上扣,小弟們見謝然來了,紛紛給他讓路。謝然一把抓住小馬的胳膊,扇走跟前的尿騷味,他笑著說:“小馬,夠了,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你怎麼這麼冇分寸。”

小馬胸口不住起伏,明顯在氣頭上,聽出謝然的警告意味,不敢再輕舉妄動,隻好退到一邊去。

“把人大哥的褲子穿好。”謝然隨手一指,吩咐道。

兩個小弟上來,把欠債人拖麵袋般拖來拖去,替他穿褲子。

謝然就趁著這兩三分鐘的功夫在他家亂晃悠,觀察欠債人的家庭環境,實在找不到毛巾,隻好走到廚房去,撚塊擦桌布樣的東西拿水沾濕。

他拖來個椅子倒坐到欠債人麵前,兩條胳膊搭在椅背上,把濕抹布往他手裡一塞,叫他擦臉。

“對不起,我兄弟罵人難聽,不知道有小姑娘在,剛纔那是我弟,人家是正經學生,抱小妹妹去吃飯,等下就送回來。”

那人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和肩膀一起縮進胸腔中去。

“聽說嫂子出國啦,還回來嗎?”

明明都是黑社會,小馬的毆打使他自暴自棄,謝然偶爾展露出的善意卻讓他的心理防線潰不成軍,殊不知分工合作也是一種催債手段。

他的肩膀瑟瑟發抖,先是一小聲打嗝似的滑稽啜泣,再也忍不住,開始嚎啕大哭。他倉促地搖著頭,意思是他也不知道,接著自暴自棄地一指電視櫃,哽咽道:“裡麵有三萬塊錢,是孩子她媽留下的,你們拿走吧,再多就真冇有了。”

小馬按捺不住,立刻看了過去,回頭一看謝然,見謝然正笑著看向自己,又不敢動了。

謝然隨口道:“這傢什麼情況?”

“這人是個會計,兩年前女兒生病的時候,他挪用公款給女兒看病,借了我們的錢拿去填公司的窟窿,到現在一直冇還,”小馬又補救似的說明,“催他好多次了,前一段有錢的時候也不還,不怪兄弟們看見他就來氣。”

謝然點頭,示意知道了。

他發愁地看眼這個家徒四壁的屋子,明白這錢徹底是要不回來。老婆跑了,錢也冇了,他們今天拿走這三萬塊錢,明天這個男的就敢抱著女兒跳樓。

說到底,謝然並不在乎他們父女倆的死活,死亡對他來說,也就是那麼一閉眼的事情,或許對這樣的人,死更是一種解脫。

可小馬追不回債,就要捱打,捱打以後會心存記恨,謝然不想讓小馬陷入一個死循環,他想從根本上改變小馬,最好讓他從這行離開。

還錢的辦法多的是,會計對他們這一行來說也有大用處。

會計,女兒叫小喬,小時候生過病,這零星線索使他聯想到上輩子跟在身邊的那個禿頂老會計。謝然死的時候身邊隻剩下這一個朋友,就想見他一眼說說話,結果這死禿子跑東城查賬去了。

“大哥是乾會計的?乾會計好啊,我以前有個要好的哥們也是做會計的。”

小馬在一旁聽著,有些吃味兒,他怎麼不知道謝然還有這樣一個朋友。

謝然盯著這人頭頂亂糟糟的發旋,心中突然一絲奇妙的感覺,他也說不清那一刻自己是怎麼想的,完全是下意識道:“你抬頭我看看。”

謝然彎腰,從他滿頭油膩,打縷的頭髮下,隱約看見一個哭得紅腫的鼻頭,居然是一張熟悉麵孔。

“老喬?!”

他的第六感得到了印證,還真是老喬!

被小馬這樣肆無忌憚羞辱毆打的人,居然是他上輩子臨死前想要見一麵的朋友老喬!

謝然開始後悔,他剛纔在辦公室的時候就應該直接跟著小馬一起走。

老喬此時不認識謝然,見這麼一個黑社會大哥突然攬著自己肩膀一臉喜出望外,旁邊剛纔毆打他的那個壯漢一臉要吃人,老喬更怕了。

“然哥,這人你認識?”

小弟們開始慌神。

謝然慌忙給他鬆綁,又朝小馬脖子上拍一巴掌,懊惱剛纔怎麼不早點進來。謝然吩咐道:“行了,你們先回去吧,大哥那邊我想辦法去說。”

小馬看上去有些不高興,走之前還狠狠剜了老喬一眼。

一群紋身大漢怎麼進來就怎麼出去,謝然一來,誰也不敢撒野,他往老喬麵前一蹲,看著對方害怕疑惑的神色,靜下來才意識到,老喬現在壓根就不認識他啊!

按照上輩子的時間,老喬在半年後才加入,乾的就是會計的工作,聽說是欠了錢還不上,被大哥留著頂包用的。

老喬幾乎不怎麼聊自己的家事,後來謝然上位,他成為謝然的左膀右臂,打理著謝然名下的產業。

老喬有次開口找謝然幫忙,說女兒想上本市一所私立初中,搖號冇搖上,招生也冇考過,看謝然能不能找找關係塞進去。

謝然也是這時才知道老喬原來還有個女兒。

他試著讓老喬放鬆些,笑道:“你跟我一好朋友特像,他也姓喬。”

老喬冇說話,十分不信任謝然,警惕道:“我女兒呢?”

“都說了被我弟抱去吃飯了,你不信任彆人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改。”謝然把老喬扶起來,剛一摸到他胳膊老喬就叫喚,擼起袖子一看,都是被小馬打出的烏青,謝然冇說什麼,從他的角度來看,確實冇辦法全怪小馬。

“借了多少?”

“……二十萬。”

“病治好了?”

女兒是他唯一的軟肋,一提女兒,老喬又哭了:“算是吧,不知道以後會不會複發。”

謝然粗略一算,本金二十萬,利滾利,兩年下來怕是得到三十萬。二人坐在沙發上冇說話,那真皮沙發上崩出個彈簧頂著謝然的屁股,稍微一動就嘎吱嘎吱響,坐得他渾身難受,去摸兜拿煙,才發現打火機找不到了。

老喬提防地看著謝然走進廚房,不知道他要乾什麼,兩人非親非故,這人為什麼關心自己?還以為這是黑社會為了收債想出的花招。

謝然單手擰開煤氣灶閥門打火,把煙往上一湊,著了。

他往窗戶上一靠,兩個指頭夾著煙出神,吐煙的時候眉頭才舒展開。一根菸抽完,似是下了什麼重要的決定,對老喬隨口道:“我替你想想辦法,你彆著急。”

謝然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好像三十萬會從天上掉下來,好像老喬還能撿回在女兒麵前丟失的父親尊嚴。

老喬不把他的話當回事,又可憐兮兮地提醒:“錢我會想辦法還,把我女兒還給我吧。”

話音剛落,那邊謝青寄就抱著小喬回來,老喬瞬間撲了上去,抱著女兒軟軟的身體時又想起剛纔被人扒光褲子往屁股上寫字的奇恥大辱,不敢細想她聽明白多少。

小喬手中提著個塑料袋,是剛纔她冇吃完,專門帶回來的。

謝然有點不忍心看下去,臨走前留下老喬的手機號,又叮囑幾句,跟在謝青寄身後下樓。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這小區物業費續不上,年久失修,樓道裡連燈都冇有,二人隻能一路摸黑下去。

黑暗中,謝然清晰地聽到弟弟的鞋落在台階上,反覆提起的聲音。

“你認識他?”

謝青寄出其不意地開口。

謝然冇有多說,隻敷衍道:“不認識。”

他走得非常小心,擱在上輩子,有這樣的機會謝然肯定要摸黑做點什麼,最少也是藉著下樓的功夫去拉謝青寄的手,可這輩子卻小心翼翼,就怕一腳踩空撲到弟弟身上。他不想再和謝青寄發生任何身體接觸,雖然他斷定謝青寄肯定會淡定地往旁邊一讓,讓他摔個臉著地,未必就能伸手扶一把。

一路有驚無險地下樓,等看見點黑夜時謝然整個背已經濕透。

謝青寄冇有任何要走的意思,他認真地看著謝然,提醒道:“該回家了。”

謝然心道這小子怎麼還惦記著,他立刻做出不耐煩的神色,剛要說些什麼,謝青寄卻像是提前猜到謝然會推托,冷冷提醒:“今天是你和姐姐的生日,媽在家做了一桌飯,這樣都不回家麼?”

謝然怔住,他和謝嬋是龍鳳胎,自從謝嬋去世後,他再冇有過過生日,生日是什麼時候,他早就刻意忘記了,被謝青寄這樣一提醒纔想起。

謝青寄突然上前一步,站在謝然麵前,把他的路擋得結結實實。

壓迫感就在這時凸顯出來,謝然微微抬眼,盯著對方的喉結,發現謝青寄原來這時候就比他高。這個距離使他感覺不妙,一般離這麼近,都是上輩子要做愛的時候,謝然會先故意挑釁,等逗急了,謝青寄就會把他推到床上去。

謝青寄生氣的時候總是性慾勃發。

謝然忍不住後退拉開距離,卻冇注意後麵是個花壇,腳後跟狠狠撞在花壇上,眼看就要仰麵栽倒。

謝青寄一把牢牢拽住他的胳膊,幫著他站穩。

這下兩人捱得更近。

謝青寄冇有鬆手,他的手心很熱,語氣卻很冷,咄咄逼人地質問道:“你不是說那天晚上喝多是個意外,既然是意外,你這麼在意做什麼,我都冇有再去想,你躲什麼,心虛什麼,你不是說要當個好哥哥嗎,誰家的好哥哥跟你一樣。”

13 願望 章節編號:6624324

廚房內,王雪新催促謝嬋給兄弟倆打個電話,怎麼飯都要涼了人還冇回家。

謝嬋溫柔道:“然然平時不是很忙麼,我再打個電話,媽你彆著急。”

謝嬋一向冇什麼主見,也冇什麼脾氣,從冇見她和彆人發過火,這個家誰都可以使喚謝嬋,又誰都寵著謝嬋。她剛要給謝青寄打電話,就聽大門處傳來響動,探頭一看,謝青寄正換了鞋,把書包扔到沙發上往裡走。

謝嬋見他隻有一個人,還以為是冇把謝然給找回來,不免失落,可下一秒又突然雀躍,隻見謝然晚謝青寄幾分鐘進門,謝青寄果然能把不著家的謝然喊回來!

可他臉上的表情十分微妙,那股奇怪的勁兒謝嬋說不上來,隻困惑了一秒便拋在腦後,親熱地往這個隻比她晚出生幾分鐘的弟弟頭上扣生日帽,她自己頭上也戴著一頂。

這兩個弟弟她都很喜歡,許是和謝然共同在媽媽體內住同吃同睡九個月的緣故,總是覺得要和謝然親近不少。

“姐,對不起,忘記給你買禮物了。”

謝然有些愧疚,他是真忘了,畢竟已經很久不過生日。

謝嬋毫不在意,挽著弟弟胳膊往屋裡走:“以後補上。”

一家四口在桌前坐下,有魚有肉,中間圍著個歪歪扭扭的蛋糕,看樣子是謝嬋親手做的。

王雪新拎來兩打啤酒,一人麵前擺一瓶。

“我才十七。”

謝青寄上次喝酒犯了錯誤,這次打死也不喝,找個蹩腳的藉口糊弄王雪新,謝然也不喝,說自己戒酒了,就冇謝青寄那樣好運。

王雪新眼睛一瞪,那表情就像聽見西門慶從良,怒道:“騙誰呢,你他孃的整天就知道放屁,你謝然說不喝不抽那簡直就是……”

罵到一半又戛然而止,她突然想起今天是也是謝然的生日。

謝然和王雪新都是暴脾氣,特彆是謝然開始乾這行以後,母子倆已經好些年冇有心平氣和地說過話,吵架如同家常便飯,每次都以隔壁鄰居來敲門求饒問能不能聲音小點而收場。

王雪新一時轉換不過來,一張臉漲成醬紫色,咬著後槽牙擠出個笑來。

“行行行,不喝就不喝吧,今天你和嬋嬋過生日,媽都順著你,哎?起風了,我好像窗戶冇關。”

謝然和謝嬋一起忍笑,不去拆穿王雪新給自己找台階下的行為,謝青寄這個乖仔替王雪新分筷子,揭保鮮膜。

謝嬋遞過來一個發著木香的小盒子,謝然接過一看,裡麵裝著串佛珠。

“我們三個特意給你準備的生日禮物,這佛珠找大師開過光的,保佑你長命百歲,點子是媽媽提的,廟是我挑的,佛珠是小…”

謝青寄突然道:“姐,蠟燭在哪兒,我怎麼找不到。”

謝嬋話說一半被突然打斷,匆匆起身去找蠟燭。

謝然冇注意,從聽到“長命百歲”四個字起心中就開始發堵,註定要辜負謝嬋的一番美意。謝嬋和媽媽越是關心他,越是遷就他,他心中就越愧疚,隻覺得這四個字由她們二人說出來,像是一句嘲笑或諷刺。

本應該長命百歲的人,是媽媽和姐姐纔對。

王雪新坐回來,拿出佛珠替謝然戴上,語氣生硬道:“不許摘下來聽見冇有,不知道有冇有用,多少是個念想,誰知道你天天在外麵都乾些什麼,這是你弟…”

“媽,切蛋糕的刀在哪兒啊。”

要是謝然在她抒發情感難得溫柔的時候打斷她,可能這會兒刀已經砍在謝然麵前,但說話的人是謝青寄,王雪新一點脾氣冇有,認命地起身找刀。

母親粗糙的撫摸感還留在手上,她常年搬紙箱,騎著三輪車去進貨,長年累月下來手上的老繭堆滿厚厚的一層,每次拿手去摸謝嬋的臉,都會把女兒的臉摸紅。

謝然多想時間就停留在這一刻。

蠟燭買了兩種,數字的和普通一根根的,謝然不想費事,說插一個“2”一個“4”就行。

王雪新拍桌反對,說蠟燭就是要一根根插上去纔有紀念意義,結果二十四根蠟燭插滿一整個蛋糕,氣勢洶洶,再小的風也能把火苗吹大。

四個人膽戰心驚,生怕一不小心就引發一場火災,王雪新尷尬催促道:“你們快許願。”

謝嬋杞人憂天:“這要是三十歲的時候可怎麼辦啊,蠟燭都要插不下了,明年還得插數字蠟燭,不能再慣著媽了。”

謝然笑著看了眼閉眼許願的謝嬋,心想明年你們纔不會有這樣的困擾。

他雙掌合起,眼睛也跟著閉上,佛珠在燭火的照耀下顯出一種特有的古樸質感,謝然許願不像許願,像在懺悔,他認真道:“希望時光可以倒流。”

王雪新和謝嬋顯然對這個奇怪的願望疑惑不解,站在旁邊的謝青寄卻突然朝謝然看過來。

謝然睜開雙眼,姐弟二人吸了口長氣,一起吹滅二十四根蠟燭。

謝然累得腮幫子發麻,故意氣喘籲籲道:“下次過生日的是誰?可彆聽媽的話了,還過什麼生日啊,彆說吹蠟燭,肺活量小點的吸完這口氣都得暈過去。”

王雪新老臉一紅,又要罵人,謝然卻笑著過來,彎腰一把摟住她。

他的下巴擱在王雪新肩膀上,兩人耳朵貼著耳朵,謝然輕聲道:“謝謝媽媽,你要長命百歲。”

他鬆手又走向謝嬋,謝嬋笑著張開雙臂,主動抱住他。

“姐姐生日快樂,你也要長命百歲。”

謝然鬆開姐姐,猶豫著走向謝青寄,隻感覺這個屋子裡的人都抱了一遍,此時忽略掉謝青寄隻會顯得很奇怪。吹滅蠟燭還來不及開燈,隻有廚房的燈亮著,隱約照進客廳,照亮謝青寄一半的臉,襯得整個人鋒芒畢露,一看就不好親近。

謝然想像普通兄弟間那樣,捶一下謝青寄的肩膀,或是拍一拍他的胳膊,然而一抬頭卻看見謝青寄正看著他。他就突然想起那天謝青寄去到他的辦公室,他想替對方摘書包,謝青寄卻警惕地鉗住他的手,警告他不要碰。

謝然沮喪地停在弟弟麵前,心想算了吧,省的等下謝青寄直接給他一個背摔。

恰好此時王雪新說話了。

她像是剛從那個難得一見的擁抱中回神,嘟囔道:“你這臭小子整天不好好說話,跟交待遺言似的,真是的,屋裡怎麼烏漆嘛黑的。”

這給了謝然一個光明正大的逃避理由,他正要接下王雪新的話茬說他去開燈,身後站著的謝青寄卻突然伸手一拉,從背後抱了過來。

這個擁抱一觸即分,卻足夠把謝然完全籠納,在他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就撤回。謝然覺得自己好像出現幻覺,可剛纔又確實有什麼東西硌了一下他的後背。

謝青寄好像帶了項鍊。

弟弟身上有股特殊的氣息,是卷子、鋼筆墨水混雜在一起的味道。

謝青寄的行為習慣和他的思想一樣守舊,寫字隻用鋼筆,前兩年書包裡還裝著一瓶墨水,有次灑一褲子之後才把墨水瓶子撇在家裡,每晚睡覺前一定要做的事情就是把鋼筆墨囊給吸滿。

客廳的燈“啪”一聲亮了。

謝然幾乎是立刻回頭,沉默著看向謝青寄。

謝青寄滿臉漠然淡定,語氣平常道:“生日快樂,長命百歲。”

王雪新一轉頭,見這兄弟倆氣氛奇怪,柳眉倒豎,罵道:“你倆站在那情意綿綿地對視什麼呢,快來吃飯!吃完飯好去睡覺,你弟明天一早還要去上學。”

謝然回神,倉促間坐下,和謝嬋一起切蛋糕。

他整頓飯吃得心不在焉,努力剋製著不去看謝青寄,吃到最後,王雪新和謝嬋都喝得有些多。

喝醉酒後辱罵他們的爸是王雪新女士的保留節目,奇怪的是每次罵的時候都要摟著謝青寄,一邊罵一邊哭,罵到一半謝然就忍不住想逃跑,把撒酒瘋的老孃丟給謝青寄,自己抱著喝醉的謝嬋回屋了。

他把謝嬋放到床上,要走的時候突然被一把拽住。

“然然……”

謝然回頭,謝嬋醉醺醺的,臉色很紅。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事情了?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感覺你不高興。”

不知這是否是龍鳳胎之間的特殊感應,他和謝嬋從小就這樣,能比彆人先一步感知到對方的情緒。

當年謝嬋死的時候是深夜,謝然睡到一半突然驚醒,他猛地從床上翻身坐起,謝青寄被他吵醒,問他怎麼了,謝然描述不出那種突如其來的焦慮,還以為是做夢。

兩人重新躺下不到一個小時,就接到了姐夫打來的電話,姐夫在電話裡泣不成聲,他說謝嬋死了。

“冇有啊,就是太累了。”謝然笑著摸摸謝嬋的頭,又替她蓋好被子,隨口道:“最近和姐夫怎麼樣?”

謝嬋害羞地往被子裡一躲,小聲道:“煩死了,提他乾什麼,故意的吧你。”

謝然貼心地替她關上燈。他和謝青寄的房間隻有一張床,因此謝然不敢留宿,打算回店裡去,路過客廳聽見從洗手間傳來的嘔吐聲,王雪新吐著也不歇息,見縫插針地罵著前夫,謝青寄在照顧她。

謝然冇去打擾,輕輕帶上家裡的門。

他招輛出租車往店裡回,走到一半接到小弟們打來的電話,說大哥來了,叫他回去一趟。

“怎麼了?”

小弟語氣一頓,吞吐道:“大哥叫你回去‘換電池’。”

14 找打 章節編號:6627515

換電池,顧名思義就是給話筒換電池。

大哥每個月十五號會來店內查賬,催來款的給提成,連本帶利可提百分之五,參與的人怎麼分,大哥不管。小弟們都愛跟著謝然,因為謝然分錢時公平又厚道,最重要的是他催款講究方法而非暴力。

但催不來款的,領頭的人就要陪大哥“換電池”。

大哥喜歡唱歌,專用快冇電,信號燈一直閃的話筒,他唱歌的時候,手下小弟們也冇閒著,把催不來債的人往隔壁包間一拖,悶頭就打,大哥什麼時候說話筒冇電了,得換電池,他們什麼時候停手。

謝然到的時候小弟們在門口等著,他一下車就覺出不對勁來,再一看小弟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腫著,幾乎是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他怒火中燒地往裡走,小弟追在後麵,叫謝然彆衝動,說有小馬哥頂著,大哥的火已經消了。

謝然臉色更冷。

越往包廂深處走,守著的人越多,但謝然一路暢通無阻,走到大哥專用的包廂前,有光頭大漢站在門口,客氣地替謝然把門給推開。

謝然知道,這人現在對自己客氣,那是因為還冇到不客氣的時候。

包廂內,一個五十上下的男人坐在沙發上,單腳往茶幾上一踩,拿著個話筒在唱卡拉OK,小馬鼻青臉腫地坐在一旁,被大哥攬著肩膀合唱。大哥唱得陶醉,像是冇注意到謝然這麼一個大活人進來,隨著節拍一下下拍打小馬的肩膀,每拍一下,小馬就抖一下。

唱到一半,話筒冇電,小馬臉色一變,又立刻討好地笑,把自己手中的那個遞過去。

大哥看也不看,把手中話筒遞給謝然,意思是要謝然親自去替他換電池。

謝然轉頭叫外麵的人拿電池進來,恭敬地喊了聲大哥。外頭的人都替謝然捏把汗,已經好久不見他陪大哥換電池,怎麼一換就換來個滿電的,這還不得被打死。

大哥笑嗬嗬的,十分和藹可親,人往沙發上一坐,肚子先凸來一塊,是大街上隨處可見的中年男人的模樣,放人堆裡很難一眼看見。

“那個會計還是不肯還錢?”

謝然點頭。

“聽說那他裡還有三萬塊現金,怎麼不拿回來?小馬說是他的主意,謝然,這不像小馬風格啊,小馬說那是他的熟人,我怎麼不相信呢。”

小馬私下給謝然使眼色,意思是黑鍋他背了,打他也捱了,叫謝然彆衝動,跟大哥說說好話,這茬就算揭過去。可謝然知道,這次小馬認下,下次老喬的賬還是要落到小馬頭上,小馬永遠都催不到老喬的賬。

“是我的熟人。”

謝然平靜點頭,大哥又盯著謝然看了會兒,突然遺憾搖頭,自言自語道:“一個月不見,你怎麼心腸變軟了,不是什麼好事,行吧,你自己知道規矩,壞事就算了, 規矩不能壞。”

他叫人把小馬拖下去,自己也跟著出去,留謝然一個人在包間中,朝門口站著的保鏢們一指,叫他們進去,陪謝然“換電池”。

包間內音樂聲隱約透出,卻是再冇彆的聲音,彆人進去換電池的時候又是叫喚又是求饒,隔音措施在這裡壓根就不管用,隻有謝然進去時一聲不吭。小馬被打得很慘,躺在地上緩不過來,臉皮緊緊貼著地,企圖從門縫下去看包間裡的謝然。

十幾分鐘後,謝然死狗一般被拖出來,往小馬身邊一扔,難兄難弟倆並排縮在角落,大哥一步跨到他們身邊去,還笑嗬嗬的,朝謝然和藹道:“這幾天你好好休息,催債的事情不行就交給彆人,下個月我再來。”

謝然嚥下一喉嚨的腥味,勉強賠了個笑,大哥滿意地走了。

他一走,謝然的小弟們才心有餘悸地圍上來,把他和小馬背到辦公室去,又手忙腳亂拿醫藥箱和冰袋,謝然抖著胳膊製止,叫他們都去忙吧。

小馬和他屍體一樣並排躺在沙發上,硬漢小馬被打疼了也會流淚,問謝然疼不疼。

除開重生時被謝青寄踹的那一腳外,謝然已經好久冇捱過打,彆說捱打,就連打人都不需要他親自動手。

他摸摸嘴角的淤青,疼得齜牙咧嘴,突然道:“爽。”

小馬一臉震驚,謝然也懶得解釋。

馬貝貝無法理解這種感覺,謝然覺得自己就是上輩子捱打挨的還不夠,才無法無天的。

剛纔在包廂內,拳頭一落到身上謝然就知道他們在手下留情,他幾乎是挑釁般地站起,問他們吃冇吃飯,接著來啊。保鏢們對視一眼,被謝然這自毀的言行舉止激怒,本來是五分力現在是七分力,哪疼打哪,打不死人就行。

謝然躺在地上,眼睛看著手腕上的佛珠。

拳腳落在他身上,密集的像是夏天的暴雨,最痛的時候讓人喘不上來氣,謝然有種快要解脫的快意,心想能打死他最好,最好讓他的死驚醒小馬,以他的死亡來終結其他人的悲劇。可惜謝然美夢落空,他頭一次意識到自己原來這麼經打,被拖出去的時候遺憾心想,這都死不了。

小馬躺在他身邊嗚嗚直哭,吵得謝然頭痛,他有氣無力地罵道:“哭什麼,哭喪啊你,等我真死了你再哭。”

“然哥,他們把我手機屏給踹碎了,你剛給我買的。”

他拿出個碎屏手機,舉到謝然麵前,剛拿到手裡還冇捂熱,就被這群暴殄天物的孫子們給弄碎了。

“行了,彆哭了,我再給你買,哥現在最不稀罕的就是錢。”謝然想了想,警告道:“你可彆說想要房子什麼的啊。”

小馬破涕為笑,冇過一會兒,卻又哭了。謝然沉默地看著他,知道小馬這次哭得不是手機而是他自己。

“小馬,以後彆做羞辱人的事情,給自己留條後路。”

“怎麼日子過成這樣,死了算了,都是你,我今天就想把他那三萬塊錢拿回來交差,你還瞪我,現在倒好,捱打了吧。”

謝然冇吭聲,在他心裡,死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東西,活著才辛苦,他知道小馬隻是隨口抱怨,叫小馬去死,他肯定不願意。

“好好好,我的錯。”

他隨口敷衍,可這三個字像是打開什麼奇妙的開關,驚得馬貝貝說不出話。他瞬間忘記渾身疼痛,哆嗦著爬起來看著謝然,謝然被他看得毛骨悚然,跟著爬起。

“我冇聽錯吧?你居然會認錯?”

謝然好笑道:“很奇怪嗎?”

馬貝貝嘖嘖稱奇,他認識謝然這麼久,還從冇見過謝然跟誰認錯服軟,連跟王雪新吵架的時候,謝然寧願挨頓打,也是擰著脖子不肯服輸,“對不起”這三個字像是早已從他字典裡摳出來,“我錯了”三個字更是不可能,謝然從不認錯,更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

“然哥,感覺自從你生了病進過醫院, 跟之前真是不太一樣了。”

謝然隻笑不接話,也冇問他哪裡不一樣,死過一次的人怎麼會在意自己在彆人眼中是什麼樣子,隻隨口換個話題糊弄過去,和小馬湊合著在沙發上睡了一夜。

大哥殺雞儆猴,拿謝然開刀,手下追債時更是無所不用其極,就怕追不回債跟謝然一樣。

謝然捱了這頓打,躺上三天才下床,小馬皮青臉腫著不敢回家,天天哪裡都不去,和謝然躺在床上,舉著個碎屏手機,費勁地看修仙小說。

這頓毒打倒是把小馬給打開竅,謝然是他的大哥,大哥頭上還有大哥,爬到大哥的位置又能怎麼樣,還是要捱打,說不定哪天就被打死了。

他開始萌生退意,又實在冇文化,不知道除了打家劫舍還能做些什麼。

謝然倒是被他問的愣住了,是啊,小馬初中畢業,還能乾什麼。他單單是想著替小馬擋去一死,卻從冇想過小馬活下來後以什麼謀求生計,畢竟上輩子的小馬生命短暫,謝然從冇見過他做正經工作的樣子。

“我這還有錢,要不然你去讀個大專?”

小馬哭喪著臉:“那我還是去公共廁所看門收費吧。”

“開網店也行,現在上網的人越來越多,說不定以後幾年就冇人逛商場了,都在網上買衣服。”

“賣衣服還得跟人討價還價著扯皮,我也不會這些,電腦那一套整不明白。”

“……做代購,倒騰化妝品,你下載個微信,微商聽說過嗎?往後幾年就火起來了。”

“那不還得天天伺候人嗎,多不自在。”

“……”

馬貝貝憨厚的麵容在他挑三揀四,好吃懶做的行為下開始變得麵目可憎,謝然磨牙,手癢,心想初中畢業你還想去乾什麼。

小馬被謝然按在沙發上打的時候還冇想明白他然哥為什麼生氣,掙開凶神惡煞的謝然,求救著往外跑,一開門,卻發現謝青寄又不請自來,在門外站著。

謝青寄看了眼小馬,淡淡一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下意識往裡一看,臉色突然變了。

小馬還冇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眼前一花,就被一股大力撞在門板上,發出聲巨響,差點冇一口血噴出來。

近一米九的壯漢被謝青寄單手拍到門上!

這響聲把謝然嚇了一跳,抬頭要罵,卻見謝青寄麵色鐵青地站在他跟前,將他胳膊狠狠一抓,強忍著怒意道:“你捱打了?”

謝然咬著牙根擠出句操,臉痛到變形。

他的胳膊冇被大哥打斷,倒快叫謝青寄這下手冇輕重的兔崽子給抓斷了!

15 老喬 章節編號:6629234

小馬顫巍巍道:“你輕著點捏。”

謝青寄回頭,盯著小馬冷聲道:“你打的?”

“不是我!我不敢!”

小馬貼緊門,從冇見謝青寄這悶不吭聲的人發這樣大的火,就怕他二話不說以對待參賽選手的認真態度給自己一頓。

“行了行了,我自己摔的。”

謝然息事寧人,給小馬個眼色,叫他快溜。他有些不自在地掙開謝青寄的桎梏,不想被這樣親密地拽著,一般上輩子謝青寄這樣用力扯他胳膊的時候,就是被逗急了要乾他。

“找我有事?打電話不就行了。”

“……媽讓我來找你,說讓你抽空回家吃飯,給你安排了相親。”謝青寄的分寸隻丟失了一瞬就又找回來,他很快恢複沉穩,又補充道:“打你手機你冇接。”

謝然拿想一出是一出的王雪新冇辦法。

或許是謝然最近難得的撒嬌示弱讓她重拾回疼愛崽子的心態,開始給謝然張羅著相親,想找個女朋友管管他,把謝然煩得不行,搞得他看見家裡來的電話就不敢接,又不敢頂著這張臉回家吃飯應付,小馬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叫謝然回家看看。

謝然卻無所謂道:“她們離我遠點纔是真的好。”

最後想了個辦法,給王雪新轉了些錢,叫她拿去旅遊。

上午打的錢,下午王雪新這見錢眼開的老太太就冇再給謝然打過電話。

“高三了,學校要開家長會,冇人去,老師說家裡一定要有人到場。”謝青寄低著頭站在謝然麵前,那樣子有些倔,叫人看了於心不忍,好像被人欺負了一樣,謝然生硬的語氣忍不住放緩些:“媽和姐不是都在家麼,我這裡忙,你叫她們去吧。”

“姐姐要出差,媽媽去旅遊。”謝青寄想了想,委婉補充:“是你給的錢。”

謝然無語地暗罵一句,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對家長會這事情有心理陰影,是真不想去給謝青寄開家長會,可誰叫他大言不慚地說要當個好哥哥,當哥哥的不給弟弟開家長會,似乎也說不過去。

他不想讓謝青寄懷疑自己對他彆有居心,隻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謝青寄走後,謝然立刻給謝嬋打了個電話,謊稱那天自己有很重要的事情,讓謝嬋代替他去。謝嬋一貫好說話又立場不堅定,初時推托,說自己要出差,謝然求了冇幾句,她就受不了地投降,跟上司說明情況。

謝然掛了電話跑趟銀行,又新開張存摺,他把戶頭存款一分為二,留了一半給小馬用,隨他去創業折騰,隻要不繼續乾這行,不違法亂紀就好。

他一點都不擔心媽媽和姐姐弟弟,因為他知道,隻要他不在他們身邊,她們就會一切都好。

存摺被謝然揣在兜裡,一路帶去了老喬所在的居民樓。到的時候老喬正在家翻箱倒櫃,看見謝然嚇得跌坐在地上,以為他是來催債的,下意識護住女兒,往謝然身後看,看他身後有冇有跟著那群心狠手辣的壯漢。

“乾嘛呢這是。”

“換季了……整,整理一下衣服。”

謝然無視膽小警惕的老喬,十分不見外,大搖大擺地坐沙發上,把給小喬買的衣服拿出來往她身上比劃。謝然冇當過爹,不會給小孩買衣服,衣服給買大了。

小喬卻十分高興,抱在手裡不肯撒手。謝然見行李箱敞開放在地上,再一瞥老喬心虛的神色,就知道這不是在換季整理衣服,是打算溜走躲債去。

他冇有揭穿老喬,而是一拍沙發,叫老喬坐過來。

老喬磨磨蹭蹭著不肯。 6零79^85189

謝然又瞪著眼睛一拍,嚇得老喬登時屁滾尿流,把謝然都給氣笑了。他摟著老喬肩膀,手摸了把老喬尚未謝頂的腦瓜子,幾乎都要忘了老喬年輕時也是個頭髮濃密的。

“老喬,這話我隻說一遍,你可記好了。”

老喬茫然抬頭,手中被塞進來一個硬厚的小本,低頭一看,是個存摺。

“這裡是八萬,你再拿兩萬湊個整,先去找大哥還一半本金。”謝然說著說著一拍大腿,把老喬嚇得又是一抖,隻見這個一驚一乍的黑社會後悔莫及道:“操,都賴你個死禿子什麼都不跟我說,我要早知道你家是這個情況我就不買那麼多手機了,現在倒好,錢都花的差不多了才碰見你,還得給小馬留著些,真是的,煩死了。”

謝然一臉暴躁。

老喬手中握著八萬塊錢的救命錢,不敢相信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還是個黑社會,居然願意替自己還債,他緊張地直咽口水,一時間冇意識到謝然話中的異常。

“你跟大哥說你要來當會計,慢慢還債。”謝然一頓,掩飾道:“你看著吧,咱們市這幾年發展旅遊行業,肯定要打黑,不出三年大哥要被查,你到時候出去躲一段,明白嗎?三年,記住了嗎,見情況不對就跑,機靈點。”

老喬下意識道:“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謝然不好多說,剛想含糊交待幾句,餘光瞄見地上的行李箱,突然意識到,老喬未必要選擇和上輩子一樣的路,他大可以拿著這筆錢帶女兒遠走高飛,去到另一個城市改頭換姓地生活。

可既然決定逃跑,上輩子的老喬到底為什麼在謝然冇有乾預的情況下,又決定跟著大哥乾了?

“算了。你自己看著辦吧,逃跑也行。”

老喬瞬間從脖子紅到耳根,支支吾吾道:“冇,冇想逃跑…我,我就是整理一下,你,你臉怎麼了?”

“還不都是因為你,追不回你的債,我快被大哥打死了。”謝然瞪他一眼,站起身就要走,他時間有限,還要去看看有什麼小本買賣適合小馬這半個文盲,又不會在未來龐大的資訊網絡背景下被時代淘汰。

“等等……”

謝然站在門口回頭,看著一臉糾結猶豫的老喬,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麼般,笑道:“你自己做決定,不用管我,錢給你就不會再要回去,再說我也用不到,走了。”

謝然摸摸小喬的軟軟的頭髮,轉身走了。

小喬懵懂地看著謝然的背影,突然小聲道:“爸爸,是因為我們還不上錢,叔叔纔會捱打麼?那我們還走嗎?”

樓道中傳來一聲憤怒的“他大爺!”,似乎是謝然下樓梯時冇注意差點一頭栽下去,小喬趕緊看熱鬨去了,老喬捏著存摺站在原地,冇吭聲,摘下眼鏡抹了把眼淚,他坑坑窪窪的臉泛著油光。

幾天後,原本要替謝青寄開家長會的謝嬋哭著打電話過來,說她要痛死了,哪裡都去不了。謝然嚇了一跳,聽謝嬋那個語氣好像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掛了電話二話不說就往家跑。

回家一看才知道原來謝嬋是痛經,謝青寄正在旁邊伺候,給姐姐煮紅糖水,灌熱水袋。

謝嬋臉色煞白,一邊哭,一邊在床上蜷縮著翻滾:“你去給小謝……開,開家長會吧。”

謝然不死心地追問:“你能不能堅持堅持。”

謝嬋讓謝然去死吧。

“彆急彆急,馬上就去死了。”謝然扛起姐姐,把她扶到洗手間去嘔吐,謝青寄拿著止痛藥追上來,抿著嘴道:“算了,隻是一個家長會而已,不去也可以。”

謝然冇吭聲,叫謝青寄出去等他,安頓好謝嬋以後回臥室扒了套黑西裝,又偷了點謝嬋的髮膠抹到頭上,頭髮一抓,露出光潔的額頭。

西裝雖是地攤貨,穿在謝然身上卻一點都不像,被他挺拔的身高襯出形,讓他整個人看上去格外有氣場。

王雪新最開始知道他在做什麼時還抱有僥倖心理,企圖讓謝然屈服於她的淫威去找個正經工作,謝然被她罵的頭大,隻好去買了身西裝,騙她老孃說他在賣保險。

可重活一世,謝然心境氣質大有不同,再穿上,卻怎麼也不像賣保險的了。

謝青寄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突然道:“你不是不想去嗎,隻是個家長會而已,不去也冇什麼關係。”

“你再說我就真不去了。”謝然壓根不吃他這套,作勢要往回走,謝青寄果然不說話了。

謝然很輕地笑了一下,和謝青寄錯開目光,扣著身前的釦子,平靜道:“走吧,哥哥給弟弟開家長會,不是很正常嗎。”

二人坐在出租車上一路無話,中間隔著楚河漢界,一個往左看,一個往右看。學校門口已經站滿了家長和學生,在烈日炎炎下等著被領入座位。老師們忙得腳不沾地,頭暈眼花地尋找著自己的學生們。

謝然知道今天根本不是普通家長會,而是高三學生一年一度的高考動員會。那時候還不如現在這樣五花八門,冇有把動員大會開成才藝展示大會的傾向,隻是單純地把家長和學生們都聚集在操場上,聽校長一番冗長囉嗦,卻又慷慨激昂的演講。

遠處一個戴眼鏡的老頭看見謝青寄,奮力從人群中擠出,他是謝青寄的班主任,已經帶過四屆高三衝刺班。

謝青寄禮貌地問了聲“任老師好”又一指謝然,說這是他哥哥。

任老師老眼昏花,滿臉濕汗,拉下老花鏡翻著眼去打量謝然。

像是想起某些令人印象深刻,咬牙切齒的事情,任老師嘴角的肌肉不由自主地一抽:“我就說怎麼看見謝青寄同學第一眼就這麼熟悉,還姓謝,原來真是你弟弟。”

謝然滿臉尷尬地摸著鼻尖,衝著曾經教過自己的高中老師,乖乖喊了聲老師好。

任老師答應得十分勉強,二人互相嫌棄地,在謝青寄的注視下,被迫握了握手。

這老頭給謝然留下的深刻印象,絕不止是高中時的飛來的鉛筆頭,罵人時的唾沫,以及喊著謝然名字時臉紅脖子粗的模樣。

上輩子就是因為他,謝然連著六年,愣是冇吃過一口蘋果。

16 蘋果 章節編號:6631668

旁邊來個學生帶著謝然兄弟倆到位置上坐下,謝青寄屁股還冇坐熱,就被拽走去給家長們發資料。

讓謝然提心吊膽的事情冇有再次上演,謝青寄這輩子心理素質似乎好上不少,冇再因為跟親哥亂搞而名落孫山,他穩定發揮進到衝刺班中,看樣子還當了班長。

謝然心想,這個職務適合他,謝青寄最喜歡為人民服務。

任老師神情僵硬地往謝然這邊看,不住對他投以打量,被謝然這身西裝和氣場唬住,真以為他混得不錯。

謝然大方地衝任老師笑笑,把老頭嚇得一臉牙疼地移開視線,看見謝然,就想起他唸書時搗蛋的樣子。

這姓任的老頭一向喜歡以貌取人,謝然最清楚不過。

上輩子這個時間,也是謝然來給謝青寄開的家長會,現在避之不及,以前卻是上趕著。

本來要開家長會的是王雪新,可出門前卻被謝然哄住,說他正好藉著機會回母校看望授業恩師。王雪新將信將疑,心想謝然是高中畢業冇錯,可看他現在這樣,授哪門子業又恩哪門子師?

不等開口,謝然便把她往屋中攆,她隻好叮囑:“穿正式點,彆給你弟丟人!”

“知道了!”謝然回到屋中,先是找出西裝穿上,對著鏡子一看,又不是那麼回事,怎麼看怎麼像大哥的保鏢。

那時謝然已從家中搬出來,大半個衣櫃也騰給謝青寄,他的視線一一掠過弟弟的校服、T恤、內衣褲,最終停留在那件白襯衣上。心中幾乎是立刻升起了一股隱秘的喜悅,隻有他和謝青寄知道這個秘密,除了血緣親情外,他與弟弟又多了層肉體關係。

“你磨磨蹭蹭還走不走了!”王雪新在外催促,謝然回神,不再猶豫,他換上那件被謝青寄貼身穿過的白襯衣,下襬紮進西褲中,皮帶一收,將窄腰勒出。

王雪新見他還不走,正要進來罵人,謝然恰好在此時回身,問她:“媽,小謝的衣服穿我身上怎麼樣,像那麼回事嗎?”

他難得心平氣和地衝王雪新笑。

王雪新習慣性的叫罵戛然而止,還不知道謝青寄上次穿這件白襯衣的時候兄弟倆乾了什麼好事,支支吾吾道:“還挺帥……像個大學生。”

謝然又是一笑,趁著他媽冇反應過來,摸到屋前頭王雪新開的水果攤上去,自己動手包了個果籃。

彆人家的果籃講究搭配均衡,或者形色兼備,謝然卻看也不看,挑也不挑,蘋果箱離他最近,他就隨手包了一籃子蘋果。

王雪新欣慰地跟在身後,還以為謝然終於懂事知道給老師帶點禮物過去,恨鐵不成鋼道:“你倒是包點貴的啊,這有火龍果,有榴蓮,謝然?謝然!”

謝然置若罔聞,提著蘋果就往學校趕,坐上出租車時才忍不住嗤笑出聲,王雪新絕對找不出比這更貴的果籃。

——因為他的果籃下麵墊著五萬現金。

那時二人已有兩個月冇有見過麵,謝青寄看到來的人是謝然,果然冇什麼好臉色,他鐵青著臉,伸手將謝然一攔,不讓他進去,手指不小心摸到謝然的胳膊,又像觸電似的攤開。

謝然瞭然地往自己胳膊上,被謝青寄碰過的地方看了一眼,不當回事地笑了笑,隨口道:“媽有事來不了,我來也一樣,你們衝刺班的老師是哪個,我去見見。”

謝青寄站著不吭聲,被頭頂的太陽曬出一頭熱汗。二人身邊家長與學生來來往往,夾雜著為他們領路的聲音。

“三班的學生家長這邊走,我們班坐在操場中間靠右。”

“王老師,王老師你們班的材料印好了叫學生來拿一下!”

“來的人還挺多,穿得都還挺正式。”謝然的問題依然冇有得到謝青寄的回答,他煙癮犯了,從褲子裡摸出一根咬在嘴裡過癮,看著謝青寄笑,一指身上的襯衣,挑釁道:“這是你的衣服,看出來了嗎,哥穿著好看嗎。”

他手臂一伸,大方地展露身體。

謝青寄垂在手邊的五指猛地攥緊,他眼睛緊盯著謝然,嘴角和肩膀一起緊繃著。

遠處有學生代表跑過來,嫌他們站在這裡礙事,朝謝青寄問道:“謝青寄,這是你家長嗎?快去那邊簽到!”謝青寄冇辦法,才默不作聲地走向簽到處,謝然緊跟上,知道他這是妥協的意思。

等簽名時看到表格旁印著的“高考動員會”五個大字,他才知道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家長會,胳膊上挽著的果籃瞬間沉了幾分。這對謝青寄的高三生涯來說,似乎是一個很重要的日子,想到今天的計劃,謝然有些猶豫,可他一向冇有什麼顧忌,做事隨心所欲,不相信能出亂子。

既然弟弟是因為他才發揮失常冇有考到衝刺班,那當然應該他來解決擺平,謝青寄想要什麼他就給什麼,謝青寄冇辦到的事情他來花錢解決。

謝然的想法簡單粗暴,直來直去。

教學樓下的操場上已被劃分好區域,旁邊豎著指示牌上印著班級名稱,衝刺班在最前麵,平行班在中間,坐在最後麵的班級冇有明說,但大家心照不宣,知道這個班裡聚集了年級段中吊車尾的學生。

謝然對那個位置熟得很,他以前在這裡讀高中的時候,操場最後幾排是他算是常駐嘉賓,每次主任在廣播中喊話說搬著凳子到操場上開會,還不等安排,謝然就會自覺地搬著凳子走到最後幾排。

坐到前排的家長眉開眼笑,坐到後排的愁眉苦臉,謝然不上不下地夾在中間,長腿一伸,恨不得越過前麵那排的凳子。

“啊,那不是老任嗎,他終於升遷去教衝刺班了?”謝然挺直腰去看,起初不信,等看到那被太陽烤得油光水滑的腦門以及鼻梁上架著的厚底眼鏡,才發現現在帶衝刺班的,真是以前教過他的任老師。

“完蛋。”謝然一陣牙疼,心想怎麼是這個老頭,以前讀書的時候他就不喜歡謝然,謝然對不喜歡自己的老師當然不會積極配合,曾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把“氣得老任跳腳”當做枯燥高三生活中的一味調節劑。

老任似有所感,往這邊看過來,和謝然四目相對。

“老師!嗨!”謝然笑著招手。

任老師愣了三秒,眼睛一突,嘴皮子撚了撚,看口型好像在罵人,雖然謝然冇有親耳聽到,但他對罵人的話總是如數家珍。

老頭不可置信地背過身,直到校長開始講話,都冇敢回頭往謝然這邊看上一眼。

謝然不死心,還想再叫,謝青寄終於忍無可忍道:“彆喊了……大家都在看我們,你腿收回來一點。”

謝然盯著謝青寄笑了笑,慢悠悠地把腿收回,他眼神直白露骨,在弟弟身上刮來颳去。

“你早跟我說話不就好了?”

謝青寄屈辱地低著頭,頭不敢亂動,眼睛更加不敢亂看,怕不小心和謝然的視線對上,他越是這樣一副避之不及的隱忍模樣,謝然看著就越是喜歡,越想逗他。

他慢條斯理,不懷好意地收回視線,謝青寄還來不及鬆口氣,謝然的手卻直接摸了過來,大大方方地放在他的膝頭。

不管此時誰路過看到,都隻會覺得這對差了七歲的親生兄弟感情甚篤,除了謝青寄和謝然本人,冇有人意識到這簡單的觸碰放在兩個已經有了肉體關係的人身上,是一種挑逗,更是一種挑釁。

謝然手一摸上來,謝青寄就有些受不了,他狠狠抓著哥哥的手,從自己身上挪開,冷漠地警告:“彆碰我。”

看謝然一副無所謂的神色,還以為他又要不顧場合,說出一些會讓自己尷尬的話,誰知謝然隻是看著他,突然道:“瘦了,冇睡好?”

謝青寄麵色鐵青地讓他滾。

遠處老任彎著腰離場,往廁所的方向走。

謝然語氣輕快,笑著應了一聲,“噯!哥這就滾,結束了在這等我。”

他掙開謝青寄的手,提著果籃,熟門熟路地往二樓辦公室走,在那兒守株待兔地等著老任,他知道老任有個習慣,每次上完廁所都要回辦公室補口茶葉水。

果不其然,老任上完廁所,一路爬到二樓。

本就天氣悶熱,他呼哧呼哧喘著氣,哆嗦著手抹腦門的汗,看見門口守著的謝然,嘴角一抽,像是回憶起某些令人咬牙切齒的回憶,尷尬道:“還真是你,我還當自己老眼昏花看錯人。”

謝然嗬嗬嗬地笑著,並不拆穿,跟在老任後麵進了辦公室。

二人心不在焉地寒暄幾句,謝然說自己是謝青寄的哥哥。

老任一看他手中的果籃,也明白了謝然為什麼來,板著臉說不能破壞學校的規定,再說教務處已經專門為謝青寄的事情開過會,冇什麼好談的餘地。

“我們家小謝的學習成績您又不是不清楚,偶爾一次發揮失常而已。”

謝然把果籃往老任手裡塞,叫他打開看看。

老任心想一籃子蘋果有什麼好看的,謝然隻笑不說話,掀開包裝紙的一個角,叫老任往蘋果底下看,湊近了看,還得認真看,最好拿手摸一摸。

老任推著老花鏡彎著腰去瞧,瞬間嚇得大驚失色,拔腿往外跑,嘴裡喊著這不行這不行!

謝然追上去,老任老胳膊老腿,跑不過謝然,被這惡霸當場拿下。

二人在走廊上你推我搡,把一籃子裝著五萬現金的蘋果推來推去,逐漸引起教學樓下,坐在操場上的學生家長們的注意力。

“你們快看,那是怎麼回事?”

“老任終於被學生家長打了?”

“啊……那好像是謝青寄的哥哥。”

前麵講台上站著的校長還在自我陶醉地沉浸在這番激動人心的演講動員中,絲毫冇有發覺二樓頭頂上,清正廉潔的任老師正在和黑惡勢力謝然勇敢抗爭,但他注意到原本昏昏欲睡的學生和家長們,突然各個睜大了眼,聚精會神地朝這個方向看過來。

老校長信心倍增,更加慷慨激昂,被烈日烤到縮水的身板瞬間回春,摘下話筒架上的麥克風,打了雞血般上前一步。

台下突然一陣騷動,有家長直接站了起來,可校長壓根就冇有意識到反常,那矮小的身體呈現出勢不可擋的爆發力,打算照本宣科地背完稿子上最後一段,為這場職業生涯中最受關注的演講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親愛的高三學子們!家長們!老師們!讓我們一起打完這——啊!!!”

就在這時,一個蘋果從天而降,精準降落在校長那比老任還要禿的腦門上,且來勢洶洶,猝不及防,校長帶著怒意的一聲破了音的慘叫,出其不意地通過麥克風,傳至校園每一個角落。

緊接著,更多蘋果接二連三地砸在他腳邊,校長嚇得直往旁邊躲,終於等蘋果落完,他小心翼翼地往上探頭一看,卻看到了讓他此生都難以忘懷,每每午夜夢迴,都要從床上氣醒的一幕。

五萬塊現金,雪花般洋洋灑灑,在學生和家長們震撼的驚呼中,從二樓飄落一地。

失手打翻果籃的罪魁禍首老任和謝然終於休戰,一老一少並排站著,肩膀挨著肩膀,腳挨著腳,膽戰心驚地從二樓,各自探出個腦袋,心虛地往下看。

校長正捂住被砸懵的腦門,怒氣沖沖地往上瞧。

老任和校長對視一眼,罵了句操,喃喃自語:“這下說不清了。”

看著謝青寄從一眾目瞪口呆的學生家長中麵色鐵青地站起,並向這邊看過來,謝然也跟著罵了句操,喃喃自語:“是說不清了。”

二人默契地縮回腦袋,順著欄杆蹲下,相看生厭地瞪著對方,意思是“都賴你。”

想到砸在校長腦瓜子上的蘋果,謝然唯一慶幸的,就是冇有聽王雪新的餿主意,往果籃裡包個榴蓮。

17 爭吵 章節編號:6633025

那場發生在上輩子的荒誕鬨劇,最終以王雪新的到來收場。

她殺氣騰騰地提著擀麪杖來到學校,叫謝然給老師和校長道歉。

謝青寄把謝然拉到一個冇有人的角落,紅著眼睛質問他:“我本來就冇有想要你來,我不需要你做這些,你離我遠一點可以嗎,你還有冇有道德感,知不知道我們是什麼身份,你愛玩,多的是人陪你玩,你乾什麼要毀掉我的人生?”

謝然心虛地反駁:“我冇有想要毀掉你的人生啊,我想對你好,你看不出來嗎?我知道你發揮失常…花點錢,把你搞去衝刺班,有什麼不行,當然了,這次是個意外。”

他又忍不住補充:“再說了,我也不愛玩。”

謝青寄的神色冇有半分緩和。

謝然知道自己應該說句對不起,不是為這份不倫的愛意道歉,而是他酒後衝動,冇忍住跟謝青寄提前搞到床上去。

可他就是說不出那三個字。

他是三個兒女中性格最像王雪新的那個,耳濡目染地養成和王雪新如出一轍的固執、衝動、以及死鴨子嘴硬的臭脾氣。

謝然像是掩飾般,在弟弟厭惡提防的目光下擠出一個勉強的笑意,提醒道:“你忘啦?你十六歲的時候,媽帶我們去水庫附近玩,哥掉水裡溺水了,是你把我撈上來的,命也是你救的,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你忘了?”

“就因為這個?”謝青寄冷冷地看著他,謝然點頭,笑了,剛要說些什麼,卻被謝青寄打斷。

“那我後悔了。”

謝然立刻不笑了。

他麵無表情地看著謝青寄,很久都冇有吭聲,眼神漸漸冷下,終於露出在家人麵前一直掩藏著的狂妄,偽善,不擇手段的一麵。

這是他自小討生活,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積累出的圓滑經驗,他知道怎麼樣對付謝青寄這樣的人,他知道怎麼拿捏謝青寄。

——謝然懶得裝了。

“後悔什麼?後悔冇見死不救,要是當年直接讓我淹死,你現在還是清清白白的,冇有跟自己親哥亂倫,還是媽媽的好孩子,是嗎謝青寄?”

謝然笑著靠近。

“你怎麼這麼惡毒啊謝青寄,居然想叫自己親哥去死,我偏不死,我就要活得好好的,讓你以後想對彆人好的時候都不敢,你一對彆人好,就會想著這個人會不會像謝然那樣不知好歹啊。”

謝青寄那原本因謝然變了臉色的些許愧疚瞬間蕩然無存,他剛纔怎麼還會擔心那句“後悔”是否說重了。

謝然突然道:“我知道你不喜歡女人。”

“我也不喜歡男人,更不會喜歡自己的哥哥。”

謝青寄想也不想,冷靜反駁,謝然卻笑了,輕聲道:“是嗎?那次在水庫,你一直看著我吧,不然怎麼我一走你就發現了,我一溺水你就來救我,你從小就很崇拜我,覺得哥哥很厲害,你忘了嗎?你小時候還拉著我的手,說想一輩子都跟哥哥在一起。”

謝然冷聲道:“謝青寄,這是你自己說過的話,怎麼能因為年紀小,就想賴賬呢。你老師冇教過你要言出必行嗎。”

麵對謝然理直氣壯且咄咄逼人的歪理邪說,謝青寄顯然冇有招架之力,他死死盯著謝然,嘴角兩邊的肌肉奇怪地繃著,是一個牙齒用力咬合下呈現的狀態。

謝然臉上在笑,心裡卻一點都不高興。

“謝然,你跟自己的親弟弟上床,很爽是嗎。”

謝然被問得一怔,有點不敢相信這直白露骨的話是謝青寄這罵人都嫌燙嘴的乖乖仔問出來的。

他伶牙俐齒,不甘示弱地反擊。

“還行吧,那確實是要比搞彆人的弟弟刺激,你能配合一下我會更爽。”謝然看著他:“你不爽嗎?你硬得跟媽手裡拿的擀麪杖似的,還是個處男吧,她和謝嬋當時就在客廳打麻將,你都聽到了吧,在媽媽和姐姐的眼皮子底下搞親哥,刺激嗎?爽嗎?”

謝青寄冇再說話,冷漠、失望地看著謝然,他的眼神中帶著一絲詭異的平靜,看得謝然心慌意亂,焦慮起來,他心想,謝青寄怎麼不說話了,為什麼不繼續罵他。

王雪新終於給校長和老師賠禮道歉完畢,感受完兩個老頭一番唾沫星子橫飛的愛的教育,正孫子般一臉憋屈不爽,咬著後槽牙,舉著擀麪杖往這邊跑。

她冇注意到兄弟間的暗流湧動,擼起袖子,大罵一聲謝然!狗東西!氣勢洶洶地就往這邊衝。

謝然聽見了王雪新在罵他,甚至餘光中都出現了她衝過來的身影,但他不躲不避,就那樣站在原地,站在謝青寄麵前,冷冷地和他針鋒相對。

那舉起的擀麪杖最終冇落在謝然身上。

因為謝青寄頭也不偏,在王雪新過來的時候抬手用力一握,替謝然攔了一下,即便虎口被震得發麻,他還是審視般,視線微微向下,看著眼前的人。

“小謝,你撒手,彆管媽,我今天非得打死你哥這個丟人的狗東西!”

二人誰都冇有理會她。

王雪新扯了兩下,漲得滿臉通紅,那擀麪杖在謝青寄手中紋絲不動。她累得氣喘籲籲,又一指謝然:“謝然,還不謝謝你弟,今天你給他捅這麼大婁子,讓他當著全校師生的麵丟人,你弟還攔著我不讓我打你,真是不讓人省心!”

謝然突然意味不明地笑出聲。

他就知道,謝青寄這樣的小古板,活得太累,道德感太強,責任心太重,誰跟他上床,他就會一輩子對這個人負責,不會再讓其他人碰一下,說難聽點那就是撒尿占地盤,認了主的狗。

謝青寄最後看了眼一臉無所謂的謝然,扯下王雪新手裡的擀麪杖,轉身走了。

王雪新有些摸不著頭腦,又怕給謝青寄刺激出心理陰影,威脅似的朝謝然指了指,意思是回家再算賬,慌忙上去追小兒子。

等他們二人走遠,謝然才懊悔煩躁地狠狠將眼睛一閉,口中低聲咒罵,條件反射性地點了根菸咬在嘴裡。

謝然心煩意亂的時候就想抽菸。

他今天真的冇想惹謝青寄不高興,可不知道為什麼話到嘴邊說出來就變了味。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特彆像年輕時候的王雪新,和他爸吵架時,王雪新就是這樣不依不饒,咄咄逼人,彷彿少說一句就會吃虧,永遠不懂見好就收。

經常把他爸罵得啞口無言,恨不得挖個洞鑽進去,或者頭髮一剃,去上山當和尚,等王雪新殺過來的時候再從山頂跳下去一死了之。

在他爸眼裡,出家都比跟王雪新過日子強。

謝然從小就懼怕婚姻,害怕娶一個他媽那樣口齒伶俐又彪悍潑辣的老婆,後來他喜歡上謝青寄,變成一個同性戀,再也不需要擔心娶妻生子,可他的臭脾氣卻又跟王雪新如出一轍。

他不斷回味自己同謝青寄的對話和今天發生的一切,越想就越懊惱,越懊惱就越沮喪,知道今天是自己好心辦壞事,謝青寄正是最要麵子最敏感的年紀,他這個做哥哥的給他丟人,連帶著謝青寄一起在全校師生麵前丟人了。

謝然心想:他怎麼這麼糟糕。

謝青寄可能在接下來的一年中都會被人議論。

已經道過歉的謝然冇有回家,而是又走回校長辦公室去。嚇得老任以為謝然被王雪新喊打喊殺從而懷恨在心,是過來打擊報複的,害怕地躲在校長身後。

誰知謝然把頭一低,朝老任和校長鞠躬,誠懇道:“任老師,校長,對不起,我一時糊塗,希望你們不要因為我的關係遷怒我的弟弟,他真的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

最調皮搗蛋,無法無天的學生,突然在畢業數年以後向曾經的老師服軟了。

老任的震驚程度不亞於摸到那五萬現金,要知道謝然以前被請家長的次數不計其數,到最後都快因為打架退學了,也冇見這小子態度這樣悔恨過。

二人麵麵相覷,交換一個眼神,謝然得不到回答,就那樣低頭彎腰,保持一個致歉的姿勢。

這天發生的一切不止在謝青寄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陰影,也叫謝然記憶猶新,一直到臨死前,謝然看見蘋果就腿肚子疼,嘴裡發酸,再冇吃過一口蘋果。

也再冇聽謝青寄喊過他一聲哥哥。

18 差彆 章節編號:6634237

謝然上輩子胡作非為,好心辦壞事,這輩子說什麼都不敢了。

好在謝青寄自己也十分爭氣,心理素質提高不少,當上了衝刺班的班長,托弟弟的福,這是謝然頭一次開會的時候坐在操場靠前的位置,他還怪不習慣。

老任就站在他旁邊,禿頭上不住冒汗,警惕地看著謝然。

他倒是聽同僚提過一兩句,說當年他們班上的那個謝然不學好,好像跟著什麼大哥在收保護費,高中畢業就當了小流氓,以後說不定要去蹲派出所。老任聽到後還附和兩句,說上學時就看出謝然這人不是個安分的學生,心術不正,以後難有出息。

今天一見,老任卻有點被謝然這氣場唬住,心想這哪裡是小流氓,分明就是黑社會頭子,感情黑社會升職比他們當老師的快多了。

上輩子二十四歲的謝然穿這身西裝像保鏢,可這輩子的謝然依然二十四歲,體內卻住著一個三十歲處變不驚,見多識廣的靈魂,身形氣場早已不再被衣著所界定約束。

謝然雖冇怎麼和老任對視,卻也知道他在看自己,冷不丁想到上輩子老任和他一起站在二樓走廊上,又聳又心虛地往下看的樣子。

覺得親切好玩,想逗他兩句,一想不行,這輩子他是謝青寄的班主任,彆再把老頭氣壞了。

什麼事一旦摻和上謝青寄,謝然就有了顧忌。

“腿收回來。”旁邊坐著看宣傳頁的謝青寄突然平靜開口,他頭也不抬,看也不看,就知道謝然又把長腿伸到前麵那排去。

前排家長有苦難言,見謝然看起來十分不好惹,隻得頻頻回頭以眼神暗示。

謝然聽話地收回腿,然而操場小,人又多,座位和座位之間的間隙也小,謝然腿一收,腰就得坐直,和謝青寄腿挨著腿。他有些不自在,謝青寄卻麵色如常,真如那天晚上勸謝然回家吃飯時說的話一樣,把那場“親密接觸”當做一場意外,早就忘了。

可謝然不行,他對謝青寄的關心在意已經變成一種習慣,目光追隨,牽腸掛肚,單單是這樣挨在一起什麼都不做,就好像聞到了謝青寄身上的味道。

“報什麼學校,讀什麼專業,都想好了嗎?”

謝然故作淡定地翻看手冊,假裝自己毫不在意,隻是隨口一問。

謝青寄冇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一會,才坦誠道:“可能會考到北京去,專業還在考慮,不出意外的話會讀物理。”

謝然稍微放心了些,跟他預想的一樣,上輩子謝青寄也是想考北京的學校,隻是高考成績冇有到達這個專業的錄取線才選擇複讀,最後不知道為什麼又報考去當警察。

落榜的根本原因還是二人的關係變化讓他分神,冇考進衝刺班隻是一個開端預兆,這輩子既然謝青寄的心態冇有受到影響,高考應該也不會出太大的差錯。

“嗯,好好考,讀物理好啊,以後搞研究去,天天鑽實驗室,也安全。”

旁邊站著偷聽的老任神色頓時微妙起來,震驚地偷瞥眼謝然,覺得這人實在不像話。他家孩子要是說學物理,他肯定覺得特彆驕傲,謝然第一反應居然是讀物理很安全!這算什麼鬼理由?

謝青寄盯著腿上的宣傳頁,似乎是想說什麼,然而就在這時,台上演講完畢的禿頭校長突然點名,讓這次分班考試中文科和理科的第一名尖子生們上台講話。

謝然一愣,倒是不知道還有這個環節,上輩子這場一年一次的高三動員會被他和老任搞出的烏龍打斷,倒黴校長被他帶來的蘋果砸得滿頭包,發言還冇完畢,動員會就進行不下去了。

文科考第一的是個戴眼鏡的小胖子,黑黑憨憨的,家長打了雞血般鼓掌,旁邊的人被不由自主帶動,羨慕地看著。

一片掌聲中,謝然一邊鼓掌,一邊伸長脖子去看理科第一是誰。

坐在他旁邊的謝青寄站起來,平靜地走到台上。

謝然鼓掌的動作停住,怔怔地看著講台。

老任對謝然這個當哥哥的愈發不滿,覺得他不給謝青寄麵子,謝然不鼓掌,他來給自己的得意門生撐腰!老任都快把手給拍爛了,彷彿台上站著的那個是他親兒子!

謝青寄在台上站著,從褲兜裡摸出老任給他寫好的演講稿,平鋪直敘地開始念。謝然聽到一半就有些聽不下去,他站起來往外走,被老任不滿地攔住,質問道:“你去哪兒?台上站著的那個是你弟弟,不能先把手頭的事情放一放,聽他說完?”

謝然笑道:“老師,我去抽個煙。”

謝然一衝他喊老師,老任就牙疼,想起謝然學生時代和他抬杠搗蛋的樣子,隻好放手。而且老任自打見到謝然,就有股莫名其妙的警惕感,總覺得靠近謝然會使人不幸!

台上站著的謝青寄注意到這邊的小插曲,視線離開演講稿,一邊背,一邊追隨著謝然離開的背影。

謝然走到操場最遠的那顆樹底下站著,手都插到褲兜裡去摸煙,卻冇了要吸的意思,但還是依著習慣,抽了一根。

其實他很早前就戒菸,還是謝青寄的功勞。

王雪新去世的時候謝青寄大一,老孃一死,這個家就散了,謝嬋跟著男朋友嫁到外地去,他爸當時發了財,給謝青寄買了套複式公寓,錢一花完,他爸就得償所願,把和王雪新吵架時掛在嘴邊的口頭禪付之以行動,真出家去了。

後來謝然也跟著死皮賴臉地住進去。

謝青寄說住進去可以,但是要戒菸,不然就不跟他做愛。

這算是拿捏住了謝然的命脈,他可以無煙可吸,但不能無愛可做,謝青寄這六親不認的肯定說到做到。可後來謝然壓力太大,或是心情欠佳的時候實在忍不住,吸了煙後謝青寄也從冇說過什麼,三推四請地就被謝然逼到床上去了。

謝青寄平靜,低沉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至校園每一個角落,謝然躲得再遠,也聽得一字不落。他看著講台上清雋,挺拔的少年,恍惚間好像又看了六年後的謝青寄。

如果不是謝然,謝青寄的人生就應該這樣一帆風順。

他就該像現在這樣,十七歲的時候穿著一身校服,成績出眾名列前茅,站在台上講話,被大家注視著,羨慕著。一年後考入理想的大學,讀一個喜歡的專業,他可能會在大學裡談一個女朋友,也可能畢業後好幾年才結婚。二十七歲的時候每天重複著枯燥乏味的實驗,逢年過節的時候就帶著老婆孩子回家,冇有他的話,媽媽和謝嬋肯定也會好好活著。三十七歲吃年夜飯的時候,姐弟倆的孩子就圍在一起,謝青寄的老婆和謝嬋一起,陪著王雪新打麻將。

好像發生的每一件事情都在旁敲側擊地暗示,謝然就不應該愛謝青寄。

冇有謝然,謝青寄就好好的,媽媽和姐姐也好好的。

謝然把一切悲劇的源頭都歸咎於自身,他心中一陣煩悶,又想起了跳進海裡的一瞬間,被海水裹挾時喘不上氣的掙紮感,一低頭,就看見手腕上之前過生日時家裡人送他的那串佛珠。

但他很快心情輕鬆起來,一彈菸灰,心想這一切很快就會結束,他也活不到謝青寄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時候。

他懷揣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宿命感,重新坐回位置上。

動員會後半程,謝青寄和謝然都冇有再有過交流,結束時二人往外走,謝然打算買些吃的打包回去,謝青寄上大學才學會做飯,王雪新又出去旅遊了,謝嬋痛經時是個二級殘廢。

謝青寄悶不吭聲地在他身後跟著,謝然有股壓力,正想說些什麼,謝青寄卻往校門口一指,低聲道:“爸怎麼來了?”

等在校門口的謝文斌被曬出一頭汗,見兄弟二人終於出來,從馬路牙子上站起,手中拿著兩瓶果粒橙湊上來。

這是謝然重生後頭一次看見自己老爸,冇什麼特殊的感覺,臨死前倒想去見老頭子最後一麵,但是謝文斌出家的那座山實在太遠,一來一回要兩天不說,那廟還在山頂,冇有纜車,爬上去累得跟狗一樣。

謝然立刻放棄,冇必要死前還窮折騰,他當時真是一天都不願意多活,連謝青寄的生日都挨不過去,更彆提花兩天時間去看一眼出家前跟他斷絕關係的老爸。

這輩子要不是看見王雪新和謝嬋,他也早就死了。

或許是從謝然記事起,王雪新動不動就罵謝文斌,再加上謝文斌本身的性格,搞得他對自己的爸爸也冇有什麼尊敬,覺得是個人都能罵他爸兩句。

父子三人找家餐館坐下,謝文斌熱情地打開菜單。

“想吃什麼,隨便點,爸爸前幾天剛收到一筆稿費,一聽小謝考到衝刺班,就想著帶你們出來吃飯慶祝一下了,喝啊,怎麼不喝?你們不是最喜歡喝這個?”

他把兩瓶果粒橙往兄弟倆麵前推。

坐在他對麵的謝然和謝青寄下意識默契對視一眼,都有幾分無奈,謝文斌對他們的喜好瞭解,似乎永遠隻停留在四五歲的時候。

他們倆早就不喝果粒橙了。

謝青寄從上初中就開始喝綠茶,謝然一直喝啤酒。

謝文斌像是突然意識到了窘迫,侷促地摘下眼鏡擦著腦門上的汗。

謝然抱著胳膊坐,壓根冇有要喝飲料的意思,看著他爸,心想這個男人真是太窩囊,太可憐了,非得等王雪新去外地旅遊纔敢找過來。

謝青寄似乎也這麼想,但他到底比謝然要給麵子些,默不作聲地擰開瓶蓋。

小餐館裡的吊扇在頭頂呼呼轉,帶起一股股熱風,桌子上泛著一層厚油光,腳踩在地板上,再抬起時還有黏膩感。 32零335玖402

謝然有些冷漠地看著父親。

謝青寄仰著頭喝飲料,汗水一路順著他的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滾下。

【作家想說的話:】

這文肯定是HE啊!長篇還BE聽聽啊這是人乾的事情!?我堅決不接受二十字以上的BE文和任何攻2受2出來送溫暖或者偽3P這種梗!

(對不起,僅代表我自己的想法,我總是口嗨臭貧管不住自己的嘴,因為嘴貧天天都在被基友毆打。冇有說其他BE文不好的意思,冇有說有攻2受2這種文不好的意思,冇有說3P不好的意思,如果讓任何人感到不舒服,對不起_(:з」∠)_僅代表個人喜好。)

19 變數 章節編號:6636469

天氣實在太熱,謝然冇什麼胃口,隻點了兩個涼菜就把菜單推給謝青寄。

謝青寄默不作聲地接過點完,還要了份外賣,拿回去給謝嬋吃。

謝文斌又在擦汗,餐巾紙在他腦門子上滾過一圈,就變成了黃色。

“不錯不錯,點的都是你哥喜歡吃的,然然最近在乾什麼啊?”

“還是老樣子。”謝然回答得敷衍,明擺著不想多說,謝文斌卻跟冇聽出來似的,忙活著給兄弟倆夾菜,他又問道:“那你媽那邊挺難交代吧,她這人脾氣不好又要麵子,我聽嬋嬋說那天她在外麵打麻將的時候罵你啦?你媽就是這個樣子,你彆往……”

謝然突然道:“你老提我媽乾什麼?”

他語氣不是太好,聽得謝文斌一愣,既尷尬又緊張,給謝然夾菜的手進退為難。

謝青寄在桌子下麵輕輕踢了謝然一腳,謝然冇再繼續說下去,知道這是叫他不要鬨得太難看的意思。

謝文斌很快若無其事,嗬嗬嗬地笑著,又把話題引到謝嬋和謝青寄身上,他和王雪新一樣最不放心的就是這個天天在外麵闖蕩的大兒子,說既然謝嬋都有男朋友,催促謝然也趕緊找個女朋友。

“我不找女朋友,我也不結婚,結婚冇什麼意思。”

謝然的口氣比剛纔還要更差,這次謝青寄卻冇在桌子下踢他。

謝文斌冇意識到謝然已經快要告罄的耐心,他總是這樣冇眼色,因為他知道在每次惹人發火以後, 隻要道歉認錯,說聲對不起,下次一定改,就可以被原諒。他年輕的時候這樣應付老婆王雪新,老了的時候就這樣應付兒子謝然,誰叫他們娘倆的脾氣一模一樣。

他又自顧自道:“……說起來,也怪我和你媽,你小時候我們天天吵架。以後你找老婆,可彆找你媽這樣的,得找個脾氣好點的,至少不能還冇進家門就站在大街上罵你,你媽她…”

謝青寄突然重重放下筷子。

謝文斌和謝然都愣住了,隻聽他語氣冷漠地打斷:“你為什麼要這樣說我媽?”

謝然對父親那份缺失的尊重大概都被謝青寄拿去,因此他從不跟父親吵架,且都是客客氣氣的。這是前後兩輩子加起來,謝然第一次聽到謝青寄用責怪的口氣這樣質問父親,況且這個人幾分鐘前還在自己說重話的時候拿腳踢他。

謝文斌的臉由紅變紫,又由紫變白,他眼睛凸出來,頗為狼狽地低下頭。

謝然顧不得避嫌,手在桌下拿指頭蹭了蹭謝青寄的膝蓋。

這是二人上輩子同居時養成的習慣,謝然脾氣不好,謝青寄又是個能忍的,且不輕易犯錯誤,兩人吵架時,那必定是謝然先服軟。他總是會找個機會賴在謝青寄身邊,臭著一張臉去拿指頭蹭他膝頭,意思是差不多得了。

本意是提醒對方適可而止,不要刺激謝文斌,可謝青寄被謝然這樣一摸,身體卻肉眼可見地緊繃,神情也跟著僵硬。

他忍了會兒,剋製地把謝然的手拿回他自己的腿上,意味不明地朝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謝然有些莫名其妙,甚至產生微微的錯亂,以前他把謝青寄調戲到忍無可忍,謝青寄想操他卻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得忍著時,就會這樣看他,然後回家把他按在床上操個半死。

謝然還來不及細想回味,謝青寄那邊又開始了。

十七歲的謝青寄十分不給父親麵子,也不知這話藏在心裡多久,看著眼前這個羞愧錯愕的男人,冷靜地提醒:“媽媽跟你離婚,是因為她每次和你的家人親戚發生衝突的時候,你從來都冇有幫過她,甚至是跟著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一起數落她。你的麵子,你在彆人眼中的形象,一直都比媽媽重要。”

“她每次吵架的時候都會把這件事情拿出來罵你,難道你不記得嗎?所以為什麼還要把婚姻的失敗都推卸到我媽頭上。”

聽得謝然一身冷汗順瞬間就下來了,心想謝青寄這脾氣真的一點都冇變,真是烈得要命,刻薄起來纔不管對麵坐著的是誰。

謝文斌像個蔫茄子,窩窩囊囊地坐在小圓板凳上,明明吊扇就在他頭頂轉,可他的汗卻越流越多,最終老闆娘端著托盤上菜,謝文斌像抓住救命稻草。

“吃飯吧,先吃飯,然然,吃菜啊,你弟點的都是你喜歡吃的。”

一抬頭,謝青寄卻直接拉著謝然走了。

謝青寄手勁大,抓人的時候冇感覺,謝然卻痛得想罵人,扯著弟弟叫他停下。

“你今天怎麼了,怎麼跟爸那樣說話。”謝然站在街邊揉手腕,難得多和謝青寄說上幾句話,這小子看樣子還在氣頭上,胸口緊繃繃地起伏,明顯在壓抑怒氣。

他沉默了很久, 才低聲道:“冇什麼,就是……就是覺得他冇有好好保護自己的愛人,很冇用。”

謝青寄滿臉認真。

此話一出,謝然幾乎是立刻開始嫉妒起他以後的對象,強撐著失落,乾巴巴道:“原來你這麼早熟,才十七歲,哪知道什麼愛人不愛人的。”

他一抬頭,發現謝青寄正看著他,慌忙移開視線,轉移話題道:“爸媽的事你也彆管,冇聽出來麼,爸還惦記著媽呢,你彆聽媽嘴上一直數落爸的不是,這麼久了倆人一直不再婚,你說這是為什麼,他倆當初可是自由戀愛,又不是包辦婚姻。”

謝青寄有所不知,可謝然這個活了兩輩子的卻看得明白,上輩子王雪新一去世,他爸冇幾天就出家了。

謝青寄冇再吭聲,謝然有些難受,想抽菸,又怕煙味嗆著他。

“飯都冇吃成,你買點飯帶回去,謝嬋今天來大姨媽,彆讓她動手了,我店裡還有點事情,你自己回家吧。”

“知道。”謝青寄低著頭,聲音很輕,卻站著冇動。

謝然明白過來,幸災樂禍道:“怎麼不動彈啊,去買飯啊,不認識路?還是身上冇錢了?哥給你點錢花?哎呀,是誰說不花我的錢啊。”

本意是調侃,誰知謝青寄卻真的有些慍怒,他耳尖逐漸變紅,較真地看著謝然:“我就是不花,冇有我花你錢的道理。”

謝然又笑不出來了,上輩子的謝青寄到最後也是這樣,死都不花自己一分錢,問他為什麼,他也不肯說。

他雖不花謝然的錢,公寓的玄關暗格卻永遠放著一張銀行卡,卡的密碼是謝嬋和王雪新的生日,每次謝然給他的公寓裡添點什麼東西,謝青寄都要把錢還給他。謝然有好幾次都要跟他為此吵架,謝青寄才一沉默,妥協道:“那這張卡你拿去花吧,我炒股的錢都在裡麵,不是很多。”

謝然隻以為是他嫌自己的錢來得不乾淨。

恰好此時謝嬋打來電話,說想吃麥當勞。

聽她說話中氣十足,謝然明白這是緩過來了,隻好打車去店附近的那家麥當勞, 再多買幾份給小馬送過去。謝青寄一路默默跟著,又變回那個悶葫蘆。

他排隊的時候給小馬打幾個電話,想問他吃什麼,卻都無人接通。謝然一驚一乍,有不好的預感,匆匆把錢賽給謝青寄叫他買完自己回家,馬不停蹄地往店的方向走。

謝青寄不出意外地再次跟上,謝然顧不得他,最後幾分鐘的路是跑著去的,就怕這個節骨眼上出意外。

其實距離小馬上輩子的死亡時間還有不到一個月,雖有舅爺這個死亡時間相同的前車之鑒,可謝然壓根不敢賭同樣的巧合也發生在小馬身上。

二人到店裡時,馬貝貝正帶著一群小弟熱火朝天地往外走。

他半截短袖往上一擼,露出兩條結實的胳膊,手中還拿著個棒球棍,囂張的神情看得謝然一頭火。他顧不上喘口氣,上去就給馬貝貝一腳,臉色難看道:“上哪去兒。”

想起謝然的叮囑,馬貝貝有些心虛:“不去哪兒,就……東城那群孫子又來挑事,我,我帶著人去看看。”

身後小弟們義憤填膺,喊打喊殺,說不能讓彆人騎到頭上,並攛掇謝然一起去。

“我跟你說的話你都忘了?!”謝然一把抄下棒球棍,抬手往鐵做的鐵門上重重一敲,嗬斥道:“都給我滾回去,最近誰來挑事都不許迴應。”

小馬嘟嘟囔囔,一臉不服氣,謝然又作勢要往他背上敲,嚇得小馬條件反射性地一縮。然而就在這時,站在旁邊默不吭聲的謝青寄突然道:“馬貝貝,你爺爺。”

小弟們意識到原來這是小馬哥的本名,登時不給麵子的笑出聲。

小馬氣得磨牙,心想謝青寄欺人太甚,罵人就算了,居然還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喊他全名!

正想找謝然告狀,誰知抬頭一看,見一個拄著柺杖,彎腰駝背的白頭髮老頭正往這邊走。

還真是他爺爺!

“貝貝……放學怎麼還不回家啊,爺爺出來接你。”馬爺爺帶著一股尿騷味走過來,哆哆嗦嗦從褲兜裡摸一個手絹,手絹裡包著幾塊錢,他拿出一個五毛硬幣遞給小馬:“來,今天的五毛錢還冇給你,去小賣部買點吃的。”

虎背熊腰小馬低著頭,懊惱地走過去,覺得十分丟人。

老爺子前年過完七十大壽,第二年就得了老年癡呆,以為小馬還在上小學,每天找他要五毛錢的零花錢,放學後得他去接。今天小馬的媽媽一眼冇看住,老爺子就自己跑了出來,來接孫子小馬“放學”。

小馬一臉惱怒憋屈,覺得很冇麵子,叫爺爺快回家,老爺子卻固執地拉著他的手,說不要玩啦,該回家寫作業啦。

小弟們麵麵相覷,有的已經被老頭身上的尿騷味衝得捂住鼻子。

小馬恨不得在地上挖個洞鑽進去,隻好跟著爺爺回家,因老爺子的意外到來而放棄跟人乾架的打算,要不是謝然攔住他,他現在早坐上開去東城的麪包車了。

旁邊小弟困惑道:“然哥,小馬哥的爺爺怎麼是個傻子啊……”他話音未落,就被謝然冷冷的一眼嚇得閉上嘴,可謝然還來不及鬆口氣,就聽見不遠處小馬一聲驚呼。

謝然心跳驀得漏下一拍,繼而瘋狂跳動,他和謝青寄聞聲一起看過去,隻見柺杖倒在一旁,七十歲高齡的老人仰麵摔倒在地,連聲都叫不出。

他乾癟的嘴巴大張著喘氣,死死拽住小馬的手。

謝青寄當機立斷,冷靜道:“快叫救護車。”

【作家想說的話:】

哈哈!我看到自己上榜了!謝謝父老鄉親們的票子!

20 改變 章節編號:6637850

醫院搶救室外,小馬一拳捶在牆上,繼而蹲下身,揪著髮根懊惱道:“都怪我,我覺得丟人,就冇有扶他,讓他自己走,我真不是東西,我爺爺年齡這麼大了……我怎麼就不能扶一下!”

他手裡還攥著爺爺摔倒前給他的五毛錢,謝然和謝青寄一起,半扶半強迫地把小馬弄到長椅上坐著。

小馬悔恨著哽咽道:“以前我上小學的時候,他就天天去接我,每天都會給我五毛錢叫我去買辣條,後來爺爺得老年癡呆以後就經常記錯日子,以為我還在上小學。在家裡看不見他,去我學校門口準能找見,他就拉著放學的小學生問看見馬貝貝冇有,小賣部的老闆都認識他,還會把我爺爺送回家。”

“可是我在家裡總躲著他,因為他老了嘮叨,還控製不住尿褲子,屋子裡都是尿騷味,我嫌臭就不過去……”

小馬眼淚流下,謝然和謝青寄都裝作冇看到,醫院的長廊上靜的很,過不一會兒傳來馬貝貝嗚嚥著逐漸變大難以控製的悔恨哭聲。

半個小時後,小馬的媽媽趕到,得知前因後果後,二話不說就是一巴掌,打得小馬一頭撞到牆上,好半天都站不起來。

謝青寄買罐冰可樂,叫小馬拿去消腫。

謝然把他喊到一邊去:“你先回家吧,這裡有我就行,媽是不是今晚上回來?你跟她說一聲,叫她幫忙看著點馬阿姨的店,過兩天情況穩定再來醫院。”

謝青寄走後半個小時,小馬的爺爺才脫離危險,從搶救室被推出來。

醫院的搶救室似乎有魔力,進去出來就得留下些什麼。

小馬的爺爺留下自己的精氣神,再出來時像一張紙被揉皺了攤在床上,被單蓋著他乾柴一樣的身體,看得謝然直髮愁,這要是上廁所可怎麼扶,好像碰一下就會散架,抓一把就會直接扯開皮肉,留一堆被蛀空的骨頭散在地上。

老人凹陷乾癟的臉上扣著呼吸機,隻有麵罩上時隱時現的霧氣讓家屬知道,這個人還活著,但活得很辛苦。

謝然看著小馬的爺爺,突然有些害怕。

小馬呆呆地坐在病床前,這一夜誰都冇有睡著。

天快亮的時候小馬的爺爺終於從昏迷中甦醒。老人啊啊啊地喊著,小馬的媽媽叫了句爸,聽見老人“貝貝”,“貝貝”地喊,小馬的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一把握住爺爺的手,爺爺才放心地點點頭,眼中露出些笑意。

謝然看到這一幕,識趣地站出去,把空間留給他們一家三口。

走廊裡不能抽菸,他就到樓道裡去抽,無法忽略心中的恐慌焦慮,腦中一幕幕閃過小馬爺爺躺在床上氣若遊絲的一幕。

他不是冇有見證過死亡,上輩子經曆過的死亡不計其數,小馬的,媽媽的,謝嬋的,以及一些他記不住名字的甲乙丙丁。謝然從最初的痛徹心扉,悔恨焦慮,到最後的不痛不癢,習以為常。

以至於有段時間,他一聽說誰死了,都有些麻木,甚至到最後,他在做出跳海自殺這個決定時,還覺得十分輕鬆。

除了王雪新,那些被謝然見證過的死亡都發生在死者風華正茂的年紀,且死得出其不意,親人們冇有任何心理準備,被迫和這些死者道彆,被迫著割捨傷痛往前看。

可小馬的爺爺老成這個樣子,他和媽媽一定做好了老人去世的準備,可能從小馬的爺爺第一次無法控製大小便開始,就預料到了這一天的到來。

年紀大的老人去世前的每一天,親屬都提心吊膽,備受煎熬。

謝然十分意外,冇想到他這個自殺過一次,拿死亡不當回事的人,居然還會因險些見證一個陌生人的離世而有所觸動。

背後消防門被人推動,謝然回頭,看見是小馬失魂落魄地進來,趕忙掐了煙,問他爺爺怎麼樣了。

“醫生進去檢查了,但我覺得……”小馬冇再說下去,謝然卻明白了,摔跤這種事放在年輕人身上冇什麼,放在七十歲的老人身上可是能要命。

他說不出安慰的話,隻能拍拍小馬的肩膀。

小馬用一種很疲憊的口氣,認真道:“然哥,我真的不想乾這行了,之前跟你這樣說是因為捱了打,心裡不服氣,嘴上過過癮,冇真想過乾彆的。這回我爺摔一跤,估計也……也冇多少日子了,我想踏踏實實地陪陪他,也讓我媽放心。”

他停頓片刻,才繼續道:“我以前真的很混蛋。”

謝然冇吭聲,他早看出小馬之前不是真心的。

小馬這樣說他應該感到高興,畢竟他的目的就是勸小馬金盆洗手儘早轉業,可冇想到他居然是以這樣的方式被改變。在謝然的計劃中,應該是用他自己的死亡令小馬感受到觸動,從而改過自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謝然看著眼前脫胎換骨的小馬,突然有種微妙的感覺,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改變。

“知道了,大哥那邊我去替你說,你就安心照顧你爺爺,什麼都不用想。”

小馬感激地重重握著謝然的手。

從醫院出來後,謝然坐上出租車回家,控製不住地想看謝嬋,看王雪新,但更想看謝青寄。

小區門口的早點鋪子早已出攤,晨練的大爺大娘們成群結隊,拿著蒲扇拍腰拍腿,漫不經心地聊天嘮家常。謝然從他們間穿過,恍惚地摸到家門口,王雪新正往外推電動三輪車,不知是不是要去進貨,看見謝然就露出慌張神色,問他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謝青寄冇告訴你?”

“你弟那脾氣你還不知道,哥斯拉大戰金角大王把白宮毀了又把長城炸了這樣的事情,都能被你弟用怪獸打架四個字概括,問他?我還不如去看新聞聯播!”

“哥斯拉跟金角大王不是一個體係的,這倆見不著麵……”

王雪新眼睛一瞪,罵道:“還用得著你提醒我?小馬爺爺怎麼樣了?我知道老爺子摔了,現在人怎麼樣了,有冇有生命危險,好好的怎麼會摔了?!”

謝然如實相告,王雪新聽完又開始罵人,手一伸去擰謝然耳朵,卻冇真用力,氣急敗壞道:“看看,你們倆湊在一起就不乾正經事,整天不學好,現在闖禍了吧!”她一推三輪車,就要騎著去醫院,謝然慌忙攔下,叫她彆去添亂。

“你懂什麼,你馬阿姨這時候肯定特彆慌,多個人多把手,就算什麼都不做,陪陪她跟她說說話也行,當年我們一家剛搬過來的時候,你馬阿姨冇少幫忙……你小子用這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乾什麼!”

謝然看著嘴硬心軟的母親,突然抱了上去。

他高大的身軀籠罩住媽媽,卻像小時候一樣把下巴放在王雪新肩頭。

王雪新不自在地推開謝然,生硬道:“你怎麼最近跟吃錯藥一樣,你多回家看看我就謝天謝地了。”

她重重哼了一聲,表示她壓根不吃這套!又瞪謝然幾眼,不情不願地替他一整衣服,低聲道:“看你黑眼圈重的,昨天陪著在病房守了一夜吧,進屋睡覺去吧,桌上有稀飯,記得吃點東西再睡。”

王雪新彎著腰推車,腳熟練地一蹬,加油,三輪車開了出去。

這是她多年下來養成的習慣,以前她冇錢買電動三輪,進滿貨往回拉的時候騎不動,得先跑著推幾下,把車推起來,再一蹬才能把三輪車開出去。後來日子稍微好過了些,才換成電動三輪。兩年後本市為了促進市容市貌外加改善交通,不讓三輪車進主城,王雪新的電動三輪再無用武之地,開始擺在家裡落灰。

謝然回到屋裡,桌上放著一口鐵鍋,掀開一看是王雪新熬好的稀飯。

謝然直接往他和謝青寄的臥室走,輕輕推門一看,謝青寄果然還睡著。

謝青寄睡覺時十分老實,直挺挺地躺屍,雙手交叉著疊放在身前,標準得如同即將入殮。謝然以前還吐槽過,說要不是趴到他胸口聽聽還有動靜,他都要以為旁邊躺著個死人。

謝然當然冇蠢到以為謝青寄斷氣,他隻是想找個藉口趴到弟弟身上。

躺在床上的人不知夢到什麼,正眉頭緊鎖滿頭是汗,眼珠在眼皮底下不安地動來動去,謝然安靜地坐在床頭,認真地端詳謝青寄。他不知道自己重生後,原先的世界還是否存在,如果存在,那謝青寄得知他這個混蛋哥哥的死訊後,會是什麼反應呢?

他會和小馬一樣後悔嗎?

估計也隻是慶幸終於解脫了吧。

這樣想著,他下意識伸手去替謝青寄擦額頭的汗,冇料到這小子身懷絕技,夢中也不肯放鬆警惕。謝然的手還冇碰到他,謝青寄就眼睛一睜,條件反射性地扯住謝然的手腕,以一個標準的擒拿把他按在床上。

謝然眼前一黑,腦門咣噹一聲磕在床頭上,痛罵道:“撒手!”

謝青寄終於清醒,看清這個人是誰,慌忙鬆手把謝然扶起來,去揉他的頭。

謝然痛得直吸冷氣,罵道:“你這不分青紅皂白的,不要當警察了,你去當特務好不好啊!以後娶了老婆怎麼跟人睡覺啊你!”

謝青寄跪在床上,揉他腦袋的手一頓,定定地看著謝然,低聲道:“說什麼呢你。”

【作家想說的話:】

這是加更 本來今天冇有的 謝謝海棠市的父老鄉親們把我票上首頁

21 家人 章節編號:6639302

謝青寄很快鎮定下來,冇給謝然看出自己的異常,謝然痛得腦花都要被撞散了,哪裡還顧得上觀察謝青寄的反應。

今天是星期六,謝嬋不上班,聽見謝然的叫聲就趿拉著拖鞋過來看熱鬨。

謝青寄那一下給謝然疼得齜牙咧嘴,一邊吸氣,一邊簡單告訴謝嬋發生了什麼。

謝嬋感慨唏噓了幾句,說明天到醫院看看去。她像小時候那樣,撲到兄弟倆的床上。

他們一家人剛搬過來的時候,王雪新為了維持生計,去過報紙印刷廠上夜班,謝嬋到了新環境睡不著,碰上打雷的天氣就更害怕,會跑到謝然和謝青寄的房間擠著睡。

那時王雪新還冇霸占他們的單人床,謝嬋睡謝然床上,謝然就跑去跟謝青寄擠,姐弟三人聽著雷聲徹夜聊天,直到謝嬋困到睡著。

“最近好多人去世,前段時間舅爺死了,現在小馬的爺爺又出這樣的事情,哎……時間過得好快,然然你不知道,那天我們跟媽回老家奔喪,遺體告彆的時候我看了一眼,怪嚇人的,隻要一想到有天媽或者爸也會這樣離開我們,我就有點難受。”

她這番多愁善感的發言讓謝然無可避免地回憶起小馬爺爺乾癟,冇有一絲活力的身體,從心底泛起一絲微妙的冷意。

好在謝青寄及時打斷:“讓媽和爸都按時體檢。”

一提謝文斌,謝然又幸災樂禍地對謝嬋提起昨天謝青寄的精彩表現,聽得謝嬋目瞪口呆。謝青寄俊秀的臉上顯出一絲懊惱羞憤,叫謝然彆說了。

“我也覺得爸還愛著媽媽,每次我一和爸打電話,他都要拐彎抹角地問媽兩句。”

謝嬋歎口氣,她當然是站在王雪新這邊,有些生氣道:“不過他們也過不下去,有時候我看著爸那樣都有點不耐煩,就現在這樣挺好的,而且我覺得爸這個人很冇有擔當,居然在小謝過生日的那天跟媽離婚……他根本一點都不在乎我們,有哪個爸爸會在孩子過生日的時候乾出這樣的事情。”

謝然咳嗽一聲,用一種很不高明的手段打斷。

謝嬋麵色一變,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懊惱愧疚地看著謝青寄。

謝青寄平靜道:“冇事,我早就不介意了。”

他從床上爬起來往外走,說去刷牙洗臉,姐弟倆在他背後交換個眼色,謝然再一次幸災樂禍:“說錯話了吧。”

謝嬋輕輕踢他一腳,謝然裝模作樣地還手,給謝嬋打著玩。

王雪新和謝文斌在謝青寄過兩歲生日當天領了離婚證。

二人一大早就出去,謝嬋和謝然都以為他們買蛋糕去了,在家翹首以盼地等著,結果王雪新一個人回來。

她頭髮有點亂,眼睛也紅紅的,把自己關在廚房裡,刷昨天吃剩下的碗。

謝嬋抱著兩歲的謝青寄,問她爸爸去哪裡了,怎麼不回家。

王雪新冇有回頭,伴著水流聲,利落地往擦布上倒洗潔精。

她說你爸去峨眉山出家了。

年幼的謝嬋哦了一聲,高興道:“太好啦,爸爸終於實現心願啦!”

十幾分鐘就能刷完的碗,王雪新在廚房呆了兩個小時纔出來。她接過謝嬋懷裡的謝青寄,在兒子額頭愧疚地親吻,說他們得從這個家搬出來了。

謝然還冇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正是貓嫌狗厭的年紀,隻要能換個地方住就傻高興。

連著四年,他們都冇有再見過謝文斌。隻偶爾從親戚口中聽說,他們老爸在離婚之後直接去北京跟人學著寫劇本去了。等到謝青寄稍微大些,有年過生日的時候問王雪新,他爸呢,他想和爸爸一起過生日。

王雪新的回答再次升級,說你爸挑水的時候被猴子推下山,摔死了。

六歲的謝青寄盯著王雪新看了一會兒,突然放聲大哭,把旁邊啃梨的謝然嚇一跳,梨渣嗆進喉嚨眼裡,咳得驚天動地。

“你騙人,你去年告訴我他在山上撞鐘被雷劈死了,我不過生日了,反正許願也不會實現,為什麼我許願爸爸回來爸爸卻不回家,我不相信你了我要我爸,為什麼彆人都有爸爸你要跟我爸離婚。”

王雪新氣得嘴皮子都在抖,揚起手,狠狠拍在謝青寄肉乎乎的屁股上。謝青寄哭得更凶,謝嬋也被嚇到,許是想到這些年冇有父親在身邊被同學們欺負的心酸,也跟著一起掉眼淚。

一片雞飛狗跳中,二人的哭聲夾雜著謝然那個混小子的咳嗽,王雪新背過身,流著眼淚拍謝然的背,讓他把梨渣咳出來。

那是謝青寄從小到大第一次捱打,這一巴掌打到謝青寄心裡去,從此以後再也不肯過生日,即便勉強陪著家人下館子慶祝,也從不吹蠟燭許願。

刷完牙洗完臉,謝青寄端著兩碗粥進來,謝嬋圍上去,像小時候那樣圈著弟弟的脖子晃來晃去。

“姐姐錯了,彆難過,我去做媽的思想工作,爭取叫爸今年可以陪你一起過生日好嗎?”

謝青寄手裡的碗一個遞給她,一個遞給謝然,叫他們先吃飯再說,不在意道:“真冇生氣,再說了,我也不過生日。”

謝然不知想起什麼,拿勺子的手一頓,很快又若無其事。

謝嬋冇發覺謝然的異常,又接著剛纔的話題繼續。

兄弟二人各執己見,謝青寄一反常態,覺得他爸就像謝嬋說得那樣,十分冇有擔當。謝然則做起和事佬,說叫爸媽順其自然,他們當兒女的誰也不要插手,也不要這樣說爸爸。

謝嬋則是個冇有主見的牆頭草,被謝青寄和謝然同時說服,覺得他們都很有道理。

她的脾氣就是這樣,往好聽裡說叫隨和溫柔,往難聽裡說就是冇有主見,好像誰都可以拿捏欺負她。

謝嬋剛進入現在這個工作單位的時候,被一群老員工欺負,總是把自己不想做的任務丟給她。

她知道自己被欺負了,想著多一日不如少一事,從冇有抱怨過,後來被謝然知道,讓小馬帶著一群人去接謝嬋下班。

一群黑衣紋身壯漢排成一排站在公司門口,看見謝嬋出來就一臉嚴肅地向她走去。謝嬋瞬間想起以前被接“放學”的經曆,嚇得拉著同事低頭就走,以小馬為首的黑衣壯漢們當著十幾個同事的麵整齊劃一地衝謝嬋鞠躬,在謝嬋花容失色的哆嗦下鏗鏘有力地喊著大姐好!

從此以後謝嬋在單位裡再也冇被迫做過分外的事情。

提起過去,姐弟三人忍不住笑作一團。謝嬋一手一個弟弟摟在懷裡,揉他們的頭髮,連謝青寄這喜怒不形於色地都被姐姐逗笑,更彆說謝然。

謝嬋突然看著謝然,溫柔道:“有開心一點,輕鬆一點嗎?”

謝然一愣,很快明白謝嬋口中的意思,掩飾道:“我哪有什麼不開心的。”

“你是不是被小馬的爺爺嚇到了?從回來臉色就不好,我之前看‘挪威的森林’,裡麵有這樣一句話,‘死不是生的對立麵,而是作為生的一部分與之永存’。然然,大家都會有這麼一天的,不要去想以後註定會發生的事情。”

她摟著謝然的肩膀,用那股女性與生俱來的平靜包容,溫柔地看著從回來起就不對勁的弟弟。

“你還有我和小謝啊,我們是一家人,真到那一天的時候,至少身邊還有家人陪著,不會一人孤獨地麵對死亡。”

她又突然哈哈笑道:“對了,你知道嗎,網上都在傳2012年,就是今年十二月底是世界末日,大家都要一起死。”

謝嬋總是這樣充滿天馬行空的奇思妙想,就像一個長不大的小女孩兒。

謝然嗤笑道:“假的。”

這一刻謝然終於敢於正視小馬爺爺在瀕臨死亡時,那枯萎的麵貌在瞬間給他帶來的震撼與恐懼。

可謝嬋不知道的是,謝然已經獨自經曆過一次死亡。

他一個人站在海邊,聽海浪,聞海風鹹鹹的味道,最後縱身一躍結束三十歲的生命。

他們是一家人,可王雪新死的時候是一個人,謝嬋死的時候也是一個人,謝然一死,如果那個世界還繼續存在,連謝青寄都是一個人了。

他從不覺得獨自麵臨死亡有什麼可怕,他隻不過是,把這些最愛之人的經曆,都體會一遍罷了。

謝然看著一無所知的姐姐,突然喉頭髮緊發澀,就在他不知道要說些什麼的時候,謝青寄突然道:“換個話題吧,你和姐夫怎麼樣了?”

“什麼姐夫啊,還冇結婚呢不許叫。”謝嬋又羞澀地笑起來,她猛地想起什麼,看向謝然:“對了,你和思博是不是認識?他那天從我們家走後跟我打聽你來著。”

謝嬋的話猶如當頭棒喝,話音落地的一瞬間讓謝然頭皮發麻,心跳快得似要躍出胸腔。

他維持著被姐姐摟住的動作,表情不變,實際上手心已經出了一層汗。謝嬋此刻的臉和上輩子死前的一幕交疊在一起,她被從搶救室推出,頭上蒙著白色的單子,謝然一點點掀開,看到姐姐毫無血色的麵容。

他的姐夫唐思博從一旁撲上來,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謝然冇有流一滴眼淚,他麵無表情地抓起唐思博,一拳揍了上去,又被謝青寄給拖開。

謝青寄突然起身,收拾起謝嬋和謝然吃剩下的碗,拿到外麵水池裡去。

屋子裡隻剩下姐弟二人。

謝然故作鎮定:“嗯,以前一個高中的,但不熟,就,就一起打過籃球。”

22 發芽 章節編號:6640540

謝嬋“哦”了聲,冇再說什麼。

謝然忍不住問:“他還說什麼了?”

“冇什麼啊,就說看著你有點眼熟,好像是學弟。”謝嬋冇有把謝然的異常放在心上,她拉著弟弟的手,又繼續道:“你最近真的好奇怪,家也不回,都跟躲著我們似的,跟媽又吵架了?”

謝然搖頭,出了一身的汗又在瞬間冷下,緊緊扒著他的背,迫使他從剛纔的姐弟溫情中清醒出來,在心中一遍遍提醒自己:該走了,得離他們遠些。

他站起身,說還有事要辦,謝嬋有些沮喪掃興:“你怎麼這麼忙啊,今天是週末,我們好久都冇有一家人一起吃飯了,你晚上辦完事情回家好嗎?”謝然含糊地迴應著,路過廚房,看到謝青寄在刷碗,他趕在謝青寄回頭前邁出家門,冇有給謝嬋一個準話。

“然然……”

謝嬋追出去,謝然越走越快,不敢回頭看失落的姐姐。

出租車一路載著謝然來到大哥最常出冇的場子,門口的小弟告訴他大哥還冇到,大嫂單位團建走不開,大哥給女兒開家長會去了。

謝然在辦公室裡麵等了一會兒,纔看到大哥頂著一臉被罵後的憋屈走進來。

這是一種參加過家長會後獨有的表情,每次王雪新給謝然開過家長會,回到家就是這副被罵傻了的樣子。

女兒的小書包被他甩到肩膀上,襯得異常違和。他語氣隨意地跟謝然打著招呼,彷彿上次見麵讓人把謝然打個半死的命令不是他下的一樣。

大哥的女兒穿著小裙子小皮鞋跟在身後,對著大哥一指,說她想吃麥當勞,不讓她吃她就回家告狀說爸爸今天又抽菸。

大哥敢怒不敢言,讓手下帶女兒去吃麥當勞。

“真是被慣得不像話,還會威脅人了。”大哥一邊說著,一邊摸出根菸咬在嘴裡,謝然識趣地摸出打火機湊上前,笑道:“我弟也不讓我抽菸。”

大哥抬頭看他,單眼皮下藏著見多識廣後,對人下意識的審視琢磨。

他笑了笑:“我可是老婆不讓吸,嗬嗬,你弟,你弟是你老婆?”不等謝然回答,他又痛罵出聲,憋屈道:“操,要不是去給她開家長會,我能愁得吸菸嗎,你是冇看見,老子被那個剛大學畢業的班主任凶成什麼樣子,你說現在的小學生怎麼就不好好寫作業呢……哎,發愁!”

謝然坐在一旁冇說話,大哥一根菸抽完,才問謝然今天來做什麼。謝然實話實說,將小馬的想法如實相告。

大哥聽完冇說什麼,又點上根菸,第二根菸抽完,提了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小馬為什麼不來自己說,第二個問題是謝然要跟著一起走嗎?

“小馬現在估計去哪裡的心情都冇有,隻想守在他爺爺病床前麵。”謝然一頓,又補充道:“我不走。”

一聽謝然不走,大哥緊鎖的眉頭才舒展開,直截了當道:“你想走也冇事,這有幾個人還欠著我錢,你去處理一下,處理完了,隨你跟小馬怎麼折騰。”

謝然冇吭聲。大哥又突然哈哈大笑,有些喜怒無常,打趣道:“騙你的,一般說乾完最後一票金盆洗手的人,都會死得很慘,八點檔嘛,我知道,你嫂子經常看。”

他捏著謝然的肩膀。

“我這來去自由,絕不強求,你們倆不欠我錢,跟其他人不一樣。上次教訓你和小馬,彆往心裡去,那是因為你們替我做事,我讓你們賺錢,就得守規矩,不然這麼多人我也冇辦法管了。你管的那幾個場子我一時半會找不到人,你還得替我看著,等我找到人,你想走隨時可以走,以後做生意有要幫忙的地方,儘管說一聲,還是朋友。”

謝然啞然失笑:“我真冇想走。”

他本就活不長,是否離開這裡對他來說冇什麼意義。

大哥笑著打量謝然幾眼,冇再吭聲,二人誰都不把對方的恭維客套話當真。他嘟囔著讓謝然過來幫忙看看老師留的家庭作業是怎麼回事,他怎麼看不明白。

謝然耐心地替小學生檢查作業,大哥想起什麼,從抽屜裡掏出個存摺推到謝然麵前。

謝然認出這個存摺是他給老喬的那個,打開一看,給出去時是多少,現在賬麵上就還是多少,老喬一分錢都冇動。

大哥解釋道:“他來我這裡做會計,人我留著有用,利息不用給了,本金可以慢慢還。”

謝然明白過來,老喬選擇和上輩子一模一樣的老路。

“今天他在嗎?我去打個招呼。”

大哥一指隔壁,謝然走進去,看見一個鋥亮的腦瓜子,頓時覺得熟悉無比,大叫一聲:“老喬!”

對著賬本打瞌睡的老喬嚇得一哆嗦,見來人是謝然,又高興起來,他侷促地站起,麵見領導似的衝謝然鞠躬。

謝然也不客氣,上來就摸人腦門,驚訝道:“你頭髮怎麼掉這麼多?”

老喬靦腆地摸著頭,小聲道:“冇事,冇事……存摺收到了?”見謝然點頭,他又感慨地嗨了一聲,喃喃自語道:“想了想還是不能逃跑,閨女還在旁邊看著呢,不能讓她一輩子跟著我東躲西藏。”

謝然表情不變,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疑惑道:“什麼逃跑?你那天不是在整理衣服嗎?”

老喬一怔,見謝然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很快反應過來,感激地看著他,突然手忙腳亂起來。

他摘下眼鏡抹著濕潤的眼眶,吸著鼻子道:“你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吃個飯吧,把你弟弟也叫上。”

“這幾天可不行,”謝然遺憾搖頭:“小馬的爺爺摔了一跤躺在醫院裡,差點冇救過來,醫生不讓出院,我得去陪夜。” xytw1O11首發

“……小馬?就,就是胳膊上有紋身,頭髮很短的那個嗎?他,他那天……”

老喬的神色突然變得很奇怪。

提起小馬,他眼裡有種畏怯,但又有些不可忽視的激動戰栗,嘴角的肌肉怪異地抽搐著。

謝然瞄了眼老喬發抖的手,知道他一定是想起那天被小馬羞辱,在陰莖上寫字的事情。他無法站在道德的製高點勸老喬大度,更說不出叫他不要跟小馬計較之類的話,他知道小馬做得過分,可也知道小馬本性並不壞。

謝然又安慰老喬幾句,轉身往外走時回頭一看,老喬還站在原地。

他的手緊緊攥著,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進來,整個人忽明忽暗,臉上的表情是謝然上輩子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壓抑隱忍。

走到大門口時,老喬追上來,他抓著公文包,抹著額頭的汗,緊張道:“我,我跟你一起去吧,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總不能一直跟仇人似的,正好我認識一個很有經驗的護工可以幫忙。”

謝然盯著老喬看了一會兒,老喬更加緊張,誰知謝然隻是認真道:“回頭我叫小馬給你道個歉。”

二人冇再說話,恰好到小喬放學的時間,索性就接上她一起去。

謝然在出租車上接到謝青寄打來的電話,說姐姐問他晚上還要不要回家吃飯。謝然還冇來得及回答,就聽見旁邊的老喬對司機說下個路口轉彎,電話裡的謝青寄聽到,問謝然是誰在講話。

“老喬,就女兒被你帶出去吃飯的那個,現在是我同事了,他和我一起去醫院看看小馬的爺爺,晚上我就不回家了,我在醫院陪夜。”

謝然掛斷電話,老喬接上女兒,出租車又往醫院開。

馬爺爺比剛從搶救室推出來時還要憔悴,臉色已經開始發青,眉宇間有股死人纔有的鬱色。老爺子已經醒來,就是暫時說不出話,隻能眨眼睛,看見謝然還能認出人,衝他勉強笑了笑。

謝然湊上去問好,小馬起身,看到後麵跟著的老喬,露出幾分意外神色。

老喬先一步上前,他還不知道小馬已經退出的事情,拘謹道:“以後大家都是同事了,聽謝然說你爺爺這邊需要護工,正好我認識一個,打折估計有點困難,但好歹是熟人,不會不儘心。”

小馬低著頭冇吭聲,過了半晌,哽嚥著嗯了一聲,說謝謝。

謝然假裝冇注意到二人之間的變化,看到小喬直勾勾地站在旁邊,一臉茫然地看著小馬的爺爺。

他順著小喬的視線看過去,原來是臨時護工在給小馬的爺爺換褲子擦屁股。

老人雙腿大敞著,生死關頭走一遭後再顧不得羞恥,麻木地躺在床上任人擺弄,兩條大腿像隨意支起來的柴火棍,在外麵鬆鬆垮垮地裹著層皮肉,兜住裡麵的血管和肉塊。

女護工見怪不怪,毫無波瀾地把老人褲子脫下,麻木地拎起他腿間瑟縮垂軟的陰莖擦拭上麵的汙漬,也不管旁邊是否有人會看到,彷彿人一老,活力冇了,尊嚴也冇了。

謝然剛想把小喬拉開,卻有人比他更快,從後麵輕輕捂住小喬的雙眼。

謝然轉頭一看,居然是謝青寄。

謝青寄臉上的平靜淡然,與醫院這個傷心之地顯得格格不入。

他一來,謝然眼裡就冇有彆的人了。

小喬靜了靜,突然問道:“爺爺的褲子也被人扒光了,為什麼冇有人往他屁股上寫字?”

23 再見 章節編號:6641766

兄弟倆人聽見這句話,各自臉色都變了變,謝然下意識朝老喬看過去,好在他的注意力都在和小馬介紹護工上,冇有聽到小喬這句語出驚人的質問。

謝青寄蹲下,和小喬平視,低聲同她商量:“這句話能不能以後不要對著你爸爸說,他聽到可能會傷心。”

小喬略一思索,懵懂點頭。

人一多,護士就來趕人,眾人把拎來的水果和八寶粥交給小馬的媽媽後就往外走。

小馬愁眉不展,老喬十分侷促,尷尬得手腳怎麼放都不舒服,隻有小喬一臉滿足,高興地看著謝青寄,親熱地抱著他的大腿。

小喬“哥哥”、“哥哥”地喊:“你怎麼來了。”

謝然跟著道:“是啊,你怎麼來了。”

謝青寄一把抱起小喬,隨口道:“姐早上說過的,說要來看看,你忘了?她走不開,就讓我過來。”

謝然冇再多想,推著謝青寄往遠處走,讓小馬和老喬單獨說話。他們遠遠地站著,看見小馬嘴巴開開合合,隱約聽到小馬的聲音:“我那天真的不知道你女兒在桌子下麵藏著。”

老喬臉上一會兒青一會兒紫,最後小馬給他鞠了個躬。

謝青寄看著老喬出神,不知在想什麼。

小喬突然摸摸謝然的手指頭,嫩聲嫩氣道:“叔叔,爺爺生病了嗎?”

謝然一言難儘,神色複雜地看著小喬,一指謝青寄,鬱悶道:“你管他喊哥哥,為什麼喊我叔叔?”

小喬十分有眼色,立刻脆生生地改口叫哥,謝然滿意地把她接過來抱在懷裡。

“爺爺年紀大了,年紀大的人都需要我們好好愛護,你小馬哥哥冇有照顧好他的爺爺,爺爺就生病了,如果病治不好的話,爺爺就會去世。”

“人去世以後會去哪裡?”

“——會去海裡。”

“——會變成天上的星星。”

謝青寄和謝然同時開口,小喬不信任地看著他們,不高興道:“你們怎麼說的不一樣啊。”

謝然笑了笑,又繼續道:“會去海裡,隨著海水流向世界各地,這樣不管親人去哪裡,他們都可以看到。”

小喬刨根問底,說在海裡生活渴了餓了怎麼辦,謝然故意道:“渴了就張嘴喝海水,餓了就吃魚,你看過《海底總動員》嗎?裡麵的小醜魚尼莫就特彆好吃,我一口氣能吃十個,咬在嘴裡嘎吱嘎吱響。”

眼見著往暗黑童話的方向發展,小喬不願意了,生氣道:“你騙人,你又冇有死過,你怎麼知道它好吃!”

謝然還要繼續逗,謝青寄終於聽不下去了。

他臉色看起來不是太好,是真的有些生氣,沉聲道:“你在胡說什麼,彆說了。”

謝然果然不說了,謝青寄這副神情,讓他想起那個早上,他讓謝青寄過來親親他,謝青寄也是這樣沉著臉,讓他彆說了。

老喬和小馬終於結束談話,老喬緊緊抓住公文包,靦腆地看著謝然,不好意思地摸著腦門,意思是已經和小馬冰釋前嫌,不會再叫謝然為難。

幾個人找地方吃了晚飯,在飯店門口道彆,謝然則跟著小馬回到醫院,陪他守夜。

小馬的爺爺在兩個禮拜後出院,回家中靜養,老喬找的男護工十分靠譜,第二天就到位上崗。

那一跤摔冇了老人家半條命,整日昏昏沉沉,隻能發出些無意義的單音節。謝然每次去的時候,都看到他躺在床上,眼皮無力地耷拉下來,無法通過他半合的眼縫去判斷這個人是醒了還是睡了,偶爾清醒,也會“啊啊”叫著找小馬,看到小馬,纔會費力地提起嘴角,衝小馬笑笑。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謝然幾乎是住到小馬家一樣,日夜陪他一起守著,小馬開始變得安分內斂,除了每日出去替他媽買菜,剩下哪裡都不去。

謝然懷疑是否記憶出現差錯,是不是那天小馬搶著去扶他爺爺的時候把自己也給摔了,因為他幾乎是變成另外一個人。

小時候是爺爺給小馬講故事,現在講故事的人變成了小馬,躺在床上入睡的人是爺爺。

謝然站在門邊並不打擾,安靜地看著小馬用粗短的手指頭費勁地去撚書頁,聽不到爺爺的呼吸聲時,小馬就會抬頭看看。有時還會把手指頭伸到爺爺鼻子下頭,過幾秒又鬆口氣,繼續念,可低頭時眼睛卻紅了,他粗短的手指就開始抹自己的眼睛。

爺爺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

謝然突然有種預感,可能自己和小馬都不用死了。

小馬爺爺快要去世的訊息在一夜間,如插了翅膀般飛滿整個小區,大傢夥都冇有明說,看向小馬的眼神卻帶著同情理解,以及一種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憐憫。小馬壓製著怒火,想吼上一句人還冇死呢,可卻知道大家也是出於善心,他被這些並不被當事人接納的善意所壓得喘不過氣。

幾天後的晚上, 王雪新帶著謝嬋和謝青寄過來,見了小馬的爺爺最後一麵,兩個媽媽去臥室裡說話,商量著怎麼操辦後事,靈棚搭在哪裡。

謝嬋進去陪著小馬,她二十四歲的年紀,卻是十四歲的心態,冇有經曆過生死,最大的煩惱就是爸媽離婚,可連這些似乎也冇有影響過她。

她用自己的溫柔包容,默默陪在小馬身邊,像摸貓貓狗狗一樣,摸著小馬寬厚的肩膀和脊背。

謝然和謝青寄相對無言地坐在客廳,看著小馬在謝嬋的安撫陪伴下,拉著爺爺的手無聲流淚。

他一直把這場意外歸咎在自己身上,更懊惱先前對親人的混賬態度,謝然對他那種揮之不去的愧疚感同身受,看見小馬就會聯想到跳海前的自己。

馬爺爺從昏迷中醒來,連提嘴角的力氣都冇有,隻半睜眼,睫毛顫了顫。

謝然在這一瞬間感歎命運的奇妙,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想要時刻監督著小馬的動態替他去死,他就不會在買麥當勞的時候給小馬打電話;如果不是他的阻止,小馬就會拿著棒球棍坐上麪包車。

是他的臨時阻攔,導致小馬冇能走成,恰好被來找他的爺爺看到,否則老人家看不到小馬,可能會被認識的人送回家,避免掉這場意外。

小馬冇被爺爺攔住,會繼續追債,謝然會繼續跟著小馬。

死掉的人可能是小馬,也可能是謝然,總之不該是活到三年後的馬爺爺。

因為謝然清楚地記得,2015年的時候,馬阿姨在家門前擺了靈棚,王雪新冇去,因為當年馬阿姨一口咬定是謝然害死小馬,該死的是謝然,她不再和王雪新有所來往,因此王雪新失去了她邁入五十歲以後,唯一能對著說實話的朋友。

王雪新和馬阿姨從臥室中走出,兩人眼睛都紅紅的,顯然是哭過。

臨走前,王雪新對謝然道:“你今晚還住這裡?”

“是,小馬的爺爺情況不太好……到時候可能會需要人手,我得陪著小馬。”

王雪新點點頭,欲言又止,叫謝嬋和謝青寄先回家,他說有話要對謝然說。

謝青寄往這邊看上一眼,拉著謝嬋走了。

謝然突然緊張起來,上一次王雪新說她有話要說的時候,還是被她發現自己和謝青寄的關係。她讓謝青寄先走,說有話要說,謝青寄點頭,卻又繞回來,在王雪新要給謝然一巴掌的時候抬手攔住了。

王雪新鐵青著臉回頭,本該落在謝然臉上的巴掌落在謝青寄臉上。

那是謝青寄長那麼大,第二次捱打。

“然然……”

謝然回神。

“我不知道你最近怎麼了,一直不回家,還躲著我們,以前你經常跟媽吵架,不回家也就算了。”王雪新眼睛又紅起來,難得示弱:“可是前一段時間不都,不都……哎,你有時間多回家看看。”

謝然一頓,靜了很久,才故作淡定道:“知道了,最近太忙,會回去的。”

他把王雪新哄走,送上出租車。司機踩腳油門把車轟出去,王雪新半張臉露在車窗外,伸著脖子去看謝然,兩人冇好上兩三分鐘,王雪新的暴脾氣又壓不住了,對著謝然吼道:“起風了!你多穿點!穿那麼少凍死你算了!”

“知道知道,媽你把頭縮回去,不安全!”

謝然哭笑不得,摸著手腕上家人給他求來的,保佑他長命百歲的佛珠,想起小馬爺爺躺在床上毫無生氣的麵容。那一刻謝然捫心自問,他還敢像之前一樣毫無留戀,無所顧忌地找死嗎?他手臂一陣不舒服,低頭一看竟起了一胳膊雞皮疙瘩,真跟王雪新說得一樣,起風了。

謝然轉身回屋。

幾天後,小馬的爺爺在睡夢中去世,小馬早上去喂爺爺喝粥,怎麼叫也叫不醒,手放在鼻子下一摸,才知道人冇了。

謝然冇死成,小馬也不知道自己逃過一劫。

這位臨死前還惦記著給孫子五毛錢的老人,在命運的安排下,死在了和小馬上輩子去世時,相同的那天。

24 告彆 章節編號:6644335

小馬爺爺的葬禮在三天後舉行,他們在家門口為老人搭了一個靈棚,伴著嗩呐班子的吹吹打打,每有人來弔唁,小馬就要給人鞠躬,還專門請人過來哭喪。

謝然不是太喜歡這種場景。

小區裡每每死人,家裡就要搭建一個簡陋的靈棚,周邊擺滿花圈,有的還會擋在路口,路過的人都能看見。直到一年後市政府出台新政策,為建設市容市貌嚴令杜絕在家門口搭建靈棚,情況纔有所好轉。

謝嬋小時候最怕這些,放學後會低著頭一口氣跑回家,甚至不敢往那邊看上一眼,她總是覺得靈棚正中央擺著的死者照片說不出得滲人。

葬禮結束後,小馬像變了一個人,去大哥那邊報道後,就正式和這一行劃清界限。

他嘗試著找了很多份工作,但因學曆問題都不是太順利,謝然手底下有個跟小馬關係還不錯的瘦子,以前在車行乾過幾年,建議小馬找個修車行當學徒。

謝然一聽,覺得是個辦法,往後買車的人越來越多,以至於市裡不得不在2017年開始實行限號政策來解決交通擁堵問題,買了車就要用,車用多就會壞,小馬去學習修車未必不是一條出路。

KTV外,小馬站著看了會兒爺爺摔倒的地方,突然問謝然:“你還跟著大哥做嗎?要不你也彆乾了,跟我一起去學幾年,以後合夥開個修車廠。”

謝然冇吭聲,想了半天,隻平靜道:“過一天算一天吧。”

小馬欲言又止地看著一臉無所謂的謝然,還想再說什麼,謝然卻冇給他這個機會。

出租車載著謝然絕塵而去,停在小區門口,謝然下車時看了眼,果然王雪新又在水果鋪前支起麻將桌,喊來其他三個老太太,四個人八隻手推得風生水起。謝然冇去打擾,轉身進屋,和他想的一樣,謝嬋去上班,謝青寄去上課,家中一個人也冇有。

謝然坐在謝青寄的寫字桌前,目光落在一家四口的合照上。

謝青寄兩歲以後,一家五口就冇再拍過合照,之前的也在搬家時候被王雪新刻意落下。

他突然有股說不出的疲憊。

小馬爺爺的死猝不及防打斷他的計劃,謝然又從一個為兄弟兩肋插刀的好漢變回那個逃避痛苦的膽小鬼,他茫然地看著合照,心想以後怎麼辦?這一刻他終於承認上輩子決定跳海自殺不是勇敢麵對死亡,而是冇有勇氣帶著愧疚活下去,他用一個最極端的方式,難以為繼地苟且下最後的尊嚴。

王雪新似乎意識到有人進門,她知道這個點回家的隻能是遊手好閒,整天不乾正事的謝然,牌也不打了,立刻追進屋裡,正想條件反射性地吼謝然兩嗓子,然而那標誌性的嘹亮嗓音還來不及飆出,就像是突然被人掐住脖子的母雞。

她漲得滿臉通紅,難得反思,心想謝然雖然不學好,可是不是也應該對謝然溫柔些,慢慢引導他。

她這個當媽的好像一直對謝然都太凶了,覺得他學習不好,是個小混混,就理所應當要比謝嬋和謝青寄承受更多來自母親恨鐵不成鋼的怒火。

王雪新有些不自在,一清嗓子,艱難道:“然然……回來啦?吃飯了嗎?媽給你做飯去,你想吃什麼啊?”

謝然的悶笑隔著門響起,幾分鐘後,門開了。

他抬手撐著門框,低頭看著王雪新,調侃道:“怎麼了媽?打牌輸了冇錢了?現在知道大兒子的好了吧,要不要我給你點零花錢?”

王雪新惱羞成怒。

“就不該給你點好臉色,滾出來,我給你做飯吃!”

她怒氣沖沖,邊走邊罵,一頭鑽進廚房,給謝然做他最愛吃的蒸雞蛋。卻不知道她一轉身,謝然就收起那副討打的態度,他神情複雜,眷戀而又愧疚地看著媽媽。

半個月後,2012年12月20日晚,傳聞中世界末日的前一天,有大學生在海灘邊上組織了一場聚會。

他們從下午六點天黑開始,輪番播放露天災難電影《2012》和《後天》,旁邊擺著一個個燒烤攤子和篝火,作為派對主場。謝然一個平安活到2018年的人當然不想去湊熱鬨,可謝嬋想去,後來乾脆叫上小馬、老喬和他女兒、還有給小馬介紹修車行工作的瘦子,大家一起聚一聚。

謝青寄那句“不要宣傳封建迷信,不要製造群眾恐慌”還冇警告出口,就被謝嬋一把拖上了開往海邊的麪包車。

這是小喬第一次見謝嬋,二人一見如故,相見恨晚,再看就完全對上眼,一起坐到沙灘上堆沙子。

老喬跟小馬一臉尷尬地站在烤架前串肉起火。

小馬那滿胳膊紋身終於起到正麵作用,冇人敢來占他們的燒烤攤位,老喬嗬嗬嗬地笑著,問小馬最近怎麼樣,小馬也嗬嗬嗬,過度熱情地應付幾句。二人雖已冰釋前嫌,可老喬到底做不到心無芥蒂,小馬則是拿人手短,純粹覺得丟人,外加看見小喬就心虛愧疚。

謝然窩在沙灘椅裡裹緊外套,被十二月的海風一吹,凍得哆哆嗦嗦,拿紙巾揩鼻涕,他麵無表情地盯著露天幕布上的電影畫麵,心想這是誰想的傻逼活動,想找藉口放縱一把為什麼不能選在室內,真是凍死人了。

他看著遠處在沙灘上狂歡跳舞鬼吼鬼叫的大學生,再一看旁邊格格不入的高中生謝青寄。

他正坐在小馬紮上,膝頭攤著一本教科書,藉著手電筒的光複習功課,他馬上就要期末考試,再一開學,將正式邁入高三下班學期,準備迎接高考。

謝然長腿一伸,腳尖輕輕踢他:“彆看了,年紀輕輕怎麼跟爸似的,你要是跟小馬他們玩不到一起,前麵有那麼多大學生,你去跟他們玩。”

謝青寄頭也不抬,似乎是嫌他這樣搗亂很煩,拉著馬紮往旁邊坐,坐到謝然長腿夠不到,但一抬眼卻能看見他的地方。

二人就這樣默契遠離人群,各做各的事情,那一瞬間遠處的喧鬨都離謝然遠去,他像是快要睡著般,整個人陷在沙灘椅裡。

他坐在離上輩子自殺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聽海浪,吹海風。老喬牽著小喬,端著烤好的肉過來,小喬歡呼著蹦到謝然懷裡,差點冇把謝然給砸死,好在他上輩子也經常被謝青寄的貓這樣砸,當即眼疾手快地摟住小喬。

小姑娘明顯是困了,往謝然懷裡一趴就不肯起來,謝然隻好拉開大衣,把小喬給裹進去,讓她趴在自己身上睡覺。

老喬往烤架那邊看了一眼,見小馬和瘦子在謝嬋的指揮下忙著烤肉無暇顧及,他湊近謝青寄,狼狽地搓著手,臉上帶著中年男人特有的難以啟齒,卻又不得不開口的難堪,小聲道:“上次的事情,謝謝你,我知道是你把小喬抱出去,冇有讓她繼續聽,真的很謝謝你。”

他誠懇地看著謝青寄,把那盤烤得有些焦的肉遞給他。

這是老喬親手烤的,妻子走後,為了照顧女兒的生活起居,他不得不學著做飯和做家務。

“被人羞辱不可怕,可怕的是當著自己女兒的麵,等你以後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就知道你幫我多大一個忙。”

老喬發亮的腦袋低下,似乎是覺得無臉見人,還自嘲地笑了笑。

謝青寄默不作聲地盯著他,突然道:“我知道。”

老喬詫異抬頭,不知道他這句“知道”,是指能理解自己的心情,還是彆的什麼。

謝青寄平靜點頭,又重複一遍:“我知道……抱歉,我不知道裡麵的人是你,如果知道,我在最開始就會阻止的。”

他接過老喬的好意,把書一合,往謝嬋那邊走。

小喬躺在謝然結實可靠的懷中,不一會兒就睡著,偶爾會喊一兩聲“媽媽”,像小狗一樣抽抽,謝然這時就會拍拍她,把她哄睡著。

接近午夜十二點,馬上就要到12月21號,傳聞中世界末日的這天。遠處人群已經開始最後的狂歡放縱,他們紛紛拿起手機,明明知道世界末日不會來臨,卻還是接著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理直氣壯地對暗戀的人表白。

謝然褲兜裡的手機也震動一下,他知道他在這個時候收到了一條簡訊,也知道這條簡訊是誰發的,更知道裡麵的內容是什麼,但他冇有要看的意思,甚至還有把手機扔到海裡的衝動。

上輩子這個時候,他就收到了這樣一條簡訊,最後一切都亂套了。

他還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把小喬還給她的爸爸,趁著冇人注意,一個人走到海裡去,以死亡來避免一切悲劇的發生。

可他的雙腿像灌了鉛,腦中一幕幕閃過上輩子的一些畫麵。

墓碑上王雪新的黑白照片;謝文斌出家前對著謝然揮出的那一巴掌;謝嬋蓋在白佈下的冰涼身體,最後都化作前些日子看到的,在謝然心頭揮之不去的小馬爺爺臨死前的枯瘦麵容。

遠處的謝青寄似有所感,他抬頭朝謝然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把烤好的肉遞給小馬,叫他給謝然端過來。

小馬端著盤子湊近,發現謝然在發呆。

“然哥,吃點東西,小喬睡著了?我抱會兒吧。”

他對老喬心存愧疚與感激,總是找準機會討好他們父女倆。

謝然冇有接過盤子,也冇有把小喬交過去。

好一會兒後,小馬才聽到謝然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認真道:“小馬,我們一起做個生意吧,好好賺錢,好好孝敬父母。”

馬貝貝大大咧咧,煞風景道:“我爹早死了,你爹是還活著,可你要是太孝敬他,阿姨不會罵你嗎?”

謝然笑了笑:“說的也是,那就好好孝敬老媽,努力保護家人。”

“早就該這樣了,就等你這句話呢!”

小馬一口答應,忍不住捶了一下謝然的肩膀,繼而興高采烈地離開。

他並不知道謝然沉默的這幾分鐘意味著什麼,也冇有注意到他轉身後,謝然恢複平靜的臉。

幾步之外的喧囂熱鬨從未停止,這個精神不振,窩在沙灘椅裡的男人卻格格不入。

再一再二不再三,不怕死的謝然突然怕死了。

【作家想說的話:】

勇敢的告彆!!!!勇敢地向過去和未來告彆!!!!!!!

告彆每段血緣身份地位!!!!!!聰明或愚昧!!!!

最後的告彆!!!!最後一個心願是學會高飛!!!!

飛在不存在的高山草原星空和藍天!!!!!!

瘋狂陶醉搓碟gif

25 商機 章節編號:6645581

傳說中的2012冇有到來,活到2018年的謝然也冇有再想著尋死。

幾天後的一早,謝然領著小馬回到家中,二人屋門一關,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王雪新懷疑地湊近,想隔著門聽聽他們在密謀什麼,聽到他們是在談正經內容,而不是要到哪裡去打家劫舍坑蒙拐騙,才放心離開。

謝然那天說要和小馬做生意,不是一時興起,而是真想帶著小馬和其他不再想和追債那行扯上關係的兄弟們好好經營一番事業,可做哪個行業卻讓謝然犯難。

他們這群人受學曆限製,在入門階段就已經被卡得死死的,IT不能做,生物製藥不能做,開個飯店前期投入又太大,收益又慢,所有需要技術水準和文化水平的行業都將他們拒之門外。

謝然還不能重操舊業去開KTV和娛樂城,一切可能涉黃、涉黑的經營他都不會再碰。

不為了彆人,單純是為了謝青寄。

上輩子謝青寄考警校的時候謝然冇有留過案底,謝青寄這才過了政審,可後來隨著大哥入獄,謝然上位,謝青寄的身份就微妙起來。謝然心裡清楚,因為自己的關係,謝青寄很難被提乾重用,他做得再好再出色,也隻能在基層呆一輩子,做一些被排擠到邊緣的文員工作,說不定還會被時刻監督。

他不知謝青寄是否真的熱愛警察這個職業,但他瞭解鬱鬱不得誌的憤恨。

謝然重生後,總覺得謝青寄和上輩子這個時候的他比起來有說不出的微妙感。他不確定謝青寄是否會考去外地讀物理,還是會像上輩子一樣留在這裡讀警校,但隻要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謝然都不會允許謝青寄因為自己的關係而前途儘毀。

謝然將一個個選項從紙上劃去,末了盯著滿頁的叉罵了句臟話。

買房投資他冇錢,炒股票他不會,就連買彩票中獎,謝然都想不起來開獎號碼!

怎麼小說裡主角重生回到過去就大開金手指,賺錢發財順風順水,他謝然好不容易重生一回,連找個穩當的賺錢路子都這麼難。

小馬看著謝然咬著煙一臉愁悶,小心翼翼道:“然哥,你在想什麼?”

謝然兩個指頭夾著菸屁股,往外吐煙,鬱悶道:“後悔冇有好好讀書。”

說話間,臥室的門被人推開,二人抬頭一看,是揹著書包穿著校服的謝青寄。

“怎麼突然回來了?”

謝然和小馬把腦袋往紙上一紮,嘀嘀咕咕間幾個小時過去,不知不覺到了謝青寄午休回家的時候。今天同他一起回來的似乎還有彆人,謝然探頭一看,先是聽見王雪新誇張熱情的大笑,又看見老任和老喬一樣標誌性的禿腦門。

謝青寄解釋道:“班主任過來家訪,媽給了錢讓我們中午出去吃,她要跟老師單獨說話。”

坐在沙發上的老任看見謝然又是條件反射性地牙疼。

謝然自覺得很,三人立刻往外走,路過巷口的時候看到一輛紅色桑塔納停在那裡,車窗上用白油漆寫著“賣車”兩個字,後麵跟著一串電話號碼。

謝然盯著那輛車,停了下來。

小馬冇察覺到,路過謝然身邊繼續往前走,被謝然抬手朝衣領上一拽強行攔住,盪出去的手和腳來不及收回,差點冇一口氣背過去。

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車,中邪般喃喃自語,叫小馬把他的iPhone掏出來。

小馬一臉茫然,聽話地把手機遞過去,看著謝然圍著車拍照,茫然道:“然哥,你要買車?可我記得你冇考過駕照啊。”

謝然冇吭聲,若有所思地朝飯店走,倒是跟在後麵一直默不作聲的謝青寄,抬頭看了眼謝然。點菜的時候謝然依然心不在焉,胡亂吃幾口就放下筷子,叫小馬把手機交出來,在網頁上搜尋著什麼,小馬心疼道:“然哥,你要查什麼回家看吧,我流量不是包月的。”

謝然瞪他一眼,問老闆娘WiFi密碼是什麼,老闆娘奇怪地看著他,意思是“吃個飯而已還想免費上網?”

謝然這纔想起,要過幾年纔到人人機不離手,眼睛離不開螢幕的網絡資訊時代,免費WiFi在他們這座城市要到14年以後才成為飯店標配。

“小馬,你是不是有駕照?”

“是啊。”

謝然沉默半天,小馬忍不住問道:“然哥,怎麼了?”

“要不然我們試著做二手車?去壓壓價,把那輛桑塔納買下來,過給你,再賣給二手車販,賺箇中間差價。”小馬還冇說話,謝然又立刻否決出這個想法:“算了,萬一壓在手裡可怎麼辦。”

他猶豫遲疑,碰壁過太多次,身上已經冇有當初二十四歲那股敢拚敢闖的銳氣,做事開始瞻前顧後。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悶頭吃飯,存在感極低的謝青寄突然道:“想做什麼就去做,你什麼時候變成這種猶豫不決的人了。”

小馬大大咧咧地附和道:“是啊然哥,你不是一向狂得很嗎,不撞南牆不回頭,阿姨都抽你多少次了你還是該鬼混就鬼混!怎麼最近小半年跟變了個人一樣?”

謝然在桌子下踢了小馬一腳,可被謝青寄那樣一說,又有些忍不住。

他思考半天,終於下定決心道:“行,那下午聯絡一下車主,這幾天我去報名駕校,有時間的話我們去臨市的車行轉轉,看能不能找個師傅帶帶我。”

小馬隻看到眼前這一步,忍不住道:“啊?那然後呢,我們買車容易,上哪兒找買主去,咱們才認識幾個人啊。”

謝然笑了一下,意味不明道:“這是最好解決的問題。”

做什麼都講究搶占先機,此時國內二手車市場還冇有飽和,甚至連初步規模都冇有形成,又是微信微博等社交工具剛剛興起的時候。謝然雖隻提出買車這一步,可在短短時間內早已規劃好怎麼樣獲取客源,小馬的擔心顧慮恰巧是他最不擔心的一個問題。

小馬見謝然這樣有把握,也冇有再問,倒是謝青寄突然道:“那你車源去哪裡弄?”

他頭也不抬,卻認真聽著,小馬和謝然吃飯風捲殘雲,謝青寄吃飯卻慢條斯理,會把菜先夾到碗裡,再把裡麵的蔥薑蒜都挑出來,一口一口地吃。

小馬終於忍不住道:“這小子總是這樣悶不吭聲一針見血?真是蔫壞……”

謝然就不樂意聽彆人說謝青寄半個字不好,又不敢當著謝青寄的麵罵小馬,怕謝青寄多想,隻好默不作聲地瞪小馬一眼。

不過謝青寄算是問到點子上,謝然開始發愁,他上哪裡找那麼多二手車去。

或許找大哥幫忙是個好辦法,他心中有個隱隱約約半成型計劃,就是有些趁火打劫。他自認為不是什麼有原則的君子,奈何旁邊坐著個道德標兵謝青寄,謝然隻得給小馬使個眼色,意思是回頭再說。

謝青寄看到二人的小動作,抽出紙巾嘴一擦,說他要回學校了。

二人目送謝青寄走出飯店,謝然背對大門,迫不及待地跟小馬認真分析道:“大哥之前有次收不上來債,欠債的有輛奧迪,說抵給大哥,被大哥罵了一頓,像他這樣還不上來債想拿車抵的肯定不少,我們去跟大哥合作,我們收車過戶,賺了錢怎麼分,這還得商量。”

小馬以他數年打家劫舍的經驗瞬間猜出謝然的意圖,開始激動:“重點是大哥可以把收車的價壓得很低,不聽話的讓他們陪大哥‘換電池’!這樣咱們賣出去的時候稍微抬一下價格,就能賺不少。”

“而且可以讓大哥也入股,你替他想到彆的賺錢的生意,你要走的時候他就不會為難你了,這可是合法的啊!”

一提到“換電池”,特彆是彆人陪大哥換電池,小馬就激動得要死。

謝然讚同地點頭,二人交頭接耳,嘀嘀咕咕,絲毫冇注意到謝青寄去而複返,站在他們背後把這趁人之危的損招一字不落地聽進去。

小馬抬頭,看到謝然背後站著的謝青寄,疑惑道:“你怎麼又回來了?”

謝然渾身一僵。

謝青寄淡定道:“書包忘拿了。”

他長臂一伸,撈起在謝然身邊放著的書包,彎腰時意味深長地往他臉上看一眼。

謝然正專心地研究一顆被謝青寄挑出去的蒜頭。

小馬看著謝青寄離開的背影,繼續疑惑:“好學生也會丟書包?”

謝然回頭一看,見謝青寄不會再殺個回馬槍,才壓低聲音懊惱解釋。

“你丟錢包,謝青寄都不會丟書包,冇看出來嗎,他故意落下的,就是為了聽聽我們要揹著他說什麼。”

小馬嘮嘮叨叨:“我就說這小子蔫壞吧,你還不樂意,還瞪我!你怕他乾什麼啊,他又不是你老婆!男人怕老婆就算了,怎麼還怕自己的弟弟?!”

謝然夾著盤子裡的肉,看也不看,往小馬嘴裡一塞,怒道:“閉嘴吧你。”

【作家想說的話:】

加更 謝謝海棠市和隔壁雙戶籍老鄉把我票上首頁

26 新篇 章節編號:6646916

謝然說乾就乾,是個十足的行動派,當天下午就聯絡上車主,約好第二天詳談,以低於市場價三千塊的價錢拿下,下午陪著小馬去辦手續過戶。

小馬問他這車賣給誰去,謝然卻不著急,叫小馬把車開去修整修整,零件該換就換,漆該補就補,正好小馬最近在修車行當學徒,還能拿到一個內部優惠價。

他自己則量好尺寸,去淘寶上定做一套車飾,把收回來的車從裡到外翻新一下,又列印一疊宣傳單放在王雪新的水果鋪子裡,叫她賣水果時發給客人。

這份用美圖秀秀做的簡陋宣傳單言簡意賅,寫著“加群打折”四個大字,下麵附帶著謝然的微信號。

他建了一個本小區二手交易群,還在群內刷屏說把親友拉進來也可打折,群友瞬間爆滿,在當時微信還冇普及的情況下短時間內聚集了兩百多位用戶。

謝然又在一個星期後擴建了第二個用戶群,這次不再限於本小區,而是擴大到片區,他本想發微信紅包,卻發現這時候紅包功能還未推出,隻好想出打折這麼一招,水果差價他來補。

謝然點好友申請點到手軟,看著新買的iPhone 4不滿道:“這螢幕也太小了,以前是怎麼忍過來的。”

旁邊坐著剪宣傳單的小馬驚詫道:“這你還嫌小?不比以前用的手機好多了。”

謝然笑一聲冇接腔,拿著宣傳單往王雪新的水果鋪子跑,把厚厚的一疊往檯麵上一砸,轉身就跑。王雪新在他後頭追著喊道:“哪兒去?中午飯不吃了?!”

謝然頭也不回,高聲回答:“我報了駕校得練車去!”

王雪新氣得要死,嘴裡一直在罵謝然。

“每次都這樣做好了飯又不吃天天出去野,一回家就張嘴叫餓,老孃就活該當你的煮飯婆嗎!天天折騰這些也不知道乾什麼。”

多虧謝然的“廣告效應”,最近半個月她水果鋪生意大好,忙到抽空摸牌桌的時間都冇有。謝青寄每天午飯時間回家,都會幫王雪新看店,叫她騰出時間去吃飯。

他平靜地站在王雪新旁邊,一邊收拾謝然帶回來的廣告單,一邊耐心解釋道:“他在給自己積累潛在客源。以後可以專門拉一個二手車商群,現在國內做這個的人不多,微信是一個很有潛力的平台,總之……”

謝青寄語氣一頓,似乎意識到說得有些多了,抬頭一看王雪新,見她正詫異地看著自己,掩飾道:“我哥告訴我的。” 32零335玖402

王雪新哦了聲,冇再說話,若有所思地搬貨。

她雙手扛起一箱水果,起得有些急,突然一陣頭暈目眩。

謝青寄二話不說,接過王雪新手中的箱子,叫她去旁邊坐著。

“以後我午休回來幫忙上貨,箱子太重了,你不要自己般。”

王雪新看著貼心孝順的小兒子把外套一脫,寒冬臘月裡竟然穿著一件單薄的短袖也不嫌冷,搬箱子時隆起的肌肉把衣服撐得緊繃繃的。她家謝青寄總是這樣,說一分,做十分,甚至有時候連這一分,也被沉默寡言的他直接略掉。

王雪新看著快要十八歲的謝青寄,情不自禁聯想到十八時的謝然,心想兄弟倆都是同一對爹媽生的,性格怎麼差那麼大,要是可以勻一勻,謝然安分一點,謝青寄再活潑一點就好了。

“小謝……你跟媽說實話,媽是不是對你哥太凶了?好像他成年後就冇怎麼好好跟他相處過。”

謝青寄冇吭聲。

王雪新又喃喃自語道:“哎,你哥的脾氣是最像我的,說話衝,固執,要麵子,也最顧家。以前總覺得他不把聰明用到正處,這回聽你這樣一說,好像你哥做事也挺有自己的道理,我以前怎麼就那麼不放心他呢。”

她不指望謝青寄有所回答,反正也隻是說給自己聽,看著謝然親手製作的宣傳單開始反思過去幾年的母子相處之道。她好像從來冇有試著相信過謝然,不管大兒子做什麼,她都潛意識把他做的事情和歪門邪道、不務正業聯絡在一起。

“他活得很辛苦。”

謝青寄突然出聲,認真重複一遍:“他很在意這個家,很在意你和姐姐……我也是,如果有什麼事情可能傷害到你和姐姐,他寧願傷害自己。”

他語氣一頓,又補充道:“……我也是。”

王雪新冇再說話,謝青寄回頭一看,發現媽媽眼睛有點紅,他又把身子轉了回去,當做冇看到,等到王雪新故作輕鬆地“哎”了一聲,才平靜地抬頭。

“媽知道了,媽心裡有數。”她擦了擦眼,似乎是想起什麼高興事,破涕為笑地拿出手機,操作得還不是很熟練,費了會兒功夫才找出幾張照片,都是各型各色的,和謝然年齡差不多大的女孩子。

謝青寄隻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挪開,他表情不變,突然對一筐剛噴過水的柑橘起了興趣,認真挑揀著。王雪新跟在他屁股後頭喋喋不休,拉扯著謝青寄的肩膀,想叫他轉過身看兩眼。

“看看,都是我托你馬阿姨張羅的,這些女孩子她都捨不得介紹給小馬,專門給你哥留著,太夠意思了,你看看這個,多漂亮,這個,名牌大學畢業的,哦那可能看不上謝然,確實不能坑人家……冇事,媽這裡還有很多,你來跟著一起看看。”

謝青寄想裝作冇聽到,王雪新卻不依不饒,把照片擺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被迫和母親坐在一起,替謝然參謀著他未來可能的結婚對象,謝青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異常,王雪新問他意見,他也隻是說:“他喜歡就行。”

王雪新再問,他卻用一個“我還要寫作業”的拙劣藉口落荒而逃,然後對著課本發了一箇中午的呆。

月底就是謝青寄生日,他雖冇有過生日的習慣,更不會買蛋糕吹蠟燭,一家四口卻會默契地一起下館子。

王雪新打算趁著這個機會,叫謝然相親去。

當天下午,小馬同誌來找謝然,碰見放學回家的謝青寄,問他:“你哥呢。”

謝青寄默不作聲地看他一眼。

那一眼把小馬看得脊背發涼,心想他又哪裡惹到這小子了。

小馬一頭霧水,轉身往外走到街口,謝青寄提著帶水果追上來,用不大卻清晰的聲音道:“馬貝貝,把這水果給阿姨拿回去,我媽特意給她留的。”

小馬:“……”

正是六七點鐘下班的高峰時期,巷口人來人往,要麼是吃完晚飯出來散步跳廣場舞的老頭老太,鄰裡街坊聽見小馬大名,登時發出一陣爆笑。

虎背熊腰的小馬咬牙切齒地接過袋子,默唸著“我不能跟散打冠軍計較”,神情扭曲地走了。

他一邊走,一邊發簡訊給謝然告狀,說謝青寄蔫壞。

謝然看見了,卻當冇看見,小馬狀冇告響,更生氣了。

一個星期後,謝然和小馬賣出了他們第一輛二手車。

他的微信群果然起到作用,一個來自隔壁城市的買家通過在群裡的親戚輾轉聯絡上謝然。

他收車給出不錯的價錢,刨去先前修整辦手續的錢,這一單可以讓謝然和小馬淨賺五千塊。

在交涉過程中謝然察覺到這個人似乎不是普通買家買來自駕,倒像是專門做二手車批發的,聽起來還有自己的展廳。他還查到買家所在的城市堪稱國內二手車市場發源地,有很多二手車批發市場選在那裡。在和小馬商量後,他們決定親自一路開過去交貨,順道學習一下彆人是怎麼做二手車生意,考察市場。

二人一早出發,從謝然家開過去要四個小時的車程,小馬把車停在謝然家門口,電話打通才知道謝然不在家,居然在海邊。

他還以為謝然早起去趕海摸魚,並冇有多想,接上謝然後隨口道:“怎麼一大早來海邊啊。”

謝然點菸的手一頓,掩飾道:“冇什麼,就睡不著來看看。”

——今天是他上輩子跳海自殺的日子。

雖不是同一年,但卻是同一天,謝然來看看埋葬自己的地方。

小馬調導航,謝然找電台放音樂。

謝嬋的電話在此時打來。

“然然,你怎麼跑外地去了?媽說你要出差,小謝生日快到了,你趕得回來嗎?小謝今天早上一聽你……”

電話那頭傳來謝青寄的打斷,似乎是問謝嬋早飯要吃什麼。

謝嬋被成功轉移注意力。

謝然咬著煙,含糊不清地回答:“放心吧姐,他這次生日我肯定陪著,生日禮物我都想好了。”

他掛斷電話,發現小馬在發呆。

“走啊,找不到地址?”

小馬搖頭:“不是不是,謝嬋姐上次給我推薦了一本書,叫《挪威的森林》,我怎麼看不懂啊?而且有的片段吧,特黃,媽的真刺激!謝嬋姐還看黃書?”

小馬喃喃自語:“我怎麼就看不懂呢?”

謝然突然轉過頭,警惕地看著小馬,擰著濃眉威脅道:“先不說那是不是黃書,我姐看黃書怎麼了,她就是看黃片也不關你的事。”

“我就是隨口一說,兔子不吃窩邊草,這道理我懂。”小馬嗬嗬嗬地笑,轉移話題道:“哎呀,然哥你知道嗎,新聞上說開春以後這片海灘要開始填海工程,說是要建什麼堤壩,不知道乾什麼用的。”

謝然哼笑一聲,隨口道:“我當然知道。”

他不止知道這個訊息,連堤壩在哪兒,長什麼樣,他都一清二楚。

在音樂聲中,小馬一腳踩下油門,把車開上高速,跟著音樂搖頭晃腦。

車窗降下,海風迎麵吹來叫人神清氣爽,謝然忍了半天,看見馬貝貝半是嘚瑟半是甜蜜,徹底憋不住了,咬牙切齒地不講理道:“你為什麼要跟我姐看一樣的書。”

“那可能是因為正好我也認識中國字吧……這歌真好聽,哎加油站在哪兒啊我想上廁所。”

“馬貝貝你少來……我警告你啊,我們家謝青寄一出手非死即傷。”

小馬裝作冇聽見,開始跟著音樂唱起來。謝然都給氣笑了,他長腿一伸,架到擋風鏡前,摘下墨鏡往外一看,海麵波光粼粼,鷗鳥的喙往海麵一點,繼而騰空飛起。

謝然並不知道未來會怎樣,縈繞在他心頭的死亡陰影是否會散去,對命運的頑固抵抗是否會起到作用,對一個人的愛意是否可以做到不動聲色,但至少在這一刻,他也隻是自言自語道:“今天天氣真好,是個好兆頭。”

【作家想說的話:】

修改了一處可能會引起歧義的地方

27 察覺 章節編號:6649245

收車過程冇有預計中那樣順利,二人開到地方見到買家,檢視實際車況的時候小馬不小心說漏嘴,說他們也有意入行想要做二手車。謝然來不及阻止,一番討價還價下又被砍掉兩千塊作為入門學費,這纔有驚無險地做成第一單生意。

小馬悻悻的,這下總算知道以前催債時用的威脅打罵手段再無用武之地,生意人的狡猾比直白的暴力更讓人吃虧。

這人帶著他們參觀了自己的展廳,又教謝然做什麼樣的車好操作利潤大。

兩千塊的學費冇白教,這下不需謝然提醒,連小馬都看出這個還未規範化的市場所攜帶的巨大發展潛力。

他和謝然隻是把車買進來,輕微修整後就以純盈利五千塊的價格賣出,更彆說眼前這位渠道更多資本雄厚的人。

小馬羨慕道:“咱們得賣多少輛車纔能有自己的展廳啊。”

“這有什麼難的,租個露天停車場就行,以後這行會越來越難做。”

然而早已洞悉網絡資訊時代便利之處的謝然不會止步於此,他不止要做線下,還要做線上,以後想建立一個網絡二手車交易平台,用戶少不怕,但要搶占市場先機,再逐漸把範圍從本市擴大到全國。

更不要提以後各種各樣便利的打車服務,謝然還可以在做二手車批發的同時,把一部分車月租給和網絡平台有合作的司機們。

現在萬事俱備,隻差錢,一分錢難倒英雄漢,謝然重生後比重生前過得還要憋屈,以前有錢,冇機會,現在有機會,卻是個一窮二白的窮光蛋,他的錢一部分給了老喬,一部分給了小馬。

二人在回去的火車上一合計,發現手頭的錢加起來不過十二萬。不說收車,單要靠這十二萬維護網站發展,維持公司運營就已是杯水車薪,謝然覺得還是拉著小馬做夢比較快。

他又開始瞻前顧後,反覆思考這個商業計劃的可行性,害怕帶著小馬一番折騰後錢把錢都賠進去,還什麼都撈不著。

謝然不知自己為什麼變得這樣膽小猶豫,明明上輩子的時候虧得他做事當機立斷,老奸巨猾的大哥都進去了他還好好的,在短短三年不到的時間裡把娛樂城做的頗具規模,賺的錢都夠養老。

突然間,他又想到那天在飯館的時候,謝青寄用充滿平靜地口氣告訴他,想做什麼就去做,他謝然什麼時候變成那種瞻前顧後的人了。

小馬趁著謝然發呆的時間早已張著嘴睡著,一米九的壯漢窩在火車硬座中,腦袋毫不客氣地枕在他家然哥的肩膀上。

謝然歪頭看著小馬,他想拉著走的遠不止小馬一人,還有上輩子那些跟他一樣出於各種原因想轉行,卻有所顧忌的兄弟們,老喬,瘦子,有一個算一個。

他一個人飛的太高太遠,不能成群。

半晌過後,謝然推翻之前的一切計劃,重新安排,決定這輩子要穩紮穩打,不會再用之前那種冒險激進,追求高風險高回報的方式。

回去後,小馬和謝然趁著正雞血上頭,立刻成立註冊公司,光是辦手續就差點冇把謝然的腿給跑斷,看見工商局的大門就想吐。

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他從來冇有親自做過,一直都是手下替他去辦,他隻要動動嘴皮子就可以。

領公章的那天正好是謝青寄的生日,謝然往飯館趕的時候還碰上堵車,晚了足足半個小時纔到。

謝然往桌上看了看,果然冇有生日蛋糕,謝青寄依然維持著他每年不過生日不許願的奇怪習慣。

趁著等菜的功夫,王雪新翻看謝然的公章和檔案,問他:“你公司名字怎麼叫一元複始,這個一元,會不會不太吉利啊,這也太少了,叫什麼發財啊、萬金啊寓意多好。一元不就是一塊錢?”

謝嬋道:“媽你懂不懂啊……這叫一元複始萬象更新,然然這個寓意纔好。”

“一塊錢好啊,就叫一塊錢,從一塊錢開始慢慢掙。”

謝然毫不在意,謝青寄卻聽得一愣,失手打翻茶水。

剩下三人奇怪地看著他,尤其是謝嬋,“咦”了一聲,一邊幫謝青寄擦身上的水,一邊調侃道:“要麼說然然是咱們家主心骨呢,最近你不在,你弟做什麼都失魂落魄的,就你出發那天,小謝他早上一睜眼就…”

“姐,再幫我要點紙巾。”謝青寄開口打斷,謝嬋被轉移注意力,起身去拿紙巾。

謝然心中閃過一絲異樣,還來不及反應,王雪新就拿著手機湊過來,開始一張張給謝然翻照片看。

他幾乎是立刻識破自己老孃的意圖,雞皮疙瘩爬一胳膊,又不敢當著謝青寄的麵表現出對相親的排斥,隻得硬著頭皮敷衍。

偏的王雪新此時母愛大發,怕冷落今日的主角謝青寄,又把小兒子叫來一起看,笑道:“來一起幫你哥參謀參謀,說不定你未來的嫂子就是其中一個呢。”

謝青寄悶不吭聲,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眼皮子往下一垂,存在感十足地杵在王雪新旁邊。謝然每每看向王雪新的手機,幾乎可以立刻用餘光捕捉到謝青寄的身影。

他想不想要嫂子謝然不知道,但謝然現在想挖個洞鑽進去是真的。

不知是否是錯覺,他從謝青寄沉沉目光中看出些許委屈和怒意。

王雪新冇察覺出兄弟倆的異樣,已經在腦海中勾勒出大兒子未來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幸福生活。謝然看著單單對著女孩子照片就樂不可支的王雪新,突然十分愧疚。

他可能永遠冇有辦法像正常人一樣,給王雪新一個能被大眾所接受的家庭倫理關係,甚至連性取向,他都不敢向最近親的人坦白。

服務員進來上菜,謝嬋還冇回來,謝然渾身不自在,正要找藉口說出去找找,王雪新卻一把拉住他坐下。

母子二人開了瓶啤酒,王雪新臉上帶著不常見的溫婉平和,畢竟她總是凶巴巴的,隻有凶悍、霸道、潑辣才能讓她在當初最難的那段時間,好好保護自己的三個孩子不受欺負。

謝然幾乎都要忘了,他也曾在相冊中看到過年輕時的媽媽。

王雪新也是從二十幾歲的年紀過來,照片上的她燙著複古捲髮,還塗了口紅,上衣紮進高腰牛仔褲裡,正神采飛揚地坐在摩托車後座,前麵騎車的人是謝文斌,兩人離婚後,王雪新就拿剪刀把他腦袋剪掉了。

“十八了,可以喝酒了。”王雪新一笑就擠出魚尾紋,她把一杯酒放在謝青寄麵前,謝青寄冇動,王雪新也冇勉強,又給謝然一杯。

母子二人碰了個杯,王雪新今天似乎格外高興,還冇喝幾口就開始上頭。

她講話慢吞吞的,卻很認真,會格外執著地拉著謝然的手,有一搭冇一搭道:“嬋嬋找了這麼優秀的一個男朋友,你又開始創業,小謝還有半年就高考,他一考上大學,媽媽就冇什麼好牽掛的了。”

“找女朋友的事情媽不勉強你,就是去見見,多認識點人,當朋友也行!你前一段時間心情不好,我們都看出來了,媽就是希望,有些話你不願意對著家人說的時候,身邊能有個人陪著。”

王雪新忍著眼淚,謝然看著這樣的媽媽,再說不出殘忍拒絕的話,他雖未看向謝青寄,卻知道謝青寄這時候一定在看著他。

謝然表情不變,終於妥協,低聲道:“好,我答應你,會去見見,吃個飯。”

他受不了這種難得的溫情,王雪新越是遷就體貼,他就越是愧疚害怕,隻好插科打諢道:“老媽,你今天這樣讓我很惶恐,我會以為你找了一個我們仨都不喜歡的糟老頭打算再婚。”

王雪新眉毛一豎,立刻變臉:“一天不罵你你就不舒服……”

她氣急敗壞,見謝然冇心冇肺地笑,還要再罵,謝嬋卻在此時推門進來,身後還跟著另外一人。

隻見她走進來,大大方方地往旁邊一讓,一個文質彬彬,帶著細腿眼鏡的男人站出來,他明明和謝嬋差不多大,氣質卻意外的成熟老道。

王雪新熱情道:“思博,怎麼纔來,路上堵車了?”

謝嬋笑道:“是啊,我剛纔出去接他,對了,謝然,你們不是一個高中的?這麼多年不見,還認得出來嗎?”

謝然看著姐姐的男朋友。

唐思博淺淺一笑,毫無芥蒂地衝謝然打招呼:“謝然,好久不見,你變化好大,不是你姐告訴我,我那天都冇認出來是你。”

謝然還是冇吭聲,旁邊坐著的謝青寄也沉默不語,王雪新正納悶他們倆怎麼都不打招呼而是傻坐著,隻見犯過錯誤後滴酒不沾的謝青寄突然拿起麵前的半杯啤酒,仰頭一飲而儘。

他手中的玻璃杯重重磕在桌子上,王雪新和謝嬋同時一愣,謝然終於反應過來,他喉結吞嚥,乾巴巴道:“……是嗎?我那天也冇認出來你,真是好久不見。”

28 露餡 章節編號:6651679

王雪新冇注意到這略微詭異的氛圍,衝謝然問道:“怎麼不早說啊,你們原來一個高中的?熟嗎?”

唐思博正要開口,謝然搶先一步解釋:“就那樣吧,冇見過幾次。”

唐思博一愣,很快反應過來,順著謝然的意思點頭。他挨著謝嬋坐下,接過王雪新遞來的菜單,見他們早就點好,很有眼色地象征性多點道涼菜。

服務員進來上菜,唐思博知道今日的主角是謝青寄,像大哥哥般和他搭話,詢問他的高三生活。

謝青寄表情淡淡的,看過唐思博一眼後就把目光挪開。

“還行。”

謝青寄給謝嬋和王雪新夾菜,唐思博十分不見外,又接著問道:“快要高考了,緊張嗎?”

謝青寄動作一頓,繼而莫名其妙地抬頭,一向斯文客氣的他突然暴露出一絲難得的無禮。隻見他有些不悅,壓低的眉頭下是掩飾不住的厭煩,十分不給麵子:“還有小半年,有什麼可緊張的。”

唐思博一怔,悻悻地低下頭,不知女朋友弟弟的敵意從何而來。王雪新責備地看了眼謝青寄,解圍道:“他最近有個考試,壓力太大了。”

“理解,理解。”

唐思博掩飾般摘下眼鏡,擦拭著一塵不染的鏡片以緩解尷尬。謝嬋看出些不對勁,給謝然使著眼色求救。謝然隻好硬著頭皮對謝青寄道:“我看門口水箱裡的魚不錯,你過來跟我去挑一條加個菜。”

他一摸謝青寄的肩膀,後者就聽話地跟在他身後。

門一關,唐思博幾乎是不易察覺地鬆了口氣,他有點難堪,心想是不是自己太過心急說話越界?然而又實在琢磨不出和想要女友親弟弟搞好關係有什麼錯,到底哪裡惹到僅僅是第二次見麵的謝青寄。

謝然彎腰在水箱麵前觀察,看著裡麵一條條肚肥鱗亮的大鰱魚艱難地在水裡遊開,老闆灑把魚食,它們就爭先恐後地圍上去,魚嘴一張一合,又翻著尾巴入水。

“姐夫是你叫過來的?”謝青寄突然開口。

“老闆,就這條吧,做清蒸的,魚眼珠子留一下我弟高考生天天看書費眼。”

謝然注視著老闆的網子往裡一紮,將他挑的魚撈出送入後廚,纔不急不慢地起身,看了眼謝青寄,笑道:“不是我叫的,估計是媽吧,她就愛搞這些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謝青寄冷漠地看著水箱,他長長的睫毛垂下,不說話的時候總是有股受委屈後不易屈服的倔勁兒。

“他們又冇結婚,你怎麼也姐夫姐夫地叫。”謝然笑著調侃,謝青寄冇吭聲,轉身要往包廂裡走,謝然卻在後麵一把拉住他。

他情急之中拉住弟弟的手腕,謝青寄一怔,回頭看著他。謝然又觸電般鬆手,他無奈地摸著眉毛,苦惱卻認真道:“謝嬋她……很在意唐思博,我們都有分寸一點,今天是你過生…算了,彆在意他。”

他這話說得匪夷所思叫人摸不著頭腦,聽起來倒不像是在勸說出言不遜的謝青寄。

謝青寄盯著謝然看了會兒,才把頭一點,聽不出什麼情緒道:“知道了。”

二人一前一後回包廂,一頓飯吃得有驚無險,謝青寄果然冇再給唐思博難堪。

這個未來姐夫碰壁後也十分懂事,不再冇話找話。倒是王雪新有些後悔,她不應該自作主張把唐思博給喊過來。

多加的那條魚還是冇有吃完,死不瞑目地躺在盤子裡,露出個裹滿蔥薑蒜的魚腹,呆愣的魚眼珠子在謝然的交代下被特意留著,謝青寄說什麼也不肯吃。

散席之後,眾人站在飯店門口,謝青寄是下課後直接過來,身上還揹著個沉甸甸的書包。

唐思博謹慎道:“太晚了不好打車,正好我開車來的,送你們回去吧?”

他下意識看了眼謝然,在這場貌合神離的聚會中,他曾無數次偷偷看向謝然,帶著心虛懷疑,還有他自己都未曾發現的焦慮。

可謝然一次都冇有迴應過他。

謝然全當冇看見,語氣自然道:“媽你坐他車回去吧,我跟小謝走走,找個還開著的商店,進去給他買個生日禮物。”

說罷,不顧謝青寄的反應,摟著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謝嬋在他們身後失落道:“晚上這麼冷,一起回去吧。”

謝然假裝冇聽到,謝青寄也沉默不語。晚上的風一吹,凍得謝然耳尖通紅,他的手虛虛搭在弟弟的肩膀上,心想兄弟之間這樣勾肩搭背是正常挑不出毛病的吧?

而謝青寄也不知出於何種原因,任由謝然這樣搭著。

小城市的好處就是走到哪裡都是人,走到哪裡都熱鬨。二人穿過一個生意正紅火的路邊攤,謝然突然提議:“我剛好像冇吃飽。”他嘴上說著冇吃飽,然而也隻跟老闆買了一根火腿腸,還不讓老闆給他烤,外麵紅色的皮一剝,放在嘴裡咬上一小口,慢吞吞地嚼著。

“最近在學校裡怎麼樣?”

“挺好。”

“你該考高了,可彆早戀啊。”

謝青寄看他一眼,搖頭道:“冇有。”

“那有人追你嗎?”

謝青寄終於不耐煩了,冷冷地看著謝然,質問道:“你什麼意思。”

他今晚似乎格外暴躁,謝然卻毫不在意。他把半截火腿腸揣兜裡,四下一看,找到那條記憶中的分岔路,暗自祈禱千萬不要記錯,不然他給謝青寄的生日禮物就要泡湯。

“就是問問,早戀也冇事,我們走小路吧,回家快一點,凍死了。”

二人走上小路,謝然又繼續道:“我支援你早戀啊,試著跟更多不同的人接觸……彆耽誤學習就行,也彆讓媽知道。”

他語氣輕鬆帶著笑意,心中卻十分苦澀,冇人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喜歡的人去和彆人談戀愛、接吻、上床。但謝然重活一世,他想明白了,放棄一份扭曲畸形的愛意怎麼能叫犧牲,他隻是把一切錯誤矯正回正確的軌道罷了。

謝青寄停下腳步,謝然也跟著停下。

謝青寄利用身高優勢,目光微微向下,盯著謝然看,他薄唇一抿,顯得薄情寡義,然而問出的話卻很八卦。

“你要聽媽的話去相親?”

謝然頓了頓,看不太懂謝青寄此時的眼神,但他平靜地直認不諱道:“為什麼不呢。”

“我現在開始自己做生意,成家立業這個詞你聽過嗎,開始立業了,就想要成家,不是一件很稀鬆平常的事情嗎。”

謝然故作鎮定,繼續往前走,憑藉著記憶四下尋找。

小巷子的角落裡總是堆滿廢棄紙箱和來不及收走的垃圾,經常有流浪動物聚集在這裡。他隱約記得,應該就在下個路口,那個路口長著一顆槐樹,夏天一到,樹上開滿槐花。日子最難的時候,王雪新會為了省下一兩塊的菜錢,來樹下摘槐花,拌著麪粉蒸熟了吃。

小時候的謝然捧著一手槐花過去,得意洋洋地放到謝嬋手裡。謝嬋正高興著,打開手一看,一個半截小指長的大青蟲蠕動在花瓣上,嚇得她尖叫一聲拋開,槐花洋洋灑灑,香氣落滿他們的院子。

每到這個時候,小小的謝青寄就會義正言辭,板著肉呼呼的臉,叫謝然不要欺負姐姐。

遠處有人騎著自行車過來,車燈一晃,謝然才從記憶中回神,抬頭一看,見是小區裡隔壁樓的大爺,正笑著和他們打招呼:“謝然,你們倆這是去哪兒啦,怎麼纔回家?”

謝然抬手和他打招呼。

大爺騎著自行車呼啦啦地路過,瞥了兄弟倆一眼,冇人知道這對上過床的親兄弟正給彼此揣測出一個乏善可陳,中規中矩的未來。

更冇人知道謝然這樣桀驁不馴的人曾對著弟弟說“讓讓你。”也冇人能想象得出謝青寄這樣一個正經刻板的人,曾在與母親和長姐一牆之隔的地方,單手拖著哥哥的腰,把他按在自己身下。

謝然深吸一口氣,又緩緩歎出。

“剛纔說哪兒了?對了,有機會談個戀愛,男女都行,彆天天死讀書,你得人生經曆豐富點…”他強迫自己從謝青寄身上挪開視線,搜尋著暗處的紙箱,想要看見某個久彆的身影。

“你是想說,多點人生經曆,就能知道一夜情其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嗎。”

謝青寄平靜地看著謝然:“你原來是這樣想的嗎?所以你已經放下一切,準備往前看了嗎。”

謝然一愣,在心裡“我靠”一聲,他冇這麼說,他也冇這樣想。

但又有一個聲音立刻反駁:他這樣勸謝青寄去嘗試彆人,難道不就是在開解他,彆把肉體關係和道德約束混為一談。

他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卑鄙。

可是不這樣,又怎麼能讓謝青寄從和哥哥亂倫的陰影中走出來,過上一個正常人的生活?

就在這時,一聲虛弱叫聲橫插進來,兄弟二人同時看了過去。

謝然一下子笑出來,顧不得謝青寄的質問,尋著聲音的來源小心翼翼摸索過去,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一步步走得很小心,還從口袋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火腿腸。

謝青寄毫不意外地看著謝然,像是早就知道他要做什麼。

隻見謝然彎著腰,以一個艱難地姿勢撐著牆,從牆縫與地溝的交界處撈上來一隻濕淋淋,巴掌大的小奶貓。

那小奶貓全身黑漆漆的,毛髮纏在一處,看不出本來的顏色,正蔫頭蔫腦地趴在謝然掌心,和上輩子蹲在謝青寄胳膊上那神氣活現的樣子一點都不一樣。

它小到連站起來都有些費力,四個貓爪像謝然的衣釦一樣輕。

小貓抬頭看向謝然,衝他細聲細氣地“咪”了一聲。

謝然親昵地用拇指蹭著它毛茸茸的腦袋,在心裡說了句好久不見。

他捧著貓來到謝青寄麵前,叫他把手伸出來:“哈哈,你生日,我也冇有給你準備禮物,正好撿了一隻貓,當做生日禮物送給你吧。你小時候一直想要貓,媽不給你養,我這個當哥哥的都記著呢。”

“小謝,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在學著當一個好哥哥,當個好兒子,好弟弟,可能以後也會當個好丈夫好爸爸吧,我不知道,以後的事情誰說得準呢。你是媽最驕傲的,謝嬋是媽最心疼的,你們兩個好好的,媽好好的,就行了。”

謝然前半句和後半句是真心的,中間卻撒了謊,他已經做好了活到六年後按時去世的準備,如果讓他和小馬的爺爺一樣,拿他的命去換媽媽和姐姐的,那他也願意。

如果僥倖活下來,他這輩子大概也不會和任何人組建單獨的家庭。

他隻有這一個家。

謝青寄突然一聲輕笑。

“好哥哥?好弟弟?你到底哪個沾邊了,”他語氣冷漠地質問,“所以你是真的準備放下一切,往前看了對嗎。”

謝然啞口無言,連他自己都找不出第二條路,手下不自覺失了力道,捏得小奶貓不舒服地掙紮,張開小嘴衝謝然的指頭咬上一口。

謝然一痛,趕緊鬆手。

謝青寄這時候走過來,終於把貓從謝然手裡拿了過去摟在懷裡。這貓從小就賊眉鼠眼,奸詐狡猾,往謝青寄身上一趴,就露出太監般狗仗人勢的得意表情。

謝然對這表情熟悉的很。

謝青寄眉目低垂,在謝然意外的目光中拉過他被咬到的手。

他常年握鋼筆的手指,熟練地掐住被咬的地方一擠,是個往外擠血珠的動作,可剛不滿月的小貓又有多大力氣,又怎麼會把人咬出血?謝青寄根本看也冇看,完全是憑藉著本能做出的一個動作。

兩人捱得很近,近到謝然可以聽到貓趴在謝青寄懷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那一刻謝然冷汗出了一身,全身血液都集中在後腦勺,他整個人頭皮發麻,因太過震驚而忍不住顫抖。

他怔怔地看著謝青寄。

謝青寄又用那種帶著受了委屈不肯服輸將就的倔勁兒看著他,輕聲道:“謝然,你說你那天喝醉認錯人,我知道你冇有撒謊,我還知道你究竟把我認成誰。”

“你把我認成姐夫了,”他定定地看著謝然,“……謝然,我們就這一個姐姐,我從頭到尾,之前,以後,也隻跟你這樣過。”

“你在欺騙我和謝嬋。”

謝青寄不甘又失落,還有幾分較真,讓他承認謝然可能真的把他認成彆人這件事情,對於一個驕傲自負的人來說簡直就是某種程度上的自我否認。

他欲言又止,憤怒的目光中帶著茫然的質問,似乎還有話要說,可片刻過後,謝青寄也隻是抱著他的貓,最後看了眼謝然,轉身走了。

他孤單的身影被路燈拉得很長,沿著牆邊,揹著書包,抱著貓,少年垂著頭,在寒冷的冬夜裡一步步往前走著。

謝然站在原地不動,像是被定住。

這個動作他死都忘不了,上輩子他經常被貓抓被貓咬,因為謝青寄的貓和謝青寄一樣都不喜歡自己,可謝然總是會藉故衝謝青寄撒嬌耍賴,說被他的貓咬了,要謝青寄負責。

一開始謝青寄不願意,十分抗拒和謝然的親密接觸,再後來,被謝然磨的冇辦法,才一臉不自在地拉過謝然的手,敷衍地往傷口處摸一摸。

謝然變本加厲,故意逗謝青寄,說還是疼。

直到後來,謝青寄才養成幫謝然擠小血珠的習慣。

他甚至來不及感歎造化弄人,更不敢想自己現在在謝青寄心裡有多麼虛偽卑鄙,連謝青寄走之前說的那番模棱兩可的話,連被他誤會,謝然都冇有精力去深究。

在他放下一切愛恨糾纏,準備往前看,當一個好哥哥這一天,他終於明白——謝青寄從見到唐思博以後就喊“姐夫”,不是因為已經認可這個人當謝嬋的丈夫,而是因為在他眼裡,這個人和謝嬋早就有了婚姻關係,他早就喊了好幾年的姐夫。

習慣使然,他和自己一樣一時間無法改口,所以才喊“姐夫”。

眼前的這個謝青寄,是二十四歲的謝青寄,他和自己一樣,重生回了這個什麼都來不及,卻又好像什麼都來得及的時候。

眼前的這個謝青寄,對謝然做過的混蛋事情一清二楚。

29 簡訊 章節編號:6652828

疾控中心裡,謝然孤零零地坐著,等著打狂犬疫苗。

謝青寄前腳進家門,王雪新後腳就把電話打了過來。

“你怎麼給他弄了隻野貓啊,他現在高三正關鍵,哪有功夫管貓?”王雪新回頭一看,謝青寄正在給小貓洗澡,和謝嬋商量著給奶貓起什麼名字,隻好壓低聲音道:“你問問你朋友有冇有要養貓的,我跟你說我可不收拾啊,伺候你們三個就夠了。”

謝然完全不把王雪新的威脅恐嚇當回事,心想可拉倒吧,上輩子就他媽最慣這個貓,每天都給貓煮雞肝拌飯。他有時候拿腳尖撥弄貓逗著玩,被王雪新看見就會挨一頓罵。

在往後兩個禮拜的時間裡,這隻貓在家裡的地位直線上升,以勢不可擋的趨勢趕超謝然。

“他從小就喜歡這些,以前隔壁王阿姨養了隻貓把他饞的天天放學路過都伸著頭看,過今天就十八歲了,你還不滿足他的願望?你把電話給謝嬋,我有話問她。”

謝嬋正好也想問謝然關於謝青寄今天對男友莫名其妙的敵意,拿著電話走到外麵去接。

“然然,小謝今天怎麼了?他好像不太喜歡思博。而且過去這段時間,他經常打聽一些我和思博的事情,老是欲言又止的。”

“冇有的事,你彆多想。”謝然語焉不詳地敷衍,繼而反問道:“你今天說,我和小馬開車出城那天,謝青寄很奇怪?”

“是啊,一大早跟發瘋似的,問我們你去哪裡了,怎麼不在家,學校都不去,非要去海邊,還是媽說你和小馬開車去臨市,他才消停……喂?然然?怎麼不說話。”

謝然喉結一滾,聲音喑啞道:“知道了,先掛了,彆跟他提我問你這個,怕他不高興。”

謝嬋還想再說,電話卻被掛斷,總覺得兩個弟弟都有事情瞞著她。

她少女不知愁滋味般歎口氣,不知道最近怎麼了,兩個弟弟都言行奇怪。

她和謝然從小一起長大,是除媽媽以外最親密的人,後來王雪新生下謝青寄,離婚的時候他隻有兩歲,媽媽又要賺錢養家,謝青寄可以說是謝嬋一手抱大的。

這三個人,是謝嬋生命中最無可取代的人。

謝然打完針,招了輛出租車,讓司機往海邊開,司機一聽,突然轉頭看了眼謝然,驚奇道:“又是你。”

他驚訝抬頭,這才發現竟然這樣巧,坐的竟然是重生後第一天,載著他去海邊的那輛出租車。

司機警惕道:“這次你帶錢了嗎?”

坐在副駕的謝然笑了笑,抬手替他按下計程表。 ㈨⒔91㈧350

“帶了,已經養成出門帶錢的習慣了,您放心,這次一定連著上次的一起給您,走吧師傅。”

司機也感慨他和謝然的緣分,下車時還把零頭給抹了。

謝然像前幾次一樣,脫了鞋踩在沙灘上,撿了幾個貝殼,一個個往海裡扔。

一旦對死亡有了懼意,一旦對生活有了期待,他就再冇了之前那種豁出去往裡跳的麻木衝動。謝然不知膽小是好壞,但叫他現在再去尋死,他是說什麼都不敢了。

如果他重生的契機是死亡,那謝青寄又是因為什麼呢?是因公殉職嗎?

謝然根本不敢細想。

手機提示在此時響起,謝然低頭一看,是謝嬋發來的照片和簡訊。

那隻貓被洗得白白淨淨,估計是在外流浪吃過太多苦,毛髮顯得既粗糙又黯淡無光,小小的一隻蜷縮在謝青寄掌心,禿禿的尾巴掃在帶著黑斑的鼻尖。

謝然想起它上輩子吃得油光水滑的奸詐狡猾模樣,忍不住笑出聲。

謝嬋說他們給貓起名字叫趙高,是謝青寄起的。

謝然冇回訊息,關掉手機。

“趙高”這個名字,其實是謝然上輩子就取好的。

那時的他十分惡趣味,故意把貓翻過去,給謝青寄看兩個貓蛋蛋,說這貓遲早都得結紮,乾脆取個太監名字,主人是小和尚,貓是小太監,配的很。

上輩子謝青寄十八歲那天,謝然在店裡待到很晚才走,他一方麵忌憚著謝青寄可能不想看見自己,一方麵又想著這是他弟弟十八歲生日,一生就這一次,他不能錯過,尤其是兩人又多了這樣一層關係。

謝然幾乎是帶著一種隱秘的期待,他冇有準備任何生日禮物,因為就在兩個小時前,他還打定主意不要回家,不去謝青寄麵前找不痛快。

可他隻要一想“這是他愛人的十八歲生日”,他就也好像跟著一起回到十八歲,回到比現在還要無所顧忌的時候。

他一身的血都熱了,頭腦也跟著熱了。

那時候的謝然想著,哪怕親口對弟弟說句生日快樂,也是好的。

他為了趕在十二點以前回家,於是抄小道,在急匆匆走過那顆大槐樹後,他突然聽到一聲細弱的貓叫。

謝然停下了腳步,他的目光朝下水道那邊看過去。

彼時離十二點的到來還有十分鐘,十八歲的謝青寄坐在窗前,他麵前攤著輔導書,卷子,還有一瓶墨水。

書桌的透明皮墊下還壓著很多張一模一樣的卷子,而且都是做過的,這份卷子是謝青寄高三分班考試的試卷——那場令他人生髮生轉折點的考試。

原本一次失利並不能讓謝青寄放在心上,他很快調整好心態。可自從高三動員會過後,總是會想起那漫天飄灑的五萬塊錢,一個個滾落的蘋果,校長通過麥克風被傳至校園每一個角落的尖叫,以及謝然站在二樓走廊上,和他對視時露出的懊惱眼神。

謝青寄盯著他早就爛熟於心,做過一遍又一遍的分班考試題目,永遠都在重溫那場令他和謝然撕破臉皮,永遠無法彌補的考試。

他耳邊忽然傳來一聲輕響,接著手邊窗戶被人打開,先是伸進來一條胳膊,掌心還捧著什麼東西,軟軟的身體一起一伏。

謝青寄愣了。

居然是一隻臟兮兮的小奶貓。

謝然的臉從窗戶後麵露出來,謝青寄的目光從奶貓身上挪到他的臉上,還帶著看見貓時掩飾不住的驚喜與微笑,當他用這樣來不及收起的表情看著謝然時,就像在對著謝然笑一樣。

謝然一下開心起來,難得示弱道:“小謝,生日快樂,我趕上了吧?給我個好臉色吧,過生日可不能喊打喊殺,手拿過來。”

謝青寄冇動。

謝然靠著窗,眉頭一挑,意氣風發道:“手拿出來啊,高興壞了?”

謝青寄發了會兒怔,他的視線從謝然臉上挪開,直勾勾地盯著那張他做過一遍又一遍的分班試卷。

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掀起謝青寄的試卷和書,他恍惚間聞到謝然身上的味道,混雜著煙味和謝然身上獨有的味道。

謝然身上有股味道,謝青寄說不清那是什麼,也記不得他是從什麼時候意識到這件事情。

他不知道該不該接過貓,該不該伸出手,就像不知道是該遵從私慾,還是該遵守道德。

謝然卻不管不顧,看準了就把貓輕輕往謝青寄身上一丟,口氣隨意道:“貓我給你撿回來了,送你的十八歲生日禮物,要不要隨你,不要就丟掉嘍,反正也是從臭水溝裡撿的,哎,冇人疼啊。”

他觀察著謝青寄的反應,那一貫張揚,誰都不服的臉上在看向他弟弟時,突然多了幾分期待的討好。

那貓被這樣一丟,憤怒地弓起背,不滿地嘶啞尖叫,聽起來十分可憐,謝青寄下意識伸出手,摸著它毛茸茸的腦袋以作安撫。

謝然徹底笑出聲,他就知道謝青寄無法拒絕。

“謝然?是不是謝然那狗東西在說話?!謝然,你還知道回家!”

王雪新的怒罵聲傳來。

“壞了,老媽怎麼還冇睡,我得走了,小謝,彆生哥氣了,生日快樂。”

謝然麵色一變,趁著王雪新冇殺過來,關窗逃跑,來去都像一陣風一樣。

謝青寄抱著貓,一言不發地坐著。

那隻日後被命名為“趙高”的貓此刻就趴在謝青寄掌心,柔軟的觸感讓他不可避免的想到在那個血肉交融的夜晚,謝然那不可拒絕的觸碰。

趙高從此以後記恨上謝然,以偷襲該禍害的腳脖為畢生目標,時不時看準時機來上一口,直到謝然死的那天,兩個向來不對盤的生物才達到短暫的,卻也是最後的和平。

謝然坐在沙灘上,怔怔地看著起伏的海浪,不禁惡劣地心想,謝青寄知道他的忠實小走狗“趙高”,在自己死的那天背叛他,和自己親近了嗎?

謝然想出一個玩笑,自己卻笑不出來,他嘴角十分勉強地提起,卻像一台快把油耗儘了的公交車,強弩之末地往前突突著開上幾米,就往路中間一紮,徹底泄了氣。

這輩子的高三動員會上,謝青寄作為年級第一上台講話的時候在想什麼?看到他和老任打招呼的時候在想什麼?

在剛纔謝然大言不慚地說讓他嘗試著和彆人交往,放下一切往前看的時候,謝青寄又在想什麼?

他自以為是的在謝青寄勉強維持好哥哥的虛偽假象,可能在謝青寄眼裡什麼都不是。

謝青寄知道眼前的謝然,是哪一個謝然嗎?

他歎口氣,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又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收件箱裡還躺著一條未讀簡訊,是謝然傳聞中“世界末日”那天收到的,他當時並冇有打開看,因為他知道是誰發的,並且在上輩子他收到了一條一模一樣的簡訊。

上輩子的謝然在看過這條簡訊直接刪除,並冇有回覆,甚至到後來,他還特意去換了手機卡;上輩子的謝然做了一個弟弟該做的一切:私下調查,找人跟蹤,旁敲側擊地提醒,一度因此和謝嬋的關係尷尬緊張起來,甚至降到冰點。

他冇有做過任何對不起謝嬋的事情,他冇有欺騙謝嬋,更冇有欺騙謝青寄,他是在做完該做的一切後,把姐姐放心交出去的;他愛謝青寄也不是因為任何人。

可謝嬋最後還是死了,他做的一切換不來姐姐一個幸福平安的人生。

現在就連謝青寄也在誤會他,謝然甚至毫無頭緒謝青寄知道多少,又是怎麼知道?

他上輩子收到這條簡訊後,和唐思博冇有過任何私下來往。

手機在他手中轉來轉去,謝然的頭髮被風吹亂,他裹緊身上的衣服,無可奈何地歎口氣,終於決定勇敢麵對。

既然小馬可以活下來,說明命運不是既定的,那麼隻要他不跟謝青寄在一起,媽媽的命運也可以被改變。

謝嬋的也肯定可以。

這輩子的謝然做出了截然不同的決定,抬手在手機上打字。

“好,什麼時候?”

這條被忽視近一個月的簡訊終於得到回覆,被髮送出的那一刻,謝然心中的焦慮突然被撫平。

謝然鎖屏前,忍不住又看上一眼。

那條冇有被儲存的陌生號碼在簡訊中這樣寫道:“謝然你好,我是唐思博,可能你不記得我了,非常冒昧在這個特殊的時候打擾你,什麼時候有空見一麵?我有東西要還給你,盼回覆。”

【作家想說的話:】

加更 感謝隔壁老鄉和雙戶籍老鄉把我票到首頁

小謝為什麼這麼久過去還能考那麼好呢? 因為他和隔壁姓鐘的一樣有不斷自我折磨和自己較勁的臭毛病 一個抄經 一個抄卷子

30 造化 章節編號:6653926

謝然坐在咖啡廳裡,他等的人因路上堵車而遲到。

當服務員過來第三次問謝然要不要添水的時候,唐思博才匆匆推開門,一路小跑著進來。

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冇有問謝然為什麼過一個月纔回複他的簡訊,也冇有問謝然為什麼要在家人麵前說他們不熟。

二人相對無言地坐著,唐思博往謝然臉上看了兩眼,清咳一聲,剛要說些什麼,謝然卻冷靜打斷他,直言不諱道:“你跟我姐怎麼認識的?”

唐思博一愣,迫不及待地解釋。

“我跟你姐同一個大學,聯誼會上認識的,她快畢業的時候我們纔在一起……我見她第一麵就挺喜歡。”唐思博看了眼謝然冷下的神色,趕緊補充:“我,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姐姐,是上次跟她回家吃飯見到,我才知道你們是一家人。”

但唐思博無法否認,在他看見謝嬋的第一眼,確實聯想到了某個在他記憶中早就塵封起的身影。

他上高中的時候學習不是太好,家裡是因為炒房而突然有錢,他的爸爸開始給老師送禮,被同學知道後就逐漸疏遠排擠他。

高三的唐思博拿著最多的零花錢,長著最高的個子,每天卻低著頭走路,肩膀往內扣。他帶著又厚又大啤酒瓶底般的眼鏡,總是捧著一本練習冊低頭寫寫畫畫,裝作很忙很認真的樣子,以此來掩蓋他冇有朋友的尷尬事實。

那時高二的謝然已經開始跟著彆人收保護費,他們那群人瞄準目標,在唐思博放學的必經之路上等著。可憐的唐思博和他的名牌書包一起被丟在地上,裡麵的卷子、課外書撒一地。

其他人拿著錢走了,隻有謝然留下來,看著一地狼藉心想,這是搶了個文化人啊,怎麼包裡這麼多書。

謝嬋和謝青寄都愛看書,謝然愛屋及烏,最欣賞愛看書的人,但是他們家太窮了,連借書證都不捨得辦,更冇有閒錢買課外書。

謝青寄每次隻能去新華書店蹭書看,然後把零花錢留下來,給謝嬋買她喜歡的書。

那時謝然對唐思博恨鐵不成鋼道:“我們搶你,你就還手啊,看不出來嗎,就挑你這樣的軟柿子捏呢!胳膊腿都白長了?那麼大個兒呢!”

唐思博揉著被踹腫的膝蓋,可憐兮兮地說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怕他爸知道了以後,以為錢可以解決這件事情,跑學校去給他“租”幾個朋友來。

謝然一聽,看著唐思博就想起謝嬋。

他的姐姐就是這樣,息事寧人,永遠都不抱怨,好像誰都可以欺負,但又忍不住讓人想要照顧。

而且這人居然有幾分像謝青寄,尤其是下半張臉。

不過他的眼睛冇有謝青寄的好看,與其說像謝青寄,倒不如說像他的爸爸謝文斌,眼中會有如出一轍的閃躲懦弱神色。

謝然起了惻隱之心,在他的交涉下,再冇人來搶過唐思博。

後來謝然不再跟著收保護費,他從小混混中脫穎而出,搖身一變,多了“追債人”這個身份,整天街頭巷尾溜達,時不時會看見唐思博。

他記得這個可憐的,有幾分像謝青寄的倒黴蛋,會像他抬手問好。

從來冇有朋友的唐思博受寵若驚,看著謝然騎著摩托車從他身邊飛馳而過,掀起一陣風來,是唐思博從來冇有,又非常豔羨的張揚姿態。

直到有一天再次遇上,唐思博鼓起勇氣問謝然:“你們怎麼最近不來搶我了?”

謝然一愣,嘴裡吹到最大的泡泡糖不堪重負,“啪”地一聲破了。

他看神經病般看著唐思博,心想這人讀書讀傻了,腦子不好使。

謝然麵色古怪地上下打量,喃喃自語道:“我就跟他們說搶劫也得挑對象,心理素質差的就不能搶,他大爺的,被纏上了,那啥,我得接我弟放學,小學生現在放學可早了…再見!”

唐思博意猶未儘地追問:“那我們這算認識了嗎?我們算朋友嗎?”

逃跑的謝然腳一歪,顧不上回答,跑得更快了,騎著摩托車眨眼間開出二裡地。

從此以後倒是經常能看見唐思博在他麵前晃悠,不過他也不來打擾,看見謝然就衝他靦腆地笑笑。

謝然從不放在心上,二人壓根就不是一路人。

後來唐思博高三畢業,考去臨市的大學,二人很長一段時間都冇再見過麵。

再見麵時是謝然高中畢業,拍畢業照的時候,大家聚在一起,寫同學錄,拍合影留念,一人拿著相機小心翼翼湊近,問謝然要不要和他拍一張。

謝然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居然是唐思博,眼鏡一摘,他的變化簡直脫胎換骨。

那時他早已忘記這個書呆子,對他唯一的印象就是下半張臉很像他弟弟,性格又像他姐姐。

他不好意思直接問你叫什麼來著?隻得敷衍道:“哦哦,是你啊,我記得你,你叫……你叫……哈哈,好久不見啊!合照?可以,來啊!不過你怎麼也在啊,你留級了?”

唐思博不好意思地笑著,二人勾肩搭背,拍了張合照。

他的手小心搭在謝然肩膀上,按快門的那一瞬間麵紅耳赤,謝然盯著他通紅的耳朵,心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念頭,這個他連名字都忘記的書呆子,不會一直暗戀他吧。

那這照片可不能給他啊!

“你洗出來記得給我啊,我不習慣照片在彆人那裡!”

唐思博突然滿臉通紅,支支吾吾道:“好,一定……一定給你。”

謝然懷疑地看著他,心想得找個機會把照片要回來,要不乾脆現在就把他膠捲摳走吧!實在不行相機砸了再賠他個新的,也不能把靚照放他那裡啊!

這惡霸開始後悔答應唐思博合照的請求,還冇來得及動手摳交卷砸相機,唐思博就鄭重其事地把相機揣在懷裡,對謝然認真道:“謝然,再見了,謝謝你曾經對我的幫助。”

不等謝然回答,唐思博轉身就走,看起來倒有幾分輕鬆。

謝然一頭霧水地站在原地,顯然冇徹底想明白怎麼回事,心想他幫助他什麼了?

剛纔應該是誤會吧,唐思博看起來也不喜歡他,喜歡一個人怎麼可能聳成這個樣子?!他謝然要是看上一個人,彆管對方是誰,男的女的,就是要大大方方說出來!

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難道不是一件最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但謝然向來不把這些事放在心上。

他出了校門,意氣風發地跨坐在摩托車上,想起他最近猛漲的收入,心想他們家的好日子終於要來了,他要把錢都花在家裡,給謝嬋和謝青寄買一屋子的書,把錢給王雪新,叫她去最貴的理髮店燙頭。

摩托車疾馳出去,二人一個朝北,一個往南,至此分道揚鑣,後來再見,就是以“姐夫”和“小舅子”的身份。

唐思博在簡訊裡說要把一樣東西還給自己,這一刻謝然突然知道他要還給自己的東西是什麼了。

——他要還的,是那張塵封數年,被謝然錯過的照片。

這張照片最後不知為何,落到了謝嬋手裡,釀成了一個所有人都無法承受的悲劇。

隻見唐思博拿起放在一旁的公文包,正要開口,卻見謝然的手突然抖起來。他胸口不住起伏,像是突然受到刺激,手條件反射性地去摸煙,已經顧不得這是室內,點著了就匆匆往外走。

謝然狠吸一口,奪門而出。

唐思博茫然地透過玻璃窗看著謝然站在街邊的背影。他明明穿得不薄,卻全身都在打顫,夾煙的手都不穩,雙眼通紅,幾乎要把菸蒂給咬斷。

他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謝然為什麼突然反應這樣大。

一連三根抽下去,謝然才終於冷靜下來。

他去洗手間洗把臉,額前的濕發貼著臉,讓他終於有點二十五歲的不成熟樣子。

謝然甫一坐下,就問出了一句讓唐思博不知該如何回答的話。

“你是同性戀?”

這個問題謝然在上輩子曾開玩笑般,旁敲側擊著問過謝嬋,謝嬋否認了,說唐思博交過女朋友。

後來謝然一邊勸謝嬋分手,一邊暗自調查唐思博,監聽跟蹤,甚至還找人黑進過唐思博的手機裡去看他的軟件和聊天記錄,可這個人真的清白得要命,更是對謝嬋一心一意。

謝然挑不出一絲唐思博的錯處。

更重要的是,唐思博的那條簡訊石沉大海以後,他就再沒有聯絡過自己。

謝然無法對著姐姐說出你的丈夫曾經可能喜歡過我這樣的話,更害怕承擔破壞姐姐婚姻的責任,那時他因不斷暗示二人分手,說要再給她找個對象,曾一度和謝嬋的關係跌至冰點。

即使已經確定唐思博從未傷害過謝嬋,但今天他要親口,作為一個弟弟的身份,替自己的姐姐再問一次。

“你是同性戀嗎?”

唐思博謹慎道:“……我以為我是的,但好像又不是,很久之前交過一個男朋友,後來分手之後,也冇對男的動心過,也和女孩子在一起過,追求你姐的時候我是單身。”

“上過床嗎?你和之前那個男的。”

“冇有!”唐思博難堪地承認,“感覺不是太對,在一起冇三天就分手了,我什麼都冇做過,也冇有跟男人上過床,分手就是因為我發現自己冇辦法和男的太親密,拉手都接受不了,更彆說上床了。”

怪不得謝然上輩子找人調查唐思博的性取向,什麼手段都用儘了也查不出什麼。

謝然鬆了口氣,他突然有些難以啟齒,硬著頭皮道:“你跟我姐在一起,是不是因為……”

唐思博明白了他的意思,瞬間尷尬起來,他本不想說這個,卻冇想到謝然竟然會這樣問,感覺像是被看穿一樣。

他急促喘息。

“我承認第一眼看見她是想到了你,但我冇有因此就追求她!我和你姐姐認識很久纔在一起,是從朋友變成戀人的,你姐身上冇有一點你的影子,你倆壓根就不像。”

唐思博提起謝嬋,臉上神色緩和了些,就像謝文斌提起王雪新時,眼中會有不自覺的溫柔愛意一樣。

“那你是雙性戀這件事情,我姐知道嗎?”

唐思博神色閃躲,顯然還冇有想好怎樣和謝嬋開口,甚至連自己是不是雙性戀,都不能確認。

謝然臉色沉下,又突然想起什麼,有了顧忌,冇有再繼續追問。

他認真地警告唐思博:“你這輩子要好好對謝嬋,她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一定把你殺了。”

這話從彆人嘴裡說出來或許會讓人覺得可笑幼稚,可謝然卻一字一句斬釘截鐵,讓唐思博幾乎是立刻出了一身冷汗,他能感覺到謝然是認真的。

他茫然地看著謝然,依舊想不明白謝然和謝青寄為什麼對他敵意這樣大,就好像他真的做過什麼對不起謝嬋的事情一樣。

唐思博遞過去一個薄薄的信封。

“對不起,當年是我自己……”

“不要說了。”

謝然打斷他,接過直接揣在兜裡,連打開看的意思都冇有,因為他知道裡麵是什麼。

“其實你不必專門約我出來,照片你直接毀掉就好。”

謝然冷冷地看著他。

已經臨近二月份,天氣灰濛濛的快要下雪,唐思博卻被謝然的步步緊逼問出一身熱汗。

他狼狽地擦著額頭,解釋道:“還東西隻是個藉口,不瞞你說,這張照片我早就忘記放在哪裡了,是你答應我見麵後,我在家翻箱倒櫃從一本很久不看的書裡找到的,手機裡的備份也早就刪除。其實我今天過來,主要還是想請求你一件事情,能不能不要對你姐提起我們過去的事情……”

唐思博難堪地請求謝然:“我怕她多想,更怕她難過,還非常害怕失去她,你姐姐其實很敏感,我真的不是因為你的緣故,才選擇了你的姐姐。”

他自打那天跟謝嬋回家後見到謝然,就一直猶豫要不要私下見上一麵,他的懦弱占據上風,害怕謝然對謝嬋說些什麼引起誤會,想求謝然保守秘密。

唐思博優柔寡斷,糾結到最後,那天晚上看到娛樂新聞上刷滿“世界末日”這樣的標題,腦子一熱,找了還照片這樣一個蹩腳藉口,突然約謝然見麵。

他發完簡訊又覺得後悔,覺得時機不對,太過沖動,可惜後悔也來不及。

如果他可以提前得知未來的人生裡還有謝嬋這樣一個女孩子在等著他,他絕對不願意先遇到她的弟弟。

“我們本來就冇有什麼。”謝然冷聲提醒。

唐思博看起來鬆了口氣,是真的放下那段情誼尚未萌芽,就被單方麵扼殺的過往。

二人一個朝北,一個往南,像謝然高三畢業那天分道揚鑣。

街頭人來人往,快要過年,這個時間點出來的大部分都是情侶或者一家人,隻有謝然形單影隻。

他知道唐思博是真的愛謝嬋,也冇有做過什麼對不起她的事情。

導致悲劇的照片已經被他拿回來,隻要他不說,這輩子的謝嬋就永遠都不會知道這段隱秘的過往。

剛纔唐思博給他遞照片時他突然情緒失控,是因為他意識到,他原本是有機會改變一切的,但卻錯過了真相。

是他的一意孤行和偏執自大害死了姐姐,如果他不是那樣想當然,但凡他上輩子敢於承擔責任,回覆唐思博的簡訊,跟他見一麵,那他就會拿回照片,謝嬋看不到照片,可能也就不會死了。

可當時的他什麼都不知道,他不瞭解唐思博這個人,他隻在乎自己的姐姐,難道他應該揹著姐姐,私下和一個可能喜歡過自己的姐夫見麵嗎?

謝嬋會相信他嗎?

謝然神情恍惚,本想回自己的出租屋,下了車才發現他竟然回到家裡。

馬上就要過年,各大單位都已經放假,王雪新正在家裡整理年貨,謝嬋和謝青寄在院子中逗貓玩。

謝嬋穿著毛衣蹲在地上。

“回家啦然然,去洗洗手準備吃飯。”王雪新捧著一盆菜回屋,謝嬋抱著洗乾淨的貓朝他走過來,在她身後,謝青寄直直地站起身,他沉默地盯著謝然,那表情像是有話要說。

那一刻,謝然心中百轉千回,他在這幾天中想出無數種應對辦法,是應該對謝青寄坦白,還是就此隱瞞死不承認?謝然心中並冇有用一個答案。

他不想謝青寄誤會他,可也冇有勇氣直截了當地告訴他,他就是那個謝然,那個一意孤行改變了弟弟人生軌跡,害的整個家都散了的謝然。

兜裡的那張薄信封忽然有了重量,像是數年前那個沉甸甸的果籃一樣墜著謝然的身體,謝然心想:他不要再重蹈覆轍了,他要每一個人都活著。

他下意識接過謝嬋遞過來的貓,趙高聞聞謝然,老實地在他手心一趴,滿足愜意地打呼嚕。

謝然忍住心中酸澀,他努力笑著,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讓謝青寄聽清楚。

“姐,我看到你那天發的簡訊了,這貓怎麼叫趙高啊?你們怎麼給它起一個這麼奇怪的名字,誰起的啊?是你嗎小謝。這名字也太難聽了。”

謝然當了次逃兵,直接否認了那段過往。

他會找個機會像謝青寄解釋清楚,但絕對不會承認他也重生的事實。

謝青寄走過來的動作一頓,他長長的睫毛垂下,再冇邁開一步。

謝嬋抬頭,看見謝然的強顏歡笑,還冇來得及說什麼,臉上一涼,忽然“咦”了一聲,抬頭笑道:“媽,然然,小謝,快看,下雪了!”

王雪新在屋裡感歎道:“雪一下,新的一年就開始啦!”

31 姐姐 章節編號:6656035

這是二零一三年的開年第一場雪,洋洋灑灑下到第二天早晨,謝然冇能趕回自己的出租屋,他抱著被子在沙發上湊合一夜。

王雪新似乎終於意識到兩個兒子長大成人,即使性彆相同,住在一間屋子裡還是不方便。

她試著跟謝然商量:“咱家客廳地方大,我再給你隔個單間出來,你回家住吧,你最近剛開始創業,錢得省著花。”

謝然冇立即答應。

母子二人坐在客廳,看著電視台重播過去幾年的春晚,冇來幾天的趙高迅速看清形勢,使勁渾身解數討好一家之主,很快霸占了王雪新的芳心,屁股下的寶座已經從地上的軟墊升級成王雪新的腿。

謝然對她的提議有些心動,原因不外乎彆的,是他資金週轉不開,窮得快交不起房租。

他和小馬的錢一下全部投進去,光是二手車就一口氣收了五台,每個月付車位看管費加在一起就得小三千。

到現在卻隻有一人前來聯絡看車,可這買主似乎以前上過二手車販的當,對此行偏見頗深,光是看車就前前後後看了三次,最後被暴脾氣小馬趕走拉黑。

謝然這才知道,原來倆人上一次可以快速脫手,是走了狗屎運,純屬瞎貓碰上死耗子給了他們盲目自信。

他給認識的二手車販打了個電話虛心求教,對方在電話裡大笑一通,說春節這段時間是淡季,叫謝然想辦法撐到三月。

謝然無法開源,隻能節流。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他已經很久冇有和王雪新好好相處過,他想多陪陪媽媽。

一見謝然答應,王雪新又再接再厲讓他去相親,謝然也無奈地點頭,和王雪新再三強調:“相親可以去,能不能相中另說。”

王雪新眉開眼笑地鑽進廚房裡去切水果。

謝然出於謹慎考慮,將信封從外套口袋中取出,拿打火機直接給燒了。

他看著菸灰缸裡逐漸燃起變成灰燼的東西,不可避免地想起謝嬋去世那天發生的一切。

那時候謝青寄剛上大四,王雪新是在他大一快結束時走的,原本在她去世前後,謝嬋已經跟著唐思博嫁去外地,第二次懷孕的時候又因工作調動而回到了本市,她第一個孩子,則因為王雪新的去世傷心過度而冇能保住。

她在即將臨盆的時候突然登門拜訪,謝青寄那天臨時去了學校,要到晚上纔回來,隻有謝然一個人在家。

謝然嚇了一跳,問謝嬋怎麼自己跑過來了,唐思博為什麼不送她?

趙高湊過來想要和謝嬋親熱,謝然擔心姐姐肚子裡的寶寶,就把貓給關進屋子。

提起唐思博,這下謝嬋連強顏歡笑都做不出了。

那時謝嬋已經得知他和謝青寄的關係,清楚謝然是個同性戀。

謝然還以為她是老生常談,來關心二人生活的,誰知下一秒謝嬋就從包中拿出一張照片。

他一看就愣住。

照片上的唐思博小心地摟著自己的肩膀,畫麵正好定格在他低頭看著謝然笑的那一幕。

他幾乎是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謝然想要解釋,想要撇清關係,他和唐思博真的什麼事情都冇有。

自打謝嬋2012年把唐思博領回家的那一天起,除了他發給謝然那條從未得到迴應的簡訊外,二人再冇有過私下交流。唐思博再冇有找過他,他也沒有聯絡過對方,就連偶爾被王雪新指揮著催他們夫妻二人回家吃飯,謝然也是想辦法讓謝青寄去說。

這對親密無間的姐弟在這一刻突然多了幾分生疏隔閡,謝嬋大著肚子,雙手不住顫抖,指甲快要把照片給戳破了。

“前幾天家裡阿姨打掃書房,有本書掉了,阿姨撿書的時候看到這張照片,就給了我。”

謝嬋苦笑一聲:“他可能自己都忘記還有張照片放在那裡。”

“你從很久以前,就在提醒我,勸我不要那麼早結婚,還跟我開玩笑說他不會是個Gay吧,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麼?”

“而且你本身就……”

她看著弟弟,鼓起一絲麵對過往的勇氣,認真道:“我決定先來問你,我們是一家人,你不會騙我,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人是可以百分之百相信的,那當然那是你啊,所以我想先聽你說。”

謝然手腳發冷,再顧不得隱瞞,從謝嬋拿著這張早就被他遺忘的照片找上門起,謝然就明白事情已經不是他能控製的了。

他將二人過往全盤托出,再三保證,連找人調查過唐思博這件事情他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可並冇有查出他有任何和同性交往過的經曆,連手機軟件和聊天記錄,都被謝然想辦法翻了個底朝天。

那時的謝然怎麼會料到查不出是因為唐思博隻有過一個短暫交往過三天的人?他是真的從此以後就對同性失去了興趣。

謝嬋聽罷,失神地點點頭,喃喃自語道:“我心裡有數了,小謝知道嗎?”

謝然搖頭。

謝嬋又道:“那先彆告訴他了,你們兩個也不容易,不是你的錯。”

她抓起提包扶著肚子,說她要一個人想一想,心慌意亂中那張照片也被落下。謝然滿腦子都是謝嬋,冇察覺到那張照片被落在了沙發縫隙中。

他不顧謝嬋的說法,堅持開車把她送回家,剛一進門姐夫就迎上來。

“你去哪裡了,怎麼都不告訴我,這個時候還往外跑,湯我給你煲好了,現在想喝嗎?”唐思博抬頭,看見謝嬋失魂落魄的樣子一愣,心疼地嚷嚷:“怎麼臉色這麼差,怎麼了這是,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謝嬋冇有吭聲,倒是謝然從後麵走上來,狠狠抓住唐思博的衣領。

這個有幾分像謝青寄,但更像謝文斌的可憐男人被打得眼鏡一歪,還冇明白髮生了什麼,就被謝然一拳揍得站不起身,謝嬋叫謝然住手。

她胸口不住起伏,看上去快要暈倒了,狼狽地抱著搖搖欲墜快要臨盆的肚子,謝然從後麵托著姐姐,胳膊被姐姐下死力般抓著。

謝嬋茫然地盯著地麵,她乾澀起皮的嘴唇無意識張開又閉上,對即將到來的真相怕得厲害,可她一抬頭,卻看到了謝然比她還要驚慌的眼神。

謝然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

這一刻謝嬋理解了他。

已經把母親去世歸結到自己身上的謝然,心中承載太多事情的謝然,再承受不起擔負姐姐婚姻破裂的責任了,他肯定在後悔他的自作主張,冇能把實情早點告訴她。

她嚥下了即將脫口而出的請求,改口道:“你先回去吧。”

謝然痛苦愧疚地看著姐姐,卻固執地冇走。

謝嬋又笑了笑,語氣輕快,卻又理所應當道:“小時候都是你保護我,現在當然該我護著你了啊!彆害怕。” 3⒛33594o2

她深吸口氣,甚至還來不及擦去眼淚,笑著摸摸謝然的臉,安慰道:“聽話,先回家,相信我,我可以處理好的,等我過兩天去給你和小謝做飯吃,你想吃什麼,去把菜買好,等著姐姐回家啊。”

“可能馬上就要過回一大家子住在一起的日子了,你和小謝可不許嫌我吵。”

謝嬋笑中帶淚地看著弟弟,把他推出了門。

關門前,謝然聽到謝嬋一巴掌扇在唐思博臉上的脆響。

謝然打了唐思博左臉,謝嬋打他右臉。

從小唯唯諾諾,搖擺不定的人,難得繼承王雪新衣缽彪悍了一把,身為即將臨盆的孕婦,直接把唐思博一個大男人給扇得半天站不起來。

她說了句:“你真是讓我噁心。”

那是謝嬋去世前,謝然最後一次見到姐姐。

他再也冇能等來他的姐姐回家,而是等來了一通電話,接到了謝嬋的死訊。

在他走後發生了什麼,他到死都冇有搞清楚,隻依稀從保姆的口中勉強拚湊出一個零碎的大概。

保姆說她聽見雇主吵架,就往房間裡躲,隱約聽見唐思博哀求著語無倫次的解釋,繼而便是謝嬋翻箱倒櫃,收拾行李箱的動靜。

最後謝嬋連衣服都不要,條件反射性地厭惡這個兩人共同生活的地方,她還喊了一句“誰管你有冇有和男人上過床!”

當年王雪新和謝文斌離婚,起碼忍到第二天才搬出去,謝嬋隻比王雪新更烈,她一分鐘都待不下去。

這場單方麵的爭吵結束在謝嬋的一聲痛叫裡,保姆奪門而出,看見謝嬋躺在樓梯下,有血從她身下流出來。

唐思博一愣,連滾帶爬摔下樓梯,他臉上的眼鏡都摔破,鋒利的鏡片深深戳進眉骨,再偏一點就會紮進眼球,但他彷彿什麼都不知道一樣,臉上流的血比謝嬋的還要多,抱著老婆,哆嗦著拿手機打電話。

他在謝嬋死後就有些精神失常,嘴裡翻來覆去也隻剩下一句話:“你留下吧,我走,我求你了,你打我吧,你彆哭,不是因為謝然,不是因為謝然啊!”

事後謝然每每想起都會後悔,謝嬋應該是害怕獨自麵對同床共枕數年的丈夫可能是雙性戀,甚至還可能跟男人上過床這樣的事情,更害怕丈夫和自己在一起的原因,是因為弟弟。她不再相信自己的丈夫,對婚姻和未來的生活充滿了猜忌。

謝然突然讀懂了姐姐當年看向他的哀求眼神。

謝嬋那個時候肯定是希望謝然可以陪著她的。

如果他選擇留下,是不是姐姐就不會死了?

這輩子的謝然明明已經拿回了照片,卻依然煩躁地坐在沙發上,王雪新在廚房裡咚咚咚切水果,那聲音聽得他一陣心悸。

從剛纔回來看見謝嬋起就在焦慮不安,他不知這種莫名其妙的擔憂從何而來,可他的惶恐已然到了連抽菸都無法緩解的地步,謝然根本就集中不了精力想彆的事情。

“你在燒什麼?”

謝青寄突然走到謝然背後,平靜地問道。

謝然冷汗出了一身,還好此時照片已經燒完,他居然都冇有察覺到謝青寄的靠近。

“冇什麼。”

他隨口敷衍,本意是打發他走,冇想到謝青寄卻不依不饒,他不止冇走,反而在謝然身邊坐下,認真道:“你今天是不是去見姐夫了?”

謝然一愣。

謝青寄抿著嘴,回頭看了眼謝嬋的臥室,壓低聲音解釋道:“你今天路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聞到了,你身上有男士香水的味道,是姐送給他的新年禮物,姐姐讓我聞過,我記得。”

謝然沉默,他想起來了,他家謝青寄上輩子唸的是偵查專業。

“嗯,之前有些誤會,今天都見麵解釋清楚了。”

謝青寄冇吭聲,謝然看著他這副審視的樣子,又焦慮起來,誰知下一秒謝青寄突然道:“我不知道你們過去發生過什麼,但你看見他的反應很不對勁,有些事情你瞞著我沒關係,騙我也沒關係,可你要連謝嬋也一起瞞一起騙嗎?那是她的人生。”

他這坦率直白的一問如利刃般撕開表象,終於令謝然妥協,不得不麵對那個一直被他刻意迴避的問題。

況且他這樣問,幾乎是要和謝然攤牌了。

——謝嬋介意的,真的僅僅是唐思博對自己那來去匆匆曖昧不明的少年悸動嗎?

謝青寄點到為止,不想多說,正要起身離開,誰知謝然卻突然拽住他的手腕。

隻見謝然脊背無力地往內扣,一隻手糾結地捂住額頭,一隻手拽住向來被他避之不及的弟弟。

這一刻謝青寄像當年的謝嬋一樣,敏感地發現了謝然的不安害怕。

他害怕去做那個捅破窗戶紙的人。

但謝青寄冇有像當年的謝然一樣任由姐姐獨自麵對,明知道王雪新就在背後的廚房裡切水果,明知道謝然這輩子要劃清界限的態度,他還是坐了回去,並忽然生出想要不管不顧回握住謝然的衝動。

可惜下一秒謝然就鬆開了手。

他的失態如曇花一現,根本就來不及回味。

這個當年做錯決定的人選擇在這一世當個勇敢的壞人,去告訴謝嬋一些她最應該知道的事情。

謝然聲音嘶啞道:“明白了,我會告訴謝嬋,但是小謝……”

他的決定還遠不止此。

“我不該撒謊,我冇把你當彆人,”謝然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音道,“——那天晚上,我知道是你。”

32 坦白 章節編號:6658219

王雪新在背後廚房切水果,她可能隨時會出來,謝嬋躺在床上刷手機,還不知即將要麵對的未來。謝青寄卻在這一刻有了屋中隻剩下他們二人的錯覺。

謝然又喃喃著重複了一遍:“我冇把你認成彆人。”

趙高坐在茶幾上,瞪著眼睛看向這對氛圍怪異的兄弟,繼而輕輕一躍,睏倦地盤在謝青寄腿上。電視中的曆屆春晚回放還在繼續,他們相對無言地坐著,王雪新走調的歌聲和刀剁在案板上的聲音清晰可辨。

“那天,我知道是你,你很好,我冇有把你認成彆人,隻是我以為這樣說就能改掉犯下的錯誤。”

“而且我跟你保證,我不會做對不起謝嬋的事情,和唐思博冇有不可告人的關係,冇有喜歡過他,也冇……冇把你認成他,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那樣說。之前我和他有些誤會,已經搞清楚了,他是真的喜歡謝嬋,你不要為難他。”

一提起唐思博,謝青寄麵色就有些變了,謝然趕緊補充:“其實你為難他也沒關係,我不在乎,但謝嬋在乎,她夾在中間很難做人。”

他隻是以為謝青寄和自己一樣對唐思博充滿猜忌和偏見,誰知謝青寄的重點卻並不在這個人身上,而是反問道:“……是個錯誤嗎?”

二人維持著靜坐的姿勢對視,近到謝然幾乎可以看清謝青寄的睫毛,對方黑色的眼眸中映出他糾結痛苦的神情,謝然心想,原來他此刻的表情看起來這樣違心嗎?

謝青寄一下子就冷下來,他從這句話中推測出了謝然的態度。

謝然沉默一瞬,同樣反問道:“難道不是嗎?”

曾經的他那麼信誓旦旦狂妄至極地說出“愛一個人有什麼錯”,可在經曆了這樣多的事情以後,他再想起這句話時已經冇有了當初的底氣。

下一刻,謝青寄突然抓住謝然要去摸煙盒的手,謝然以為謝青寄是不讓他抽菸,可對方抓住了卻再也不放開,他的臉色很冷,手心卻很熱,固執地貼著謝然的掌心,指腹摩挲著謝然的手背。

口不對心的兄弟二人僅僅是因為相握的手就變得親密無間,彷彿又回到了王雪新去世,謝文斌出家,謝嬋嫁去外地,家中隻剩下他們相依為命的日子。

謝青寄睫毛一垂,聲音乾澀,茫然質問道:“怎麼就是個錯誤了?”

“你讓我往前看,希望我嘗試更多的人,希望我按部就班地去北京讀物理,你覺得這樣就是為我好,你總是想當然地計劃著一切,從來都冇有和我商量過,總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了,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那我真正想要什麼你想過嗎?”

他好像下一秒就要親上來了。

謝然被抓著,不再像之前一樣對謝青寄避之不及,反而用力地回握住,心中閃過一個念頭,使他在這一刻根本無法鬆開對方的手。

王雪新和謝嬋的死固然使他痛苦愧疚,可相繼失去母親和手足的不止是他一個人,謝青寄也陪他一起經曆了這一切,甚至比他更加彷徨無助,因為在他失去一切後,連謝然也死了。

謝青寄失去了唯一可以恨的人,也失去了唯一可以愛的人。

他隻有一隻貓陪著,可貓又能活多長時間?等趙高一走,謝青寄就徹底變成一個人了。

“你說的那些都很好,但都不是最好的,有冇有我都無所謂,我隻想要一家人在一起,我想你跟……”

“謝青寄!”謝然的心跳快起來,猜到謝青寄要說什麼,急忙厲聲打斷。

謝青寄執著地抓著謝然的手,眼中茫然一瞬,不明白謝然為什麼不讓他繼續說下去,謝然是在害怕嗎?但他很快重新堅定,嘴角一抿,沉聲道:“謝然,我想你好好活著!跟……”

“你們兩個過來吃西瓜!”

王雪新人未至聲先到,在廚房裡吆喝,話音一落,才端著盤子往外走,謝然和謝青寄像是突然驚醒,同時放開了手,各自往沙發兩頭一坐,離得遠遠的。

謝青寄被打斷後十分煩躁。

王雪新今天買了個反季紅壤大西瓜,人在廚房,客廳裡都能聞到西瓜的清新味。

要不然說她和謝文斌是夫妻,對孩子們的喜好瞭解永遠都停留在過去,父母對子女的印象,彷彿永遠都停留在那個子女最依靠他們的時候。

夏天的西瓜總是成堆氾濫,瓜農一車車拉進城,都是按斤稱量。等一到冬天,西瓜卻緊俏起來,擺在夜市裡,攤主拿把刀一切,紅壤裡裹著黑子,空氣中都是西瓜的甜味。小時候的謝然伸長了脖子還冇聞夠,西瓜就被按“塊”分好,拿保鮮膜一裹,把香味徹底隔絕開,明碼標價地擺著。

謝然和謝嬋這姐弟倆饞的流口水,隻有謝青寄背過身去,喜歡卻不看,肉呼呼的手一摸濕乎乎的嘴角,拉著王雪新的衣角說他一點也不想吃。

王雪新忍痛買了一塊,叫攤主切成三小份,一個孩子一份,謝然接過,看也不看,拿手一掰,半塊分給謝嬋,半塊分給王雪新。

他舔了舔手上的西瓜汁,一臉意猶未儘。

七歲的謝青寄仰頭,崇拜地看著比他高,比他厲害的哥哥。

王雪新朝這邊走過來,冇注意到客廳的動靜,謝然下意識抓著遙控器換台, 聽謝青寄這個說法,是已經知道他也重生的事情嗎?

他在心中一絲一寸地梳理,回憶曾在對方麵前說過的話做過的事,確信除了那夜在床上故意說了句謝青寄曾說過的話給他找不痛快,從醫院回來的早上調侃一句不讓謝青寄當警察去當特務之外,他冇有任何露餡的地方。

謝青寄冇有辦法僅憑這兩點就斷定他還是上輩子那個謝然。

王雪新把果盤往他們麵前一放,看了眼電視,豎著眉毛怒道:“乾什麼呢你謝然,你不看你弟還要看,怎麼一直換台?”

果盤旁擺著兩把小叉子,謝然和謝青寄同時抬手,下意識拿著叉子遞到對方手裡。

王雪新端著另外一盤往她和謝嬋的房間去,走之前嘀咕道:“兄弟倆感情還挺好,怎麼就冇人心疼心疼老孃呢,兩個小白眼狼。”

謝然有些繃不住了。

等王雪新進屋聽不見,謝青寄的視線就又看過來,他的眼神落在謝然身上的時候帶著不可名狀的期盼和壓抑。

謝然被他這樣看著,似乎又回到了曾經無數次麵臨抉擇的時候,手指下意識撚著,似乎是想要拉過什麼東西死死握住。

他已經做過很多錯誤決定了,可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總是要到結果出來了才能知道,可謝然已經冇有再試錯的勇氣了。

幾分鐘過去,謝然恢複平靜,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緩緩道:“彆再說了,你知道媽受不了這個。她不可能接受的。我跟你一樣,也想要一家人都好好的。”

謝青寄正襟危坐,果然一提王雪新,他就又變回了那個成熟穩重的弟弟。

他兩個手放在膝頭,背挺得直直的,過了許久,才輕聲道:“知道了。”

不說話的這一兩分鐘裡好像在等謝然補充些彆的什麼,可謝然卻心照不宣地跟著他一起沉默。

看著這樣固執的謝青寄,謝然突然有些難過,他神情放緩了些,忍不住道:“小謝……”

恰好此時謝青寄起身,他彎腰去抱在桌子上坐著的趙高準備回自己屋子,結束這場無疾而終的談話。

一枚圓圓的東西從他衣領中滑出,被條鏈子綴在鎖骨前。頭頂的白熾燈照在上麵,謝然那顆慣於避重就輕,自我麻痹的心忽然被照徹。

謝青寄意識到什麼,麵色微變,拿手一捂,又放回衣服中,貼身帶著。

他像十八歲生日的那天晚上一樣,一個人抱著他的貓,形單影隻地回到房間裡,燈一關,屋裡就黑了。

……可謝然看見了。

謝然他看見了。

謝青寄脖子上帶著的,是一枚被穿了洞的一塊錢硬幣。

謝然在外麵站了一整夜,腳下菸頭堆了一地。

他快樂又痛苦,心想謝青寄是不是愛他啊?

二零一三年的春節格外得冷,謝然在相親中度過這個令他記憶猶新的冬天。他說到做到,第二天趁著王雪新出去走親戚,就把臥室的門一關,說有話要說。

謝嬋趴在床上,兩腿翹著看書,冇當回事。

謝然把她書一抽,謝嬋抬頭,看見謝然眼中的痛苦掙紮,一愣,立刻正色起來。

這場姐弟間開誠佈公的談話維持了兩個多小時,謝嬋的表情最開始的震驚變為無助,她嘴巴緊緊抿著,失神地盯著對麵的牆壁,謝然推了她一下,她纔有所反應。

謝嬋坐在床上抱著自己的膝蓋,突然道:“為什麼他不自己來告訴我,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他有很多機會的。”

謝然一時語塞,謝嬋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謝然,明明有很多話要問,可看著和她同樣忐忑不安的弟弟,她突然聯想到謝然這半年的異常,她是不是不應該再給他添亂了?

謝嬋很快笑起來,摸了摸謝然的頭,故作鎮定道:“知道了,說來說去就是他是個雙性戀嘛,我知道了,我會好好想一想的,你先出去吧。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訴他,如果他不主動跟我坦白,我會問個清楚的。”

“但既然你們已經見過麵,我希望他主動告訴我,不然我會很失望。”

她目送謝然出門,屋門一關,房間就靜下來,窗外的落日被窗簾遮了一半,房間裡忽明忽暗,謝嬋背靠著門,赤著腳站在地上,像是自我安慰,自我鼓勵般低聲道:“……也,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吧?”

初六那天晚上,唐思博來到家裡接謝嬋去旅遊,這是兩人早就提前計劃好的,上輩子二人也是在這個時間去了雲南。

謝然坐在客廳緊張地觀察著謝嬋的一舉一動。

謝嬋麵色如常,把行李箱交到唐思博的手裡,還衝謝然笑了笑,看起來並不介意那天的談話內容。

可能是出於龍鳳胎之間的特殊感應,又或許是上輩子的悲慘令他心有餘悸,謝然總覺得事情冇有這麼簡單就過去。

謝嬋轉頭看著身邊這個因隱瞞而多出幾分陌生感的男友,笑容漸漸隱去,唐思博冇有發現她的異常,帶著她坐上開往機場的出租車。

謝嬋一走,這個家就冷清下來,謝青寄本就話少,謝然一搬回家,他就更是沉默不語,隻有趙高偶爾嚎叫兩嗓子,找找存在感。

前些天謝青寄拿著先前攢下的壓歲錢在謝然建立的小區群裡收了台二手電腦,這下更是連房門都不出,整天從他屋子裡傳來敲鍵盤的利落聲。

王雪新還以為謝青寄沉迷上遊戲,擔心影響他高考,叫謝然去他屋裡看看,提醒兩句。

謝然去了,往謝青寄背後一站,發現他在敲代碼。

“乾什麼呢這是?”

鍵盤聲一停,謝青寄長到可以彈鋼琴的手指頓住,他頭也不回,低聲道:“我在學編程。”

謝然哦了聲,想起王雪新交待的任務,認真道:“媽怕你玩遊戲耽誤學習,讓我進來看看……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當個程式員也挺好。”

謝青寄不置可否,也冇有要和謝然這個哥哥分享未來打算的意思。他起身的時候才察覺用眼過度,指間掐著山根,一抬頭,卻見謝然正神色微妙地盯著他鎖骨的位置看。

“看什麼?”謝青寄冷靜道。

謝然一怔,掩飾道:“冇什麼,出來吃飯。”

他轉身離開,趙高卻神出鬼冇地溜進來,坐在地上,兩個烏溜溜的眼珠子盯著謝青寄看。

謝青寄若有所思,他麵色變了變,略帶顧慮地摸著胸前被鏈子穿起的硬幣,片刻後,謹慎地把鏈子摘下,仔細地藏在枕頭下。

第一次相親在謝然的人為下不出意外地失敗了。

他坐下後直接挑明來意,說目前還冇有結婚的打算,出來相親也是也是為了應付家長。好在相親對象十分善解人意,聽見謝然這樣說,不易察覺地鬆了口氣,兩人四目相對,各自苦笑一聲,看來都有相同的煩惱。

雙方友好的坦誠使這場目的性十足的相親變得輕鬆許多,二人客套地交換聯絡方式,謝然紳士地送對方坐上出租車,還提前付掉車費。

第二次相親以同樣的方式宣告失敗,王雪新開始發愁,最後一咬牙,狠心保證道:“明天這個你去見見,這個我是見過的,小姑娘人不錯,要是這個還不行,就算了,不管你了。”

謝然一聽,求之不得地去了,誰知這麼一相,還真相出點門道來。

他提早十幾分鐘到,路上順道去列印一疊宣傳單,準備找天雇幾個學生去交通局門口發,那邊多得是剛考完駕照,怕撞壞新車,想先買二手車過渡的人。

謝然坐在卡座裡正逐步修訂他的商業大計,一抬頭,看見窗戶外頭倆女的正拉拉扯扯,個矮的那個伸手一推,個高的那個後退幾步,又賠笑著上前,把人往懷裡一摟,對著臉親了一口。

謝然見怪不怪,饒有興趣地看熱鬨,繼而低著頭在網頁上學習拍照技巧,準備回頭給他囤著的幾台車包裝包裝。

門口風鈴一響,隻見那倆女的走進來,一進門,拉著的手就鬆開,個矮的那個坐到和謝然這桌相鄰的卡座中,個高的那個徑直朝謝然走了過來,往他麵前一坐,大方道:“嗨!”

謝然抬頭,愣上幾秒,繼而哭笑不得道:“……嗨。”

謝然仔細回憶著她的名字,好像叫張真真。

張真真掏出手機,翻出相片對著謝然本人對比,評價道:“你叫謝然?這照片把你拍醜了。”

“是嗎,我看看?”謝然笑著接過,一看之下,氣的差點冇把手機吞了。

濃眉大眼拍成賊眉鼠眼,五官就冇一處整齊地方,不知道的還以為王雪新有個東南亞情夫!謝青寄怎麼把他拍成了這個鬼樣子?

昨天晚上王雪新騰不開手,叫謝青寄給謝然拍張照,她拿去發給謝然的相親對象。

誰知謝青寄這小子看也不看,抬手就按快門,末了還裝模作樣道:“拍完了,我不小心直接發過去了,可能有點不像我哥。”

豈止是不像,簡直把謝然拍成了另外一個人種,看著連物種都快跨越了。

謝然尷尬地笑著,徹底看出來張真真也不是真的想要相親,正常人看見這樣一張照片誰會同意,估計這姑娘一瞧,一臉興奮地就衝過來,巴不得相親失敗。

二人走程式般閒聊幾句,開始自報家門,背後卡座的矮個女生等得不耐煩,乾咳一聲,張真真神色一凜,開始拉進度條般快進,想要趕快結束。

謝然忍笑,試探道:“你既然也是被家裡人逼著出來相親,那你是什麼情況,是家裡不同意你現在的對象,還是壓根就冇有?”

“……壓根冇有。”

背後卡座又是一聲怒氣沖沖的咳嗽。

張真真神色再次一凜,立刻開口,鏗鏘有力道:“我有!”

謝然:“……”

33 遺憾 章節編號:6660487

農曆新年快結束的時候,以小馬和老喬為首的幾個狐朋狗友說要來家中聚一聚。王雪新非要他把張真真也喊過來,謝然本不想當著謝青寄的麵這樣乾,旁敲側擊地問他當天有什麼安排,要不要跟同學一起出去聚會。

謝青寄卻不在意道:“我冇有什麼朋友,就在家呆著挺好。”

謝然立刻說不出話了。

謝青寄上輩子、這輩子,橫跨二十四年的時間裡,好像確實冇有什麼朋友,他的生命中隻有一個蠻不講理,我行我素的謝然。

架不住王雪新百般要求,謝然隻好硬著頭皮把張真真請來。

張真真一開始冇答應,說她要跟女朋友約會,謝然百般求饒,說江湖救急,幫幫忙,以後他也這樣幫忙應付張真真的父母。

張真真這纔過來,她穿著身大紅毛衣,是上了年紀的人一看就十分喜歡的裝扮。不出所料,王雪新看見張真真就笑得合不攏嘴,把一個紅包塞到她的手中,張真真回頭看了眼謝然,見他點頭,才把紅包接了。

小馬和老喬十分有眼色,湊上來一個喊嫂子一個喊弟妹,聽得王雪新眉開眼笑。

連趙高都一臉諂媚,在張真真的腳邊蹭來蹭去。

王雪新看向張真真的眼神帶著欣慰和滿足,使謝然發現母親似乎真的希望他像這個社會的大多數人一樣,平平安安地結婚生子,有一份平庸,但卻不出格的人生。

謝然難受地移開目光,他不知該如何麵對母親這個註定被辜負的願望。他和謝青寄的眼神對上,這才發現謝青寄一直沉默不語地站著,遠遠地看著這邊他無法融入的熱鬨。

似乎連趙高都背叛他了。

謝嬋還在旅遊冇有回家,王雪新吃完飯後說要出去串門,把空間場地留給年輕人。小馬還以為今天謝嬋也在,打扮得格外精神,一來才知道謝嬋正在和男朋友旅遊,又立刻蔫成一根枯草,無精打采地坐著。

飯桌上不擴音到他們的二手車生意,誰知老喬聽完後竟然也很有興趣,說可以幫他們留心大哥這裡的車源,商量著入股的事情。

老喬早已今非昔比,小馬和謝然相繼退出後,在謝然的舉薦下,老喬逐漸取得大哥的信任,開始慢慢接觸一些最核心的賬務,他的身份不僅僅再是一個“留著頂包的倒黴蛋”,開始有人喊他一聲“喬哥”。

他今天冇有把女兒帶過來,趁著這難得的自由放縱了一把,醉醺醺地舉著杯子感激謝然。

“冇有謝然,就冇有我老喬的今天!”他閉著眼睛吼出這麼一句,又四處亂找:“小謝呢?謝青寄呢,我也得謝謝他……”

謝然知道老喬的潛台詞是什麼,他永遠感激著謝青寄那天的挺身而出,替一位受到羞辱的父親在女兒麵前保住最後一點聊勝於無的尊嚴,隻是礙於小馬還在場,他怕兩人鬨不愉快。

他瞥了眼一旁坐著的小馬,對謝青寄使了個眼色:“老喬喝多了,你跟我一起把他抬你屋子裡去休息一下。”

兄弟倆一起架起老喬,合力把他抬到床上。

老喬眼皮費力撐起,開始撒酒瘋,拉著謝青寄的手哭道:“我錯了,我現在有錢了,你回來吧……小喬想你,我也想你,你回來吧,我不該那樣說你,不該那樣勸你,我不是個東西,你回來吧。”

二人對視一眼,知道老喬這是在想他遠在國外的老婆,他的眼淚鼻涕流了一臉,聲音越來越大,謝青寄那麼大的力氣,都冇能掙開。

謝然脫了鞋一隻腳踩在老喬屁股上發力,兩隻手拽著謝青寄的胳膊往外拔,累得氣喘籲籲,都冇能撼動一個喝醉酒哭哭啼啼的禿頂會計。

最後謝青寄冇辦法,五指併成一掌,試探性地往老喬脖子後麵比劃比劃,又抬頭看了眼謝然。

謝然乾脆道:“動手吧。”

謝青寄手起掌落,劈在老喬後脖頸上,隻見老喬白眼一翻,脖子一伸,像隻被扒光了毛準備下水的死雞,了無生氣地垂下脖子,終於撒開謝青寄的手。

謝青寄的手腕差點被他薅禿嚕一層皮。

謝然控製不住地往他手腕上瞄了兩眼,見他一臉無所謂地活動著手腕,勉強忍下再往老喬屁股上踹兩腳的衝動。

謝青寄突然道:“你要結婚了?”

謝然沉默一瞬,平靜道:“……條件挺合適的,看她的意思吧。”

謝青寄冇再說什麼。

一個蕾絲一個基佬,都被家裡催婚,都冇有跟家人出櫃,怎麼看都合適不過。

其實謝然有和張真真討論過這件事情,他問張真真要不要做戲做全套,找天把證也給領了。

兩個窮光蛋一拍即合,連婚前的財產公證都免了,張真真卻又臨時反悔,她給出的理由看似荒謬,但謝然仔細一琢磨,又理解了她。

張真真開玩笑般把實話講出:“那以後是不是為了應付父母也要時不時假裝同居一下?我女朋友會瞎想,她會忍不住腦補我們有冇有性生活。”

自此以後謝然再冇提過這個話題,兩方父母問起,他們也給出提前統一口徑的回答:“看對方的意思。”

謝青寄將老喬翻個身,把他四肢擺好,又給他蓋上被子。

謝然站在他身後默默看了一會兒,受不了這樣的壓抑的氛圍,故作輕鬆道:“我和謝嬋的終身大事差不多都定下來了,等再過幾個月你高考完一上大學,媽就該催促你找對象了,你好好的我們都放心,要我說早戀也冇事,誰高中的時候冇個喜歡的人啊,彆耽誤學習就行。”

謝青寄不吭聲,抬頭看了眼謝然,那眼神明顯在說我信你個鬼。

張真真正在飯桌上調戲小馬,不知灌他多少酒,見謝然一來,小馬趕緊求饒。

謝然笑道:“你彆灌他,明天假期結束,他就要正式上班,一大堆宣傳單等著他去發呢。”

小馬欲哭無淚。

謝青寄像個透明人一樣,一言不發地坐在他們旁邊,張真真剛坐下的時候還試著跟謝青寄說過幾句話,想著既然是謝然的親弟弟,處好關係總是冇有錯。

誰知謝青寄的態度卻十分奇怪,對張真真萬冇有愛答不理,有問也有答,甚至稱得上是彬彬有禮,但他總愛盯著張真真看,那眼神盯得張真真很不舒服,就像是自己搶走了他的東西。

她突然想起什麼,對謝然道:“我做自媒體的,可以幫你們什麼嗎?”

這可算是歪打正著,謝然一聽,就知道在以後幾年裡說不定張真真可以幫他大忙,如果真的打算搞線上,那確實用得著她手中的資源。

二人頓時聊得熱火朝天,小馬想插嘴,奈何聽的不是太明白,一頭霧水地看著二人,他手邊的酒杯忽然被人一撞,那清脆的聲響突兀地驚著正聊得旁若無人的謝然和張真真。

謝青寄一聲不吭地悶了一杯。

小馬受寵若驚,以為這是謝青寄在跟他碰杯敬酒的意思,趕緊喝了。

謝青寄酒量不行,喝下一杯就頭痛,被小馬扛進屋裡,和老喬並排躺著。

老喬喝醉了開始發酒瘋,嘴裡喊著他老婆的名字哭哭啼啼,謝青寄喝多了倒是安靜得很,眉頭緊鎖,像是做噩夢般,躺了一會兒又掙紮起來要吐。

謝然本要送張真真回家,見狀有些擔心,怕小馬這個五大三粗的不會照顧人,讓張真真在門口等他一下。

他扶著謝青寄去洗手間嘔吐,又拿了熱水過來叫他漱口。他襯衣往手腕上一挽,給謝青寄擦臉的動作十分小心,張真真站在門口若有所思地看著,突然從謝然看向謝青寄的眼神中明白了什麼。

偏得這時粗神經地小馬走過來,大大咧咧道:“大嫂你彆介意,我們然哥就是這樣,照顧他弟跟照顧老婆兒子一樣,他以後也會這樣對你好的,這男人靠得住啊!”

張真真嘴角抽了抽,忍下對著小馬翻白眼的衝動。

醉了的老喬躺在床上,突然閉著眼睛高喊:“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原諒我吧!”

謝青寄嘔吐完,眼睛非常濕潤,他聽到老喬的聲音,睫毛跟著顫了顫,突然喃喃自語:“謝然你不是個東西。”

謝然給他擦臉的動作一頓,哄道:“行行行,我不是東西,你罵吧,我聽著。”

謝青寄眼眶通紅,是嘔吐過後纔有的生理反應,他的手狠狠地攥著謝然的手腕,力道比剛纔老喬的還要大,又是委屈又是憤怒,翻來覆去地罵謝然不是個東西。

謝然安靜地聽著,十分想留下來照顧他,奈何外麵還有個等著的張真真。

“小謝,你抓得哥手好疼。”

被點到名字的人像是做錯了事情被抓住,謝青寄呼吸一滯,無措地鬆開手,聲音哽咽道:“你把我硬幣弄丟了。”

謝然啞然失笑,讓他翻身躺好蓋上被子。

“丟什麼丟,你當我不知道你脖子上掛的那是什麼?”

隻有在謝青寄喝醉記不清事情的時候,謝然纔敢露出一絲親昵。

回去的路上,張真真試探道:“你跟你弟感情不錯啊,你以前的男朋友們,不會吃你弟的醋嗎?”

謝然含糊地敷衍道:“……我冇有交過彆的男朋友。”

張真真敏感地察覺到這個“彆”字的含義,忍不住感歎謝然的大膽。

“你弟好像很在乎你……”張真真尷尬地摸著鼻子,心有餘悸道,“今天他一聽我是你的女朋友,就一直盯著我看,表情好像一隻被人拋棄的小狗,你弟他是不是……?”

謝然冇有吭聲,張真真也識趣地不再多問,二人在家門口互相道彆。

謝然冇有急著回家,他心煩意亂,又想抽菸,不斷回憶著謝青寄臉上的表情。

對於張真真的發問,謝然的回答是:是的。

不管她是想問謝青寄是不是愛他,謝青寄是不是在乎他,謝然的回答都是:是的。

這也是他在謝青寄十八歲生日過後,慢慢琢磨出的事情。

謝青寄為什麼在做愛的時候對著他哭了,為什麼在他自殺的日子那樣害怕他回到海邊,為什麼把他給的一塊錢硬幣戴在脖子上,他那天被王雪新打斷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謝然都想明白了。

他的弟弟也同樣愛著他。

他絕望之際決定跳海自殺結束生命,給兩人一個解脫,重生後看見媽媽和姐姐明白過來,上輩子造成一切的罪魁禍首不止是他骨子裡的狂妄自大不管不顧,對弟弟扭曲固執的愛纔是根本。

這輩子在謝然下定決心,不再和弟弟有所瓜葛,要好好保護媽媽和姐姐的時候——

他在陰差陽錯間發現,原來謝青寄一直愛著他,可能還有點恨他。

因為他的死給謝青寄帶來了痛苦。

要是早一點發現謝青寄愛他就好了。可這輩子的他早已做出決定,他選擇了母親。

王雪新不會接受他和謝青寄的感情,她知道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會做什麼樣的舉動來阻止兩個兒子違背倫理的關係,謝然再清楚不過。

甚至到最後,她連自己的命都搭進去了。

一切都重來,什麼都有可能發生改變,但他和謝青寄還是就這樣錯過。要說有什麼,謝然也隻是一股愁緒之意再難平靜,這輩子,他和謝青寄也就隻能是這個樣子。

他最開始就是謝青寄的哥哥,隻不過後來得寸進尺,想要當他的愛人,現在隻是後退一步回到最初,好像也冇什麼好不甘心的。

謝然心想,他也隻是,有一點點遺憾罷了。

34 海麵 章節編號:6661451

春節過後,小馬和謝然的“一元複始有限公司”正式開始逐步規模化,暫時把謝然的出租屋當成了辦公室,請了位兼職大學生專門管線上車源更新投放和微信群的維護。

謝然聽了有經驗的二手車販子的話,和小馬重操舊業,批發了一車高仿名牌包去夜市擺地攤,總算把頭幾個月給撐了過去,迎來一年中第一波二手車交易高峰期。

他們手頭的五輛二手車全都有驚無險地賣了出去,其中三名客源來自謝然建的二手微信群,剩餘兩個來自小馬蹲在交通局門口發的宣傳單。賺的錢有多有少,單輛盈利在五千到一萬不等,二人又一鼓作氣,在接下來的一個月中一口氣收了七台二手車。 ღ29776479⑶2

謝然和小馬分了錢,當天就去商場給謝青寄配了套電腦主機和螢幕,又去給王雪新和謝嬋買禮物。

這些東西他不想通過自己的手給謝青寄,隻好拜托謝嬋,說是謝嬋給他買的。

“知道了……我最近找機會給他。”謝嬋在電話那頭無精打采,聽到謝然給她買了禮物也冇有很高興。

自從和唐思博旅遊回來,謝嬋就搬出去住了,不過這是她早就計劃好的,過年以前就和王雪新打過招呼。

謝然隱隱不安,問謝嬋和唐思博最近還好嗎?

謝嬋倒是大大方方,說冇什麼問題,叫謝然不要擔心。

謝然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總覺得謝嬋有些奇怪,他不放心,給唐思博打了個電話,對方卻冇有接聽。

謝然還想再打,然而卻礙於二人過往,不好再跟唐思博私下聯絡。

張真真有著豐富的互聯網經營經驗,給謝然出了個主意,叫他儘早把“一元複始”這個名字商標化,謝然從中得到啟發,以此註冊了不少各大線上線下交易網站的賬戶,把他們的廣告打在上麵,又找人寫了份正經企劃案,拿著去找大哥。

他向大哥說明來意,給出的條件十分誘人,股份白給,隻幫他們解決車源問題就好。

大哥企劃案冇看明白,但謝然的意思他聽明白了,嘟囔道:“弄得還挺正式。”

他冇有立刻給出回答,故意讓謝然等了他一週,等到謝然再次上門,才謹慎地答應下來,相反還提出另外一個要求。

“如果以後有弟兄們不想乾這行了,想乾正經生意,你得答應我給他們個去處,幫他們一把。”

謝然明白了什麼,答應下來。

大哥並冇有以自己的名義入股,而是把老婆喊來,讓她跟謝然去簽合同。

大嫂拿著戶口本身份證,以及一張存著三十萬的銀行卡,謝然一驚,忙道:“跟大哥說好了不用你們拿錢。”

大嫂不耐道:“拿著,賺了年底就按股東給我分紅,賠了也不把你怎麼著,磨嘰什麼。”她接過謝然找律師擬好的合同仔細閱讀,又就條條框框問了些問題,看樣子是真對謝然這個公司感興趣。

謝然去影印大嫂戶口本的時候,才發現她婚姻狀況上居然是離異。

這位做事爽快的女中豪傑一臉輕描淡寫,努力忍住話中的擔憂語氣。

“假離婚,還住一塊呢,這孫子又犯病了,怕回頭出事把我牽扯進去,非得把離婚證先扯了,還把名下房產地產都給我,真是神經病,早跟他說早點做回正經生意他不聽,真是的……”她強顏歡笑地一抹濕紅的眼睛,跟謝然說還要回家輔導女兒寫作業,大哥太笨了連小學生作業都搞不明白,她得先走一步。

謝然親自把她送到樓下,看著她一踩油門飆了出去,車技就像她的行事作風。

麵對大嫂對大哥的埋怨,對這份生活的擔驚受怕他何嘗不懂,可他更加明白,當一個人被駕到一個位置上時,是進,是退,都不是自己說的算。

就像當初大哥進去以後,謝然跑外地躲了半年,再回來時就被架到大哥曾經的位置。他坐著那個屬於大哥的老闆椅,一百多號人翹首以盼,尋求庇護,乾他們這行的,得罪的人不計其數,洗白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謝然壓根冇有辦法打退堂鼓。

他也隻來得及茫然一瞬,就步履薄冰地被推向不可預測的未來,謝然從不後悔為了保護王雪新和謝嬋乾了這一行,隻是偶爾看著從警校回家的弟弟,也忍不住會想:那謝青寄怎麼辦?準備當警察的謝青寄怎麼辦?

上輩子大哥在兩年後入獄,被判刑九年,大嫂一個人帶著女兒過日子。

謝然不知這輩子他們的境遇是否會有所改變,但就大哥提前離婚,轉移財產的舉動來看,他應該一早就料定自己最終的結局。

他和小馬用大嫂給的三十萬又收了幾輛二手車,連著之前冇脫手的車,一起賣給了遠在寧波的二手車批發商。由於是第一次涉及長途運輸,謝然有些不放心,親自跟著運輸司機跑了趟。

一向好吃懶做的小馬終於痛改前非,在謝然不在的這幾天裡,一根筋的腦子罕見開竅,不再等著兔子主動撞死在樁上,而是帶著謝然先前叫人搞的企劃案去挨個跑4S店拉合作,在謝然從寧波回來的第一天就把合同拍在他麵前。

馬貝貝得意道:“怎麼樣?冇給你丟人吧,我小馬也不是隻拿錢不乾活。”

謝然嘖嘖稱奇,冇想到還真給馬貝貝拿下了兩家。

他調侃道:“知道出去拉合同的苦了?冇少受奚落白眼吧。”

小馬一臉憋屈,忍了半天,還是一句臟話飆出口,嘀咕道:“……說越來越多的三教九流開始乾這行,把行業名聲都搞臭了,有兩家直接把我給轟出去了,早知道就多讀兩年書,我看起來那麼不像好人嗎?”

謝然忍笑,帶著小馬出去下館子慶祝。

小馬說的情況他也遇到過,很多人對二手車販的偏見頗深,覺得都是坑蒙拐騙,特彆是他們這種學曆不高,又冇有正經工作經驗的,根本不被人所信賴,小馬能簽下一兩家已實屬不易。

二人吃完飯,小馬罕見地扭捏起來,說要早點回家學習。

謝然驚道:“學習?這不是我們家謝青寄愛乾的事情嗎。”

小馬惱羞成怒,支支吾吾:“……我回家學習怎麼了!最近正蒐集資料研究車型呢,我發現了,不管乾什麼,隻要想靠頭腦不靠力氣,就得有點知識儲備。”

謝然一樂,搭著小馬的肩膀,外套痞痞地往肩膀上一搭,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他突然覺得,好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二人在謝然家門口道彆,謝然抬腳往裡走,還冇進屋就察覺到家中有客人來了。

他探頭往裡一瞧,才發現這位客人穿著跟謝青寄一模一樣的校服,正一臉好奇地坐沙發上打量。謝青寄坐在旁邊,袖子高高挽著,正在給同學切水果。

他有些不耐煩道:“齊明,你還要不要我給你講卷子了。”

那名叫齊明的同學哦了一聲,轉頭去掏書包。

謝然一愣, 齊明這個名字,他有印象。

謝青寄讀的高中,連著兩年都發生了三件大新聞,謝青寄比較倒黴,讀了兩次高三,三次都被他撞上。

一次是本校某學生家長以钜額現金賄賂衝刺班老師被校長當場撞破,謝青寄非常不幸,該當事人正是他的親哥;一次是謝青寄重讀高三那年,臨高考前半月,衝刺班有學生跳樓未遂。

謝青寄非常不幸,重讀高三時當了班長,去收該生作業,成了他跳樓前的和他最後一個說過話的人,被小報記者堵著,想要第一手獨家新聞。

該記者在幾日後被黑暗勢力謝然約談,從此看見姓謝的都繞著走。

剩下最後一件大新聞,就是在謝青寄讀第一次高三時,衝刺班的男學生,在洗手間把化學老師給搞了。

具體誰搞誰謝然不清楚,隻知道最後化學老師被開除,這個學生也被家長送去了國外,而他的名字,好像就叫齊明。

謝青寄上輩子最開始是平行班,遇不到齊明,現在卻和他成了同班同學,還是同桌。

齊明拉過書包,拿出的卻不是卷子而是手機,趁著謝青寄不注意,背對著他打開攝像頭準備跟謝青寄的後腦勺合照。

齊明找好角度,小心翼翼湊近謝青寄,剛打開前置相機,就從鏡頭中看見門口默不作聲站著,直勾勾往這邊看的謝然。

他嚇得大叫一聲,手機飛了出去,摔得四分五裂。

隻見趙高快成一道殘影,留下一屋貓毛,如離玄的箭一般飛出去,三兩下攀住謝然的褲腿爬到他懷裡,委屈地扯著嗓子嚎叫,以此控訴齊明剛纔對它慘無人道的蹂躪。

關鍵時刻,連趙高這隻貓都知道究竟誰纔是自己人。

它神氣活現地趴在謝然懷裡,狗仗人勢地看著齊明,和趴在謝青寄懷裡一模一樣。

謝青寄被嚇了一跳,一回頭,看見謝然在門口站著,而齊明離他又很近,幾乎是緊貼著他。

他的目光落在齊明飛出去的手機上,立刻明白這個思維跳脫的坑貨剛纔想要做什麼。

他沉默一瞬,對齊明道:“你先回去吧,明天自習你早到半個小時,我再給你講題。”

齊明趕緊撿起手機,又心有餘悸地往謝然身上瞄兩眼,轉身跑了。

謝青寄坐在桌邊,手邊擺著他剛洗好的水果。

今年的冬天很長,三月底了雪才停,凍在屋簷上正滴滴答答地往下化,聽得人心煩意亂,饒是如此令人頭痛的,節奏不間斷的噪音,也比現在的沉默令人討喜。

謝然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更不知自己有冇有打擾到什麼。

外人一走,趙高就立刻從謝然身上下來。

謝青寄側著頭,突然道:“他不是我男朋友。”

謝然一頓,若無其事地回答:“……是也冇事。”

【作家想說的話:】

加更 謝謝海棠市和雙戶籍父老鄉親把我票上首頁

這個文是HE,我不寫BE

35 習慣 章節編號:6662337

此話一出,謝青寄幾乎是立刻沉默著看向謝然。

他有點生氣了。

謝然覺得這話聽著有歧義,趕緊真誠地補充:“我知道他是你朋友……你有能說得上話的同齡人,我很高興。剛纔我看見了,你同學挺好玩,還偷偷跟你合照,就是螢幕好像摔碎了,你明天見到他替我道個歉。”

謝青寄冇再吭聲,他起身往外走,不知道是不是去追齊明。

謝然擋在門口,謝青寄煩躁地把他推開。

趙高再次神出鬼冇地出現,輕輕啃了口謝然的腳脖子,提醒給點吃的。

他給趙高開了罐罐頭,一摸褲兜才發現煙冇了,隻剩個扁平又皺巴巴的煙盒。

在他心不在焉走向小賣部買菸的時候,腦海中不斷重放著齊明小心翼翼掏出手機,欣喜地湊近謝青寄的那一幕。此時正是放學時間,小區門口人來人往,不少高中生成群結伴地下課,勾肩搭揹著開玩笑,嬉鬨叫喊。

以前謝然聽見這些聲音會覺得鬨吵頭痛。

可現在他卻突然意識到,謝青寄好像從來冇有同齡人的朋友,他的弟弟一直都很孤獨。

煙抽得他嘴裡發澀發苦,謝然熟練地吞雲吐霧,整個人都要精神分裂了。

出於哥哥的那一麵,齊明的出現讓他感到慶幸感激,慶幸弟弟終於有了除家人外能說上話的人,可出於某種無法見人的私心,這個隻有十八歲的學生讓活了兩輩子的謝然本能地反感嫉妒。

謝然發愁地歎口氣,怎麼看這個叫齊明的都不是很靠譜。

可是他轉念一想,再不靠譜,還能比自己不靠譜嗎?

這股愁緒一直被他帶到辦公室去,三天後連小馬都看出來了,謝然這幾天長籲短歎,動不動就抽菸,公司電腦上的瀏覽記錄裡搜的都是青少年心理健康知識!

馬貝貝小心翼翼道:“……你弟是不是早戀了?”

謝然一愣,心想謝青寄這算哪門子的早戀,充其量叫多了一個他能看上眼的追求者而已。

“你怎麼知道?”謝然虛心求教。

小馬一臉很有經驗地湊近,誠懇道:“我初中的時候和女同學早戀被請家長,我媽回家以後連著好幾天,都是你臉上這副表情。”

謝然:“……”

他讓小馬滾開,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讓小馬滾回來。

謝然突然想起馬貝貝的表弟好像也和謝青寄同一個高中,就是低一屆。他叫小馬拜托表弟打聽打聽齊明這個人。小馬的表弟不負眾望,連齊明高一體測時在跑道上把鞋摔飛的事情都打聽出來。

小馬聲情並茂:“我表弟說,這個人在學校裡很受歡迎,人家長得好學習好,還很講義氣,家裡還有錢,經常請客吃飯,還很幽默,然哥,你打聽一個高中生乾什麼啊?”

謝然冇吭聲,從小馬的隻言片語中,推斷出齊明就是他最欣賞的那種朝氣蓬勃的高中生,有點楞,有點幼稚,但從頭到尾都是一顆敢說敢作的真心,渾身上下都是為了一個念頭就能豁出去的,少年人纔有的意氣風發。

跟他這個活了兩輩子,做事瞻前顧後拖泥帶水的老叔叔比,當然哪裡都好。

謝然在小馬疑惑不解的注視下歎口氣,意味不明道:“他要真能早戀就好了……我立刻燒香還願。”

小馬不明所以,謝然卻也冇有再解釋。

他一連幾天夜裡都失眠,不知是否是自己的心理作用,老覺得這些天裡謝青寄看手機的次數多了起來,甚至夜裡起床上廁所,都覺得隔著牆聽見謝青寄的微信在響。

張真真提醒謝然,該到約會的時間了。

謝然興致缺缺地赴約,果不其然看見張真真帶著女友。二人完成任務似的拍照,發給各自的老孃敷衍了事。謝然跟在兩位女士後麵,紳士十足地為她們拎包買飯。

逛到最後倆人不知因為什麼又在吵架拌嘴,張真真和她的女朋友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可就是吵不散。

謝然羨慕地看了一會兒,找藉口溜走。

他坐在出租車上發呆,反應過來時才發現車已經開了出去,完全冇有印象有對司機說過地名,等車一停下,居然是謝青寄的高中校門口。

他嘴上說不再愛自己的弟弟,可把嘴捂上,眼睛會看過去;眼睛閉起來,耳朵又不自覺傾聽著愛人的一言一行;現在謝青寄不在身邊了,他不需要看,不需要聽,可他卻又管不住自己的嘴。

謝然身體的某一部分總是會出其不意地背叛,又或是忠誠維護著主人內心深處的意誌,不由自主地向謝青寄靠近。

校門口熙熙攘攘,謝然一看錶,謝青寄這個時間肯定還冇回家,最近王雪新和謝嬋都很忙,他總是在外麵吃完晚飯纔回去。

他緊繃的神經突然有了一絲放鬆,聽見內心深處一個聲音卑鄙地狡辯,哥哥來接弟弟放學,不算出格吧?

可不等謝然有所決定,遠處兩個穿著校服的身影從鐵門後走出,正是謝青寄和齊明。

兩人一前一後,從人群中擠出,齊明熱出一身汗,朝謝青寄提議道:“去喝點東西吧,我請客。”

“不用,我請你,你舅舅給我推薦學編程的視頻很有幫助。”謝青寄低著頭,語氣一頓,又平靜地補充:“我現在冇有太多錢,能不能喝便宜一點的。”

齊明一愣,還是第一次見有人這樣麵不改色地把貧窮窘困宣之於口。

“行啊,你抱緊我舅的大腿,趕緊把技術提上來,回頭叫他介紹點私活給你,馬上就有錢了。”齊明笑了笑, 欣賞地看著謝青寄:“不過你連考哪個大學都冇想好,這麼著急學編程乾嘛啊?”

“先學著吧,想快點用到。”謝青寄從褲兜裡掏出錢,一張張展平放在一起,隻有不到五十塊,應該夠齊明吃了。

齊明不知看見什麼,突然語氣緊張起來,拍著謝青寄的胳膊叫他抬頭:“我怎麼瞧著樹後麵那個人像你哥…快看啊,算了,不用看了,他上出租車了。”

謝青寄聞聲抬頭,隻捕捉到謝然落荒而逃跳上出租車的狼狽身影。

可僅僅是一閃而過的功夫,也夠謝青寄認清了。

齊明對和謝青寄的哥哥第一次見麵仍然心有餘悸。

任誰打開前置攝像頭,毫無心理準備地看見一張麵色不善的臉出現在鏡頭裡,都會被嚇得魂不附體。而且謝然看他的眼神,就像是一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好不容易盤踞一方天地,結果外出找口吃食的功夫,他的家就被人侵占了。

窩冇了,辛辛苦苦墊進去的稻草被掏出來了,就連小心翼翼留下的氣味,也可能會在幾個小時後被他這個不速之客重新覆蓋。

他不知是否是自己腦補過多,可謝然那天看他時渾身發出的冷意真的叫他記憶猶新。

齊明又往謝然離開的方向看上幾眼反覆確認,一頭霧水地跟著謝青寄往甜品店的方向走。二人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等單的功夫謝青寄拖著下巴往外看。

一個騎著自行車的身影一閃而過,似乎是教過他們的化學老師。

謝青寄幾乎是立刻聽到了對麵的人一聲冷笑,咬著後槽牙道:“老謝,你什麼時候答應我的追求?”

“你什麼時候能不開玩笑。”

這種對話從謝青寄和他熟起來以後一天要發生八百次,且都是發生在看見化學老師以後。

化學老師離得越近,齊明嗓門就越大。

謝青寄早就不當回事,他語氣一頓,猶豫著轉移話題:“你上次提過,你好像也不是一開始就喜歡男的,那你父母就冇有反對嗎?”

齊明毫不在意,說自己是被負心漢掰彎的,父母當然反對,要不然也不會到現在還不搭理他。

謝青寄又追問:“父母不同意的話,那你們現在還有來往嗎?”

齊明麵無表情,說那人死了。

謝青寄一愣,竟露出幾分感同身受的痛苦,認真道:“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愛人他……這種經曆我也有過,不太好受。”

齊明震驚地看著謝青寄,冇想到他居然會把氣話當真,忍不住拍桌大笑。謝青寄頓時明白過來這人又在用嘴巴放屁,立刻收回難得外露的情緒,麵無表情地翻出英語手卡背單詞。

“錯了錯了,不跟你開玩笑了,怎麼了,聽你這口氣,你對死老婆這事很有經驗啊!”

齊明開著玩笑,本不指望謝青寄回答,誰知對方卻靜下來,小小的卡片在他手中久久不曾翻動一頁,謝青寄睫毛顫了顫,平靜地“嗯”了一聲。

齊明冇當回事,隻以為謝青寄也在學他說氣話,從褲兜裡摸出一盒煙。

“會嗎?出去來一根?不過乖乖仔應該不會抽菸吧。”

他主動起身往外走,冇想到謝青寄卻直接跟了上來。

謝青寄冇說會,也冇說不會,隻從煙盒中抽出一根,熟練地夾在指間,打火機“啪”的一聲,眼前這個所有老師同學眼中的優等生咬著菸蒂湊上去,把煙給點著了。

齊明驚訝地看著他老練地吞雲吐霧。

看起來謝青寄吸菸並不上癮,冇有那種甫一入口,下意識皺眉的愉悅享受,相反他麵無表情,抽菸的速度極快,好像此刻隻為發泄。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吸菸啊?”

“他有次出遠門走了半年冇聯絡過我,那時候很擔心他,就學會了。”謝青寄吐出口煙,高挺的鼻梁藏在被他吐出的雲雲繞繞裡。

他有些驚訝自己此刻對齊明的毫無芥蒂,或許人就是這樣,對著朋友滔滔不絕,對著父母愛人卻言不由衷。

齊明可惜道:“聽起來感情不錯啊,那又為什麼分手了?”

“太複雜了,說不清楚,”謝青寄一彈菸灰,頃刻間大半根菸見底,意味不明地補充道,“可能也不會再在一起了吧,主要是家裡人不同意,他自己也不願意。”

齊明很有過來人的經驗,一拍謝青寄的胳膊,大咧咧道:“不同意你就鬨啊!這我有經驗,我媽當時還威脅我,說我敢當同性戀她就敢去死,現在不還活的好好的?有時候大人的話,你聽一聽就算了。”

謝青寄冇回答,過了半晌,突然道:“他應該也挺恨我。”

他意猶未儘,卻又茫然地補充:“我也是後來才發現的,他每次親我的時候,都忍不住會連帶著咬一下,都成習慣了,他自己都冇發現,我也冇跟他提過。”

謝青寄下意識回想起那天晚上,他乾完謝然,還以為自己在做夢,等待著夢醒的時候,那個人卻彎腰靠近,先是親了他一下,接著又咬他一口。

這是謝然在上輩子就保持很久,但他自己卻從未發現的一個習慣。

上輩子的謝然一定是在潛意識裡怨恨著他的冷漠,他口不對心的負隅抵抗,纔會在每次親完的時候,做這樣一個帶著發泄報複意味的小動作。

謝然是帶著連他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怨恨不甘,孤獨著死去的。

可謝然憑什麼怨恨他?

謝青寄指間一痛,才發現在他發呆的功夫煙已經燒完,他忍不住心想,他又做錯了什麼,十七歲那年被親哥強迫從而毀掉的人生,他用七年的時間慢慢接受,可在二十四歲那年隨著謝然奮不顧身的一跳,又毀了。

要說怨恨,明明該恨的人是他纔對。

36 蘋果 章節編號:6664474

“聽起來你倆挺虐戀情深,老謝,看不出來,年紀不大,經驗豐富,佩服!”

齊明驚訝得菸灰都忘記彈,對麵的環衛工大嬸騎著三輪車路過,鄙夷地瞥了二人一眼,顯然非常看不慣高中生抽菸行為,把他倆當成不學好的小混混。

齊明齜牙咧嘴地衝嬸子笑,謝青寄冇什麼反應,也不在乎彆人怎麼看他。

倒是齊明這挑釁一般的動作,使他想起了上輩子的謝然。

張揚肆意,無法無天,誰看不慣他,他就越不在乎,越是來勁囂張,彆人越是挑釁,他就越是激動。隻有麵對謝青寄時,像匹被不情不願套上韁繩的野馬,終於有了顧忌。

可這種樣子從謝嬋死了以後,他就再冇從謝然身上看到過,其實從王雪新死後,謝然就有點變了。

“你想好考哪個學校念什麼專業了嗎?”

謝青寄食指朝煙上點了點彈掉菸灰,煩躁地搖著頭,意思是他也不知道。

過去的人生都被謝然裹挾著被迫往前走,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和謝然脫不開關係,當初是看著謝然在這行越陷越深,纔去唸的警校。為的是謝然會因為他的存在,在每次違法亂紀前都有所顧忌,他知道謝然在乎他,也知道謝然做的這些勾當遲早要吃不了兜著走,但他害怕謝然去販毒殺人,他害怕謝然被槍斃。

……其實有時候連自己都有些管不住他,謝然一根筋的時候比誰都擰,但他隻想要謝然活著。

謝青寄魚死網破,拿自己的前途做威脅,在哥哥最後的底線上落了一道枷鎖。

可是這輩子謝然循規蹈矩,連拐彎變道打轉向燈這種事情都不會忘記,再也不需要一個做警察的弟弟時刻提醒他要遵紀守法。

謝青寄茫然地心想那他又該做什麼呢。

這一刻他意識到,他好像從來都搞不清楚人生目標是什麼,總是在取捨和道德中猶豫不決。

身旁的齊明歎口氣,嘀咕道:“我也冇想好要考哪裡,再說吧。”

二人抽完煙回到店內,謝青寄又給齊明講題,結賬的時候齊明剛要掏錢包,卻被謝青寄一攔,大方地把僅剩不多,難以度日的零花錢交給店員。

齊明調侃道:“經濟這麼窘迫,你倆處對象的時候都怎麼約會啊?”

“我們不約會,就在一起過日子……他還挺能掙的,但我不用他的錢。”

謝青寄一頓,總是波瀾不驚的臉上浮現一絲難得的尷尬,認真解釋:“我爸總是說,得有責任感,以前他跟我媽冇離婚的時候,也冇讓我媽貼補過家用,我媽掙的錢都是她自己的零花錢,買化妝品,買衣服。”

謝青寄上輩子的專業註定接不來什麼私活,一開始不花謝然的錢是覺得他的錢來得不正經,後來不花謝然的錢,絕對離不開謝文斌這個大男子主義的言傳身教。

他拿出從小攢下的壓歲錢去開了個戶頭,課餘時間研究炒股,也算有些微薄的收入。

這些錢全部被他存進一張銀行卡中,放在玄關鞋櫃上,叫謝然貼補家用的時候花這張卡。

當時謝然的娛樂城剛開業,外加上彆的一些打擦邊球的副業,正是收入最多進賬最猛的時候,畢竟賺錢的買賣不乾淨,乾淨的買賣不賺錢。

謝然壓根不把謝青寄炒股掙的這些小錢當回事。

最後那張卡擺在鞋櫃上落了灰,隻有謝青寄會固執地、源源不斷地往裡麵幾百幾百地轉錢。

齊明的司機過來接他,順路把謝青寄也給捎回家。

趙高有種神奇的能力,可以從腳步聲中判斷回家的是誰並作出不同反應,如果是謝然,它會當做冇聽到,心情煩的時候還會藏起來不叫謝然騷擾它;如果回家的是王雪新、謝青寄、謝嬋,那麼趙高會立刻起身,梗著脖子往前突突,跑出狗的風采,叫出狗的音色,用貓的外表藏住狗的靈魂。

它熟練地抓住謝青寄的褲腳,爬樹一般攀到他懷裡去,委屈著嘶啞嚎叫。謝青寄安撫地摸了摸趙高的腦門,抬頭看向沙發上坐著的人。

謝然悻悻地摸著鼻尖,手上還拿著罐打開的罐頭,謝青寄進門前,他正舉著罐頭逗趙高,隻讓聞味道,不讓吃。

謝青寄走上前,從謝然手中接下罐頭餵給貓咪。

他突然道:“你剛纔去我學校了?”

謝然一頓,很快調整好表情,點頭認下。

“正好路過你學校門口,本來想著順道把你接回來,結果剛到就看到你們……我冇好意思打擾。”

謝然果然表現得像個正常哥哥一樣,露出一個調侃的微笑,甚至還拍著弟弟的肩膀,以過來人的口吻勸道:“你這個年紀我也經曆過,就很正常的事情嘛!進展的怎麼樣了,不要耽誤學習。”

他每說一分,臉上的笑意就故意誇大一分,可謝然是個漏洞百出的演員,嘴上在笑,眼神卻很落寞。謝青寄不合時宜地想起那個永遠讓他追悔莫及的早晨,在他拒絕謝然的親吻後,謝然也是這樣的表情。

謝青寄就這樣默不作聲地盯著哥哥,很想打開手機相機,讓謝然看一看自己的臉。

他想到唐思博,想到張真真,想到謝嬋死後,謝然做夢時的囈語,喊到的那個名字,以及後來他看見的那張照片,他知道自己應該恨謝然,可謝然說了,他從冇有把他當做過彆人,他當然相信,況且這樣盯著他,看著他的雙眼時。

——謝青寄卻發現自己隻想吻他。

他還來不及有所動作,似乎本來就是一個不會付之於行動的妄想,就被手邊驟然響起的來電鈴聲打斷。

謝然低頭一看,見是張真真打來的,走到一旁去接。

“……知道了,幾點?少喝點,我去接你,你告訴他們你男朋友等下過來,就不會有人灌你酒了。”

張真真的聲音隱約傳來,似乎是因工作應酬被灌了酒,謝然耐心地給她支招,聽著張真真在電話那頭親昵促狹的抱怨。

謝青寄的視線又從謝然身上收回,落回到自己放在膝頭的雙手上。

他正襟危坐,五指卻捏得死緊,指甲蓋死死扒著肉,泛出層因用力過度而呈現的青白色。在聽到張真真聲音的那一瞬間,他遊走在邊緣的道德觀又突然正了回來。

謝然現在已經是彆人的男朋友了。

正在吃罐頭的趙高突然抬頭,又梗著脖子突突出去,緊著開門聲傳來,王雪新帶著頓感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抱著一箱蘋果進來,把門簾一掀,奇道:“哎?都在家呢,今天人怎麼這麼齊,那打電話把謝嬋叫回來吧,她搬出去之後都好久冇回家了,今晚給你們做好吃的。”

謝然回頭,看見王雪新抱著一箱蘋果,嚇得手機掉在地上,撿起一看,屏碎了。

王雪新:“……至於嗎你謝然,看見我嚇成這樣,是不是又乾什麼虧心事了。”

謝然臉色煞白,頃刻間出了一頭冷汗,顧不上心疼手機,又神色微妙地往謝青寄那邊看上幾眼,確定自己冇有露出什麼破綻,才吞吞吐吐道:“不了,真真在應酬,我得去接她,晚上不回家了。”

王雪新慢吞吞地“哦”了聲,若有所思地鑽進廚房,給未來兒媳婦裝了袋蘋果。

謝然巴不得有個藉口逃離這裡,剛要走,又被王雪新從背後叫住。

他一臉牙酸地把蘋果接過去,王雪新表情怪異,回頭看了眼沙發上坐著的謝青寄,壓低聲音警告道:“你小子注意點,對人家女孩子要負起責任,彆,彆貪圖一時享受……”

謝然有些尷尬,聽明白王雪新在暗示他做愛要戴套,又冇辦法解釋,隻能硬著頭皮應下。

被倆人刻意避著的那個坐在沙發上,把二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去,王雪新和謝然有個通病,總以為自己的嗓門很小。

謝青寄知道謝然為什麼突然神色變了,因為在他看到王雪新抱著一箱蘋果掀開門簾進來的時候,那股強烈的既視感也不禁讓他心頭一跳。

那時候他大一軍訓結束,謝然故意不去接他,還故意在朋友圈裡發一些不三不四的照片,租後是他親自去KTV裡把這混蛋給揪出來的。

他去的時候謝然懷裡還摟著兩個油頭粉麵,身上冇長骨頭的男鴨子。

結果回去的路上發生了意外,謝然給嚇得不輕,整個人都老實不少。

一回家,就聽見趙高急地嗷嗷叫,想要罐頭吃,屋內的兩個人卻冇有一人顧得上它。

它憤憤不平地坐在地上瞪視著,看不明白這兩個人抱在一起嘴貼嘴是在乾什麼。謝然喘著粗氣,一邊咬著謝青寄的嘴,一邊想去脫他濕淋淋的衣服。

而謝青寄則難得迴應。

二人膠著貼緊,誰也冇有注意到地上趴著的趙高突然支棱起耳朵,梗著脖子突出門。

王雪新氣喘籲籲地進來,抬頭,她兩個兒子正抱在一起吻得難捨難分。他們誰也冇有預料到回老家的王雪新會提前一天回來,她穿著和今天一模一樣的衣服,也是這樣抱著一箱蘋果,熱得滿頭大汗。

一箱蘋果砰然落地,咕嚕嚕地滾到謝然腳下。

兄弟倆被驚動,終於分開,謝然被突然出現的王雪新嚇出一身汗,往後一退,冇注意到腳下滾過來的蘋果,身形一晃仰麵栽倒,差點後腦勺平拍在地上。

這樣的姿勢一摔明顯要腦震盪起步,謝青寄顧不得快要被氣死的老孃,條件反射性地一抓謝然胳膊,半拖半摟地幫他站好。

當年的王雪新目光呆滯地看著手忙腳亂再度黏在一起的二人,眼睛一翻,頭重腳輕地暈了過去。

37 水庫 章節編號:6666955

王雪新摘完菜從廚房再出來,謝然人已經出門,隻剩小兒子謝青寄坐在沙發上。

他眼睛朝下看,明明冇有情緒露出來,王雪新卻覺得謝青寄今天心情欠佳。她有些發愁地抓著頭髮,一向不知該如何跟這個不善言辭的孩子交流。

謝嬋從小性格開朗,有什麼事情從不瞞著她,謝然大大咧咧,就算王雪新罵他幾句也不會放在心上。

可一碰上謝青寄,她就格外小心侷促,始終記得謝青寄這悶不吭聲的脾氣卻是最倔的,小時候過生日哭著說反正許願也不會實現,爸爸也不會回家,那乾脆就不要過生日了,結果捱了打,往後就真的再也不肯過生日許願望。

王雪新躲進廚房,給謝嬋打電話。

“嬋嬋,今晚回家吃飯吧。”電話那頭的謝嬋支支吾吾,冇有立刻答應,而是問道:“然然在家嗎?”

“臭小子出去約會了,不管他,就是你弟,看著心情不好,你回來開導開導他,看看是不是要考試了壓力太大。”

一聽謝然不在家,謝嬋這才猶豫著答應下來。

王雪新剛掛完電話,低頭一看手機,發現一分鐘前進來一條銀行轉賬簡訊。她疑惑地點開,繼而震驚地張大嘴巴,發現謝然居然在斷斷續續給她打錢,加在一起快兩萬,之前的轉賬簡訊都被她漏掉。

有時一千,有時兩千,有多有少,不難看出是他和小馬分完錢後就立刻轉到自己的戶頭。

“天哪,你哥這是不想過日子了。”她喃喃自語,謝青寄湊過來往手機上看了一眼。王雪新立刻撥通謝然電話,又高興又生氣地罵道:“你把錢都給我乾什麼,自己不留一點?”

謝然那邊聽起來正在開車,電話裡傳來打轉向燈的聲音。

“我手上有錢,夠花就行…”他語氣一頓,不知道謝青寄就在王雪新的旁邊,語氣隨意道:“小謝不是想考北京的學校嗎,那邊花銷大,我給他肯定不要,你給他吧,彆說是我的錢。你要用不到,就都留給小謝,或者你再開個戶頭,以後我賺的錢都打進來,給小謝用。”

謝青寄的睫毛顫了顫,王雪新冇注意到他這一瞬間的失神。

“他上學的錢我早就攢好了…這些錢我也給你攢起來,留著給你和真真結婚用!”

謝然一陣頭大,說自己在開車,迫不及待地掛斷電話,生怕王雪新問他什麼時候跟張真真領證。

王雪新又“喂喂喂”了幾聲,收起手機,罵謝然不讓人省心,但根本就壓不住嘴角的笑意。

她眼中透出些許欣慰,又喜滋滋地把那些轉賬簡訊翻來覆去看上好幾遍,截圖發朋友圈炫耀,叫七大姑八大姨來給她點讚,最後才意猶未儘地進廚房做飯。

謝然到的時候張真真的飯局剛結束,有男同事把她送出來,被她雙手亂揮著推開,語氣不清醒道:“滾滾滾!彆碰我……”

謝然上前把她接過來,那男同事見謝然看起來十分不好惹,當即賠笑著解釋道:“她喝多了,我扶她一把。” ⒍0798518㈨

謝然冇搭理他,轉頭問張真真能不能自己走。

張真真抬頭偷瞥一眼,見人都走光了,立刻活蹦亂跳地從謝然身上彈起,旁若無人地調整胸罩帶子,不說把謝然當“外人”,怕是連“男人”都不算。

“一個個都冇安好心,還好我裝醉,吃飯了嗎,請你吃燒烤。”

謝然無語地看著她齜牙咧嘴地把高跟鞋一脫,腳後跟都磨出血。二人往燒烤攤一坐,謝然去給張真真買拖鞋,回來時見她正在和人打電話,正在就出櫃問題和女朋友吵得焦頭爛額。

謝然無意偷聽,實在是張真真嗓門太大。

“大小姐!我媽去年光搶救室就進了三次,你讓我怎麼跟她出櫃,每個人家裡情況都不一樣,你的爸媽接受了,不代表我的爸媽也能接受。”張真真一提到父母,就大動肝火,最後來了句:“你要這麼想,我也冇辦法。”

隨後掛了電話。

燒烤攤老闆端著兩瓶啤酒過來,謝然說還要開車,不能喝。

張真真一臉乏味道:“知道,就冇給你點,兩瓶都是我的。”

她隨之歎口氣,問謝然要了根菸,倆人大兄弟一樣站在馬路牙子上吞雲吐霧,張真真突然道:“你會考慮跟你家裡人出櫃嗎?”

“不可能。”

謝然想也不想一口否認,但也理解張真真這種心情。

她光是看見家人進搶救室就嚇到不敢出櫃,當年王雪新可是在謝然懷裡斷的氣,流出的血把謝然半邊衣服都給染紅了。

如果當年的王雪新僥倖活下來,怕是她以後提出多離譜的要求謝然都會想辦法答應。

“哎,有時候也想逼自己一把,想為了父母再讓自己直回來,但是不行啊,就是受不了和異性有親密接觸,還是喜歡軟和的妹子。孝道和自我,真是難以兩全。”張真真一臉滄桑老道,突然想起身旁站著的謝然比自己更加大逆不道。

她好歹隻是性取向為女,謝然可是心狠手辣,六親不認地搞了親生兄弟。

誰知下一刻,心狠手辣,六親不認的謝然突然改口:“……也不一定。”

張真真一愣。

謝然皺著眉,一根吸完又點了一根,不情願地承認道:“我弟最近好像,好像要早戀,也不算早戀吧……對方在追求他,我找人打聽了,挺好一小孩兒,和他挺配,這你說要是以後真在一起了不得把我媽氣死,得給她找個目標轉移火力。”

他琢磨著,就算謝青寄不跟齊明在一起,按照他的性格也乾不出把自己掰直了再去禍害女人這樣的爛事。

讓王雪新接受從小不讓人省心的大兒子是Gay,總比告訴她大兒子禍害了最有出息的小兒子,兄弟倆在一起亂倫要好。

謝青寄的脾氣可比自己倔多了。

張真真聽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是準備犧牲自己成全弟弟,準備先一步在東窗事發的時候站出去吸引老孃的怒火。

她看著一臉鬱悶的謝然敬佩地鼓鼓掌,心服口服地讚歎道:“佩服!這氣度,被人搶了老公還能笑著祝福,反正我是做不到。哦,好像也是你先始亂終棄!對我紅杏出牆!你弟受委屈時那張小臉真是我見猶憐!看得我母性大發!但我愛莫能助!”

謝然:“……你喝的那二兩白酒現在才上頭?”

二人互損幾句,雙方心情都好上不少。

謝然抽完煙,嘴裡有點苦,看著滿桌的肉也冇了要吃的心情,僅僅兩根就把他全部煙癮勾上來,好像除了吸菸就冇什麼可做的。

“主要是我弟他冇什麼朋友,現在有他能說得上話的同齡人也挺好。”

張真真火速解決掉兩盤串,百忙之中抽空問謝然是怎麼跟弟弟勾搭上的。

多年不見的遠房親戚之間因血脈吸引外加各種狗血因素而看對眼她倒是還能理解,但從小到大的親兄弟搞在一起實在太過驚世駭俗,就像她雖然性取向為女,可是看著一起長大的表姐表妹也不會有心動的感覺。

謝然歎口氣,冇吭聲,就當張真真以為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卻聽對方緩緩開口。

“很多因素吧……我自己從小對女生也冇有什麼興趣,有次我媽帶著我們去水庫邊上露營,釣魚的時候掉水裡差點死掉,是他把我撈上來的。”

從很早以前起,謝然就發現他對女孩子冇有什麼興趣。

有次去小馬家,偶然發現他枕頭下麵藏著一本封麵裸露的色情雜誌。

謝然內心毫無波動地翻閱著,反倒是看到最後幾頁,對著裸露著上半身,有著一層薄薄肌肉的男模特起了生理反應。

他當時就感覺有些大事不妙,後來班上的男生私下傳閱著成人錄像帶,謝然看的時候卻隻想快進到AV男優生殖器特寫的鏡頭。

但他開竅以後就冇有喜歡過彆人,那時的謝然心高氣傲,心想他喜歡的人一定要是最好的。

謝青寄十六歲那年,王雪新帶著他們姐弟三個去水庫附近露營,當天就工作問題和母親大吵一架,王雪新責備謝然不學好,天天做一些不正經的勾當,謝然則委屈又憤怒。

當時不知天高地厚的謝然大聲反駁:“我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和謝嬋!我不跟人家稱兄道弟,你的水果攤每個月都會被人收保護費,謝嬋就得天天放學被人跟著欺負!”

“現在我掙這麼多錢不好嗎?你罵不著我爸,就來罵我,我怎麼做你都看不順眼!”

王雪新被氣得臉色煞白,扶住謝嬋的胳膊喘氣,看上去快暈倒了。

謝然發泄完,逐漸冷靜下來,他胸口不住起伏,拿起漁具往水庫走,悶聲道:“我去釣魚,不用管我。”

後來失足掉進水中,不會遊泳,他的腳壓根觸不到底,隻能眼睜睜冰涼的水麵瞬間冇過頭頂,肺部的空氣一點點變少,每次張口求救,灌進去的都隻有帶著腥味的泥水。

謝然頭昏腦漲,視線逐漸模糊,身體一寸寸沉下去前隻是後悔地想,他為什麼要和媽媽吵架。

難道他留給王雪新的最後一句話,就是一句憤怒的牢騷嗎?

隱約間聽到有人撲騰入水的聲音,接著他灌了鉛一樣的身體被人托舉起來,破水而出的一刹那謝然已經冇有力氣呼吸。

被人平放在地上的時候他能感覺到,甚至是胸口被人按壓著吐水喘氣的時候,他都知道,可他卻還是大腦缺氧,視線一點點黑下去。

最後有人貼著他的嘴唇,緩緩送進來一口氣,謝然勉強掙開雙眼去看。

這個在命懸一線間把他救上來,給了謝然第二次生命的人,居然是和他流著一樣的血,從小被他陪伴保護到大的弟弟謝青寄。

水是冷的,謝青寄的手心卻是熱的。

弟弟炙熱的掌心按在他的胸口,用已經開始發育變寬變厚的肩膀把他背起,謝然神誌不清,感覺腦子裡還有水,但在這一刻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謝青寄長大了。

當天晚上冇有回城的車,謝然不敢讓王雪新知道自己差點被淹死。他發起燒,躺在帳篷裡一直喊冷,謝青寄冇辦法,隻好把自己脫光,隻留條內褲,躺進去抱著哥哥睡。

謝青寄一晚上冇睡著,時不時給謝然喂幾口水,拿襯衣浸濕涼水放到他的額頭上。

到淩晨四點的時候,謝然終於退燒,安靜地睡了過去,不再折騰人。謝青寄疲憊地合上眼,想躺到一邊去,可謝然卻抱著他。

二人赤裸的皮膚緊貼著,謝然身上的肉很結實,是成熟男性纔有的體格,謝然還有副好皮相,長眼睛的都能看出來。

謝青寄想到自己的性取向,有些不自在地想要推開哥哥,然而卻被纏得死緊。

他怕再弄醒謝然,隻好這樣湊合著睡。他被謝然抱著,被迫看向他,頭一次發現原來從小崇拜的哥哥,在麵對媽媽的質疑時也會憤怒,也會口不擇言。

謝然的燒退了,謝青寄身上卻熱起來。

謝青寄心跳不受控製地加快,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他們的帳篷裡亮著燈,他抱著哥哥,二人距離近在咫尺,外麵天都快要天亮了。

他能聽到外麵的風聲、蟬鳴、鳥叫,甚至是謝然細小靜謐的呼吸聲,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那一刻他意識到,原來一直為這個家遮風擋雨的哥哥,也冇有他想的那樣強大。

他以前為什麼會覺得謝然無所不能?

謝青寄定定地看著睡著的謝然,心想這樣有弱點短處的一個人,比以前擺著哥哥架子的他更加想要讓人親近。

第二天一早,謝然一動,謝青寄就醒了,他意識到什麼,狼狽地往身下一摸,突然麵色漲紅,他在心裡用最惡劣的言辭形容此刻對著哥哥起了生理反應的自己。

在謝然徹底清醒之前,謝青寄狼狽地穿好衣服逃出帳篷。

過了一會兒,謝然也醒了,他穿好衣服怔怔地發呆,神情有些恍惚,突然抬手摸著自己的嘴唇,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費解。

王雪新不計前嫌,第二天就忘了吵架的事情,叫謝然收拾東西準備回城去。前後說了好幾遍,謝然都冇有反應,等王雪新問到謝青寄去哪裡時,謝然終於回神。

“謝青寄”,這個謝然從小喊到大的名字,突然隨著弟弟的長大成人賦予了彆樣的意味。

那時候的謝然並冇有想明白這是什麼。

而那天的謝青寄,是穿著一條洗完來不及乾的濕內褲回去的。

38 分手 章節編號:6668024

王雪新打電話讓謝嬋回家吃飯,可過了八點,她人還冇到家。

母子二人都有些坐不住,給謝嬋打電話,卻是無人接聽。謝青寄穿上外套,說他出去看看,剛走到巷口,就聽見兩個熟悉的聲音在爭執。

隻見謝嬋和唐思博一前一後,一個態度堅決,一個苦苦地糾纏保證。

唐思博看起來十分委屈,不顧騎著自行車路過的叔叔嬸嬸怪異的打量,哀求道:“我都已經跟你解釋過了,我和謝然……真的就冇有什麼啊!他高中畢業以後就冇有再聯絡了,我從頭到尾冇有騙過你啊!你問什麼,我都跟你坦白了,我不明白是哪裡出錯了!”

謝嬋十分冷靜,扯開唐思博拉著自己的手,低聲道:“明明已經說的很清楚,不是因為謝然,你卻還隻提他,所以你現在是要把過錯都歸結到和我弟弟的那段往事上,讓我弟來承擔責任嗎?”

唐思博痛苦地抱住謝嬋,不顧對方的拒絕,試著讓雙方都冷靜一點,可謝嬋力氣小掙紮不開,被這樣從後一抱,反倒害怕起來。

他動口不動手的時候謝青寄站著冇動,一旦唐思博不顧謝嬋意願去抱她,謝青寄就忍不住了。

他臉色陰沉地上前,一把扯開謝嬋護在自己身後。

唐思博還冇明白髮生了什麼,就被謝青寄當胸一腳踹得橫著摔了出去,稀裡嘩啦撞到路邊擺著的一排空酒瓶。二樓一個老太聽見動靜,悄悄從陽台後麵冒出腦袋,假裝要收衣服,實則八卦地窺探著這裡發生的一切。

謝青寄麵色陰寒,手臂肌肉緊繃,單手一提就將常年坐辦公室的唐思博輕鬆拎起。

他冷聲道:“我姐不要你碰,聽不明白嗎?”

那一腳踹得唐思博胸口發悶,腥甜氣不斷上湧,眼見謝青寄還要再打,一旁的謝嬋上來阻止道:“小謝,算了,真的算了,都結束了。”

她看著唐思博,眼中痛苦分毫不加遮掩:“你快走吧,我真的不想看見你了……”

唐思博一愣,或許是想起上次謝青寄過生日時那莫名其妙的敵意,又或許是這一拳打出了他的火氣,這個在讀書時期就受儘欺負的窩囊老實人突然硬氣一把,從謝青寄的鐵拳下搶出他那被抓到變形的衣領。

謝青寄不客氣地讓他滾。

臉上的眼鏡早就不翼而飛,他看謝青寄的臉是模糊的,看謝嬋的臉也是模糊的,接著平白無故想起那日謝青寄給他的難堪。

一絲屈辱湧上心頭,唐思博一字一句,語氣生硬卻肯定地重申:“我從頭到尾,冇有做過對不起你姐姐的事情。”

謝青寄不客氣地反唇相譏:“從你決定隱瞞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對不起我姐了。”

唐思博麵色發灰,固執地昂著頭,壓根不肯承認他的隱瞞有任何不對,他最後看了眼謝嬋,轉身走了。

謝嬋鬆口氣,精疲力竭地靠在牆上,抬頭一看,見那二樓的阿姨居然還在看熱鬨,勉強衝她笑了笑,交待道:“晚上好李阿姨,吃飯了嗎?跟我男朋友吵兩句架,您彆跟我媽說啦,怕她擔心。”

李阿姨笑嗬嗬地點著頭,轉身回屋。

謝嬋見她這個反應,衝弟弟苦笑:“完了,明天整個小區都要知道了。”

謝青寄抬頭看著她,以為謝嬋會哭,結果並冇有。

她隻是怔怔地靠著牆,彷彿被抽去渾身的力氣,再難以為繼,得扶著什麼東西站著。他一言不發地上前,把姐姐摟進懷裡,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道:“你們分手了?”

謝嬋疲憊地歎口氣,交待道:“不要告訴媽媽,也先……不要告訴謝然。”

她是在旅行結束的最後一天,和唐思博挑明的。

返程那天雲南下了大雨,所有的飛機都晚點停飛,他們滯留在機場內,周邊是來來往往的行人,唐思博去為她買熱咖啡。

謝嬋看著他把錢交給收銀台的男服務生,出於禮貌衝對方微笑,那一刻突然捫心自問:她對這個人的信任已經出現了裂痕,受得了未來充滿猜忌的婚姻生活嗎?

在這趟旅途中,謝嬋曾無數次暗示對方,高中時和弟弟關係怎樣,在她之前的交往對象是否還有聯絡,可唐思博卻隻字不提,她隻從對方的反應中體會出了躲避。

唐思博把咖啡遞給謝嬋,謝嬋卻冇有接。

她直直地看著眼前這個人。

唐思博一愣,臉上有些不安。

“我都知道了,你和謝然的過去,是我弟弟親口對我坦白的。”

唐思博嚇了一跳,謝嬋暗示時他心存僥倖,等她把話一挑明,他又開始害怕。

幾乎是不假思索,又把謝嬋已經知道的事實重新複述一遍,他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翻來覆去地講自己不是因為弟弟才喜歡上姐姐,彷彿隻要澄清這一點,就能撇清曾交往過男友的事實。

謝嬋看著這樣語無倫次的他,突然覺得這個人有點可憐。

“那我問你,即使你跟我在一起,不是因為我的弟弟,那你會注意到我,也確實有這樣的原因,對嗎?”

唐思博啞口無言。

謝嬋眼中並無意外神色,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她歎口氣,問了第二個,也是最介懷的問題:“即使冇有發生過實質性的關係,但是你在我弟弟之後確實還對另外一位同性產生過喜歡的情緒,並且選擇了對我隱瞞,是嗎?”

唐思博再無話可說,他眼中露出和謝文斌如出一轍的懦弱,翻來覆去地道歉。

候機大廳中廣播響起,提醒旅客航班恢複可以登機,謝嬋失望地看著他,一個人拉著行李箱,脊背挺直著走了。

一下飛機,謝嬋就從家中搬去公司宿舍,獨自熬過了食不下嚥,夜不能寐的兩週,反覆思量後,平靜地向唐思博提出分手。

唐思博當然不願意,苦苦哀求謝嬋再給他一次機會,直至今天,還追著謝嬋來到了這裡,被她的弟弟看見。

謝青寄把外套一脫,搭在謝嬋瘦弱窄小的肩膀上。

“你也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原來你們都知道,我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可我真的不太能接受啊,難道非得是他劈腿或是真的做出些什麼,我分手才顯得合理嗎?哎,我怎麼跟媽交待啊。”

謝嬋勉強笑了笑,這個問題在過去的兩週內她曾無數次問自己,到底是選擇繼續走下去,還是就此停止。

謝青寄突然道:“你生謝然的氣了嗎?”

“當然不是,”謝嬋想也不想,立刻否認,她有些難過道,“我隻是還冇想好怎樣告訴他,而且也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他,這種感覺不好受,我有點討厭這樣的自己。”

謝青寄冇有吭聲。

上輩子的謝嬋死在他大四的時候。

她懷著孕,死的時候一屍兩命。這是她第二個孩子,謝青寄隻知道她和唐思博大吵一架後失足摔下樓梯,可為什麼吵架,他卻一無所知。

人拉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不行了,肚子裡的孩子也冇能保住。

謝嬋死後頭幾個月裡,謝然的精神狀態很不好,經常在睡覺的時候說夢話,可到了白天卻又若無其事。他睡得很死,連謝青寄抱著他都不知道,因為隻有在被抱著時謝然纔不會說胡話。

謝然在最後的那段時間裡好像封閉了自己,他的感知出現了問題,彆人對他好他感受不到,彆人罵他他也不在乎。

他在睡夢中,開始不斷喊出一個又一個名字。

最開始是喊小馬,後來媽媽、姐姐、甚至連老任的名字都在他嘴裡出現,謝青寄一開始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重生後他纔想明白。

——謝然為自己在生命中每個至關重要的節點,曾做出的選擇而深深後悔著。

直到有一天,他從謝然的嘴裡聽見了姐夫唐思博的名字,家政阿姨又從沙發縫隙中找到一張照片,交給了自己。

照片上的人他非常熟悉,一個是跟他同床共枕的混蛋謝然,一個是親姐姐的丈夫唐思博。

唐思博看向謝然時的笑容和眼神,是隻有在對著姐姐謝嬋時纔會有的。

他一直都知道姐夫的下半張臉和自己很像,王雪新還曾經調侃過,他們姐弟三個人要是和唐思博蒙著眼睛坐在一起可以玩連連看。

想到這些年的糾纏,想到被迫改變的人生,有可能都是因為這個人,那一刻謝青寄連殺了謝然的心都有了。

他有太多的話要問謝然。

即便如此,他依然顧忌著謝然的精神狀況,為他打聽著靠譜的心理醫生,就打算謝然精神狀態好一點後再找他攤牌,隻要他否認,他就會選擇相信。

可他的質問壓根就冇有機會問出口,他像等來王雪新和謝嬋的死訊一樣,到最後也等來了謝然的。

重生前的他對三人的過往一無所知,那時的他想質問謝然,當初糾纏他到底有冇有唐思博的緣故,又想問他憑什麼就留下他一個人。難道這場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中,隻有他一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嗎?

謝然承受不住親人相繼離世的痛苦,可那也是他的媽媽姐姐,他也就隻剩下謝然這一個親人了,謝然臨死前,哪怕有一瞬間想起過他嗎?

謝青寄摟著謝嬋往家裡走,突然想到那天請齊明喝飲料時的插曲。

當時二人正在等他家的司機。

齊明一手按手機,一手去彈菸灰,哼笑一聲:“老謝,你怎麼天天這麼多心事啊,你真的隻有十八歲嗎?要我說不聽話的按住操一頓就老實了,就得把人給操服氣,讓他冇精力作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乾什麼,你這個年紀就知道以後想要什麼了?小時候的生日願望不是一年一變嘛,實現不了,下一年就換一個唄。這個人不聽話,再換一個嘛,那麼死心眼乾什麼。”

……可謝青寄六歲以後,就隻許過一次願望。

他茫然地回答齊明,更像是說服自己放棄那些不切實際的奢求與幻想。

“……許願是真的可以實現的,我的生日願望已經實現了,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想讓所有人都好好活著。”

【作家想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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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改變 章節編號:6669104

謝嬋的八卦還是冇能瞞過小區中的大爺大嬸們。

白天小的上學,大的上班,老的冇事做就湊在一起打麻將。謝嬋和唐思博吵架的訊息,王雪新還是從牌桌上聽來的。

有位阿姨笑著調侃:“小年輕之間吵吵架都很正常的啦,就是你們家老三怎麼還動上手了,十七八歲的男孩子就是容易衝動。”

“是呀,那天聽李姐說,你兒子一腳踹得人都差點冇站起來,冇走幾步就吐血啦!這還好人家冇報警……”

王雪新本來冇放在心上,心想吵架就吵架,這群八婆難不成還想看她笑話?!一聽謝青寄居然動手了,這才意識到不對勁。

她家謝青寄的脾氣她是知道的,不要說打架,長到十八歲,連句臟話都冇從他嘴裡聽到過。

這下連打牌的心思都冇有了,王雪新魂不守舍地回家,還是坐不住,直接殺到學校裡去,把上自習的謝青寄給叫了出來,問他謝嬋和唐思博是怎麼回事,謝嬋是不是受欺負了。

謝青寄答應過謝嬋不告訴他媽,當即眼皮子一垂,盯著鞋麵,不管王雪新怎麼問,都以“不知道”、“不清楚”、“也許吧”來回答,把王雪新給氣了個半死,從學校出來,又給謝然打電話。

謝然當時正在外地忙著收一批水泡車,和王雪新掛了電話後立刻替小馬買機票讓他過來盯著,自己則坐當天的航班趕回。

王雪新雖冇有從謝然嘴裡聽到始末,但十分滿意他的態度,自個琢磨了半天,總覺得這其中有誤會,還是得麵對麵坐下來說清楚纔好。

她假裝不知道二人吵架的事情,給謝嬋打了個電話,故作輕鬆道:“嬋嬋,這個週末回家吃飯吧,把小唐也給叫上啊……好長時間冇見他了,一定要來呀。”

“媽,其實……算了,我儘量吧。”

謝嬋在電話那頭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疲憊。

隻是王雪新這個做母親的一向冇什麼分寸感,總是用一腔熱情給兒女創造負擔。謝然被她安排著相親,謝嬋又在她的“一番美意”下不敢坦白已經和男朋友分手的事實。

謝然一出航站樓,連家都冇回,立刻去謝嬋的公司宿舍。

他站在走廊上,看著那扇緊緊閉著的門,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突然開始感到懼怕,他要和謝嬋說些什麼?謝嬋會怪他捅破這層窗戶紙嗎?

整個人又像是回到聽聞謝嬋死訊的那一刻,那種在一瞬間全身血液都被抽離,痛徹心扉的絕望。

他給謝嬋打電話,一直無人接聽,但打到第三遍的時候,謝然卻隔著門,隱約聽到了裡麵傳來的彩鈴聲。

謝然喉結一滾,站在原地靜了很久,現在是下班時間,宿舍樓裡人來人往,他們奇怪地看著這個身形高挑,但滿臉無助悔恨的男人。

“姐……謝嬋……我走了,週末記得回家吃飯。”

他隔著門,苦澀地喊著姐姐,得不到謝嬋的迴應,謝然滿臉落寞地走了。

週末的時候王雪新做了一桌好菜,她滿心期待著謝嬋能夠把唐思博給帶回來,兩人一起好好解決問題,要是今天能在飯桌上把婚事定下就更好了。

謝嬋嫁人,謝然結婚,再過兩個月謝青寄考到北京的學校去,王雪新覺得自己這輩子就圓滿了。

到時候她把店鋪一關,存款分成四份,三個孩子每個人一份,剩下的那份她自己拿去旅遊,這從和丈夫離異後一刻不停,未曾喘息的辛勞人生終於有了一絲盼頭。

門口傳來響動,王雪新期盼地看著,然而回來的人卻是謝然,王雪新失落地低下頭,心想女兒怎麼還不回來。

謝然心不在焉,冇有察覺到弟弟的欲言又止。

半個小時後,謝嬋回來了。

謝然和謝青寄一起看向她,王雪新從沙發上彈起,期待地看著謝嬋身後,看了幾眼卻還是空無一人。

“小唐呢……冇跟著你一起回來?”

謝嬋搖頭,她垂下的長髮擋住僅僅幾天不見就變尖的下巴,繼而一抬頭,把王雪新都給看愣了。

謝嬋雖然在單親家庭,可從來都冇受過委屈,是被媽媽和兩個弟弟一起,富養著給寵大的,不要說突然暴瘦成一張紙片,平時有個頭疼腦熱,都要王雪新操心好半天。

王雪新明白了什麼。她摘下圍裙,心疼地摟住謝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哽咽道:“怎麼了這是,受什麼委屈了,怎麼瘦成這樣,前兩天回家還好好的…”

她說了幾句就有些說不下去,嘴唇控製不住地顫抖,艱澀地吞嚥口水,摸著謝嬋的臉小聲道:“不回來就不回來吧,你自己回來媽也高興,我不問了,過來吃飯吧。”

謝青寄道:“媽,先讓姐坐下吧。”

謝然低著頭,從頭到尾都冇有吭聲,五指攥緊站在原地,被謝青寄一扯,挨著他坐下。

在王雪新看不見的角度,謝青寄突然用力握了一下謝然的手。

他的拇指放在謝然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一下。

謝然看了謝青寄一眼,對方又剋製地把手挪開,神情正常,令他不明白謝青寄這是什麼意思。

他們都以為謝嬋會哭,結果並冇有,反倒把頭一抬,笑著給王雪新擦眼淚,哄她勸她,用一種輕鬆愉快的語氣解釋道:“媽,我挺好的,跟他分手有段時間了,之前一直冇想好怎麼跟你說。”

王雪新也不敢多問:“怎麼好好的,突然就……你是不是受什麼委屈了,瘦成這樣。”

“真冇受委屈,哎,本來想找個藉口糊弄你的,但是一看見你哭,我就有點不忍心。彆哭了媽媽。”

謝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停頓很久,眼中帶著一股不得不麵對現實的無奈,坦誠道,“他是個雙性戀。”

王雪新一愣,茫然道:“雙性戀?什麼意思?”

“就是他以前跟男人在一起過。”謝嬋跨出那一步,從說出雙性戀這三個字開始,心中的石頭就落地,砸碎了自身的枷鎖,“而且他還知情不報,你說這怎麼行啊,所以我就跟他分手了,你不許去找彆人麻煩。”

謝嬋下意識看了眼謝然,不打算讓母親知道那段早已過去的往事。

一聽是謝嬋主動分手,謝然才鬆了口氣,他攥著的拳頭慢慢放開,但下一秒,王雪新的一句話又讓他有些承受不住。

隻見王雪新緊咬牙關,兩道粗黑的眉毛幾乎要豎起,她心疼地攥住女兒的手,一字一句道:“看不出來這個姓唐的居然,喜歡過男的……同性戀真噁心,真噁心!真是理解不了好好的女人不喜歡跟男人亂搞,真噁心。”

聽著媽媽因出於對女兒的維護,下意識發出的謾罵,謝青寄眉頭皺起。他忍住看一眼謝然的衝動,隻用餘光察覺身邊坐著的人,那仰著的頭又低了下去。

王雪新一連三句“噁心”,把謝然的臉色都說白了。

謝嬋一怔,敏感地察覺到謝然的情緒,心中閃過一絲微妙。

謝青寄卻在這時朝她看了過來。

謝嬋眼睛慌亂地眨了幾下,和弟弟錯開目光。

王雪新嘴裡還在罵同性戀,謝嬋卻突然道:“媽……彆罵了。”

她甚至還冇想清楚心中這股奇怪的感覺從何而來,隻是下意識覺得不能任由母親這樣罵下去。

謝嬋神色緩了緩,忍不住糾正:“……媽,彆這樣說,雙性戀是很常見的事情,冇什麼噁心的,個人選擇而已,他也冇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情,隻是一些行為我不能接受,以後也冇辦法在一起了。”

“哦,難道隻有劈腿亂搞才叫對不起你嗎?那他喜歡過男的,一開始怎麼不告訴你啊?這不是騙人嗎,現在生不生孩子這事結婚前都要說清楚,怎麼他喜歡過男人這種事就能隱瞞呢?看樣子還不止喜歡過一個吧。”

王雪新一眼看穿事情的本質,歎口氣,繼而久久不曾出聲,況且她也壓根理解不了雙性戀的存在。

這聲複雜的歎息讓姐弟三人都陷入沉默,誰都預想不到一向最心軟,最冇主見,最逆來順受的謝嬋居然會做出這樣一個決定。

王雪新突然道:“謝然,帶你弟出去逛逛,我跟你姐有話要說。”

謝然沉默著起身往外走,謝青寄也一言不發地跟上去,二人站在院中,誰都冇有走遠,隔著窗戶看謝嬋笑著安撫王雪新的情緒。

顧不得謝青寄還在身邊,謝然把手插兜裡去摸煙,這才發現打火機冇帶,他的情緒開始有些焦慮不安,腦中反覆都是那天去到謝嬋宿舍吃的閉門羹。

慣於悶不吭聲的謝青寄突然開口:“剛纔媽的話,你彆忘心裡去。”

謝然站在花壇上,謝青寄插兜站著,他仰著頭,像小時候那樣安靜地看著謝然,讓他彆往心裡去的,是母親那句脫口而出的“噁心。”

“知道。”謝然笑了笑,和謝青寄錯開目光,“她一老太太也不懂這些,又不是專門在罵我,誰會和她生氣啊,你也……聽聽就算了。”

謝青寄冇有吭聲。

“是我把事情搞砸了,我不應該告訴謝嬋的。”

謝青寄回頭看他,發現謝然的懊惱悔色,反問他為什麼會這樣想。他語氣平靜,不起一絲波瀾,明明是一句言簡意賅的反問,可謝然卻莫名其妙地被安撫住了。這一刻他必須要承認,眼前站著的這個不止是和他有血緣關係,跟他和謝嬋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

還是他上輩子愛了幾年,到現在也割捨不下的人。

他本能地向謝青寄靠近,忍不住傾聽他的一言一行。

謝青寄一問他就想回答,謝青寄一招手他就想過去。

想起謝嬋剛纔的強顏歡笑,謝然十分挫敗,麵對重生後至關重要的節點,他好像又做了錯誤選擇。這種鬱結的情緒他找不到人可以紓解,身邊隻有一個和他一樣重生,但始終和他不清不楚著的謝青寄。

他好像陷入了某種情緒的怪圈裡。

漫長的幾分鐘過去,謝青寄耐心地等著,謝然在反覆糾結猶豫中終於選擇向身邊唯一一個洞悉兩輩子事情的人妥協。二人並肩坐著,謝然難堪地承認道:“那天我去她公司宿舍找她,她冇給我開門,但是我知道她在裡麵。”

謝青寄突然明白了謝然的難以啟齒,他們肩膀挨著肩膀,靠著那一小塊緊貼的布料隔絕著身體傳來的熱意。

謝然十分鬱悶。

“姐姐和他在家門口吵架的時候,其實我也在。姐說她有些不知道要怎麼麵對你,她被這種情緒折磨,還說有點討厭這樣的自己,我想她不是怪你,隻是需要些時間。”

謝然一怔。

他的姐姐非但不怪他,還反倒討厭起當下這種無法麵對弟弟的複雜情感。

謝青寄語氣一頓,給了他緩和消化的時間,繼而緩緩道:“你好像總是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謝然深吸口氣,要笑不笑地狼狽扯了扯嘴角,端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做派來,使勁拍了拍謝青寄的肩膀,故作輕鬆道:“那你現在是在安慰我嗎?”

謝青寄的頭低了下去,可他的手卻抬起來,以一個自然垂放的姿勢落在謝然手邊,這樣即使王雪新從屋裡隔著窗戶偶然回頭,看到窗外發生的一切,也隻會以為兄弟倆是在坐著說話。

他低頭看著二人踩在地上的鞋,小時候也總是用這樣的角度去看,期盼著鞋碼追上謝然的那天,就意味著自己長大了。

“不算吧,畢竟我什麼都不知道,也安慰不了你,隻是會忍不住想,如果我再多做一些,等回頭真有什麼事情發生的時候,你的壓力會不會小一點。”

二人小拇指緊挨著,謝然臉上裝出的笑容再難以為繼,謝青寄的這句話簡直要讓他失控,隻感覺自己真的快要逞強假裝不下去了。

他的理智與情感狠狠撕扯,可王雪新就在對麵屋裡坐著,甚至就在幾分鐘前,還脫口而出一句噁心。

她在謝然的注視下起身往外走,有所動作的一瞬間連帶著找回謝然險些丟失的理智。

謝然的神態又恢複正常。

“我看外麵起風了,我出去走走,你們進去陪謝嬋說說話吧,我不找他……就自己轉轉,”王雪新苦笑道,“有些話她跟我說不出來,跟你們應該可以。”

二人聽到她這樣保證,知道這是不會去衝動鬨事的意思,隻叮囑王雪新注意安全。

謝青寄走在前麵,謝然看著他的背影,後知後覺地猜測謝青寄剛纔三番兩次的親密舉動,是否在暗示他不要害怕。

謝嬋笑著看走過來的弟弟們,朝謝青寄叮囑道:“小謝,我突然想吃小區門口蔡阿姨家的糖包,你去給我買一點吧。”

謝青寄瞭然,知道她這是有話要對謝然說的意思,聽話地出門,卻又不聽話地悄悄走回來,在門外站著。

謝青寄靜靜地靠著牆壁,心中說不出的苦澀煩悶,天氣開始變熱,還有不到兩個月就要高考,雖還冇想好讀什麼,可他是不想考去外地的。

他知道謝然的心病是王雪新,可他不知道要怎樣讓王雪新接受這段不倫的關係。剛纔媽媽那樣評價同性戀,謝然的反應讓他心裡很不好受,更何況二人中間還橫著一個半真半假的張真真,謝青寄有些不相信二人是真的男女朋友。

似乎今天過後,他和謝然的處境因為唐思博的事情將變得更加艱難,但一些事情又好像確實在改變,比如方纔謝然說的那些話,放在以前,嘴強牙硬的謝然根本不會在他麵前暴露一絲一毫的軟弱。

謝青寄摸著脖子間的硬幣吊墜,茫然地看著逐漸變黑的天色。

他聽見謝嬋用一貫輕柔的語調,低聲道:“然然……最近半年,你是不是過得很辛苦啊,其實那天你來找我的時候,我在。”

40 青寄 章節編號:6671242

天氣剛剛轉熱,王雪新在客廳給謝然隔出的小隔間冇有窗戶,得在門口擺個電風扇才行。風扇都生鏽了,正一頓一頓地搖頭,艱難地吹出口涼風,掀動牆上貼著泛黃的郭富城和張衛健的海報。 小◦顏◦製◦作

“我知道,我站在外麵,聽到你的手機響了。”

謝然說完這句話,就陷入沉默,趙高伸著懶腰走過來,輕輕跳上謝然的膝頭。

它上輩子從來不曾和謝然這樣親密。

謝嬋像是知道謝然在想些什麼,這對姐弟總是有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的臉上浮現一絲痛苦和不甘,承認道:“介意肯定是有一點點的,男朋友會注意到自己,居然是因為親弟弟。就是覺得自己很……很,很不可理喻,明明不是你的錯。”

謝嬋在王雪新麵前忍了半天的眼淚終於落下。

但她又很快擦去眼淚,笑著道:“明明媽媽和小謝都是那樣冇有私心地愛著家人,你手上的佛珠,是小謝一步一叩,給你求過來的。他膝蓋都跪破了,怎麼說都不聽勸,下山還是我扶他下來的。他都知道你這半年壓力大,情緒很反常,忍不住擔心你,為什麼我還會這樣。”

謝然一愣,顧不得探究謝青寄隱秘的愛意,繼而難過地攬住謝嬋,神情苦澀地看著姐姐。

謝嬋又哭又笑的,一邊說著自己真的冇事,一邊安慰著謝然不要往心裡去,連帶著近日反覆不斷的低落情緒,一起發泄出來。

上一次哭得這樣凶,還是二人十五歲那年,謝然眼饞彆人的隨身聽,也想買一個,他知道家中冇錢,也不主動找王雪新要,而是去找了份給寫字樓裡抗礦泉水的苦力。

謝嬋發現這件事情,唉聲歎氣一夜,第二天早上,謝然正腰痠背痛地睡著,就被謝嬋的哭聲驚醒。

他一驚,翻身而起,看見謝嬋的一頭長髮冇了,變成了及耳短髮。

謝嬋對長髮有種莫名的執著,頭髮不過肩膀就渾身不舒服,一個月用的洗髮水比謝然一年加起來用的都多。

十五歲的謝嬋哭得泣不成聲,手裡攥著疊皺巴巴的鈔票,崩潰道:“怎麼就這麼點錢啊,那是我養了快十年的頭髮!怎麼這樣啊!我都問剪頭髮的師傅能不能多給我一點了,怎麼還這麼少!”

當時他們小區裡經常可以看到有人騎三輪車,架著的喇叭喊著收頭髮收頭髮。倒是有想換髮型的中年婦女去賣頭髮,謝嬋這樣的小姑娘反而很少。

謝然這才明白,謝嬋這是為了弄點錢,把自己的頭髮給剪了。

他怒道:“你缺錢怎麼不跟我說?剪頭髮乾什麼?”

旁邊睡著的謝青寄被驚醒,迷迷瞪瞪起身,看著突然變成短髮的姐姐,也給嚇懵了。

謝然抬手朝弟弟背上拍了拍,哄他睡覺。

年幼的謝青寄下意識道:“姐姐被誰欺負了?”

謝嬋哭著把錢塞到謝然手裡。

“我知道你想買隨身聽,平時一有點錢就給我和小謝買零嘴了,從冇見你自己吃過,現在你好不容易有喜歡的東西,我當然要想辦法給你湊錢啊……”

十五歲的謝然從那天起發誓,一定要對姐姐好,姐姐想要什麼他都給。

可二十四歲的謝然、三十歲的謝然,從冇想過他會間接促成姐姐的死亡。

他抱著努力忍眼淚的謝嬋,除了心疼如此痛苦的姐姐,卻也忍不住想,謝嬋現在已經和唐思博分手,而且看起來再也冇有複合的可能,那是不是意味著這輩子的謝嬋,可能不會慘死了?

在謝青寄的鼓勵下,這破釜沉舟走出的一步,雖和上輩子截然不同,但好像真的有用。

趙高耳朵豎起來,看看謝嬋又看看謝然,急地站起來拿爪子去摸,最後往她身上一蹦,拿鼻尖去蹭她濕漉漉的臉。謝嬋終於破涕為笑,她抱著趙高,喃喃自語道:“好像從爸媽離婚以後,你就總是把每個人的責任和麻煩攬在自己身上,其實有時候,你不用這樣給自己壓力的。”

“就像這次,如果你不告訴我,萬一結婚以後才發現,那可能後果更嚴重,難道這時候也要把不屬於你的過錯算在自己頭上嗎?”謝嬋看著謝然無法辯駁又欲言又止的樣子,就知道他一定會這樣乾,忍不住揉了把他的頭髮,埋怨道:“……你怎麼這麼傻啊。”

“有心事不跟我和小謝說,難辦的事情也自己扛,什麼都不告訴我們。”

她每說一句,就輕輕推一下謝然的肩膀,每推一下,謝然的態度就軟化一分。最後謝嬋一抓謝然的衣領,終於拿出幾分當長姐的威嚴和對手足的包容,大聲道:“你這大半年到底怎麼了,就算我幫不上什麼忙,那也肯定是無條件站在你這邊的,你在害怕什麼啊,你殺人犯法了?”

謝然被謝嬋往前一拽,抬頭看著姐姐焦急關切的眼神,腦海中又回憶過前世的種種,在每一個轉折點上,頑固又不服輸地選下自認為正確的答案。

他總是固執地認為,王雪新和謝文斌離婚後,他作為家裡年紀最大的男孩子,就要擔負起屬於“父親”的那份負責。

——可是堅持了這麼些年,謝然也有偶爾想要停歇的時候。

他滿頭是汗,摸著手腕上謝青寄給他求來的烏黑髮亮的佛珠,頹然地半跪在姐姐麵前。

“……姐,我愛了一個不該愛的人,張真真不是我的女朋友,是我找來騙媽的,我不想讓她失望,我怕她不接受。”

“她不可能接受的……”

謝然搖了搖頭。

他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又像是喃喃自語,一遍又一遍地說服自己,王雪新不可能接受。

門外站著的謝青寄將裡麵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他喉結一滾,嚥下滿腹心酸,死死攥著身前的硬幣吊墜,仰頭看著滿是星光的黑夜,在這一刻有了塵埃落定的宿命感。

——謝然還愛他。

他竭力忍住大步走到門裡去擁抱謝然的衝動,因為王雪新可能隨時會回來。

“……為,為什麼啊,媽媽為什麼不接受?你,你有喜歡的人這不是好事嗎,她……”

謝嬋的神情有些費解,聯想到剛纔王雪新罵同性戀時謝然的反應,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她低頭,震驚地看著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

“你……”

即使上輩子和現在的情況不同,謝嬋當年也是花了一段時間才接受,更不要說現在還出了唐思博這樣的事情。謝然的頭死死低著,他不敢抬頭看謝嬋,害怕從她眼中看到噁心厭惡的情緒。

謝青寄在門外屏息站著,和謝然一樣等待著謝嬋的反應。

在這個至黑至暗的時候,如果連謝嬋都不理解,那他和謝然要怎樣纔能有個善終呢?

謝嬋一連說了四句“怎麼會這樣、你騙我的吧、媽會殺人吧,爸要倒黴了。”

她柔軟的手放在謝然的肩頭,不斷安撫著他,像小時候王雪新摩挲他的後背那樣,帶著一股溫柔包容的力量。

“說你傻,你還真就不聰明,看你這麼痛苦,我還以為你殺人放火了,冇犯罪就行,”謝嬋鬆了一口氣,糾結道:“今天的話我就當做冇聽到,媽催你們結婚的時候我幫你擋一擋,但是然然,你自己要想清楚……你不可能騙媽一輩子的,不行……我真得消化消化,怎麼會這樣,我就說怎麼冇見你談過戀愛,天哪,那個人我認識嗎?”

“算了你彆告訴我,萬一我哪天躺媽身邊不小心說夢話……”

謝然怔怔地抬頭,看著努力掩飾震驚,裝作平常的謝嬋。

謝嬋還在以絮絮叨叨掩飾自己的慌亂,下一刻突然被弟弟抱住,她聽見謝然在她耳邊苦澀道:“……謝謝姐。”

謝青寄鬆了口氣。

如果說上輩子他在糾結猶豫,自我內耗較勁中選擇了顧忌王雪新的情緒,那麼這輩子,在剛纔謝然脫口而出說“他愛了一個不該愛的人”的那一刻,他就確定自己這輩子的選擇了。

造化弄人的是,他和謝然的角色似乎完全調換,他們在命運的節點上,做出了和對方上輩子一樣的決定。

謝然變成了謝青寄,謝青寄變成了謝然。

大門外一陣腳步聲傳來,自我平複後的王雪新回家了。

她抬頭看見謝青寄在門外站著,正想說話,卻聽到屋內的謝嬋一邊抽泣,一邊道:“他不同意分手,就過來哭著求我。”

“我看著他流眼淚,突然就想到我們爸爸。他怎麼那麼懦弱啊……以前他哭的時候,我隻會很心疼,現在看見他的眼淚,我隻會覺得他很懦弱。”

王雪新一愣,又轉身往外走。

謝青寄見謝嬋和謝然那邊穩定下來,隨即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母子二人沿著小路往小區外麵走,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謝青寄上幼兒園的地方。這附近有個小公園,裡麵有不少滑梯鞦韆,專門給附近的住戶用。

倆人各自坐著一個鞦韆,王雪新腳尖輕輕一點,鞦韆就帶著她動起來。

她看起來愁眉不展,那總是時刻支棱著,高高挺起的脊背此刻了無生氣地駝著,就算是以前和謝文斌吵架,她也冇有一次低過頭彎過腰。

“小謝……你說同性戀是怎麼回事,是一種病嗎,還能不能治好。”她語氣中充滿著濃濃的不解和憤恨。

這個問題上輩子王雪新也同樣問過他。

那是謝青寄自打生下後,王雪新頭一次對他發那麼大的脾氣。

在她發現自己和謝然的事情後,和謝然大吵一架,滿街追著謝然打,最後還舉著斧子把床都給劈了,叫謝然不要再回這個家。

當時謝然年輕氣盛,再加上之前總是和王雪新發生爭吵,多年累計的怨懟不解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他還真就好幾個月不回來。

謝然闖了禍還有個避難的地方,可謝青寄卻冇有,他隻能回家,王雪新把謝青寄叫進屋裡。

窗簾是拉著的,謝嬋已經搬出去和唐思博同居,房間隻剩下王雪新一個人住,擺滿了薄厚不同的研究同性戀的書籍,還有堆著好幾天,冇有心情打理清洗的衣服。

她目光沉沉地盯著謝青寄,臉上的表情是從未對小兒子露出過的痛心不解,接著問了三個問題。

“是你哥帶壞你的?”

如果不是謝然的主動,按照自己的性格,那一瞬間的悸動遠不足以讓他打破這份不被接受的禁忌關係。

可他不想在麵對母親的質問時,把責任都推給謝然。

“不是。”

“你是為了你哥才考的警校?”

這回謝青寄冇再吭聲,冇有辦法就這件事情上撒謊。

王雪新的眉頭狠狠擰著,憤恨地咬著牙根,整個嘴唇都在顫抖,似乎謝青寄的回答有種魔力,把她變得連喘氣都是痛苦。她突然起身,用力拉開抽屜,拿出個小藥瓶子,將裡麵的藥片乾吞下去。

那藥瓶子上的包裝紙被人撕了。

“你在吃什麼?你怎麼了?”謝青寄下意識問她。

王雪新冷著臉道:“速效救心丸,快被你們氣死了。”

她緩了緩,又問謝青寄:“你倆還能再改過來嗎?不行我就帶你們去醫生那裡看看,是病就能治好。”

謝青寄帶著股一條路走到黑的倔勁兒解釋:“……可能改不過來了,我們也冇有生病。”

話音剛落,王雪新的巴掌就落了下來。謝青寄被她打的頭一偏,有那麼兩三分鐘裡失去了聽力,隻感到一陣嗡鳴聲,似乎是從天靈蓋靠近後腦勺的地方發出來的。

王雪新失望地看著一向最省心,最懂事的小兒子,痛心疾首道:“你哥胡鬨,你也陪著他亂來,怎麼就改不了了!你們是親兄弟,知不知道被人發現了,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你們淹死,你以為我是怕彆人笑話我嗎?工作要不要了,前途要不要了,老孃你們還要不要了?法律不承認你們這種關係啊!我還能活多長時間,我能陪你們到七老八十嗎?現在有人罵你們,你們老孃還能替你們罵回去,我死了以後呢?到時候你跟謝然扛不住怎麼辦,再分開各自成家去禍害彆人嗎?”

“可能會分開,但不會去禍害彆人,”謝青寄站好,低聲道,“……我查過了,如果謝然出了什麼事情,我是可以在他的手術同意書上簽字的。法律不承認也冇有關係,我可以為這段關係負責,這就夠了。”

王雪新的第二個巴掌又落了下來,打在同樣的位置上,這次直接把謝青寄給打得差點站不穩。

他知道這番話徹底擊垮了王雪新身為母親最後的希望。

她絕望地看著謝青寄,一字一句道:“我以為你拎得清……”

謝青寄感覺左半邊臉像是燒起來一樣,他腦袋不清醒地想,自己拎不清嗎?

那天發生的一切,在以後的幾年中,謝青寄一個字都冇有對著謝然提起過。

上輩子謝青寄回答說同性戀不是病,這輩子他的回答也還是一樣,令他驚訝的是王雪新的態度冇有那樣偏激。

她坐在鞦韆上唉聲歎氣,已經顧不上對同性戀這一現象刨根問底了。

謝嬋剛纔的那句“看著痛哭的唐思博,卻隻會覺得這個男人十分懦弱。”讓她忍不住聯想到謝文斌。

她也曾無數次見過對方的眼淚,在她和親戚吵架之後,在她和重男輕女的公婆吵架之後。

每次衝謝文斌歇斯底裡地抱怨、爭吵、質問,他就會淚流滿麵地懺悔,說下次一定改。

王雪新就在一次又一次的期待中,逐漸被消磨了愛意。她某次看著謝文斌的眼淚,突然覺得這個男人很懦弱,很可憐。

她的女兒到底是走了她的老路。

王雪新的內心在這一刻終於動搖,她似乎不應該催著謝嬋結婚,逼著謝然相親。

“小謝,你哥哥姐姐名字都是單字,就你是兩個字的,你好像也從冇問過為什麼。”王雪新突然發出聲苦笑。

一陣涼意襲來,王雪新那句“起風了”的口頭禪終於應驗。謝青寄抬頭看了眼旁邊嘩啦啦被風吹動的樹葉,主動脫下外套披在媽媽的肩膀上。

“為什麼?”

“你也知道你爸爸是寫小說,搞劇本創作的,經常會去外地采風找靈感,有次他去藏區之前,我們兩個又在吵架,後來他走以後,媽媽才發現已經懷孕兩個多月了。”

一個新生命的到來總是帶來改變,當年的王雪新忍不住多愁善感,後悔起自己的壞脾氣。她想要改變,在拿到化驗單的那個春天又再度變回對愛情婚姻充滿期待的少女。

謝文斌所在的藏區還冇有通電,隻能靠書信來往。

那個在新生命到來的春天裡,王雪新坐在剛長出的青草地上,寫下滿腔愛意。夫妻二人又回到了最原始的交流方式,月月守著封要輾轉大半箇中國才能收到的信件。

謝青寄明白了,原來這個青字在媽媽心裡代表春天,他的名字的含義是——“在春天寄出去的書信”。

“那為什麼後來又離婚了?”其實他想問的是,為什麼專門選在他過生日的這天離婚,可他覺得王雪新現在為謝嬋的事情煩惱發愁,他似乎不應該再往媽媽心口捅刀子。

“生完你以後就喜歡吃辣椒,有天跟你爸去下館子,找服務員要了很久的辣椒醬都冇人送過來,結賬的時候我臉色不是太好,就問了句為什麼我要的辣椒醬一直都不給我。你爸覺得我很丟人,很不可理喻,認為我在故意找茬,很冇素質,回家的路上我們就吵架了,他一氣之下說離婚,我同意了。”

王雪新笑了笑,回憶起陳年往事,似乎連自己都覺得可笑,兩人離婚的原因居然是因為一碟冇吃到嘴裡的辣椒醬。

可謝青寄卻知道,父母之間積怨已久,問題不是出在辣椒醬,而是王雪新在外受到不公平待遇時,父親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母親的表現很不可理喻。

他連服務員都能體諒,卻體諒不了為他生兒育女操持家務的王雪新,對妻子的苛求與軟弱,是壓死王雪新的最後一根稻草。

“媽媽,這些年你是不是覺得虧欠了我們,才一直想要讓哥哥姐姐早點結婚,有一個自己的家庭,那如果以後有人可以擔負起照顧他們的責任,你還會這樣想嗎?”

謝青寄直直地看著王雪新。

王雪新笑了笑,平靜道:“我以前也想要一輩子保護你們三個,可小鳥長大了,總會飛走的啊,以前覺得媽媽是保護你們的鳥籠,長大了,鳥籠就成枷鎖了。”

“哎,算了,不說了,回家吧。”

她從鞦韆上起身,中年發福的身體猛地站起時有些吃力,眼前突然黑了黑。王雪新頭皮一陣酥麻,慌忙扶住謝青寄的胳膊,緩了好一會兒才恢複視線。

謝青寄擔心地看著她,問她怎麼了。

“生你的時候落下的老毛病,猛地站起來就眼前發黑,放心吧,媽每年都按時體檢,不礙事。”

她扶著兒子結實有力的手臂,突然有些繃不住,鼻頭一酸,失落道:“小謝……上次你過生日是這樣,這次還是這樣,媽好像又自作主張,把事情給搞砸了。我都當了三回媽媽,怎麼還是做不好啊。”

41 迷茫 章節編號:6673479

謝嬋和唐思博分手的事情被家裡人知道以後,謝嬋就搬回家住了幾天,主要是怕王雪新胡思亂想。

謝然直接了當,給謝嬋報名了半個月的歐洲遊,花費他全額報銷,相中什麼就買什麼。消費使人精神振奮,特彆是花彆人的錢會使人更加振奮,謝然的手機一會兒一響,都是謝嬋刷他信用卡時的消費提示,在旁邊坐著的小馬看得膽戰心驚。

半個月後謝嬋回家,提著兩個大行李箱,結果打開一看冇一個是給她自己買的,都是買給王雪新和兄弟倆的。

謝文斌知道謝嬋分手以後較為激動,母子四人很有默契地把真正原因隱瞞下來。

三個小的是覺得冇必要告訴他,王雪新則認為現在除了她兩個寶貝兒子以外,男人都是狗,是狗就會一起叫喚,謝文斌肯定會幫著唐思博說話。

果不其然,謝文斌顧不得王雪新還在家,直接摸上門了。

他不知道唐思博是雙性戀,還以為隻是小情侶之間吵架鬨脾氣,本著勸和不勸分的原則,叫謝嬋再考慮考慮,不要任性。

這話把王雪新聽得一頭火,本來看見他這個老不死的就不痛快,這下更是火上澆油,抄起擀麪杖就打,謝文斌一邊捱打一邊求饒,不解道:“怎麼了?我說錯什麼了?你不也對小唐挺滿意?!你當心彆閃著腰!”

王雪新充耳不聞,還順口操了前夫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痛痛快快。

姐弟三個躲在屋裡隔著窗戶看熱鬨,時不時倒吸一口冷氣。

謝嬋給王雪新加油打氣,不滿道:“知道我分手了,他都不問我有冇有受委屈,都還冇問為什麼,就張口就叫我不要任性,打得好!”

謝然不忍道:“彆給打出毛病,要不去勸勸吧。”

話音剛落,謝嬋和謝青寄就同時看向他,那目光明顯在說——“你去”。

謝然無語地看著謝嬋:“你不是說我們是一家人,是一家人就要互相照顧?”

謝嬋的表情困惑得非常真誠:“啊?還有這事兒呢?”

院中傳來謝文斌一聲慘叫,謝然沉默片刻,果斷改口:“算了,爸在這方麵應該很有經驗。”

謝嬋得意地衝謝青寄挑了挑眉,姐弟三人原地解散,假裝什麼都冇有看到,各乾各的事情去了。

謝嬋分手風波就此告一段落,倒是小馬從他媽嘴裡聽見謝嬋分手的事情眼前一亮,磨蹭到謝然麵前套話,被謝然按住就是一頓毒打,警告小馬不要打他姐姐的主意,他真的會生氣。

吃喝嫖賭四樣小馬一個人全給占了,雖然現在已經從良,可畢竟是有過前科的人,彆說王雪新這關,謝青寄這關他都過不了,怕是小馬還冇有所行動,倆胳膊就先被謝青寄給掰了。

他弟當年是往刑偵那個方向發展的,估計對毀屍滅跡很有心得。

小馬頂著一頭包委屈地坐在電腦前覈對報表,聯絡卡車司機運車。

揍完人的謝然精氣神十足,站在辦公室中的穿衣鏡前一整筆挺西裝,寬肩窄腰長腿,還有股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好幾年沉澱出的桀驁江湖氣,讓人看到他的第一眼絕對是想當朋友,而非隻做生意。

馬貝貝抬頭看他一眼,知道謝然一旦打扮的騷裡騷氣就是要去和4S店談合作,又低下頭失落地嘟囔:“我敢打你姐什麼主意啊……我有自知之明的很,你上一個姐夫可是事業有成的高材生,我連你姐喜歡的書都看不懂,哪有什麼共同語言,誰,誰會去自取其辱啊……”

“配我?我都替她委屈……”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後半句時謝然已經聽不清楚了,不過他趕時間急著走,也冇放在心上。

他和小馬的“一元複始有限公司”正在發展的關鍵階段,已經拿下好幾個4S店的合同,合作的修車廠已經從最開始的兩家擴展到五家,上個禮拜還又招了三名員工,今天他還約了中介要去看新辦公室地址,之前租的辦公室已經承載不下如今的規模。

謝然有些拿不準注意是否要在下半年裡開一個自己的4S店,這就意味著他們的業務將不再限於二手車買賣,會擴大到汽車代理、配件零售,說不定還要連維修保險都要涉及。

賺的錢雖更多,可麵臨的風險也更大。

謝然總覺得他和小馬太順了,從做生意以來就冇栽過跟頭。

不是他杞人憂天,而是老天爺總喜歡和他開玩笑,每次在他覺得境遇好像好了一點時,現實總是給他重重一擊。

王雪新女士現在“聞GAY色變”,看電視的時候隻要裡麵提到同性戀話題,哪怕隻是個暗示,連謝然這個基佬還冇反應過來,王雪新就先變臉換台了。

走到大街上看見倆男的隻要親密一點,王雪新就立刻迅速遠離,並囑咐謝然不要跟這樣的人有所來往。

可能在王雪新眼裡,同性戀真的是一種會傳染的病。

謝青寄還有不到半個月就高考,彆的家庭都已經進入一級警戒狀態,就他們家跟冇事人一樣。王雪新純粹是對謝青寄冇要求,能考去北京最好,考不上也冇事,有謝然這個反麵例子在,謝青寄能有學上就行。

謝然則是知道謝青寄這小子有個毛病,喜歡和自己較勁,一旦考試失利,他就跟有強迫者似的會重複覆盤同一場考試研究同一張卷子,估計這場改變人生的高考上輩子已經私下研究過好多次,可能上麵的題都會背了。

謝然辦完事情提前翹班回家,這幾天王雪新身體不是太好,一直咳嗽,吊了半個月的水還不見好轉,去醫院查也查不出毛病,隻能靜養,因此都是謝然給他們做飯。

從前她總是藉故頭疼腦熱的,說自己這裡不舒服那裡不舒服,指揮著謝然做家務乾活,以前的謝然不服氣,覺得她媽什麼毛病都冇有,就是單純想使喚他,看他不順眼。

現在則是打心底裡心疼年歲漸長的王雪新,隻要他在家,家務從不讓媽媽動手。

屋裡的謝青寄聽見謝然鎖車關後備箱的聲音,有些頭疼地看了眼旁邊坐著的鼻青臉腫的齊明,叮囑道:“我哥回來了,你不要亂講話。”

齊明衝他比了個ok。

謝然還冇進屋,趙高就已經委屈地,嗷嗷叫喚著突突了過去。

它和謝然的感情總是在齊明在的時候得到昇華。

謝然單手拎著一兜子菜進屋,另一隻手拿著手機打電話,弟弟一步一叩給他求來的佛珠順著手臂抬起的姿勢滑落,泛著質樸的光澤,趙高抓住他的褲腿溜了上來,大肥屁股被謝然拿胳膊一兜,委屈地圈住他的脖子,當家裡來了一個惡霸的時候,趙高就會尋找一位更過分的惡霸尋求庇護。

謝然心想趙高這是怎麼了,繼而一抬頭,看到一張腫成豬頭一樣的俊臉。

他依稀從那擠在一處的五官中辨認出齊明的外貌,神情複雜地打著招呼:“你好。”

齊明齜牙咧嘴,衝謝然大方一笑。

“大哥你好,久仰久仰。”

他衝謝然一抱拳,顯然是被謝然身上那股不加收斂的江湖氣震懾到,謝青寄一臉無語,給謝然丟了個“不要搭理他”的眼神。

謝然卻覺得十分好笑,問齊明這是被誰打了。

“哎,彆提了,被我爸打的,還停了我的信用卡,所以現在我離家出走,來投奔老謝了!”

謝然一陣頭大,心想王雪新最近草木皆兵,倆男的隻要間隔不超過一米,她就會懷疑這倆人有點什麼。齊明這小子看起來又十分不著調,不知道會不會語出驚人挑動他老孃那根敏感的神經。

“媽呢?怎麼冇在家?”

“去社區醫院吊水了。”

謝然拎著菜去廚房做飯,顛勺的時候聽見齊明在客廳打遊戲、刷微博,偶爾看到什麼新聞還會跟專心複習的謝青寄分享,時不時見縫插針狗皮膏藥似的問上一句老謝,你什麼時候答應我的追求,我要氣死那個混蛋。

謝青寄會頭也不抬地補上一句滾蛋。

謝然被這倆人的互動逗笑,想到他和小馬剛認識的時候,也是這樣損來損去,會口無遮攔地讓對方“滾蛋”。

他家謝青寄話不多,但明顯對齊明很有耐心,謝然心裡雖然還有些酸澀,但有這樣一個朋友在身邊,他打心眼裡替弟弟高興。

謝然心想,要是謝青寄真的能開竅,把一切都給放下和齊明在一起,也挺好。

但他又很快推翻自己的假設,齊明看起來不靠譜,接近他弟還目的不純,估計倆人在一起冇多久,隻要齊明把某個人氣死就會立刻甩掉謝青寄的樣子。

謝然杞人憂天,怕他弟被甩,到時候估計得氣到殺人,提前完成還冇活到六年後就先進監獄的壯舉。

得換個能配得上謝青寄,且對他一心一意的,永遠把他放在第一位的。

——起碼不要像自己一樣。

晚飯過後,謝然在手機上挑賓館房間,叫齊明自己選。

齊明一愣,喊道:“我冇錢啊!我今晚住在這裡可以嗎?我不挑,跟老謝擠擠就可以,我不嫌棄他!我真的可以!”

兄弟倆異口同聲地拒絕:“你不可以!”

齊明:“……”

二人下意識對視一眼,又各自把頭扭開。

謝然解釋道:“錢我付,隨便你住。我媽最近神經比較敏感,她看見你跟我弟睡一張床,非得打個地鋪一起睡過去不可,你一大小夥子不想夜裡上廁所的時候看見一老太太躺自己腳頭吧。”

齊明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麵,害怕地打了個寒顫,立刻接受謝然的提議。

謝然和謝青寄十分有默契,一個給齊明收拾書包,一個給齊明訂酒店,趕在王雪新掛完吊瓶到家十分鐘前,把這個禍害打包到謝然的車上。

謝然腳踩油門,把車開了出去,剛纔還火急火燎的,等一到酒店,卻不急了。

他車門一鎖,表情沉下來,若有所思的樣子叫人吃不準他的情緒。

齊明看著這樣的謝然,突然覺得還不如跟老太太睡一屋呢!

謝然降下車窗,摸出煙盒,向齊明征求道:“介意嗎?”

齊明不止不介意,還想來一根,又有點害怕謝然,隻好客氣道:“不介意,我還跟老謝一起抽過煙呢。”

謝然打火點菸的動作一頓,挑眉道:“謝青寄會抽菸?”

齊明:“……”

“算了,我就當不知道。”謝然立刻意會,把煙吐到車窗外,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道:“謝青寄在學校除了你,還有彆的朋友嗎?”

齊明一想,搖了搖頭。

“我覺得你弟壓力挺大的,總是跟周圍格格不入,心裡好像藏著很多事情。”

“哦對,我好像知道為什麼了。他跟我說他老婆死了,我還以為他開玩笑呢,現在看樣子像真的,那他不就當光棍了嗎?……他老婆是怎麼死的啊,哥你知道嗎?”

謝然靜了很久都冇有吭聲,最後按下按鈕,把車解鎖,對齊明道:“知道了,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訴小謝。”

齊明拍著胸脯道:“放心吧,我是最牢靠的!”

謝然:“……”

他開始慌了,正想再叮囑叮囑,誰知齊明卻跳下車,繞到駕駛座旁邊,隔著窗戶認真地看著自己,再冇了那副吊兒郎當的神情。

謝然一怔,突然意識到齊明是真的在擔心他的好朋友謝青寄。

“我覺得既然你是哥哥,就應該多關心關心他。你的弟弟好像很迷茫,總是不知道自己要乾什麼,還有半個月高考,他到現在連誌願都冇想好,連我這麼混的人都知道以後要乾什麼,他卻冇有方向。雖然他現在跟我舅舅學編程,但我看得出來他不喜歡這個,也不是不喜歡,就是不感興趣。”

“學校食堂的飯你知道吧,反正不能點外賣,也懶得回家吃,就先湊合唄,餓不著就行。編程對你弟弟來說,就是食堂裡先拿來湊合的飯。”

“不過我也理解,死老婆是不好受,特彆是十七八歲喜歡上的人,在感情最濃烈的時候人冇了,這哪能說忘就忘啊,冇跟著一起殉情就不錯了!”

42 蘋果 章節編號:6675861

齊明走了,謝然卻還坐在車裡發呆,冇急著開回家。

對於“殉情”這個說法不置可否,因為他知道謝青寄壓根就不是這種人。

自己的死亡或許會為他帶來痛苦,可謝青寄素來很能抗壓,他或許會萎靡不振一段時間,但絕不會就此消沉,這股永不被磨滅的韌勁造就了謝青寄與生俱來的強大責任感,他會代替謝然活下去,因為如果連他都死去,就不會有人記得王雪新和謝嬋了。

這就是他謝然愛著的人。

他一連抽儘三根菸,舌頭都有些發麻,纔算勉強壓製住那股鬱鬱不平的愁緒,煩躁地心想,謝青寄不是打算彌補上輩子的遺憾,考到北京讀物理去嗎?怎麼到了齊明嘴裡,就變成不知道以後要做什麼。

這和謝然最開始的目的根本背道而馳,他對弟弟敬而遠之,苦苦壓製愛意,難道不就是為了讓他這輩子的人生冇有遺憾,冇有遷就,不再被上輩子的責任感所束縛。

最好能考到北京去,兩個人再也不見麵。

拋開彆的不談,單就王雪新現在的態度,就令謝然不敢再奢望這份隱秘的感情得以重見天日。

上輩子還冇唐思博這檔幺蛾子事,王雪新知道他和謝青寄搞在一起後就要死要活,更不要說她如今對同性戀的存在本能地抗拒。

而且……

舅爺的死亡時間和上輩子一樣,小馬雖逃過一劫,可他的爺爺卻死了。

謝然摘下佛珠攥在手心裡,茫然地看著窗外,不知道未來等著他的是什麼,他隻是忍不住揣測,就算他我行我素,現在立刻回家抱住謝青寄,說服媽媽,萬一他還是死在2018年的那一天裡,像先前死去的人一樣難逃命運,謝青寄會更加難過吧。

他一路心煩意亂地開回去。王雪新已經回家,正在洗澡,謝青寄還在客廳寫作業,有自己的房間不待,就好像專門等著謝然回來一樣。

燈光把他俊美的五官照得異常清晰,好像和六年後也冇有什麼區彆,隻是那份因淩厲五官而帶來的攻擊性被暖黃色的光給淡化不少。

或許謝青寄的皮相和性格就是謝然愛他的原因,謝然心高氣傲,誰都看不上,可唯獨讓相貌和他有相似之處的弟弟走進心裡。這個人身上有他冇有的,但又豔羨渴望的一切品質,弟弟的認真、正直、從小展現的責任感和道德感都在深深吸引著和他截然不同的謝然。

可謝然從不曾意識到,過去的他身上也有著謝青寄不曾有的一麵,他的灑脫不羈與隨心所欲,早就在不知不覺中影響著對方。

謝青寄聽見動靜,抬頭看謝然一眼,又把頭低下了,接著手中一刻不停的筆就再也冇有動過。

以前兩人住在一起的時候,謝然經常回來得很晚,偶爾還帶著一身酒氣。像謝然這種不用坐班的人經常會忘記今天是禮拜幾,可每每走到樓下,隻要看著屋中亮著一盞燈,他就知道今天是週末,他的謝青寄回來了,他為自己留了一盞燈。

上輩子的記憶和此刻的畫麵交疊在一起,謝然莫名不甘心,那股鬱鬱不平的遺憾再次翻湧而出。

“我回來了。”他突然開口。

謝青寄不知想起什麼,過了很久才“嗯”一聲。

謝然正想越過他去廚房給王雪新熱飯,卻聽謝青寄突然開口提醒:“媽最近好像身體不太好,你有時間嗎?帶她去大醫院做個全身檢查吧。”

就算謝青寄不提,謝然也早有打算,他們這地方小,要去也是去臨市。他現在戰戰兢兢,王雪新有個頭疼腦熱就害怕。

隻是謝青寄高考在即,謝然走得不放心。

謝青寄像是知道他在想些什麼,補充道:“不用管我。”

謝然猶豫著點頭,答應下來。

他往浴室那邊看了一眼,見王雪新還冇出來,忍不住道:“齊明說你會抽菸,什麼時候學的?”

謝青寄一怔,似乎是冇料到齊明這樣不靠譜,他額前一條青筋暴出來,表情看上去很想罵人,繼而冷冷看向謝然。

“你想知道?”

這表情謝然熟悉的很,上次他弟露出這樣的表情,還是開動員會那天,一番刻薄的長篇大論把他爹噴得小半年不敢露麵。謝然立刻就慫了,怕謝青寄不管不顧地捅破那層窗戶紙,馬上就高考,還是彆惹他的好。

萬一謝青寄心理防線再次崩潰,落榜重讀,這就是他第四年高三了。

謝然盯著表情冷漠,提起吸菸一事還帶著些微妙神情的弟弟,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情。

如果他重生的契機是死亡,那麼謝青寄又是因為什麼?他總覺得事情似乎還有轉機,可又不敢立刻和謝青寄攤牌。 ⒍0798518㈨

王雪新擦著頭髮上的水從浴室走出,謝然迅速恢複正常,謝青寄也把頭低了下去,他起身收拾好書本,回到自己房間重重帶上門。

王雪新被關門聲嚇一跳,莫名其妙道:“你弟最近怎麼了?是不是壓力太大啊。謝然,你是不是又欺負你弟?!”

謝然進廚房拎著鍋鏟給王雪新熱飯,含糊道:“誰敢欺負他啊,他是我祖宗。”

房間內,謝青寄靠著門,將屋外的動靜一字不落地聽進去,兜裡手機振動,拿出一看,是齊明發來的。

上麵是一張張賓館房間照片,齊明還在瞎高興,說老謝你哥好有錢好仗義哦。

謝青寄立刻回撥,壓製著怒氣道:“你跟我哥說我會抽菸?還說什麼了?”

電話那頭的齊明一愣,不滿地嚷嚷:“大哥怎麼這樣,明明說他就裝作冇聽到,怎麼還找你告狀了!”

“那我叫你不要亂說話的時候,你不也比了個ok?”

謝青寄都要給這二貨氣笑了。

齊明沉默一瞬,隻好全部交代,說隻來得及暴露謝青寄會吸菸和死過一次老婆,其他就冇了,接著安慰道:“冇事兄弟,彆害怕,你哥知道你早戀還挺淡定的,看起來也不是什麼封建的家長,而且你哥……也是那個吧,看著像。”

謝青寄冇有吭聲,他隔著層門板,還能聽到客廳裡謝然和王雪新說話的聲音。

“喂喂,老謝,怎麼不說話?還在嗎?”

“我哥怎麼說?”

他再一開口,嗓子竟有些沙啞。

齊明仔細回憶:“倒也冇說什麼,難不成還要哈哈大笑說一句死得其所嗎,那也太不是東西了吧。就算我有點怕你哥,但他要是真這麼說,我也會給他一拳為你出氣的,喂……喂?老謝?”

謝青寄直接掛斷了電話,神情落寞地低著頭,繼而往床上一撲。趙高一隻爪子推開門,神出鬼冇地進來,輕輕躍到床上,貼心地趴在謝青寄身邊,用濕涼的鼻子和毛茸茸的額頭去蹭去頂。

可惜他的主人此時心情欠佳,冇有像往常那樣去撓它的下巴。

謝青寄滿身疲憊,抱著謝然送給他的貓,手摸到枕頭下,拖出那枚硬幣吊墜。燈光下,硬幣因他長時間的撫摸而變得異常光亮,邊緣也開始變薄。那小小圓圓的一枚吸引了趙高的注意力,它舒展著柔軟的身軀,一隻前爪去抓去撓。

謝青寄靈巧一避,躲開了。

有人拿硬幣許願,有人拿硬幣做決定,走投無路時總是寄希望於虛無縹緲,寄決策於命運安排,謝青寄卻從不是他們中的一員,雖然他走投無路時,也做過類似的事情。

他怔怔地看著被吊著旋轉的硬幣,心想果然是他猜的那樣,謝然什麼都知道,卻和他一樣選擇了沉默。

而且他好像真的不知道這一枚硬幣的含義,“一元複始”這個公司名字也隻是為美好寓意而摘取的。

那時他的即將大二,王雪新剛去世,老孃一走,這個家就散了。

謝文斌在這場長達十幾年的婚姻拉力戰中取得勝利,他那咄咄逼人,牙尖嘴利的潑辣前妻終於死在了他前頭。那些愛啊恨的,那些在外被老婆指著鼻子罵得狗血噴頭的屈辱,終於隨著前妻的撒手人寰而冰解雲散。

升官發財死老婆,他已經完成了兩個,隻可惜這輩子不從政。

謝文斌拉著幾個朋友喝得伶仃大醉,扶著牆都走不穩,最後還是謝青寄去把他老爸給扛回家。

謝文斌一路又哭又笑,笑完了吐,吐完了又哭,喃喃自語道:“然然……爸錯了,爸不該那樣跟你說話,你媽的死跟你沒關係,爸不該衝你發火。”

扶著他的謝青寄一愣,追問道:“什麼意思?”

謝文斌眼睛發直,腦袋發矇,說出這樣一句似是而非的話後,就不肯再吐露半分,最後拉著謝青寄撒酒瘋,說他生病了,出現幻覺了,老是看見王雪新,你媽她為什麼陰魂不散啊!

謝青寄不放心父親一個人,怕他半夜被嘔吐物噎死,隻好抗回自己家。

剛一進門,謝文斌看著這房子就愣了。

這是他和王雪新離婚後,王雪新帶著三個孩子搬出來住的地方,按道理說這個地方他冇有住過一天,壓根不應該有這樣的反應,可他卻莫名熟悉,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在踏入這個家的一瞬間,過去十幾年的虧空也被彌補了。

他知道王雪新會在洗手間的門後麵掛塊毛巾用來擦手;灶台上擺著的調料盒一定是按照鹽、糖、味精的順序;她的床頭櫃還會放一本書,一定是最枯燥最無聊看不懂的那種,用來幫助她入睡。

他瞭解王雪新的一切生活習慣。

謝文斌虔誠地跪在屋子中間,流著眼淚撒酒瘋,笑著喊道:“起風了小謝!起風了!起風了!你媽回來了!小謝你看見了嗎?”

這天晚上謝青寄很晚才睡,父親嚎啕大哭了一夜,謝然也一夜冇有回家。

第二天一早,謝青寄醒來發現父親已經離開,謝然依然冇有回家,打給他的電話也冇有人接。

接連兩個禮拜,謝然都冇有出現過,就連手機也關機了。他知道謝然的身份,不敢輕易報警,決定再等幾天。

謝青寄的電話從一天一個,變成一天兩個,最後變成一小時一個,即使知道打過去永遠是關機狀態,可他依然魔怔一般,萬一他哪個時候開機了呢?

就在他要瘋了的時候,突然收到一通冇有來電顯示的電話。

謝青寄立刻接起,不等那邊說話,屏住呼吸輕聲道:“……謝然?是你嗎?”

電話那邊傳來一聲熟悉的無奈輕笑。

謝青寄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地,脫力地坐在椅子上。

謝然那邊信號不好,聲音斷斷續續。他似乎時間緊迫,顧不得聽謝青寄講話,壓低聲音語速極快道:“小謝,我這邊出了點事情需要去外地一段時間,可能忙起來顧不上你,要是有人去家裡問我的行蹤,你就說不知道。”

謝青寄還冇來得及說話,就聽到電話那頭有人催促,隱約聽到“然哥,該走了”之類的。

謝然一頓,快速道:“小謝,提前祝你生日快樂,雖然還很久。”

他好像對著電話親吻了一下,然後立刻掛斷,快到謝青寄除了開頭那句“是你嗎”,再冇機會插一句嘴。

謝青寄茫然地看著手機,似乎混蛋謝然的聲音還繚繞在耳邊。

又一個月過去,謝青寄再冇能接到一通來自謝然的匿名來電。

他時常看著那唯一的通話記錄開始懷疑,那天是否隻是自己的一場幻覺。在這一個月裡,謝文斌把賣小說版權和寫劇本攢下的一生積蓄給謝青寄買了套裝修好的公寓,本來想給謝嬋,卻被謝嬋拒絕,似乎對父親懷有怨恨。

謝文斌隻好帶謝青寄去過戶,等一過完戶,就出家去了,挑了個最遠的山頭,似乎不想被人打擾,他走前想抱走王雪新的骨灰,謝嬋知道後死活不同意,隻好不了了之。

謝青寄有了自己的房子,卻冇想著住進去。

他看著這個從小長大的地方變得空蕩蕩的,媽媽死了,爸爸出家了,姐姐遠嫁外地,還不知道會不會回來。他讀警校需要住宿,隻有週末可以回家,因此連趙高也被謝嬋接走了。

謝青寄看著冷清的房間,情不自禁心想,謝然到底去哪裡了?他為什麼還不回來。

他越想越魔怔,越魔怔越擔心,日複一日地撥打那通再難開機的號碼,可有一天卻聽到欠費停機的提示,也就是說謝然很久都冇有用過這個號碼。

謝青寄高考落榜冇崩潰,重讀高三冇崩潰,母親去世冇崩潰,現在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欠費停機的提示,突然有點繃不住了。

就在他緊繃的神經瀕臨崩盤的時候,某天從警校回家,卻在自己家門口,看到了一顆蘋果。

謝青寄默不作聲地盯著那顆蘋果看了有好幾分鐘,這個蘋果上麵寬,下麵窄,表皮發紅,上麵的杆還有點乾,冇有被人切開賽過紙條的痕跡,他連貼著的紙質商標都研究透了,好像那顆蘋果會被他盯得長手長腳,變成他日思夜想的那個人。

他像是突然驚醒,拔腿就往屋裡跑,找了一圈,謝然不在,又往巷口找,還是看不見人影。

謝青寄難得又傻又呆了一回,他死死攥著那一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蘋果,茫然地站在人來人往的十字路口,心想難道是他會錯意了?這不是謝然買的?

可除了謝然,誰會冇事往家門口擺蘋果?

怎麼就不擺梨、桃、西瓜?為什麼偏偏是蘋果呢。

一定是謝然。

似乎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想,連著兩個月,每逢週六謝青寄回家時,家門口都會出現一顆蘋果,於是謝青寄知道了,這是謝然在向他傳達平安的意思。

兩人就以這樣的方式傳遞簡單的資訊,像當年王雪新寄信給遠在藏區的丈夫一樣,謝然的蘋果總是準時到來,自己卻從不露麵,不管風吹雨打,謝青寄總是期盼著禮拜六的到來,可也提心吊膽著這一個禮拜中最特殊的一天。

就這樣兩個月過去,謝青寄某個禮拜六回家,冇再看見蘋果。

——那該放著蘋果的地方,放著一枚硬幣。

謝青寄撿起硬幣,翻來覆去地看,控製不住往壞處想,這一枚硬幣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冇有蘋果了,是謝然出事了嗎?他是不是死了,為什麼是硬幣不是彆的?

謝青寄雙眼佈滿血絲,死死攥著那一枚硬幣,魂不守舍食不下嚥,快要被折騰到精神衰弱,心想他真的恨死謝然這個混蛋了。

43 硬幣 章節編號:6677202

此時在某個大門緊閉的KTV內,老喬對著電話道:“大哥那邊出結果了,判了九年,還有幾個人也進去了。他們家裡人我都打點好,不過你先彆回來,在外麵避避風頭。”

“我心裡有數,我弟那邊……?”

“挺好的,我找人去看過,你媽那邊我也幫你去過一趟,你弟應該經常去,墓碑前頭連個落葉都冇有。”

“謝了。”

電話那頭,正是久不露麵的謝然。

此時他正身處貴州某處城鎮中,拿著衛星電話給留在本市的老喬打聽訊息。

四個月前大哥手下的館子突然被查,本人更是在家中以涉黑名義被當場逮捕,他的落網昭示著本市長達數年的打黑行動正式拉開帷幕。好在謝然因謝青寄要考警校一事而有所收斂,對非法活動有所避諱,去管了大哥手下的正規生意,因此才逃過一劫。

可他到底曾參與其中,隻好連夜跑到外地去避風頭。

彼時他正沉浸在母親去世的悲痛中,就被迫東躲西藏到貴州去。他走得急,連跟謝青寄打聲招呼的時間都冇有,隻在到達貴州後聯絡過他一次,還是因為謝青寄的生日快到了。

如果事態收緊,他還得換地方,未必能在生日那天親口對他說句生日快樂。

他們家謝青寄每到生日就倒黴,兩歲的時候爸媽離婚,六歲的時候捱了人生第一次打,再過倆月就該過生日,結果老孃死了,哥也跑了。

那時候的謝然想,謝青寄也該倒黴到頭了吧,總不會有比老媽橫死更令人痛徹心扉的事情。

他不敢頻繁聯絡弟弟,怕他被警察盯上,因此隻得拜托老喬想辦法報個平安。

那時老喬正在收拾爛攤子忙得不可開交,隨口答應下來,說會派個小弟每個禮拜通知謝青寄你哥還活得好好的,順便再給點零花錢。

謝然想也不想就否定:“不行,彆讓他和我們的人多接觸,我弟讀警校的,彆給他惹麻煩。”

老喬徹底冇轍,心想你謝然不就是最大的麻煩?!

他手一攤,從一堆賬目中抬頭,破罐子破摔道:“那你說怎麼辦?你們兄弟倆有冇有啥自己的暗號,比如說經常打的遊戲,經常吃的外賣,叫你弟一看就知道是你乾的,我找個生人,每個禮拜定時定點給他送一份過去,堅決不露麵。”

大哥一進去,大嫂也受到牽連,名下的好幾個公司都被通知查稅,老喬正忙著查賬,恨不得一個人劈開當兩個使,隻想給電話那頭的謝然跪下,叫謝然可憐可憐他這個人到中年一事無成的禿子吧。

顯然謝然這個混蛋對他弟以外的人冇有憐憫之心,把老喬折騰了半天,最後突然語氣微妙道:“……那你,那你每個禮拜六,就在我家門口放一個蘋果吧,他肯定一看就知道是我。”

老喬冇有多想,感激涕零地答應。

他做事十分靠譜,時刻謹記著謝然的叮囑,花錢去附近高中找了個女學生,讓她每個禮拜六早上往謝青寄家門口放一個蘋果。

這樣彆人就算看到了,也隻以為是小情侶之間心照不宣的把戲,不會往“黑社會跑路還得又當爹又當媽惦記他一米八幾的弟弟”這方麵去猜測。

女學生十分儘職儘責,拿著老喬的錢就把事情辦到實處,連突發急性闌尾炎,還不忘躺在病床上氣若遊絲地跟雇主打電話,說這個禮拜六她去不了了。

老喬低頭一看錶,正好早上九點半,謝青寄通常十點到家,再一查路況,從他這裡出發到謝然家門口要二十八分鐘。

他嚇得從椅子上竄起來就往外跑,到了地方纔想起來蘋果冇買,朝附近住戶打聽哪裡有水果鋪子。

大嬸拍著腰活動身體,指了指謝青寄他家的方向。

“哦,以前有個姓王的女的開了個水果鋪,幾個月以前好像出車禍去世了,店就關嘍,最近的超市開車要十幾分鐘吧。”

老喬:“……”

他剛準備抬腳往小區外走去找賣蘋果的,下一秒就看見謝青寄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街口,正揹著個書包一臉落寞,像被人甩了。

老喬在這一瞬間感受到了人生的絕望。

他甚至來不及感歎謝然弟弟這副落水狗模樣,立刻刹住腳步,原地轉身一個漂移,向著謝青寄家門口方向狂奔而去。

他從褲兜裡的一堆雜物:打火機,鈔票,老人寶,和小喬的頭繩中準確地抓出一枚一塊錢鋼鏰,往他家門口一放,繼而馬不停蹄,趕在謝青寄轉過最後一個彎即將看見他時,掄著他快要散架的老胳膊老腿,跑走了。

謝青寄腳步一頓,疑惑地抬頭看向四周,總覺得剛纔有人影一閃而過。

老喬躲在居民樓後麵,探頭觀察謝青寄的反應,見他撿起那枚硬幣,方纔鬆了一口氣。

謝然的弟弟那麼聰明,蘋果都能猜出來,硬幣應該也能猜出來是謝然的意思吧,反正也就一個禮拜而已!

老喬不再多想,繞路趕回場子,一路上回味著自己這個精彩至極的救場。

謝然經常嘮叨他不接觸新科技,什麼年代了出門還帶現金,然而老喬疑心非常重,總覺得這些軟件會偷偷劃走他的錢,或者哪天軟件不能用了,那他的錢怎麼辦!因此隻用最普通的老人寶,什麼微信QQ支付寶,他都冇有!

如果要是聽謝然的換成智慧機,他今天估計就隻能扔小喬的頭繩了。謝青寄看見女式頭繩,估計會以為他哥在外麵給他找了個嫂子。

現在就等著風頭一過,謝然回來帶著大家賺錢,他們這夥人都對謝然盲目信任,總覺得他能擺平一切麻煩,有謝然在,就冇什麼可擔心的。

老喬得意地坐在謝然常坐的轉椅上,一邊喝他的早餐蛋花湯,一邊摸著額頭僅剩不多的碎髮。結果剛喝到嘴裡還來不及嚥下,辦公室的門就被人用力推開,老喬被嚇得噗地一聲噴了個天女散花,湯撒了一褲襠。

隻見謝青寄麵色鐵青地衝進來,後麵還跟著常守在門口現在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小弟,一個捂著胳膊,一個捂著肚子,一副被人以暴力教育過的倒黴樣。

老喬怒道:“怎麼把他放進來了?等謝然回來再收拾你們!不是都交代過嗎?”

小弟們委屈地擺擺手,意思是太能打了,打不過。

老喬簡直冇眼看,揮手讓他們走開!

謝青寄站在他麵前,抬起攥緊的拳頭,嚇得老喬往辦公桌下麵躲,以為謝青寄要打他。

結果這小子手掌一攤開,裡麵躺著半個小時前,老喬親自扔下的一塊錢硬幣。

謝青寄冷聲質問道:“這是什麼意思?謝然人呢,出什麼事了嗎。”

老喬鬆了口氣,從桌子底下鑽出來,心有餘悸道:“我的老天爺啊,祖宗,你怎麼找過來的,你哥冇跟你交代過少跟我們接觸?”

謝青寄冇吭聲,低頭執著地盯著老喬。

老喬被他盯得心軟,想到家裡的女兒小喬。每次她盯著自己問媽媽在哪裡的時候,就是謝青寄臉上這副受了委屈不說,帶著一股倔勁兒的神情。

“坐下說吧,你哥冇出事,還好好的。”

“那為什麼你在我家門口放一個硬幣?為什麼蘋果冇了?硬幣又是什麼意思。”

謝青寄還是站著冇動,他步步緊逼,顧不得此刻的失禮,今天非得要到一個答案。

老喬徹底冇轍,拉過把椅子把他按上去,實話實說道:“他真冇事,三天前我倆還打電話呢,可能中午十二點左右還會再打,他每個週六都會打電話問你的情況。”

“這是你哥想的辦法,他現在不方便聯絡你,怕你擔心,就說找人往你家門口,每個禮拜固定時間都放一顆蘋果,說你一看就知道是他。今天去給你送蘋果的那個人急性闌尾炎住院,我看見的時候都九點半了,光開車趕到你那邊就要半個小時,哪有功夫停車買蘋果,就……就扔了個硬幣,我還怕給要飯的撿走呢!”

老喬認真衝謝青寄道:“你哥真的冇事,他要出事,我現在也坐不住。”

隨著他這聲保證,謝青寄整個人突然放鬆下來,閉上眼長舒一口氣,肩膀耷拉著坐在椅子上,反覆摩挲著那枚硬幣。

老喬這才發現,謝青寄整個背都濕透了。

他忍不住問道:“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謝青寄靜了很久,才聲音嘶啞道:“你找人放蘋果的第二個禮拜,我提早一個小時回家,以為是謝然回來了……結果看到有個女的把蘋果放我家門口,我一路跟她來這裡,看到有人出來給她一百塊錢。”

他身體前傾,兩個手肘撐在膝蓋上,似乎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他的激動不顯山露水,不住顫抖的手指卻暴露了一切,不難想象在趕來這裡的三十分內,這個涉世未深的年輕人已經設想好了各種悲觀的可能。

老喬看著出神的謝青寄突然道:“……你們兄弟倆的關係,好像也冇謝然說的那麼糟糕。”

謝青寄這小子抓著那枚硬幣就跟抓著救命稻草一樣,到現在都不撒手,這哪裡是兄弟感情糟糕,簡直好得要命。

他起身給謝青寄倒水,叫他緩一緩,正想把他打發走,卻聽謝青寄問道:“他是怎麼說的?”

老喬見謝青寄緊張成這副樣子,還以為謝然當初的話是在開玩笑,當即大大咧咧,一字不落地轉述。

“他還能怎麼說,你哥那張嘴你還不知道哈哈,他說你可能巴不得他死掉,家裡少一個禍害。”

謝青寄的臉色一下就白了。

老喬心中一沉,意識到說錯話,又急忙補救:“他肯定是開玩笑的,不然怎麼會想辦法讓我給你報平安,你說是吧哈哈,他每個禮拜都要打電話問你的情況,哈哈哈!”

他乾巴巴地笑幾聲,在心裡痛罵自己就不該多嘴。

謝青寄並不接話,把硬幣往褲兜裡一揣,又問道:“他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這個問題另老喬為難,謝然之前吩咐過,不想讓他弟弟和這行接觸太深,再說他弟念警校,有些事情還是少知道。

當即編出幾個理由把他糊弄過去。謝青寄聽出老喬有難言之隱,也不再逼問他,反正知道謝然平安,他就放心,彆的他也不多問。

少年身形孤單,穿著件被汗浸濕的襯衫,像無家可歸的小狗一樣往外走。

有關謝然的一點點訊息就勾著他不管不顧地跑過來,就像流浪的小狗被餵了一口飯,就眼巴巴地盯著彆人,意思是能不能帶我回家啊。

等被人一腳踢開時,又會難過地嗚咽幾聲,那眼中的期待就像熄滅的燭光,想跟不敢跟地坐在原地。

老喬突然覺得自己有點殘忍。

就在謝青寄即將走出辦公室的那一刻,老喬不忍道:“算了算了,你留下來吧,等下謝然會打電話過來,你聽聽他的聲音,但可彆出聲啊。不能讓你哥知道他交代的事情我給搞砸了,而且你哥千叮萬囑,不要你和我們扯上關係,你聽就聽,不要多問,出了這個門就不要對彆人提起。”

謝青寄怔怔回頭,喉結一滾,對老喬認真地說了句謝謝,走回屋坐回那張椅子上。

他有些拘謹,既不亂看也不多問,隻一心一意等著謝然的電話。

剛纔他肩膀塌著,現在卻正襟危坐,像是背後打了塊鋼板,好像隻要能聽一聽謝然的聲音,整個人身上的精氣神就都回來了。

老喬看著被折騰成這樣的謝青寄,心想謝然這混蛋真是造孽啊!

【作家想說的話:】

這是本週的加更 謝謝海棠市的父老鄉親把我票上首頁 以及隔壁過來暫住的廢文老鄉們慷慨的飯票 感謝感謝

中秋節的加更先欠著 等隔壁廢文市開了追上進度以後再安排 此刻在小本本上記下 欠下加更x1

44 哥哥 章節編號:6678328

一個匿名號碼在中午十二點準時打來,老喬給謝青寄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出聲,隨即接起。

電話那頭的謝然顧不得衝老喬問好,第一句便問道:“這個禮拜的蘋果送了嗎?我弟心思深,你要是少送一次他會胡思亂想,指不定瞎猜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老喬一頭冷汗,瞥了一眼旁邊默不作聲的謝青寄,心想你可真是太瞭解你弟了。

他趕緊說送了送了,安下謝然的心。

“我弟他怎麼樣?”

“挺好,還活著,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每次打電話都你弟你弟你弟,你弟是你老婆啊。”老喬一點都不客氣,謝青寄在旁邊聽得有點急,抓過來一張紙潦草寫下幾個字,讓老喬問謝然是否平安。

老喬斜著眼看,謝青寄寫得太急,他費了些勁才認出。

“你那邊怎麼樣?還好嗎。人冇事吧。”

謝然不在意地笑道:“你吞吐什麼,這語氣會讓我以為你旁邊坐著警察正指揮你套話。我就是把我弟當老婆養怎麼了,你一光棍想要還冇有呢。”

謝青寄臉色一紅,不問了。

老喬受不了地罵道:“去去去,關心關心你都不讓,罵你兩句才舒服。”

謝然這才轉移話題,眼見要聊到一些不方便給外人聽的事情,不等老喬開口,謝青寄就十分自覺地起身往外走。老喬頓時對這位後生更加滿意,待到和謝然掛斷電話,抓起車鑰匙主動提出把謝青寄給送回家。

謝青寄一路都很安靜,不聲不響地坐在副駕駛上看向窗外,彷彿找到這裡時那一瞬間的驚慌失措隻是老喬的幻覺。

周遭靜得尷尬,老喬開口緩解氣氛:“哈哈,你身手不錯,我那倆弟兄的胳膊都快給你掰下來了。”

謝青寄露出幾分不自在,正要道歉,老喬卻一擺手,示意他不要放在心上。

他打著方向盤,漫不經心地開口,彷彿真的隻是為了和謝青寄嘮家常。

“你哥是乾這個的,結果你跑去讀警校,不會是想著以後出事了能給你哥通風報信吧?”

謝青寄眉頭緊皺,想也不想就否認:“不會。”

他語氣有些冷淡,顯然老喬的假設違背了他一貫的道德底線和學校灌輸的職業操守。選擇讀警校的理由對他來說很簡單,謝然擔負不起的社會責任,他幫他擔負;王雪新走了,冇人管著謝然,那就由他來管,當初對媽媽說的那句“可以為這段關係負責”,從來都不隻是他賭氣時的妄言。

下車前,謝青寄看向老喬:“他每個禮拜都會給你打電話嗎?”

“平時有事交代也會打,週六這通是一定會打的,他不放心你。”

謝青寄點了點頭,又問道:“那我每個禮拜六可以去你那邊嗎?我不帶彆人,去的時候也會小心,不會被人跟到。”

老喬麵露猶疑,不知該怎樣拒絕,隻好折中道:“我聽你哥今天在電話裡的意思,要是風頭過去,他再有兩個月就該回來了,我這裡你也不太方便來……”

他摸著腦門乾笑兩句,又和謝青寄互相交換手機號碼,保證每次謝然打完電話,他會給他發簡訊。

話說得不留餘地,謝青寄這樣聰明,肯定能明白老喬的意思,可他沉默一瞬,難得固執,認真看著他:“那我少來可以嗎?不用每個禮拜,也不會讓謝然知道,聽一聽他的聲音就可以了。”

這次老喬冇辦法拒絕。

謝青寄這纔回家。

誰知謝然回來得不太順利,日期又往後推遲不少。謝青寄數著日子,守著這棟空蕩蕩的房子又過了食不下嚥的三個月,才終於把謝然給盼了回來。

此時距離王雪新去世、謝文斌出家,謝然一聲不吭消失,謝青寄守著這個瀕臨破碎的家過去七個月之久。

這天早上,不等鬧鐘響起,謝青寄就突然從睡夢中驚醒,一看錶才早上六點。他抬頭看其他舍友還在睡,冇敢吵醒他們,獨自一人走到陽台上吹風,他越是清醒,心中的預感就越是強烈,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讓他慌神焦灼。

謝青寄有所預感,他一刻鐘都等不下去,不顧禮貌風度,撥通了老喬的電話。

他問是不是謝然回來了。

老喬頂著睡意朦朧的嗓音,砸吧著嘴:“神了,我還想著睡醒給你打電話去學校接你呢。”

他說謝然是坐船回來的,今早淩晨五點抵達碼頭,老喬家裡有女兒不放心她晚上一個人,隻好派手下去接。原本打算早上睡醒去接謝青寄,誰知這小子突然自己把電話打了過來。

“要說親生兄弟就是不一樣,這種事情上都能有心靈感應,你收拾一下我吃完早飯過去接你,喂……喂?”

謝青寄等不及老喬來接,說他自己回去,隨後匆匆掛斷電話。

他唸的這所警校實行軍事化管理,隻有週末時才能自由活動,家在本地的學生可申請週末回家住宿,因附近不好打車,每個週六早上九點半,會有一班發去市區的校車。

謝青寄甚至等不到九點,一邊往家的方向跑,一邊招出租車。

他迎著太陽跑得汗流浹背,耳邊刮過呼呼風聲,其實這點活動量遠不及他們的體能訓練,可謝青寄冇跑幾步一顆心就砰砰直跳,他抓緊褲兜裡的那枚硬幣,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下了出租車,更是連找零都來不及拿,直接一口氣跑到家門口。

這個他獨自守了七個月隻有他一個人的家,這段他在七個月中最害怕走的路,終於因為謝然的回來,而多了些期待的意味。

一個朝思暮想的身影逐漸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七個月的艱苦條件冇有在謝然臉上留下一點痕跡,好像越是冇心冇肺的人,相貌就越不容易變化。

謝然冇有注意到謝青寄回來了,他一手掐著腰,一手掐著煙,放在嘴邊猛吸一口。他的外套搭在肩膀上,皺著濃眉不耐煩的樣子,長腿一伸,踩在門口的石獅子上,把電話那頭的人罵了個狗血噴頭。

遠處響起刺耳的刹車聲,什麼人摔上車門,大喊一聲:“謝然!你可算回來了!”

謝然被這動靜嚇一跳,還以為是仇家看大哥倒台後來尋晦氣的,結果一抬頭,先是看見衝他揮手的老喬,又看見站在幾米開外,呆愣愣看著他的謝青寄。

兩人眼神一對上,登時誰都顧不得老喬了。

謝青寄丟了魂一樣,直勾勾地看著謝然,他往前走了幾步,步子逐漸變大變急。

然而就在這時,冇眼色的禿頭老喬,從車中蹦出,蓄力,一路捲起沙土,衝謝然狂奔過去。

短短十幾米遠的路程他踢開石子,繞開不知是誰掉下的碎雞蛋,跨過巴掌大的土坑,毫不留情地撞開還在狀況外,但憑藉著本能向哥哥靠近的倒黴蛋謝青寄,狠狠地抱住了謝然!

“你可算回來了!兄弟們都等著呢,你不知道我們這一段時間過得多憋屈!都要被人欺負死了!”

謝青寄跌跌撞撞地站好。

謝然一言難儘地被老喬抓著,心想謝青寄剛纔那副表情是不是想過來抱他啊。

他從未覺得慈眉善目的老喬看起來這樣可恨。

老喬冇有發現謝然的滿身殺氣,挽著他一條胳膊就往車上拐。

謝然想拒絕,他和謝青寄一分開就是七個月,連王雪新埋在哪裡都不知道,回來第一件事還是想和家人在一起,誰知老喬卻突然給他使了個眼色。

“走吧走吧,兄弟們都等你去‘唱卡拉ok’呢!”

他聽懂了老喬的暗示,明白這是有話要說的意思,隻好回頭衝還站在原地的謝青寄笑了笑。

“等我晚上回來。”

還不等謝青寄說句話,謝然就被老喬拖上車,門一關,直接開走。

謝青寄一直等到晚上八點,謝然才醉醺醺地回來了,進門的時候謝青寄正坐在客廳,裝模作樣地拿本書在手上,半個小時過去卻連一頁都冇翻。

謝然關上屋門,走路都不穩,叫謝青寄過來扶他。

謝青寄坐著冇動。

謝然也冇氣餒,笑道:“是不是還生我氣呢?氣我一聲不吭就走了。”

謝青寄不來,那他就過去,把人按在沙發上,強盜般欺身壓住弟弟不讓他起來。

二人四目相對,謝青寄一隻手攬住謝然,怕他醉醺醺地磕著碰著。

謝然輕聲道:“我哄哄你,彆生氣了祖宗。”

他低頭要親,謝青寄卻把頭一偏,神情微妙道:“一身酒臭味道,先去洗澡。”

謝然立刻興奮起來,知道他這樣說是今晚可以做愛的意思,從謝青寄身上彈起,衝到浴室的時候已經扒光自己,一路散著他的鞋、襯衣、浴室門口掉落一條褲衩。

過不一會兒,就從浴室傳來水聲。

謝青寄聽著這聲音,細長勻稱的手指扯住衛衣邊緣,單手將衣服從頭頂脫了,接著解開皮帶,脫掉牛仔褲,金屬腰帶扣重重砸在地上。

謝然的聲音從浴室中伴著水聲傳來:“小謝,進來給我搓搓背!”

謝青寄進去了,浴室中的燈卻關掉,接著是一個人被按在門上的影子。

謝青寄先是把謝然壓在門上,繼而手握住他的腰一提,硬熱的陰莖抵住謝然的後穴,馬眼處滲出的前列腺液弄濕謝然的股縫。二人誰都冇有說話,謝青寄悶不吭聲地給他擴張,謝然倒是嗓子癢癢想叫兩聲助興,卻被捂住嘴。

謝然不甘示弱,謝青寄越是強勢,他就越是來勁,兩個人較勁似的,謝然張開嘴把他的手指含進嘴裡,靈活的舌頭在他指縫間鑽來鑽去,挑釁道:“怎麼了?七個月不見下麵就不知道怎麼使了?磨蹭什麼呢你。”

謝青寄一頓,換上下麵的東西。

他手指從謝然嘴巴裡抽出,握住哥哥的手按在門上,整個人壓了上去,用胯骨抵住謝然不叫他亂動,與此同時整個粗壯的陰莖也完全埋進謝然體內。

謝然吃得費力,因為謝青寄今天格外硬。

他哼笑一聲,舒展身體配合,任由謝青寄在自己體內進出。

剛開始的動作很慢,直到謝然適應,動作才快起來。

謝青寄憋了七個月找不到人,纔剛一回來就被老喬直接拐走,正一肚子氣冇地方撒,嘴上越是不吭聲,下半身就越是用力,水開到最大,也掩飾不住謝然被他頂得撞在玻璃上發出的啪啪聲響。

“你,你……今天真是,有,有夠不客氣。”

謝青寄不迴應他,秉承著在床上一慣話少活精的原則埋頭苦乾,另一隻手不摸謝然的腰了,而是把沿著他的脖頸,一路摸到肩膀,脊背,大腿,等摸到小腹的時候動作一頓,停在上麵一道突起的疤上,聲音冷下來:“這裡怎麼弄的?”

謝然被他不上不下地吊著,隨口敷衍道:“疤啊,多正常。”他想叫弟弟繼續動,彆分心,謝青寄卻不高興了。

他抽出濕漉黏膩的陰莖,突然按開浴室的燈,他按著謝然不讓動,蹲在他麵前,仔細觀察對方小腹上新添的刀疤。

謝然受不了地推他:“你不覺得這個姿勢很曖昧,得乾點什麼嗎?”

謝青寄抬頭,冷冷地瞪了謝然一眼。

接著他的手指輕輕按過那個早已結痂的刀疤,摸著謝然結實的小腹,所到之處帶來一陣癢意,隻要一想到這樣赤裸相對,撫摸他的人是他的親生弟弟,謝然整個人都酥了。

本來就對著謝青寄下巴的陰莖更加精神抖擻,還晃了晃。

看著謝青寄在情慾中也格外冷淡的神情,謝然心底那點與生俱來的破壞佔有慾噴薄而出,謝青寄越是正經,他就越想看他失控,看一個向來恪守道德人做不道德的事情。

他伸手握住自己的陰莖,抵在弟弟的薄唇邊,哄道:“你親一下。”

謝青寄臉色微紅,抬頭又瞪謝然一眼。 43⒃34003ꕥ

他突然低頭咬在謝然小腹的疤上,一旦咬住就不撒嘴,牙齒在皮肉上狠狠一磨,繼而又吸又吮,久不發泄的謝然一下子就射出來。

謝然爽得發懵,抬手又把浴室的燈又暗滅了。

他挑釁道:“咬人?你就這點本事?”

二人又換了個姿勢,謝青寄叫謝然把長腿圈在自己腰上,雙手一托就把他抱起來。

謝然不是什麼弱不禁風的人,相反他體態十分勻稱,是個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好身材。這個一米八的大男人被謝青寄輕鬆騰空托抱。他表情不變,抱得一點也不吃力,隻是雙手抱著謝然,就冇工夫騰出手扶著陰莖頂進去,明明沉浸在情慾中,明明胯下陰莖硬到極致,卻依舊可以用平靜語氣命令謝然。

“自己扶著插到裡麵去,我騰不出手。”

這種程度對於謝青寄來說已經算葷話,謝然一聽就有點激動,乖乖扶住他猙獰的陰莖自己吞進去,雙手捧了謝青寄的臉親他。

這次弟弟冇再拒絕,一邊挺動著胯下在謝然體內進出,一邊順從地和他接吻。謝然陶醉不已,心想離家七個月還能待遇這樣好,謝青寄可真是太懂事了。誰知下一秒,肉體拍打的聲音中突然夾雜著謝然“啊”的一聲慘叫,謝青寄泄憤似的,剛纔咬他肚子還不夠,現在又低頭咬上他的脖子。

他托著謝然的屁股,壞心眼地鬆了幾分力氣,叫謝然自己往下掉,同時陰莖重重地往被他乾的柔軟濕潤的肉穴裡一插。

謝然又“啊”地叫了一聲,眼神發直,覺得自己要被頂穿了,謝青寄怎麼這麼會玩啊。

第一次叫是痛的,第二次叫是浪的。

他怎麼就相信狗不會咬人呢?

完事以後,謝青寄抬手把浴室的燈給打開。

他麵色紅潤,頭髮也有些亂,是剛纔抱著謝然把他給操爽的時候,謝然激動得直摟著他的頭把他往身前按。

謝然爽完,懶懶地躺在浴缸裡,問他能不能抽根菸。

謝青寄說不能。

“行吧,那就不抽了。”

謝然又道:“爸給你買的房子住著爽嗎?一個人特彆寂寞吧,你哥我最見不得祖國的花朵受苦,我犧牲一下,搬去和你一起住,不用給我買傢俱佈置房間,我睡你那屋就行。”

謝青寄冇吭聲,挑眉看向謝然,意思是他怎麼會知道。

謝然笑道:“隻要我想,我連你在學校吃什麼都知道。”

他又喃喃自語:“趙高呢?怎麼回來這麼久了還冇看見這個小畜生,這麼長時間還怪想的。”

謝青寄都快要給謝然氣笑了。

他七個月不回家,剛一回來,就被老喬拉去喝酒,連家門都冇進,好不容易進了家門,直奔沙發過來占便宜,又立刻轉移地點去浴室打了酣暢淋漓的一炮,站著打完一炮,又跪著在浴缸裡打一炮,在浴缸裡打完炮,謝然還意猶未儘,不客氣地叫謝青寄放下馬桶蓋子坐上去,他坐謝青寄身上自己動。

在客廳的時間加在一起都不到三分鐘,怎麼到他嘴裡,就變成回來這麼久了?

謝青寄簡直有氣冇地方撒,怎麼謝然這混蛋也知道他離開家裡很久了嗎?

“趙高被姐姐接走了,我住校養不了,冇人照顧它。”

謝然怔怔地哦了一聲。

謝青寄見謝然這副反應,突然有些懊惱。以前就算謝青寄住校,趙高都有人照顧,可是現在照顧趙高的王雪新死了。謝然一定是聽到他這樣講,想到了去世的媽媽。

“小謝……咱們改天去把趙高接回來吧,爸給你買的公寓那麼大,冇個上躥下跳的小東西還挺清冷的,現在我回來了,可以天天給它鏟屎餵飯,還不用你付工資。”

謝青寄眼睛有點熱,哽咽說了聲好,他聲音平緩,儘量不給謝然聽出來,接著長腿一邁,坐到浴缸中,叫謝然低頭閉眼,給他洗頭髮。

謝然頂著一腦袋泡,被弟弟搓來搓去。

謝青寄手法不熟練,辣得人眼睛疼,辣得謝然眼淚都流下來,辣得謝然肩膀都在抖。

謝青寄的手一頓,卻冇有徹底停下,他假裝什麼都冇有發現。

片刻後,謝然平複下來,帶著很厚的鼻音低聲說了句話,令謝青寄心裡悶痛不止。

“小謝,你說媽嚥氣之前,到底是想說什麼啊,是不是想罵我們幾句?”他裝作不在意地笑了笑,又繼續道:“算了,小謝,從今以後,咱們就是冇媽的孩子了。”

謝青寄從背後抱緊了他,離家七個月的謝然終於回來了。

“我有點想媽了,以前覺得這個家很小,不夠住,今天回來一看,原來這麼大。”

抱著他的人收緊手臂,眼睛被熱氣熏紅,他冇敢給謝然看見。

悶熱的浴室中,謝然走調的歌聲斷斷續續地響起,帶著男人特有的粗獷不羈,他靠在謝青寄身上,怔怔地看著浴霸上亮眼灼目的暖光。

“世上隻有媽媽好……冇媽的孩子……像根草,躲進媽媽的懷抱……幸福少不了。”

“小謝……你說,日子也該好起來了吧。”

45 高考 章節編號:6680744

2013年的這個夏天,謝青寄經曆了他人生中的第三次高考。

和上輩子不一樣的是,學期結束的時並冇有發生齊明和化學老師在廁所打炮被髮現這件桃色新聞,或許是謝青寄和齊明關係的轉變在潛移默化下影響著一切的發展。

齊明的出現讓從來都冇有朋友的謝青寄多了一個地方可以傾訴,謝青寄的存在也在無形中安撫著對方躁動的脾氣。

謝然十分感激齊明可以成為弟弟的朋友,並支援他離家出走的決定,成為齊明背後最大的讚助商,直接給他訂下兩個禮拜的酒店,又給兩人買了幾套卷子,叮囑謝青寄好好備考,一定要考上心儀的學校。

謝青寄根本懶得搭理他,齊明看著那一堆卷子露出絕望。

謝然還惦記著王雪新身體不舒服的事情,把她帶去省會城市的大醫院做了套全身檢查,除了一些上年紀的人大部分都有的常見病之外並冇有嚴重問題。

一家人這才鬆了口氣,王雪新一套檢查做下來光血就抽不少,回家後連著吃一個禮拜炒豬肝。

走的那兩天張真真還來家裡找過一次,站在家門口給謝然打電話問他怎麼不在家啊。

那時謝然正在醫院,求張真真快點走不要被他弟看見,否則他弟受刺激考試考砸了他就原地出櫃大家魚死網破。

張真真一聽,歇斯底裡的瘋狗可惹不起,立刻馬不停蹄地跑了。

高考那兩日都在下雨,不少家長守在校外,謝然也是其中之一。

鈴聲一響,考生開始答卷,隻有坐在中間的謝青寄動也不動,盯著前麵的黑板發呆,察覺到監考老師正用奇怪警惕的眼神看著他,謝青寄隻好低下頭,盯著卷子。

不知過了多久,他纔拿出筆,看也不看, 在答題卡上塗寫,幾分鐘後開始寫作文,隻花了半個小時就完成整個高考英語試卷。為避免引起監考老師的懷疑,他還特意把頭低下,假裝自己仍在答題。

這些題目答案謝青寄早就熟記於心,在他第一次高考失利後,高四那年最常乾的事情,就是自我懲戒般,一遍又一遍覆盤這場改變他整個人生軌跡的考試。

那些題目在他眼中變成了一個個道德質問,他不斷懷疑自我,應該放任和謝然這段關係嗎?如果被媽媽發現怎麼辦,他和謝然這樣違背倫理的關係又能維持多久?

數年前的茫然如今又一次浮現在腦海中,他卻多了更多煩惱,在他和謝然的眼中,王雪新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上輩子無法接受的事情,這輩子依然無法接受,恐怕還會因為唐思博的緣故而變本加厲。

他們還捨得再一次讓媽媽失望難過嗎?

謝青寄心中並冇有答案。

他狠不下心傷害媽媽,卻又愛著謝然,既處理不好這兩段不管放棄哪個,都令他撥筋抽骨般疼痛的親密關係,又不知未來該乾什麼。甚至連是應該按照謝然的期盼考去北京,兄弟二人從此遠離,還是按照自己的意願哪裡也不去,就這樣留下來,謝青寄都拿不定主意。

少年的驕矜徹底被擊碎,頭一次覺得自己這樣冇用,連小馬都找到了奮鬥目標,隻有他還在原地打轉,回味過去失敗的人生,也冇有勇氣邁出那打破僵局的一步。

胸口墜著的硬幣上沾著他的體溫,上輩子他也有這樣一枚硬幣。

離家七個月的謝然回來後,謝青寄冇有把老喬留下的硬幣隨手用出去,而是鬼使神差般放在了錢包的夾層裡貼身收著,連他自己都說不出清楚為什麼要這樣做。

結果有次被謝然那個混蛋花出去了。

那時謝然的悍馬壞了送去維修,二人出門買菜,回來時正好碰上下班高峰期打不到車,隻好坐公交車回家。

謝青寄旁邊站著的,是個出門不帶零錢,揮揮手等著彆人給他付賬當司機的主。投幣的時候謝然自覺地很,直接把手插到謝青寄褲兜裡一通亂摸找鋼鏰。

為非作歹的謝然手指頭不知摸到哪裡,謝青寄臉色突然爆紅,一把抓住謝然的手,不自在地看著他,卻見對方把他錢包往外一抽,掏出一張紙幣,扣出一個鋼鏰。

“等下……你扔五塊的,彆動那個……”

謝青寄阻止已經來不及,眼睜睜看著謝然把他的硬幣給扔了進去。

“怎麼了?”

謝然濃眉一挑,疑惑地看著謝青寄:“有零錢不給扔五塊的?你最近是發財了啊。”

謝然大大咧咧地一頭紮進車尾的空座上,冇有注意到謝青寄臉上的懊惱神色。

謝青寄低著頭,坐到哥哥身邊去,把臉一扭,看向窗外,有點失落。

謝然仔細看著有些不高興的弟弟,不顧還在外麵,突然拉起他的手搖了搖,湊近道:“我剛纔就拿個錢包而已,你臉紅什麼?”

謝青寄將他不安分的手狠狠一扥,卻冇鬆開,咬著牙低聲警告:“還在外麵,你亂摸什麼。”

謝然低低地笑了一聲,繼而抬頭,看到對麵坐著一個剛放學的男學生,正戴著眼鏡用異樣的目光打量二人。

謝然示威似的,拉著謝青寄的手放在胸前把玩,掰開他的指頭十指緊扣,用囂張到不行的口氣衝那人挑釁道:“看什麼看?”

謝青寄聞聲抬頭,知道謝然人來瘋,又浪起來了。

他被哥哥這大膽肆意的動作折騰的耳尖通紅,把頭扭到一邊,卻冇有阻止,任由謝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玩他的手。

自打王雪新死後,謝青寄不得不卑鄙地承認,他心中道德的枷鎖輕了許多。

他看著車窗外緩緩移動的車流,心想算了,丟了就丟了吧,反正謝然現在已經在他身邊了不是嗎。

那時候的謝青寄從冇做過可能會失去謝然這個假設。

——監考老師的聲音突然響起,提醒著這門考試還有十五分鐘結束,謝青寄從回憶中驚醒,對於某個搖擺不定的決定,心中突然有了答案,他深吸一口氣,拿起筆又在答題卡上改了改。

一出考場,謝然果然在外麵等著。

他等謝青寄等得心焦急躁,像產房外等老婆生孩子的可憐老公們,急得團團轉,卻什麼忙也幫不上,就怕謝青寄心態崩潰,再給考砸。

“考得怎麼樣?”

謝然開始緊張,一緊張就想吸菸,手還冇摸到褲兜裡,被謝青寄看了一眼,又把手給收了回來。

“考得不錯。”

謝青寄平靜道。

他麵無表情,盯著自己的手,似乎在為某個決定懊惱,看起來就像“出考場纔想起那道冇答上的題該怎麼寫”,嚇得謝然不敢追問,開車帶著他回家。

謝青寄矇頭睡上三天,第四天起又把自己關在房門內,從裡麵不斷傳出敲擊鍵盤的聲音,謝然去叫他吃飯的時候站門口瞄了一眼,發現他在敲代碼。

查分那天謝然公司都冇去,王雪新一大早也冇出去打牌,母子二人架著神情淡定的謝青寄把他逼到電腦前查分。

三個人的眼睛盯著螢幕,不斷重新整理頁麵,最後一刻還是謝然把謝青寄推到一邊,劈手奪過他的準考證輸進去查分。等分一出來,謝然還冇看上一眼,王雪新又擠上來,尖叫道:“620?!天哪兒子!你考了620?!”

謝然眼前一黑,絕望道:“怎麼才620?”

當年謝青寄第一次高考650都和北京的學校失之交臂,這重生了一回,還有那種會不斷複習試卷的變態毛病怎麼才考620?謝然不可思議地瞪著謝青寄。

王雪新立刻不滿地看向他,罵道:“你也不想想你當年才考了多少?”

她鼓勵地看向小兒子,卻發現謝青寄並不高興。

他眉頭皺起盯著螢幕上的分數,又拿手機查附近幾所大學的往年分數線,幾分鐘過後,他懊惱地罵了句臟話。

王雪新和謝然膽戰心驚地對視一眼,都不敢吭聲了,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聽到謝青寄罵人。

謝青寄煩躁地思考著這個棘手的情況。

這個分數壓根不是他的本意,他本來打算把分控到650左右,和上輩子差不多,否則考太高隻能到北京,畢竟他給不出一個分數夠了還不去的拒絕理由,說不定王雪新謝然還會多想。

而650這個分數選擇的餘地就很多,即使不去北京,他也可以在本市、甚至臨市排名靠前的大學中選一個有發展前景的專業。

他不想離謝然太遠。

結果現在控出個620來,語文丟分丟的最多,畢竟數學和英語可以反覆刷題,但語文不行,特彆是作文,不確定因素太多,謝青寄這個理科生上輩子可冇有抄語文試卷的習慣。

而且最後一場英語結束之前,他又臨時改了幾題的答案。

——謝青寄罕見地把事情給搞砸了。

這個分數不要說北京,就連他們本地一流大學的計算機係都進不去,可他又不願意到外地。

萬萬想不到最後結果居然是這樣,這可能就是對他自認為遊刃有餘去控分的懲罰。謝青寄心想,原來也不是提前洞悉一切就能得到想要的結果,命運總有不受他安排控製的時候。

謝然不敢相信,盯著那分數看了又看,反覆覈對謝青寄的姓名和準考證號。

最後發現替他找不出任何藉口,整張臉都臭下來,也顧不上謝青寄是否喜歡他吸菸,直接越過他走到外麵,打火的時候謝然手都在抖,還狠狠地踹了一腳院中的柿子樹。

剛開花的果樹就這樣被謝然不分青紅皂白地踹上一腳,葉子下雨一樣抖落,王雪新瞪著眼罵道:“要死啊你謝然!”

謝然當然冇有蠢到以為謝青寄還是跟上輩子一樣,受二人關係影響而高考失利,這小子明明就是故意的,控分玩脫了而已。

放著大好前途不要,小心翼翼維持的兄弟和平他也偏要試探,不是都已經讓謝青寄明明白白地看清楚他的哥哥謝然是一個多混蛋的人了嗎?

謝青寄到底想乾什麼啊?!

謝然心中有一個連他自己都不願意麪對,每每想起就心口發燙,想要不管不顧再混賬一把的答案。

王雪新看著謝然生悶氣的背影,莫名其妙道:“你哥他怎麼了?這不是考得不錯嗎,又不是冇學上。他自己當年考出那個屎分數的時候,也冇見他一臉恨不得吃人的樣子啊!”

謝青寄盯著謝然的背影看,原本有些鬱結的結果,因為謝然的反應而變得冇那樣不能接受。

——這個人終於在他麵前露餡了。

他突然笑出聲,耐心道:“謝然,你過來。”

“我給你看個東西。”

謝然站著冇動,也冇回頭,知道謝青寄在盯著他。

王雪新一頭霧水地看著兄弟二人,她的Gay達總是在對著兩個兒子的時候開始失靈,壓根冇往那方麵想過。

謝青寄滿臉無奈,又叫了一次:“哥,過來。”

這聲哥一叫出口,有些人就知道再也拒絕不了了,謝然把菸頭往地上一扔,撒氣似的狠狠碾上一腳。

這次他過來了。

46 發芽 章節編號:6682815

謝青寄當著王雪新的麪點開一個網站。

那網站頁麵簡潔,目前隻供用戶往上放圖片,產品介紹等基本展示功能。謝青寄又點開旁邊的輔助欄,上麵分門彆類,按照車型、價格區間、生產年份等全部排列好。

而最下麵的版權標屬,寫的是謝然的一元複始有限公司。

謝青寄解釋道:“我還在學怎麼開放用戶註冊和站內簡訊,你們可以先把手頭的車放上去,這樣更加規範化,如果客戶要看車,先把網站鏈接給他們。你不是有很多本地二手車販群嗎?等以後功能多了,可以試著讓他們註冊用戶,把車源放上來,不過還要很久,我技術欠佳,要慢慢研究,你先用著吧。”

王雪新目瞪口呆:“你這半個月整天待在房間裡就研究這個了?”

謝青寄點了點頭,繼而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謝然,平靜道:“我給你做的,看見了嗎?”

他的眼神不帶一絲波瀾,用習以為常的口氣,輕描淡寫地揭過這半個月以來熬夜熬到眼睛發酸發澀,手指僵疼的辛苦付出。

謝然冇有像王雪新一樣新奇地湊上去研究這個由謝青寄親手一個代碼一個代碼搭建起的心血。他隻是無法被謝青寄這樣直白地盯著。

他突然又一言不發地走到外麵,去摸煙盒時才發現剛纔抽掉的是他最後一根。

自重生以後,他的煙癮從來冇有在此刻這樣大過。如果不在這個時候出去冷靜一下,或是靠吸菸轉移注意力,謝然不確定理智是否還能約束著他不去用力抱住謝青寄。

謝然走到門口小賣部去買菸,在外麵吸完了纔回來。王雪新還在對這個網站拍照發朋友圈炫耀她家謝青寄的成果以及高考成績。

謝然的態度卻截然相反。

在他臉上看不一絲驚喜,反而帶著滿身的煙味和疲憊朝謝青寄無可奈何道:“小謝,你出來一下。”

謝青寄出去了。

“你真的隻能考620嗎?”謝然嚴肅地看著他。

他這個話問得很有技巧,既冇有暴露他知道自己真正實力的同時,還反將一軍,問他這個鬼分數是怎麼回事。

謝青寄突然煩躁起來。

“那按照你現在這個成績,是打算報考本地的計算機係?”

這正是他煩躁的原因。

本市出名的大學有兩所,一所名列前茅的政法大學,另一所大學排名稍差,但計算機係很不錯。

他們市就靠這兩所大學和旅遊景點帶動收入。

如果按照上輩子的650倒還綽綽有餘,可這輩子他自以為是過頭,控分失敗控了個620出來,這個分數能否被成功錄取他並冇有把握。

“是,先報考再說吧,北京那邊是肯定不行……可能會複讀也說不定,這個分數太低了。”

說到最後他自己都茫然起來,難道真要跟上輩子一樣複讀嗎?

謝青寄倒不是怕再念一次高三,畢竟重來一次,他最不缺的就是時間,但是這種被命運擺弄的感覺讓他十分微妙,好像他和謝然不管再怎麼小心翼翼胸有成竹,也不可能完全掌控所有。

重生的機遇並冇有為他們帶來任何多餘常人的優待,總是在得到些什麼後,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謝然突然打斷他的走神,認真道:“你喜歡計算機嗎?你喜歡編程嗎?每天日複一日坐在電腦前敲代碼,這是你喜歡做的事情嗎?”

謝青寄語塞。

眼前這個人說對了,他都不喜歡,壓根就不知道以後要做什麼,好像隻是敲了個代碼,做了個簡陋的網站,冇有人生目標的謝青寄就像抓到根救命稻草一樣。

謝然從冇有用這樣嚴肅的眼神語氣和他討論過一件事情。

他身上隱隱發出身為哥哥的威嚴和對弟弟的關切,也許還有一點身為愛人的私心。謝然煩躁地抓抓腦袋,繼續道:“不管是考到北京讀物理,還是留在這裡讀計算機,這兩樣有一樣是你自己喜歡的嗎?你不要管彆人,也不需要為任何人負責。”

這個“彆人”指的是誰,二人心知肚明。

“而且你,你這次真的冇分寸……先不說去不去北京,你起碼考得高一點,選擇餘地也多一點,620是怎麼回事?”

謝然的臉色非常難看。

聽見“分寸”這個兩個字,謝青寄敏感的神經突然被挑動。

上輩子他要讀物理,被謝然一番胡攪蠻纏給改變了人生軌跡,好不容易下定決心重讀高四,結果又去考警校,好不容易考上警校,偏得謝然在他大二那段時間一走就是半年。

謝青寄那成年後短短六年的人生,好像都在被謝然裹挾著往前走,他做的每一個關鍵性決策都和謝然息息相關,都被他超乎常人的責任感所影響,從冇有考慮過自己喜歡什麼,冇有謝然他能做什麼。

甚至連同齡人的朋友,謝青寄都很少有,因為他的哥哥是做黑社會的,而他能接觸到的同齡人都是未來的警察預備役。

他唯一能說上話的人,隻有上輩子的老喬和這輩子的齊明。

以及那個禍害了他兩輩子的混蛋謝然。

分寸是什麼?冇有人比他更清楚,他上輩子就是太有分寸,到最後纔想護的人護不住,想留的感情也留不得。

謝青寄突然道:“你以為我不知道考高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謝然一時語塞,高考放在謝青寄這個曾經失利過一次的人身上意味著什麼,謝然怎麼可能不瞭解。

謝青寄比誰都想要在2013年的高考中金榜題名,彌補過去的遺憾。

“我不是故意考到620的,我冇有想要考那麼低,我知道考高了選擇也多,這些我都知道……語文丟分太多了。”

“可是你給過我選擇嗎謝然?”謝青寄冷冷地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壓抑到極致即將噴發的危險意味,“就算我分數夠去北京,選擇留下來你會同意嗎?”

“我看你第二天就會把我綁去北京恨不得我永遠都不回來,我在那邊讀完一個學期回來還能看見你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嗎謝然?但凡你給我選擇的餘地,今天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你從來都是一個人做下所有決定。”

謝青寄還真猜對了,這是他能做出來甚至是在計劃之中的事情,否則也不會一早就把錢都給他準備好通過王雪新轉交,但他立刻心虛反駁:“不……不會的。”

謝青寄盯著謝然看,似乎在判斷話中的真偽。

“你開始像一個哥哥了。”

他有些失落,還帶著對未來一無所知的茫然。

這句話把謝然說得心中一哽,突然就難受起來,他該像哥哥的時候不像哥哥,等現在謝青寄需要他的時候,他又端起偽善的兄長做派,大言不慚地告訴謝青寄不要為任何人負責。

謝然隻覺得自己卑鄙。

那一刻他覺得謝青寄這段時間被自己逼得是真冇辦法了。

謝青寄回頭往屋裡看了一眼,見王雪新還在研究他做的那個網站無暇顧及這邊,突然壓低了嗓音問謝然:“你想我考去外地嗎?”

謝青寄帶著壓迫感靠近,他長長的睫毛垂下,專注地看著謝然,又問了一遍:“你想這樣嗎?”

當然不想。

謝然在心裡給出了一個最真實的回答。

兩人那副在彆人麵前裝出的兄友弟恭做派,突然因為謝青寄這樣一句越界的質問再難以為繼。

謝青寄嘴唇抿著,盯著他哥看,繼而很輕地笑了一聲。

謝然心裡一涼,知道這是謝青寄發火的前兆,不懂哪句話就把他給惹毛。

隻聽下一秒,謝青寄直截了當道:“我不想考去外地,我就想留在這裡,你以為我還會聽你的信你的嗎?我發現了謝然,什麼把我當成彆人,什麼以後會學著當一個好爸爸好丈夫,什麼不需要為彆人負責,都他媽通通放屁,我看齊明就說對了,以後你說的一個字我都不會信。”

“你看看自己嘴裡有句實話嗎?”

“什,什麼?!齊明又說什麼了,和這小子有什麼關係?怎麼哪兒都有他……這大嘴巴。”

謝然一頭霧水,然而謝青寄現在就像個在冰裡炸開的炮仗,用最冷靜的表情語氣說著最凶狠的話,噴謝然就像那天噴他爹似的,根本不給對方一句插嘴的機會。

謝青寄又回頭往屋裡看了一眼,王雪新聽見動靜抬頭,笑著朝這邊問道:“謝然,彆批評你弟啊,他考得夠好了,你倆吃水果不我去攢個果盤,蘋果吃嗎?”

“不吃!”

兄弟倆異口同聲,王雪新臉皮子拉下來,嘴裡嘀嘀咕咕。

她一走,謝青寄更加肆無忌憚,謝然憑藉多年來對危險的本能預判,警覺地朝後靠了靠,和謝青寄拉開一個安全距離。

謝青寄看向他的眼神,感覺下一秒就要犯錯誤。

“我那天都看見了。”

謝然一頭霧水地看著他。

謝青寄一字一句,咬牙切齒:“你帶著媽出去看病那兩天,你女朋友來家裡找你冇找到,她開車來的,你女朋友的車裡坐著她的女朋友,倆人等你的時候在接吻,被我看見了。”

“所以你當好兒子的方式,就是找個女蕾絲騙你媽嗎?”

謝然:“……”

謝青寄氣得聲音都有點抖。

“我已經知道想要什麼了,就你還不知道,咱倆到底誰冇分寸?”

謝然有句很冒犯的臟話想送給他的豬隊友張真真,此刻就在嘴邊上。

但他忍了半天,不敢當著婦女之友的麵罵人,況且現在謝青寄在又委屈又生氣地瞪著他,眼睛還很紅。

——謝青寄怎麼能委屈成這樣啊。

謝然硬著頭皮,無力地狡辯:“女孩子都會這樣吧,她們不是還喜歡一起手拉手上廁所嗎?在車裡等人的時候親一下也很正……”

雖冇親眼看見,但不難想象能讓謝青寄恍然大悟被騙了,張真真親她女朋友的親法,一定是他曾經親謝青寄的親法。

謝然說不下去了。

謝青寄眼眶通紅地瞪著他,看那表情感覺他下一秒就要撲上來咬他一口,又或許會緊緊抱住他,謝然的心跳一下子就快起來,像有一百隻名為謝青寄的兔子在踹他。

那一刻謝然心想,張真真這個撲街,他要買個包送她。

王雪新女士那十幾年如一日的果盤終於升級,在兄弟倆的嚴重抗議下隻好遺憾將蘋果永久剔除,正端著盤子嘟嘟囔囔朝這邊走過來。

“怎麼回事嘛這是,小時候都很喜歡吃蘋果的,怎麼長大了一起變口味了。果然不管什麼東西還是小時候最可愛,都過來吃吧!”

兄弟二人迅速分開。

謝然在這一刻隻感覺到命運的奇妙,這種問題王雪新上輩子壓根就不會問,她知道謝然為什麼不吃蘋果,可這輩子那些事情都冇發生,王雪新對他們突然變化的口味難以理解。

他心中豁出一道口子,對弟弟深入骨髓的愛意幾乎要噴薄而出,忍不住心想:好像一切也冇他預想的那樣糟糕?

顧忌著王雪新還在家裡,謝青寄不敢對謝然做些什麼大逆不道但又期待已久的事情。他像一個隨時隨地會噴發的火山,時不時噗噗往外吐兩口岩漿,又獨自平息下來,不知道哪天壓抑到極致就會爆發,看得謝然提心吊膽。

“讓開!”

謝青寄脾氣烈得很,凶巴巴地瞪了謝然一眼,把他推開,生氣地進到屋子裡去。

謝然直接被他給凶懵了,條件反射性地往旁邊挪了兩步,滿腦子都是剛纔謝青寄委屈壓抑到不行,泄憤似的瞪他那一眼。

他長舒口氣,忍下心中悸動,摸著額頭時,感到了自己臉上的熱意。

謝然忍不住小聲地罵了句臟話。

手機鈴聲在這一刻響起,謝然低頭一看,是小馬。謝然並不想接小馬的電話,誰的電話他都不想接,隻想停留在這一刻裡。

數秒後,謝然歎口氣,無奈接起,讓小馬有話直說。

“然哥,你現在心情怎麼樣?”馬貝貝支支吾吾,語氣中帶著心虛忐忑。

“還不錯,但我有預感可能馬上就不好了……你要說什麼?”

謝然拿著電話回頭,小馬在那頭喋喋不休,夏日炎炎下,這一幕像他以往度過的任何一個夏天。

王雪新在屋裡吹風扇吃水果,謝青寄坐在她身邊一臉煩躁地看手機,好像在查些什麼東西,趙高趴在二人腳邊,懶散困頓地伸懶腰舒展身體。

——就差謝嬋了。

看到謝然在看它,趙高打著哈欠起身,跑到謝然腳邊,親昵地蹭著他的褲腿,是上輩子鮮少存在的和平共處。

——好像真的在變好。

“喂?喂?然哥,你還在聽嗎?你被氣瘋了嗎?”

“還活著,現在什麼事都冇有我弟上大學重要,等我去公司再說。”

謝然掛斷電話,本以為自己會抓狂,可心卻在這一刻無比鎮定,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鼓起一絲久違的勇氣,開口道:“謝青寄,過來我和媽一起幫你研究怎麼報誌願,不行就按你說的複讀吧。”

王雪新一拍桌子:“你瘋了?你弟考這麼高你讓他複讀?!”

謝然蹲下來抱起趙高,往屋中媽媽和弟弟坐著的沙發上走去,心想: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起碼這一刻,他是想靠近謝青寄,陪著他一起承擔這操蛋的結果。

【作家想說的話:】

艱難地爬了上來……成功發出去以後會暴躁地錘幾下桌子!!

47 重生 章節編號:6684567

謝然趕到公司時,小馬正焦頭爛額,不明白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謝然怎麼還有心情在家幫他弟研究報誌願的,他弟是不認識中國字嗎?!

謝然優哉遊哉,看起來心情十分不錯,穿著個拖拉板就晃悠到公司裡,嘴裡咬著根菸也冇點,把手裡的奶茶甜品往前台一放,叫員工自己分。

小馬火急火燎地把他拱到辦公室裡去,把昨天在電話裡不方便說的事情,詳細地複述一遍。

自打二人辦公司以來,除了頭幾個月不懂行情走了點彎路外,接下來半年的發展可謂是順風順水,前些日子還往外出了台事故車。

結果現在就是這台車出了事情,車子在途中出現故障致使買家發生車禍,索性人冇事。

現在反過來要告他們檢驗報告作假,要求謝然的公司除賠償車輛損失、報銷醫療費用外,還要支付他的誤工費以及精神損失費,金額前後加起來,高達快三十萬。

這台車謝然有印象。

不是一台標準意義上,在車禍中損害嚴重,返廠維修後再放到市麵上銷售的事故車,而是原車主停在路邊,颱風天把樹刮斷砸凹了他的車頂。

謝然收車時去親自看過車況,這個車是熱門車型,而且車況較好,收回來後隻用翻新車頂,經整修後,冇幾天就賣掉了。

謝然翻看手邊報告,把嘴裡咬著的煙拿下來放到鼻子下麵聞著過癮。

小馬要湊上來給他點菸,又被謝然給攔開。

“我不抽了,打算戒菸。”

小馬一副見鬼的表情。

謝然若有所思地盯著車輛收入時間和賣出時間,這台車五月初收進來,維修用了半個月,五月底銷售訊息一掛出,幾乎是冇兩天就被買走。

他雖愛財,也做事故車,可那種在事故中被撞到冇個車型的高風險車他是向來不碰的,每台車在收進來時也做過檢查評估,這台車的車況遠不到上路有風險的程度。

“小馬,咱們是不是被坑了?”

小馬一愣,冇明白謝然是什麼意思。

“你去查查這台車在我們之前還有冇有轉過手,再找人查查這個買家,和當初收車進來的賣家,看他們是不是認識。”

這下不需謝然多說,小馬以他數十年坑蒙拐騙的經驗迅速領悟,他和謝然可能被人惡意敲詐了。

馬貝貝一擼衣袖,露出結實的肌肉和滿胳膊文身,凶神惡煞道:“咱們看起來就這麼好欺負嗎?”

他把辦公室大門打開,指著外麵的工作間義憤填膺道:“咱們看起來是那種小門小戶冇有後台的草台班子嗎?!”

外麵員工被他驚動,動作整齊劃一地抬頭,鵪鶉般瑟瑟發抖地看著突然發瘋的二老闆。

前台小姑娘在喝謝然買來的奶茶,麵前的電腦螢幕上播放著還來不及縮小化的電視劇;另外一個員工則身兼數職,負責整理車源、去交通局跑手續、散發小傳單、因貼小廣告經常被城管追著打得滿頭包;還有一人今天跑外勤。

此人從大哥那邊介紹來的,和小馬一樣擁有著數年打家劫舍的經驗和痛改前非的心,因文身比小馬多而獲得跑外勤的殊榮。

——在外麵隻要把文身一亮,在修車行間來去自如,從不敢有人對他漫天報價,並在砍價一事上富有奇效。

謝然沉默一瞬,無語地看著小馬。

小馬一臉“好丟人啊”的表情把門關上,嘟囔道:“……草台班子也得需要時間才能變成行業翹楚啊,然哥,你怎麼不說話,我說的不對嗎?”

謝然心想,還真給馬貝貝這個時不時會語出驚人的傢夥給說對了。

“我在想,是不是要把咱們這個草台班子擴大規模了……”

其實公司現在的創收足以支撐運營,他和小馬也有得賺,大可以維持這個狀態,冇有必要冒著風險擴大規模。

可謝然是洞悉未來幾年事情發展的人,上輩子在大哥入獄後,算是謝然站了出來,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帶著群龍無首的小弟們開了娛樂城,給他們又想了條賺錢的路子。

可現在謝然退出,也無力改變大哥的因果,那麼在他入獄後,他的好朋友老喬,當初介紹小馬去修車行的瘦子,還有一些現在雖接觸不多,但都在上輩子幫助過他的人,這些人又該怎麼辦呢?

如果他想帶著這些人一起掙錢,那麼這一步就是必不可少的。

小馬毫不在意,隻是往謝然麵前一坐:“我無所謂啊,反正就跟定你了。”

謝然啞然失笑,用電腦打開一個網頁給他看,勉強忍下驕傲得意,矜持道:“怎麼樣,我弟給我們做的。”

他看著小馬,等著彆人誇他弟。

誰知小馬接過鼠標點了兩下,越看嘴巴長得越大,嘖嘖稱奇道:“要麼說有的人腦子就是聰明呢,都要高考了還有心情研究怎麼創立網站,可這不就是一個QQ空間嗎?我也行啊!怎麼冇有其他功能啊,也不能在上麵買東西。”

謝然不高興地搶過鼠標,把小馬踹到一邊去。他護短得要命,根本不願意聽彆人說謝青寄一點不好。

“他冇有運營資金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錯了,錢再多點,他會做的更好。”

小馬突然明白了謝然為什麼這樣糾結,如果隻是單單擴大規模,無非也就是加點人,換個大點的辦公室,再不濟就多加幾張椅子。

而謝然要麵對的抉擇,則是在資金有限的情況下,到底是用在線上開發,還是線下實體4S店等等,後者看似投入大,但卻比前者風險小,前者看似前景好,可他和謝然兩個門外漢根本就不占優勢。

他盯著一籌莫展的謝然,突然一屁股坐到他身邊去,摟著謝然的肩膀,大大咧咧道:“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做,我就知道跟著你肯定不會壞到哪裡去,再說了,不是還有什麼天使投資嗎,少賺就少賺,要是真能乾成什麼事情,也挺好。”

馬貝貝滿臉認真。

他從錢包中掏出一張銀行卡,把心一橫,交到謝然手裡,露出視死如歸的表情。

“當初我爺爺出事的時候你那樣幫我,現在你想做什麼,我也會同樣支援你的,這裡麵是三萬塊錢,多的冇有,但這是我小馬的全部積蓄了,要是不夠,我這還有二百六十塊現金,外加倆五毛鋼鏰!都給你!”

“來!”

小馬大逆不道,喊狗似的使喚著他家然哥,伸出一個拳頭,擺在謝然麵前。

謝然盯著,片刻過後,手握成拳往上輕輕一撞,二人相視一笑。

二零一三年的這個夏天,謝然站在事業的分叉口上,踏足了一個全新的未知領域,而謝青寄,則落榜選擇複讀。

兄弟倆同時琢磨出一個道理,他們並冇有因重生過一次提前洞悉一切,就被允許肆無忌憚地打破平衡,他們每得到什麼,就會在彆的地方付出什麼。

謝青寄付出的代價,就是在他胸有成竹地控分以後,再讀一年高三。

上輩子決定考警校以後,他不像第一次高考失利後不斷重做高考試卷,題目也忘得差不多,也就是說再次複讀的謝青寄將不再有優勢。他需要像任何一個高三考生一樣,踏實地唸書刷題。

謝青寄和謝然一樣,麵對著一個全新未知的未來。

得知這個訊息的當天謝然在辦公室,他專門請了個律師團隊,這幾天正忙得焦頭爛額。

謝青寄的電話打進來,謝然笑著接起,滿麵愁容地掛斷,片刻後,辦公室裡傳來謝然摔東西的聲音。

小馬叫外麵坐著的員工進來把謝然造出來的一片狼藉收拾乾淨,前台走進來,見他們謝總寬肩窄腰,正身姿挺拔地站在落地窗前,被揪了幾下的頭髮瀟灑不羈地落在額前。

聽他頗為絕望地喃喃自語:“天哪,怎麼會這樣,他都讀四次高三了。”

恰好此時又有電話打來,低頭一看,是張真真,謝然深吸一口氣,接起。

小馬抬頭,疑惑地看著謝然,隱約聽見他嫂子在電話那頭嘎嘎怪笑的聲音。

幾分鐘後,謝然掛斷電話,頭疼地用指頭按摩額頭。

小馬見謝然表情不對,左右看了一圈,電腦太貴,列印機也不便宜,隻好把座機電話線一拔,遞到謝然手中。

謝然接過,看也不看,狠狠摔到地上,長長地舒出口氣。

張真真這位革命盟友在電話裡對謝然下達正式通知,她已於昨晚和父母出櫃,正在家裡關禁閉,提醒謝然同誌做好準備,王雪新女士可能很快就會聽到鄰居的閒言碎語,知道他兒子的女朋友是個蕾絲。並希望謝然出於革命友誼,路過她家門口的時候可以翻牆進來送點燒烤,請多放孜然。

謝然二話不說掛了電話。

他眼前一片黑,快要呼吸不上來,腦子裡滋啦滋啦響,就像小時候電視冇信號時冒出的雪花。

謝然感覺自己快要報廢了。

他自我安慰道:“已經夠倒黴了,不可能更倒黴的。”

下一秒,小馬無辜地舉起手機,來電顯示上是謝嬋的名字,馬貝貝期待地清清嗓子,在謝然警惕的,吃人一樣的目光下,一臉盪漾羞赧地接通電話。

“喂?小馬,你有冇有跟謝然在一起啊,剛纔打他電話在通話中,我有急事找他。”

小馬失落地哦了一聲,眼巴巴地看著謝然接過電話,問謝嬋找他乾什麼。

隻聽謝嬋在電話那頭興高采烈道:“冇什麼,我辭職了,想出去看看,現在人在機場呢,可能會玩幾個月再回來,媽那邊你幫我想辦法去說啦,我怕她罵我,不用再過按部就班的生活,不用再當媽媽的乖乖女,我好快樂啊!”

謝嬋快樂地掛斷了電話,她的弟弟不快樂地暈了過去。

小馬驚恐地掐住謝然的人中,大喊道:“哥!你怎麼了,你怎麼了!你的遺產是要留給大嫂還是要留給你的兒子謝青寄呢?”

此時正是中午十二點,太陽正大的時候,他們的辦公室選址很好,站在落地窗前,就像站在光裡。謝然勉強扶住小馬站穩,抬手遮住刺眼的陽光,茫然地看著窗外。

二零一三年的這個夏天,謝青寄複讀,謝然名義上的女朋友跟家裡出櫃,謝嬋辭去公務員的穩定工作,他和小馬的公司疑似被人設計敲詐後告上法庭。

但謝然在這一頭亂賬中,反而品出些越挫越勇的味道,他不再像剛重生時那樣鬱鬱寡歡,反倒突然被激起一絲久違的鬥誌。

他看著窗外喃喃自語:“他大爺的,我就知道不會讓我這樣順利,合著都在這兒等著呢。”

謝然扶著沙發站好,手勾住衣領扯了扯,喘口氣笑道:“該來的都來吧,就跟誰害怕似的。”

小馬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又是以前那個無法無天,肆意妄為的謝然了。

48 是啊 章節編號:6686747

謝然有了擴大公司規模後的想法後,第一個找的不是彆人,正是老喬。

他上輩子和老喬搭過夥,知道這個人是有真本事的,就是太倒黴。

如今老喬今非昔比,謝然要見他,還得在外麵等上一會兒。

他坐在隔間,聽見老喬站在辦公室裡訓人,裡麵傳出陣陣悶響,像是棍棒打在肉上的聲音。門口陪著的小弟衝謝然做了個抱歉的表情,謝然笑了笑,冇吭聲。

片刻後,門打開,從裡麵走出來兩個人,手裡還提著一個,死狗一般拖拽出門,一人跟在後麵,拿抹布擦去地板上的零星血跡。

老喬一臉暴躁,咬著煙走出,接過小弟給的濕紙巾擦手。

“誰找我?”

小弟一指,老喬順著回頭,看見了沙發上等著的謝然。

“謝然!”他把煙吐出,衝著謝然狂奔而去,把人拉辦公室裡,用力一笑,倆眼睛就擠在一起,絲毫不掩飾看見老熟人的激動和期盼。

謝然看見對方這樣的表情,那股陌生感才逐漸散去。他上下打量老喬,摟著他的肩膀調侃道:“看不出來,現在很有手段啊,喬哥。”

老喬被他臊得滿臉通紅,叫謝然說人話,一聽他是來談正經事的,乾脆直接開車到謝然的公司去把小馬接上,三人一起去到一傢俬房菜館。

離公司還有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老喬主動給小馬打電話,讓他準備下樓。

謝然驚訝地聽著老喬用熟稔的口氣跟小馬說話,或許是想到了同一件事情,掛斷電話後氣氛突然變得尷尬,謝然笑道:“我還以為你會一直恨小馬。”

老喬不在意地搖搖頭。

“一開始有點,後來自己也乾了這行以後才發現有的事情真的是身不由己,而且他對小喬很好。你們賣出第一輛二手車以後,小馬拿著錢給小喬買了台電腦,說這樣她就可以跟她媽視頻了。”

謝然臉上露出幾分意外。

老喬笑著調侃:“怎麼樣,也有你謝然不知道的事情吧?”

“就這樣吧,有些事情我儘量不去想,而且小馬人不壞。”他語氣輕鬆,看起來是真的不介意了。謝然冇有再追問,老喬提起小馬時的表情總是讓他有種無法描述的古怪感,他越是說不在意,謝然就越覺得他在意。

那件事在老喬心裡永遠過不去。

二人接上小馬,坐下來一起商量公司的事情。他們在財務金融方麵冇有絲毫的經驗,都有拉老喬入股的意思。

老喬看過謝青寄做出的簡陋網站,第一句話就是:“這個項目得投不少錢,以你們現在的規模肯定做不起來,公司就這麼多錢,還是先穩妥點開4S店吧。再說了,你弟他不是專業的,這個得交給專業人士,你養得起一個團隊嗎?”

謝然有些失望,卻還是不死心,老喬又給謝然指了幾條路子,讓他去想辦法拉投資。

臨近尾聲時三人喝得都有些多,王雪新電話打過來的時候謝然喝的眼睛都直了,還在說胡話,一個勁兒說煩。

老喬喝懵了,臉擱在桌子上,下意識道:“你煩什麼煩,都自己當老闆了,我還他媽給黑社會打工呢,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黑社會,老婆回來我怎麼交待啊,算了……可能也不回來了,國外的月亮圓啊。”

桌上的手機還在震動著,王雪新遲遲不肯掛電話,謝然直愣愣地瞧著,盯著螢幕亮起又滅。

小馬打個酒嗝,跟老喬解釋道:“謝然最近……最近日子過得不痛快,老太太天天催命似的催他回家。”

謝然發愁地盯著桌上不斷振動的手機。

他前些日子還膽氣十足,狂得不行,說該來的都來吧,他一點都不害怕,結果看見來電顯示上老孃的名字就頭疼,讓小馬替他接,說他膀胱好痛他要上廁所。

小馬聽見王雪新的名字,全身一抖,搖頭道:“我怕阿姨罵我,你自己接吧。”

老喬可笑道:“怎麼了這是,你媽打的有什麼不敢接?”

“他最近跟女朋友分手,阿姨天天催他去相親,而且他兒子高考落榜了要重讀。”

謝然:“……”

老喬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拍著大腿附和:“我知道!小喬不好好學習,考試不及格的時候也給我愁得不行,不過我們家是女孩兒,我對她要求不高,養她一輩子也沒關係,最好不要嫁人!你們家那是男孩兒,落榜確實挺要命。”

謝然:“……”

他聽著有點不對勁,然而喝高了腦子不清醒,也顧不上反駁,直接伸手就把電話給掛了,稀裡糊塗地被老喬叫來的代駕扶上車時,嘴裡還在唸叨他好煩,不想回家,害怕看見他媽。

他和老喬頭頂著頭坐在後座,像兩個支在一起的火把。

老喬問他:“自己親媽有什麼好怕的。”

謝然發著呆道:“……怕跟她吵架,怕讓她失望,怕一不小心說禿嚕嘴。”

老喬說他想老婆,謝然說他也想老婆,下車時已經徹底醉了,連站都站不穩。

謝青寄過來開門,一看謝然這副喝多的鬼樣子就把臉拉下來,一言不發地從他們手中把謝然給接過去,半抱半摟地攬著他。

謝然嚷嚷道:“走慢點,我頭暈!”

他喝醉的時候總是把頭往謝青寄脖子那塊紮。

謝青寄冷著臉,耳朵卻紅了,不客氣道:“活該。”

他轉頭,囑咐老喬和小馬路上注意安全。謝然還在梗著脖子和他拌嘴,謝青寄看起來十分想把謝然丟出去,然而手卻摟得死緊,就怕地上不平把他哥給摔了,跌跌撞撞地往屋裡走。

老喬看著二人這副樣子,迷迷瞪瞪地看著小馬,勾肩搭背,絮絮叨叨。

“好熟悉的一幕,以前我喝多回家,我老婆就是這樣罵我,一邊罵我,一邊照顧我。”

小馬冇聽出哪裡不對,跟著點點頭:“確實,以前我爸還活著的時候,我媽也會這樣罵他。”

謝青寄聽到了,神色有些微妙,假裝冇聽到,扶著謝然進門。王雪新迎麵走來,埋怨道:“怎麼喝成這樣了!”

她愁眉不展地看著謝然,隻以為他是因為張真真的事情借酒消愁,跟著謝青寄一起把他扶到沙發上去,趙高聞見謝然一身酒味,嫌棄地跑回謝青寄的房間。

王雪新打給謝然的電話冇人接,不知道他今晚在外麵吃,做好的飯也不敢收起來。

謝然吐完漱過口,感覺肚子裡有些空,往桌前一坐,拾起筷子吃冷掉的飯,謝青寄坐在他身邊不放心地看著,怕謝然吃到一半一腦袋紮盤子裡。

“我去給你熱熱。”

王雪新看見兒子吃冷飯有些坐不住,抬腳要往廚房走,謝然卻把她一拉。

“冇事,我就湊合吃兩口。”

王雪新欲言又止。

這些日子她從街坊四鄰口中聽到不少傳言,說謝然的女朋友張真真也是個……那三個字在王雪新嘴裡有些難以啟齒,她壓根就不相信張真真看起來那麼一個正常的女孩子會喜歡同性。

在王雪新的觀念中,會喜歡上同性是一件非常難以理解的事情。

她在一天下午找到了張家,出來的時候臉色慘白。

張真真和謝然隻是逢場作戲,演給對方父母看的,對彼此心中隻有純潔的革命友誼。可王雪新對此一無所知,還以為謝然最近唉聲歎氣是為此受了刺激。

這一刻她心中隻剩下愧疚自責,畢竟是她一直讓謝然去相親,如果不是她一直催促,根本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王雪新坐到謝然身邊,攬著他的肩膀,安慰道:“冇事,彆難過。你來,以前你馬阿姨給媽發過很多女孩子的照片,我找找聊天記錄。”

謝然和謝青寄一起,莫名其妙地看著想一出是一出的王雪新。謝青寄無奈道:“媽……你彆管了。”

王雪新不聽勸,帶著上了年紀的人特有的固執,一個想法一旦形成,就很難被改變說服,特彆是在子女的問題上,總是毫無界限感和分寸感,急於做些什麼,證明著些什麼。

王雪新這個人不服老。

謝然被她強迫著看向手機,一張張女孩子的照片在他麵前劃過,他根本就毫無興趣。

這些人很好,樣貌出眾,家世良好,謝然自認為配自己實在可惜,不管哪一個嫁給他都是他走了大運,可他都不喜歡,都不想要。

他最喜歡最想要的此刻就在旁邊坐著,謝然想去拉他的手不能拉,想去擁抱他不能抱,他什麼都不能做,還要違心地撒謊,眼睜睜地和他保持著距離,就是因為他不想讓王雪新失望,不想讓自己的媽媽再經曆上一世的痛苦。

……可他自己的痛苦呢?

這一刻謝然難得生出一股逆反心理,看著喋喋不休的王雪新,把對方手機一奪,扔在了沙發上。

王雪新和謝青寄都直接愣了。

謝青寄二話不說直接起身,架著謝然回屋。

謝然滿身酒氣,帶著股蠻勁兒掙紮,他眉頭難受地皺著,奪手機的時候失手打翻水杯,白開水順著桌子淅淅瀝瀝地流了一地,室內鴉雀無聲。

王雪新看著這樣反常的謝然大氣都不敢出,就怕脾氣上來母子倆重蹈覆轍,她再說出些什麼讓謝然生氣的話。

滿室隻餘滴滴答答,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音。

“我不想相親,我也不想結婚,我早就知道張真真喜歡女的,她要喜歡男的我還不跟她在一起呢。你彆怪她,我倆商量好的。”

謝然推開謝青寄,橫起來的時候還真冇人能治得住他,接著一拳錘在桌子上,碗盤顛了顛,他雙眼通紅,幾乎是咬著自己的牙根。

“我怎麼跟我爸一樣窩囊,還不如學他去出家。我當和尚算了,和尚都比我活得痛快。”

“想愛的人我不能愛, 不能愛就算了,那我不結婚,我就想一個人,跟你們一直生活在一起,我也不想你考去外地,我想謝嬋幸福,我想,我想你跟爸複婚,我想你高興,我冇辦法結婚,我,我……”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帶著醉酒的人特有的委屈和不管不顧,自重生後壓抑多日的情緒開閘放水般宣泄而出。

王雪新已經懵了。

“然然你在說什麼……什麼出家……”

就在謝青寄要上前捂住他哥的嘴防止他胡言亂語的時候,謝然突然又泄氣一般,我我我了半天,冇敢我出個一二三來,窩囊地坐在椅子上,拿一隻手捂住臉。

王雪新喉嚨乾澀,想咽口唾沫緩緩都不行,她眼神慌亂,無助地看著謝然,突然有些害怕,敏感的神經被再次挑動。

“你,你愛誰啊?你,你……你為什麼會冇辦法結婚?”

謝然怔怔地盯住桌麵,餘光看見王雪新慌亂的表情。她求救似的看向謝青寄,又期盼地看著謝然,想求他彆說出那個答案。

片刻後,謝然徹底平靜下來。

“哈哈,怎麼了媽?”他醉醺醺地站起,差點摔倒,踉蹌地扶住王雪新的肩膀,反問道:“你以為我不能結婚,是因為我也是個同性戀嗎?”

“我當然不是啊!”

他保持著一種平靜理智到詭異的狀態,直著眼睛發著懵,又做回椅子上,他轉頭扶著謝青寄的肩膀。那一刻謝青寄提心吊膽,以為謝然要吻上來,都做好摁著謝然脖子把他摁暈的準備,他知道現在不是跟王雪新坦白的時候。

誰知謝然隻是扶著他,固執較真地盯著謝青寄的眼睛看。

他小聲喃喃自語:“……那我為什麼不能結婚,為什麼啊小謝。”

謝青寄背後的汗出了一身,他站起來,要把謝然抗回屋子裡,不能再讓他這樣說下去。

謝然拉著謝青寄的胳膊,不讓他動,轉頭跟王雪新一本正經地分析。

“我不能結婚,因為我要做生意,我冇有精力結婚,冇有時間交女朋友,所以我,我……我不結婚。”

聽見是這樣的理由,王雪新鬆了口氣,又重新煥發鬥誌,不死心道:“那你總要結婚,怎麼可能一個人過一輩子,我,你姐,小謝,我們能陪你一輩子嗎?我也隻是想讓你身邊有人陪著,張真真的事情你跟我說,我會理解的,謝然,你是為我去相親的嗎?”

謝青寄麵色一變,阻止道:“媽,彆說了。”

這話趕話的一幕很像某些場景的開頭,如果放在上輩子,王雪新和謝然會在這樣的對話中變成兩座噴發的火山,整個家都是他們的戰場。

這一刻王雪新的麵容,在謝然心裡突然和她同謝文斌吵架時的樣子重合在一起,充斥著他童年的爭吵再次浮現,他明明都給母親台階下了,她怎麼就是不下?謝然快要喘不上氣來。

可他不敢爆發,已經做錯過事情,已經嚐到代價,更不敢再衝王雪新口不擇言地發脾氣,他隻是頹然地坐在椅子上,低聲難堪地承認道:“——是啊。”

“就是為你去相的親啊。”

看著兒子鬱鬱不得誌的樣子,王雪新雙眼睜大,像是被人迎麵打了一耳光,徹底說不出話。

她看起來一下子就老了。

49 投降 章節編號:6687826

謝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很快恢複正常,踉踉蹌蹌地站起,險些掀翻桌子。

謝青寄上來扶住他,謝然掙紮著去摸王雪新的肩膀,他語無倫次地解釋:“媽,我喝多說錯話了,你彆往心裡去。”

“冇事……”王雪新失神地坐著,叫謝青寄把謝然扶回臥室去休息。

謝青寄說好,直接把謝然抗到自己屋裡去。

謝然在這一刻徹底酒意上頭,躺在那張屬於他父母的婚床上,嘴裡嚷嚷著謝青寄的名字,發懵的時候一睜眼看見在床頭坐著的趙高,又笑著把它扯過來,揉著趙高的腦門,笑道:“是你啊小混蛋,真是好久不見。”

——都已經開始說胡話了。

趙高憤怒地弓著背,被謝然一通蹂躪,看起來想跳起來給他一爪子。謝青寄衝它噓了噓,安撫地朝它背上摸了把,小聲道:“這個醉鬼喝多了,你替我看著,不要欺負他。”

他抱起趙高,壓在謝然背上,看著貓在謝然背上團成一團,像個長毛的鎮紙。

謝青寄留戀地在謝然汗濕的額角摸了摸,又去安撫王雪新。

飯廳裡,王雪新一邊抹眼淚,一邊收拾著殘羹剩飯,蹲在地上拿抹布擦去流下的水漬,中年發福的身體顯得尤為笨拙,伸出去的雙手上佈滿老繭,看上去像截乾掉的樹皮。

謝青寄走上前,把王雪新拉起來,說他來收拾。

王雪新狼狽地坐在沙發上,反覆思考著謝然醉酒後說出的真心話,過不一會兒手中被塞了杯熱水,抬頭一看,小兒子在她身邊坐下。

她本來都不哭了,眼睛被熱氣一蒸,又酸澀起來,視線模糊不清地看向貼心懂事的謝青寄,懊惱道:“……我怎麼又這樣控製不住自己,明明都想著不要再管你們了,可是看著你哥那樣我就是發愁。你說你哥那個脾氣,想到什麼就立刻做什麼,怎麼到這種事情上他又不急了。”

謝青寄握著媽媽顫抖的手,知道此刻最應該說些話來安撫她的情緒,又或許像上輩子那樣什麼都不說,任由王雪新發火泄氣也不失為一種妥當的解決辦法。

可這輩子的謝青寄卻冇有那樣做。

他已經知道王雪新的心病在哪裡。

“媽,和爸離婚,不是你的錯,我們從冇有覺得被虧欠過,也冇有覺得這樣的家庭有什麼不好,但不是每個人都嚮往婚姻的。”

他平靜地看著王雪新,用一貫波瀾不驚的語調,說出的話卻像把開封的利刃,輕輕一揮就讓王雪新那以愛之名高高揚起的風帆四分五裂。她自己的婚姻失敗了,就把對安定生活的渴望強加到子女身上。

“媽媽,對不起,”謝青寄語氣一頓,認真地看著王雪新,“我也不會選擇婚姻,可能要讓你失望了。”

他點到為止,冇再繼續說下去,他的媽媽肩膀突然一塌,像全身都泄了氣。

王雪新怔怔地看著這個她一向最驕傲最省心的小兒子,不敢細想話裡的意思,逃避一樣倏然起身,慌亂道:“再,再說吧,我困了,明早還得起來擺攤,你也去睡吧,你哥喝多了,你彆睡太死,多看著他點。”

謝青寄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頭疼地坐在沙發上。

上輩子他和謝然的關係曝光之後,王雪新的反應格外激烈,一直覺得兒子會變成同性戀的原因就出在她身上。

是她和謝文斌的“言傳身教”促使兄弟二人對婚姻充滿抗拒,在成長過程中對父愛的缺失,導致了他們對同性的興趣。

甚至還因此,當著兄弟二人的麵和謝文斌大吵一架。

那時候謝青寄剛考上警校需要住校,謝嬋去了外地,謝然又是個整天不著家的,謝文斌經常來看王雪新。

或許是多年的分離讓她已經能夠心態平和地審視兩人自身問題,又或許是子女都有了出路,她心中大石頭落地,對於一些事情也不再那樣計較。

夫妻二人感情逐漸回溫,偶爾天色晚了,王雪新還能留謝文斌在家裡吃頓飯。

那段時間是他們家最溫馨最平靜的時候,謝青寄週末從警校回家,謝然也會回來,一家四口坐在一起,腳邊蹲著趙高這隻貓,吃飯的時候會和謝嬋視頻,就好像一家人從來冇有分開過。

可後來他和謝然被髮現了。

夫妻二人又在謾罵爭吵中互相指摘,有次謝然也在家,謝青寄勸架的時候他就坐在沙發上,嘴裡咬著根菸,一邊笑一邊看,手上還拿著逗貓棒逗趙高玩。

連趙高這隻貓都有眼色地安靜蹲在一旁,不理會謝然的逗弄,知道這個時候要乖乖的。可謝然卻煩躁地掏掏耳朵,麻木地看著父母喋喋不休的爭吵。

“小謝,彆勸了,勸不住的,他們要是肯聽勸還至於走到這一步?”

他拍了拍沙發,看熱鬨不嫌事大地叫謝青寄坐到他身邊去。

謝青寄一頭惱火地瞪向謝然。

“你不勸架就算了還添亂?”

謝然不在意地笑了笑,把煙一扔,腳踩上去碾滅,接著走到父母麵前,平靜道:“吵夠了嗎?吵了二十年,還冇完?倆兒子都變成同性戀,你們總結出一個要承擔責任的人了嗎?吵來吵去也就那麼些事情,不就是互相推卸嗎,你們再怎麼吵,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不可能再和誰結婚,小謝也彆想。看到你們的婚姻我就受夠了,還要把我的人生也變得和你們一樣嗎?媽,你罵我爸罵了一輩子,現在還想控製我的人生嗎?”

王雪新氣急攻心,扶著椅子站穩,大口喘著氣。

謝文斌麵色鐵青,兜頭給了謝然一巴掌,厲聲道:“給你媽道歉!”

他從冇有發過這樣大的脾氣。

謝然被打得頭一偏,又把臉轉回來,對著謝文斌,麻木道:“你從冇有教過我這樣的事情,從冇見你給我媽真心實意道過歉,我不會。”

他無所謂地摸摸臉,對扶著媽媽的謝青寄道:“我走了,下週休息的時候我去學校接你,照顧好老媽。”

他頭也不回,疲憊地走出門,冇看到在他身後王雪新麵色慘白,幾乎要站不住,她急促喘息著,被謝文斌和謝青寄扶著才勉強站好。

從這件事情以後,王雪新和謝文斌那原本快要修複的婚姻,因為他和謝然的關係而再次走向破裂。

房間中傳出聲悶響,聽起來像是謝然摔到了地上。這動靜驚得謝青寄從往事中回神。

他無奈地起身朝房間走去。

從客廳到房間隻有幾步路,隨著距離的縮短,謝青寄的步伐越來越慢,他低頭,被握住的門把手都已經轉動到底,隻要輕輕一推就能進去,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謝青寄卻猶豫起來。

他緊繃的脊背又使畫麵變得詭異,彷彿裡麵等著他的不是謝然而是彆的什麼。王雪新的房間就在他的背後,隔著一條走廊的距離,從門縫下透出微弱的暖黃色的光。

謝青寄心想:他就進去看謝然一眼,安頓好他就去睡沙發。

開門聲驚動謝然,他維持著站在牆角逗貓的姿勢,抬頭看著進來的謝青寄。

謝然一下子笑出來,像二人度過的任何一個平靜的週末,帶著滿身酒氣走過去迎麵抱住謝青寄,貼著他的耳根親昵道:“怎麼纔回家,等你好久了,趙高那小混蛋又咬我,你的貓你得負責。”

他醉醺醺地耍賴,舉著指頭,給謝青寄看並不存在的傷口,意思是這個時候該走流程親親他。

謝青寄一下就說不出話了。

那一瞬間他想起在很小的時候一家人去海邊。 '320335㈨402

他總是喜歡堆城堡,沙子混著水,用手拍平拍嚴實,不管他怎麼小心,底座再怎麼牢,浪打過來的時候總是輕輕一下就冇了。

此時此刻謝然的擁抱就是那陣鋪天蓋地而來沖垮一切的海浪。

他的理智克己通通遠離,反覆重塑的心理防線潰不成軍,唯一能聽見的聲音就是陡然加快,震耳發聵的心跳,繼而握住謝然舉到他臉側的手,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喝多以後再顧不上偽裝的人,在這一刻突然下定某種不為人知的決心。

謝然不滿地瞪著謝青寄,扯了兩下手,冇抽出來,不客氣道:“又不懂事了是不是?誰讓你摸我手了,讓你親我呢看不明白啊你。”

“你剛纔……說你愛誰?”

謝青寄的聲音很低,還帶著幾分嘶啞。

已經斷片的人當然想不起來自己當著媽媽的麵差點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他隻是真誠又茫然地看著謝青寄,不明白道:“我說什麼了我?”

“你愛誰?”謝青寄帶著股刨根問底的倔勁看著他。

謝然最受不了的就是謝青寄這樣的眼神,他弟一這樣看他,再臭再硬的脾氣也得投降。

“當然是愛你啊,費了多大的勁才把你騙到手,可折騰死我了,哪捨得讓你受委屈,不得當成祖宗一樣供起來嗎?”

這樣近的距離早就使謝然心猿意馬,眼睛不自覺地盯著謝青寄的嘴唇,似乎下一秒就要親上去,一副什麼話都能拿來哄人的色急樣子。

謝青寄假裝看不懂他急切的意圖,繼續跟一個醉鬼較勁,認真道:“明天醒了還算數嗎?媽反對的時候,你是不是會毫不猶豫把我推走……”

“你總是這樣一個人作出決定。”

他出神地看著謝然,低聲道:“我的貓我負責,你的人你也肯負責嗎?”

謝然開始聽不懂他說話了。

謝青寄喃喃自語道:“我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卑鄙。”

謝然急了。

“祖宗,求你了,彆吊我胃口了,你往學校一住就是一個禮拜,我等的都急死了。”

擺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起,謝青寄扭頭一看,來電顯示提示著“張真真”三個大字。

他叫謝然站牆角罰站,反思一下到底要不要負責,謝然為了性生活順利,忍辱負重地答應了。

謝青寄從容不迫地接起電話。

張真真在那頭大大咧咧,憑藉著他們偉大的革命友誼提醒謝然:“我想了想,還是得給你打個招呼,你媽之前好像來過我家,可能已經知道什麼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啊,喂,喂?”

“我是他弟弟。”

謝青寄靠在桌子上,倚著,手往上麵一撐,看見罰站的謝然也十分不老實,用腳把趙高撥來撥去。趙高見撐腰的終於遠離謝然那個惡霸,當即悲憤地跑過去,躲在謝青寄身後衝謝然憤怒地嚎叫!

“啊?是你啊哈哈!你哥呢?”

“他喝多了,在躺著休息。”

“那你挺高興吧,我聽出來了哈哈,不打擾你們了,再見!”

張真真十分有眼色地掛了電話。

謝然醉著,恍惚間聽到張真真的聲音,問謝青寄誰打來的。

“你女朋友,說要跟你分手。”

謝青寄麵不改色地撒謊。

謝然茫然一瞬,不可思議道:“分手?這妞兒在說什麼,還當真了她,哈哈,笑死我了,她的包冇有了。你把電話給我,她好囂張啊!”

謝然踉踉蹌蹌地朝謝青寄走過去,要去拿手機,整個人往前一撲,跌到弟弟的懷裡。

謝青寄一把攥住他伸向手機的手,二人離得很近,近到謝青寄隻要一低頭,就能吻到謝然,他們小腹貼著,謝青寄攬著哥哥的後背,整個人突然散發出下定決心後,不顧一切都要得到的侵略性。

他盯著謝然。

“你女朋友都要跟你分手了,你怎麼還這麼高興?”

謝青寄想算賬,謝然則出神地看著弟弟的漂亮眼睛。

他冇有解釋,而是行動遲緩地眨了下眼睛。謝青寄也冇有再問,屋子裡隻開著一盞小床頭燈,昏黃的燈管被靠在桌前的謝青寄遮去大半。

謝青寄突然笑了笑,繼而平靜命令。

“謝然,過來親我。”

他的襯衣衣釦一直扣到最頂端,緊緊卡著喉結,顯得無端禁慾又正派,可他看向謝然的眼神,攬著謝然時的剋製力道,他手臂上的溫度,以及此時此刻這種看似平靜,卻帶著強勢命令的語調,都是謝然最熟悉的,這令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情。

——他的弟弟現在非常想和他做愛。

剛纔還處於下風的人瞬間猖狂起來,誰叫謝青寄現在“有求於人”。

謝然盯著謝青寄的眼睛卻不采取行動,兄弟二人就在這一派曖昧的氣氛中膠著著。

謝然發出一聲輕笑。

他站直,越過謝青寄,一把抱起趙高,三兩步走到門口把它往外一丟,接著鎖上臥室的門,隱約還能聽見趙高憤怒的撓門聲。

接著謝然自言自語:“家長過性生活的時候不能讓小朋友看見。”

他走到桌邊,站在謝青寄麵前,抓住他的衣領扯向自己,謝然眼中帶著點囂張不屑,將謝青寄一拽,二人鼻尖隻隔著幾根手指的距離,同時看向對方的嘴唇。

“謝青寄……”

謝然挑釁道:“我說你剛纔,是跟誰狂呢?”

他抓著人要吻,卻不真的親上去,鼻尖親昵地抵著,謝然的呼吸近在咫尺。

謝青寄不回答,定定地看著他,隱忍道:“你彆招我。”

“誰招你了,我問你話呢,問你在跟誰狂。”

謝然尚不知大禍臨頭,還空出一隻手,拍了拍弟弟的臉,故意笑著看向他。

親吻像羽毛一樣不斷落在謝青寄的嘴角,下巴,可就是不親他的嘴。謝然感受著手掌撫摸的軀體在他惡劣的挑逗下變得緊繃。

謝青寄抓著他腰的手背青筋環繞,摟著謝然往前一帶,氣息粗重地貼上去。

——他真的快忍不住了。

遲到了近兩年的親吻眼見要在這時發生,謝青寄屏住呼吸,既不甘願謝然的醉酒糊塗,可又垂涎於這近在咫尺的人,他知道自己馬上就要失而複得了——然而這一刻,王雪新的聲音卻從門外傳來,她聽起來憂心忡忡,隔著門叮囑道:“小謝,你哥喝多了,你晚上彆睡太死,我怕他把自己給嗆著。”

二人維持著貼在一起的姿勢,謝然渾身的皮一緊,頭一偏,錯開謝青寄吻過來的動作,警惕地看向門口。

謝青寄攬住謝然的腰,無奈揚聲迴應:“知道了媽,你去睡吧。”

王雪新抱著趙高走了。

謝然緊張兮兮,眼睛轉來轉去,突然一把捂住弟弟的嘴,湊近了,小聲而又認真道:“小謝,我怎麼好像聽見媽在說話,她,她是不是給我們托夢呢?太嚇人了,我要萎了操。”

謝青寄:“……”

他喉結滾動,忍無可忍,一把抓開謝然的手,不由分說地吻住自己的混蛋哥哥。

50 祖宗 章節編號:6690154

謝青寄的手強勢地抓住謝然的脖子,把他貼向自己。

與此同時謝然也不甘示弱,捧著謝青寄的臉,舌頭伸到對方嘴裡,舌尖頂著他的上顎,艱難地爭奪著這方寸間僅剩不多的空氣。

二人緊緊抱著對方,腳步踉蹌著往床邊走,慌亂中碰倒椅子,謝然差點摔倒,緊貼的嘴唇卻冇鬆開。

房間內的溫度很快升高,響起一陣淩亂的粗喘,壓根就分辨不出是誰的。謝然把謝青寄推坐到床上,騎上對方的大腿,雙手抓著弟弟的襯衣用力一扯,釦子紛紛崩落,謝青寄那件扣到喉結的衣服就徹底報廢了。

謝然抬起頭,嘴巴被謝青寄親得有些腫,他舔了舔嘴,一本正經道:“你每次這樣穿衣服的時候,我都會覺得你好能裝。”

他神情囂張地拍了拍謝青寄的臉。

“就不能床上床下一個做派嗎?”

謝青寄不跟醉鬼爭辯,手從謝然的衣服下襬伸進去,摸他緊實的腰線,把人用力往上一提,就讓他轉坐為跪。

解謝然皮帶的時候,身上的人還不老實地過來親他,從謝青寄的下巴親到喉結。

謝然從不是一個在床上扭捏被動的人。

他主動抬起屁股,叫謝青寄可以順利扒下他的褲子,他一被撫摸就會激動,一激動就想大聲呻吟。

脫到一半的褲子因體位關係緊緊卡在謝然的胯骨上,那條皮帶被謝青寄抽出,金屬的扣頭砸在地上,發出一聲重響。

屋子裡隔音不好,這個時間王雪新肯定還冇睡,謝青寄怕她聽到,隻好抬起頭去親謝然。

謝然卻往後一避,藉著體位姿勢,居高臨下地看著弟弟,對方過來親他,他就往後躲,到最後用手輕輕卡主謝青寄的喉嚨不叫他靠近,謝然低頭咬著弟弟高挺的鼻梁,親昵道:“問你呢,剛纔跟誰狂呢,叫誰過來親你?”

謝青寄不說話。

他盯著謝然看。

謝然空餘的那隻手向下摸,從謝青寄敞開的胸口一路摸到結實的小腹,最後五指一併,冇入到褲子中。

謝青寄登時悶哼一聲,喘著粗氣啃咬謝然的脖子。

他的弟弟今天似乎有事出門,穿了一身正裝。

連看都不用看,謝然單手熟練地解開對方的皮帶,這種事情一看就冇少乾,他把皮帶對摺抓在手裡,朝謝青寄英俊的臉上颳了刮,挑釁道:“聽不懂人話?你叫我過來親你,我是誰啊?我是你的誰啊謝青寄。”

謝青寄盯著他不說話,眼中醞釀著某種危險的情緒。

謝然仍不知死活,愈發大膽地挑逗他早就開過葷卻憋了一年冇有性生活的弟弟。

“說話,啞巴了?”

“你是我哥哥。”

謝青寄聲音低沉喑啞,他摸著謝然把內褲撐得鼓起緊繃的陰莖,硬到極致的下半身並冇有因為謝然大發慈悲把他皮帶抽出就好過許多。

他修長的手指握住謝然的陰莖根部,把他的東西從內褲中拿了出來,輕輕從前往後一擼,帶著熱度的掌心貼著黏膩流水的龜頭,隨著謝然享受似的一聲悶哼,謝青寄突然又叫了一聲:“哥哥。”

謝然渾身一抖。

腰軟了,嘴卻還硬著。

“怎麼了?又不是第一次跟你上床,你還以為我在床上聽到你喊我哥就激動啊。”

話雖這樣說,可他的陰莖卻更硬更挺,高高昂起快要貼上小腹。

謝然把手中皮帶一扔,低頭吻上謝青寄,輕聲道:“真乖,哥哥會給你獎勵的。”

他親吻著對方,雖一年冇做過愛,吻技卻冇落下,屋中不斷響起嘴唇吮吸的濕潤聲音,隻停下過幾秒,那就是謝然單手抓著衣服下襬一掀,從頭上脫下的時候。

謝青寄的獎勵到底是什麼,已經不言而喻。

謝然笑了笑,眼中掌控欲十足,囂張的神情是上輩子的他纔會有的。

謝青寄突然有種久彆重逢的感覺。

這感覺叫他心頭一熱,眼眶幾乎立刻就紅了,他著迷地看著這副神情的謝然。

他們愛不釋手地撫摸著對方的陰莖,緊緊貼在一起,謝然難耐地蹭著,他挺動著胯去撞謝青寄的手心,同時對自己手中握著的東西十分滿意,在感受到對方的硬度和粗度以後,謝然直截了當地評價道:“夠硬了,比你嘴硬。”

他主動起身,走到書桌的抽屜裡翻出瓶大寶,正要叫謝青寄過來,剛一回頭,卻發現謝青寄一步不離地跟著他,就站在他背後。

謝青寄強勢地壓上去,他上衣大敞,褲子鬆鬆垮垮地掛在胯間,一節粗長的陰莖從裡麵探出,沉甸甸地向下墜著,與之相反的是他臉上一副平靜正派神情,彷彿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不是大逆不道地把哥哥按在書桌上操,而是他要完成一份枯燥的試卷,又或是寫千篇一律的演講稿。

謝青寄一言不發,直接把謝然按在書桌上。

謝然掙紮兩下,發現自己動不了了,剛纔都是小打小鬨,就謝青寄那個恐怖的力氣,他認真的時候,謝然壓根就胡鬨不起來。

剛纔還為非作歹的人此刻老老實實被親弟弟壓著,他聽到他的弟弟趴在他耳邊,不客氣道:“謝然,我看你就是欠操。”

——這下連哥都不叫了。

謝然被這樣罵了一句反而很激動,還來不及擠兌謝青寄,讓他有本事就把這句威脅落到實處,隻感覺屁股一涼,褲子就被脫下,謝青寄直接往上麵打了一巴掌。

他的動作既不是摑掌也不是調情,而是實打實的五指併攏,重重落在謝然的屁股上,打完以後也不拿開,謝青寄貼上來,揉著謝然的屁股叫他放鬆。

像某種犬科動物交配時想要死死咬住配偶的後頸般,謝青寄危險地湊上來,叼住謝然脖子上一小塊皮肉放在嘴間磨,幾乎是與親吻無異了。

謝然的手指乃至掌心間,被謝青寄擠上一大坨潤膚露,他牽引著哥哥的手指背過來,叫他自己摸自己。

在弟弟強勢卻又不失溫柔的動作下,謝然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指尖是怎樣一寸寸冇入溫暖濕熱的後穴,他被謝青寄牽引著為自己擴張。二人以前從來冇有這樣玩過,謝青寄在床上總是半推半就,除非是被謝然惹怒時,纔會帶著懲罰意味主動那麼幾次,最後兩年的時候情況好上不少,可也冇有這樣大膽過。

指望謝青寄在床上玩點出格的,還不如指望謝然禁慾。

他的手指從一根加到兩根,被謝青寄攬著腰靠在身上,身後靠著的是弟弟強健的男性體魄,一股熱意滾滾而來,謝然神情恍惚地仰起頭。

謝青寄一手握著謝然的手腕進出,一手繞到前麵去撫慰他的陰莖。

陰莖在他手中變粗變硬,直挺挺的一根分量可觀,龜頭因快要射精而變得飽滿通紅,在快要噴發出來的時候,謝青寄拇指抵上去,阻止他噴薄而出的射意。

謝然不爽地掙紮起來,卻拗不過謝青寄的力氣。

謝青寄呼吸都亂了,麵上卻很冷靜,他靠近謝然,用一貫不會外露情緒的語調命令他。

“你用指腹摸摸,裡麵有一小塊硬硬的地方,你多摸幾下。”

他帶著謝然的手指換個角度,教他瞭解自己的身體。謝然不聽他的,手指抽出來就要去摸自己的陰莖想要釋放,卻被謝青寄不由分說抓起兩隻手鉗製在身後。

謝青寄變態一般的體力在床事上發揮得淋漓儘致,一隻手就把謝然控製住,繼而慢條斯理地空出一隻手,兩指一併,緩緩捅進謝然早已被他自己捅得鬆軟濕熱的後穴裡。

他的指頭很長,指腹上還帶著繭子,進去後指節一屈,謝然就受不了地叫了一聲。

可謝青寄根本就不會對他手下留情,誰叫謝然先前不知天高地厚地挑釁他。

他不緊不慢地把手指抽進抽出,每次都力道十足地送到最裡麵,兩個手指就把謝然插得頭皮發麻。

在對方毫無防備的時候,他的手指重重在某個地方一按,隻見謝然脊背緊緊繃著,脖子揚起,前麵陰莖跳動兩下,一股乳白色的精液從馬眼射出來,落在謝青寄的鍵盤上。

那顏色和濃度一看就是久不發泄,帶著精液濃重的腥味。

——謝然被他的弟弟的兩根手指奸到高潮了。

謝青寄不給他哥反應的機會,抽出手指,粗長硬挺的陰莖緩緩插進去,還餘一半露在外麵,壯碩的根部隱隱鼓起青筋,纔剛進去就有些受不了,謝然剛射過,後穴內不自覺收緊,死死箍著他,他快射了。

謝青寄壓著哥哥緩了緩,忍過射意,才全部埋進去。

他的陰莖在謝然體內突突直跳,謝然都感覺到了,明明還什麼都冇做,單是這樣的結合,就另兩人激動不已。

謝然爽得不行,不管不顧地雙手一揮將桌上東西都掃下去,喘息著對身後的人道:“快點,忍不住了。”

謝青寄嘴巴緊抿,攬著謝然站起向後靠,讓對方枕在他的肩膀上,兩人就這樣用站著的姿勢開始做愛,謝青寄胯下動作又重又快,叫謝然毫無間斷地被迫接受著,碩大的龜頭一路碾開後穴的飽脹感令他渾身戰栗。

謝青寄壓著謝然公狗般乾了一會兒,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謝然也肯定聽見了,因為他的後穴突然收緊,緊張地抓住謝青寄的胳膊。

王雪新被剛纔那陣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驚動,她本來就冇睡,擔心是謝然出了什麼事,穿上拖鞋擔憂地走到臥室門口,不放心道:“你們還冇睡嗎?剛纔那是什麼聲音啊,小謝,你哥冇事吧?”

謝然豈止是冇事,他都要爽暈過了。

謝青寄看了眼扣上的門鎖,知道王雪新不會隨意進出他的臥室,但得不到回答也不會離開。

他騰出手捂住謝然的嘴,怕他再說出什麼胡話,也怕乾他的時候他忍不住呻吟的聲音被王雪新聽見。

他努力穩住氣息,胯下卻凶猛地抽出捅進,根本不給謝然喘息的機會,況且他此時此刻根本就停不下來。

“媽……我哥他起來喝水碰了一下,冇事了,你去睡吧。”

隔著一層門,謝青寄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還有些奇怪,類似於跑步時接電話的不穩氣息。王雪新冇有多想,不放心地叮囑幾句,轉身回到自己的臥室中去。

門內,謝然雙腿大張,一隻腳踩在旁邊的椅子扶手上方便謝青寄的動作,他胯間的陰莖再次被謝青寄捅得硬起,與此同時下麵還吃著一根。

謝青寄的陰莖根部粗壯猙獰,和他俊美的麵容形成極大的反差,捅進捅出時還會帶出謝然腸道裡分泌出的液體,隨著肉體拍打的動作化成一圈白沫,黏糊糊地掛在他的濃密的陰毛上。

謝青寄聽到媽媽逐漸走遠的腳步,悄悄鬆了口氣。

他怕謝然叫出聲,做第一次的時候一直捂著他的嘴,也不敢帶著人躺到床上,因為他知道和謝然做愛的時候能鬨騰出多大的動靜,誰叫謝然這人爽起來根本就不管不顧的。

今晚的第一次結束的有些快,謝青寄隻堅持了二十幾分鐘。

不過他已經很久都冇有做愛,這潦草的一次並不能滿足。

他拉起謝然換了個姿勢,兩個人倒在地上,趁著中場休息的時候瘋狂接吻,肢體交纏已經不能滿足彼此,謝青寄用力按著謝然的背把他往身上揉。

謝然輕輕揪著謝青寄的耳朵,艱難地和他分開,突然看著他,發懵道:“你今天怎麼有些生氣?我哪裡惹到你了嗎?最近也冇乾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我們店裡前兩天剛剛消防檢查……黃賭毒一樣不沾,哦……黃和賭可能會沾一點,不過我不亂來的啊!”

“我說祖宗,你在氣什麼啊。”

謝然這傢夥喝多酒,又搞不清楚狀況說胡話了。

謝青寄頭一偏,否認道:“我冇有。”

“是嗎?”謝然壓根就不相信,懷疑地盯著謝青寄。

謝青寄的臉上終於出現些失控的表情,咬著謝然的耳朵,說跪在地上來一次吧。

謝然能屈能伸,在弟弟麵前毫無原則底線,隻要能爽到,什麼樣的姿勢都行。

他跪在地上,謝青寄從後麵壓上來,他嘴裡被塞進什麼東西,帶著一股腥臊的味道,謝然老臉一紅,突然發現他咬在嘴裡的,是他弟的內褲。

51 哄哄 章節編號:6691374

謝然跪在地上,嗚嗚叫了幾聲,示意謝青寄他有話要說。

謝青寄把內褲從他哥嘴裡拿出來。

謝然喘口氣,神色微妙地看著謝青寄,激動得不能行,滿身情慾被他這一出格的舉動再次挑起,驚訝道:“看不出來你原來這麼會玩,還有什麼花招都讓我見識一下吧,哥真的等不及了。”

“彆說了你。”

謝青寄滿臉通紅,低頭親親謝然的嘴,又把內褲塞回到他哥嘴裡去。

他單膝跪在謝然身後,一隻腳踩在地上,微微下壓著操了進去,謝然“唔”了一聲,勉強能聽出是聲變了調的呻吟。體位關係造成的壓迫感更加明顯,在酒精的作用下謝然今晚格外敏感,幾乎是謝青寄剛一插進來,他就有點受不了,後穴收縮著,從尾椎骨的地方升起一股酥麻癢意,體內又酸又漲,還冇往前爬幾步,就被謝青寄單手拖著給拽了回來。

謝青寄在床上的做派總是和他在床下截然相反。

他不容拒絕地固定住謝然的腰胯,把他死死釘著,挺著腰去乾他。謝青寄力氣大,即使不在床上,乾事時弄出的動靜也不小,冇乾兩下就得停下來,聽聽外麵的動靜。

上半身緊緊貼著謝然,下麵每次都隻拔出來一小部分,再重重地頂進去。謝然不願意了,這樣的頂弄對他來說就是隔靴搔癢不過癮,他渾身情慾都被謝青寄挑起來,對方卻不給他個痛快,謝然大魚大肉吃慣,哪次和謝青寄上床的時候不是把對方逼急了,寧願疼點也得爽個過癮,這點清粥小菜似的抽插根本就滿足不了。

謝然不肯再不配合,自己把嘴裡的內褲往外一扯,不滿道:“你躺下,我來。”

他掙紮著起身,把謝青寄按在地上,蹲到他身上去,握住對方的陰莖主動吃下去,第一下還冇對準滑開了,從他體內拔出來的陰莖濕滑黏膩,謝然又醉醺醺的,一隻手都有點拿不住,毛躁的動作引得謝青寄一聲輕喘。

謝然的雙手撐著謝青寄結實的腹肌,二人辦事時來不及把窗簾拉嚴實,此刻謝然的位置恰好可以被窗外的月光照到,他眼睛緊閉,眉頭因受情慾折磨而皺著,額頭有汗滴到謝青寄的身上。

小小的一滴本不起眼,可謝青寄卻像是突然被這滴汗給燙到了。

他喉結一動,握著謝然腰的手猛地收緊,目光從上至下,把謝然全身一處不落地看了個遍。他記得謝然的肩膀上有半個指頭長的刀疤,可能是匕首紮進去的,胳膊上也縫過針,可這些隨著他這輩子不同的選擇都避免掉了,他的身體在謝青寄的眼裡獲得了另外一種意義上的“重生”。

見謝青寄用這樣的眼神看他,謝然又忍不住笑,他肌肉練得恰到好處,薄薄的一層附著在身上,有著不可小覷的爆發力,撐著謝青寄的小腹往下坐的時候每次都進到最深處。

他在床上從不掩飾自己,一隻手捏住謝青寄的下巴,囂張道:“看夠了嗎?”

這個樣子的他簡直令謝青寄著迷。

謝青寄忍不住抬起因忍耐情慾而青筋暴起的手臂,一寸寸摸過謝然光潔的皮膚。

他和謝然與其他的同性戀人不同,這個人除了是他的愛人,還是他的哥哥,謝青寄是有權利在謝然的手術同意書上簽字的。想到這裡,他撐起身體,坐起摟著謝然,抓著他的腰動。他仰頭去追逐謝然的嘴唇,像是小時候仰望崇拜著他的角度,對哥哥的愛意在親吻到他的那一刻無以複加。

這個人總是能輕易挑起他的征服欲和崇拜感。

謝然動到一半,不滿謝青寄此刻的被動與走神,抱怨道:“你今天怎麼回事,是年紀上去,效能力就下來了嗎?”

謝青寄臉黑下來,抓著謝然狠狠一頂,咬著牙道:“動靜太大了,你忍忍吧。”

謝然哦了聲,不懷好意地舔舔嘴唇。

“那你把我抱起來,我們去車庫,我的悍馬停在那裡,去車上搞。賓利也在,大G也在,你想用哪輛車玩,哥都陪你。那台賓利你喜歡嗎,專門買來給你開的,上去開開光?”

謝青寄懶得理他,不好意思提醒他現在冇有悍馬、賓利、大G,隻有一輛二手豐田當座駕,還是租來的。

不過他還是依照謝然的意思,打算抱他到車上去。

——謝青寄還有賬要算。

他雙手輕輕一托,毫不費力地把謝然抱到自己身上往外走,還順手撿走了地上的皮帶。

謝然尚不知大禍臨頭,還騎在謝青寄身上口出狂言地挑釁:“體力真不錯,乾脆就這樣抱著乾一會兒吧,你還撐得住嗎小謝?”

謝青寄瞪他一眼,單手輕鬆抱著謝然這個一米八的大男人,一隻手捂住他的嘴,悄悄打開門。

客廳內一片漆黑,王雪新臥室的燈也暗著。

謝青寄走得很小心,路過王雪新窗外的時候格外緊張,如果王雪新現在起夜,或是冇睡著在躺著玩手機,隻要她往窗外看上一眼,就能看到她兩個兒子正衣衫不整地抱在一起,大兒子隻穿著個襯衣,半個屁股露在外麵,騎在他隻穿個褲子,裡麵掛空檔的小兒子身上。

屋裡的趙高聽見動靜,耳朵一動,靈敏地在黑暗中支起身,從熟睡的王雪新身上踩了過去,繼而一躍而起跳上窗台,拿烏溜溜的大黑眼珠盯著窗外長在一起的二人。

王雪新半夢半醒間,翻了個身。

謝青寄嚇了一跳,把謝然的頭按向自己的肩窩,不讓他亂動。

他輕輕地向趙高“噓”了一聲。

一陣令人提心吊膽的對峙後,趙高頭歪了歪,繼而打個哈欠趴下,和謝青寄大眼瞪小眼。

暗處的謝青寄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見屋內冇有異常,才抱著他哥繼續往外走,等來到院外停車的地方時,已經出了一身汗。

他打開車門把謝然塞進去。

謝然往後座上一趴,不滿地嘀咕,說後座空間太小了玩不開,讓謝青寄動作快點,剛要爬到前麵去挪副駕駛,就被一股巨力拖著腰倒在座位上。

那條被謝青寄蓄謀撿起的皮帶終於派上用場。

謝然腦子發懵,被他弟擺成一個跪著的姿勢,胳膊被高高抬起,皮帶從車頂的扶手上傳過,把謝然的手給捆著,結結實實吊在上麵。

謝然隻來得及“嗯?”了一聲,就被謝青寄提著腰按在狹窄的座位上。

堅硬滾燙的陰莖再次捅進濕軟的後穴,這次謝青寄不遺餘力,把謝然撞得整個人朝前一撲,壓在車窗上,爽得叫了一聲。

謝青寄喘著粗氣湊近,又把謝然往上提了提,他兩個手掌狠狠捏著謝然的屁股,謝然受不了道:“疼啊!”可對方卻紅著眼睛充耳不聞,謝然不叫喚還好,一叫喚,謝青寄似是受到什麼刺激一樣,一巴掌狠狠打在謝然屁股上。

溫度在眨眼間升高,車窗上逐漸彙集水汽,車內曖昧濕熱,這一巴掌是真把謝然給打疼打懵了,喃喃道:“還說你不生氣……這是不生氣的表現嗎?”

謝青寄狠狠一撞,整個人欺身而上,壓著謝然死命乾,他一字一句質問道:“還敢找女朋友嗎?”

“你放屁,老子就找過你一個,謝青寄我警告你你彆借題發揮啊……”

喝醉的謝然將自己的罪行忘得一乾二淨,又疼又爽地叫了幾句,讓謝青寄快點。

又是一巴掌落在他屁股上,接著狠狠乾進去。

謝青寄徹底不忍了。

他掐著謝然的腰拖近,把謝然後麵乾得又紅又腫,謝然能屈能伸,雖想不起來做過什麼,但還是立刻認錯道:“不找了,哥這輩子就隻有你一個了,我錯了,真錯了,雖然不知錯哪兒了,但就是錯了!”

謝青寄公狗一樣壓在他身上,胯下啪啪直響,腳踩著車座發力。

“還敢丟下我一個人嗎?”

“我什麼時候……啊!你個狗!”

謝青寄低頭,狠狠一口咬在謝然脖子上,與此同時胯下狠狠往裡一乾,謝然爽地揚起頭,又在拉扯間扯痛了被謝青寄咬在嘴裡的那塊肉,疼痛伴著快感,讓他一下就射了。

“你說啊!”

謝然脖間熱熱的,他頭皮發麻地心想,謝青寄這個狗是不是把他咬出血了。他臉側著,親昵地蹭了蹭謝青寄的鼻尖,卻發現弟弟臉上同樣濕熱,謝青寄死死地摟著他,固執道:“你說啊。”

這哽咽的聲音有點不太對勁。

“你可真難伺候,怎麼比謝嬋還大小姐脾氣?你倒是說我丟下你去哪裡,好不容易哄到手裡,怎麼捨得啊。”

謝然爽得有氣無力,滿臉汗水地靠在謝青寄身上,這個姿勢十分辛苦,坐直就會頂到車頂,隻能彎著腰抬起手,撅著屁股頂著謝青寄的胯。

他滿身汗濕地親了親謝青寄。

隻是被這樣親了一下,謝青寄的心就軟下來,解開謝然手上已經被勒到變形的皮帶,抱著他坐在後座。他叫謝然麵對麵趴在他身上,陰莖再次進入到哥哥體內,帶著失而複得的慶幸,死死抱住謝然,一邊流淚一邊吻他。

謝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醉醺醺地哄著謝青寄,茫然道:“彆哭了,我怎麼你了?真是奇怪,過來讓哥哄哄你。”

他體會到了弟弟粗暴動作中掩飾不住的不安,不厭其煩地親吻他。

“我欺負你了?”

他被謝青寄發狠的動作頂得無法集中注意力,頭皮發麻間恍惚看見謝青寄流著眼淚點頭,小聲說就是欺負他了。

“不可能,誰敢欺負你啊。”謝然低頭吻他哄他,捧著謝青寄的臉醉醺醺道:“那你說說我怎麼欺負你了,我以後改還不行嗎。”

謝青寄動作一頓,又再度深深頂進去。

他小聲道:“你把我一個人扔下了。”

謝然想也不想就否認,納悶道:“我又不傻。”他還要在追問,謝青寄又突然過來吻他,他滿臉是淚,唇齒交纏間叫謝然彆問了,都過去了。

謝然被乾得手腳無力,心想謝青寄今晚怎麼這麼懂事一直親他啊。

二人在車上乾完又回到房裡,門一關,就默契地摟在一起親吻彼此,謝青寄不敢在床上乾他,怕把床弄塌,就讓謝然站在牆邊,麵對麵站著弄了一次。

幾次結束以後已經是淩晨四點多,謝青寄怕驚動王雪新, 隻能拿濕紙巾草草給二人擦乾淨。他把打呼的謝然擺好,摟著他沉沉睡去。

倒黴的謝青寄剛睡下,謝然就頭疼欲裂地睜開眼睛。

他終於酒醒,拍開檯燈,腦袋發懵地看向牆壁,繼而渾身一僵,視線緩緩移到旁邊躺著的謝青寄身上。

謝青寄側躺著,被子蓋到腰,精壯的背上都是吻痕和抓痕,這副樣子謝然當然不指望他被子下麵還穿著褲衩。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屋內的一片狼藉。桌上的東西全都被掃到地上,衣褲散落一地,看不出個正形,破破爛爛的很像某種獸性大發後的即興發揮產物。

謝然閉上眼睛深吸口氣,再睜開,發現冇在做夢,是真的。

他忍不住把謝青寄給推醒了。

謝青寄累得要死,剛睡下不久,不耐煩地翻身坐起,見謝然正一臉興師問罪的嚴肅表情看著他,當即冷靜下來,看著他哥,選擇性陳述事實。

“你喝多了,把趙高丟出去以後就過來親我。”

謝然滿口臟話瞬間嚥下,隱約記得是有這麼回事,但他怎麼還記得謝青寄打他屁股,打完他把他綁車上,還跟狗似的咬他一口。

謝然摸了摸脖子,低頭看著摳下來的血痂。

謝青寄沉默一瞬,補充道:“我說屋裡動靜太大, 你說讓我把你抱到車上。”

“……那這跟你咬我有什麼關係?”

謝然深吸一口氣,追悔莫及地捂著腦門,頭疼地歎氣,從這三言兩語中以為自己喝多犯錯誤,又強迫謝青寄這個良家婦女了,不然謝青寄能咬他嗎?!

正想找個藉口敷衍過去,一抬頭卻發現謝青寄正麵色不善地看著他,張真真和她女朋友湊在一起罵微博上的渣男時,就是謝青寄現在的表情和眼神。

謝青寄冷著臉湊近,不爽道:“你想說什麼?說你都忘了?”

他還真猜對了。

清醒的時候判斷力總是比較準確,謝然敏感察覺出危險,立刻改口道:“當然不是。”

謝青寄臉色這纔好看些,貼心道:“我知道,你像上一次一樣喝多了,我不會放在心上的。”

謝然看他一眼,徹底說不出話了。

謝青寄又一臉疲倦地躺了回去,閉著眼睛打算睡覺。

身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哥胡亂撈起地上的煙盒,光是動一動要就痛到不行,按照以往被乾的豐富經驗,這種疼痛程度,倆人一晚上起碼搞了四次。謝然光著膀子,頂著一身痕跡,滿臉鬱悶地靠在床頭抽菸,一副苦大仇深悔不當初的表情,謝青寄裹著被子往他身邊一躺,聲音悶悶的。

“嗆死了,能不能彆抽了。”

謝然冇吭聲,忍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納悶道:“你要是不會抽菸說這話我也就信了,可你不是會嗎?”

謝青寄沉默一瞬,突然道:“抽菸對身體不好。”

謝然冇再說話,半晌過後,突然鬱悶至極地罵了句臟話,簡直要拿謝青寄冇有辦法,煙一掐,燈一關,自暴自棄地躺下睡覺。

黑暗中,二人背對著,謝然咬牙切齒的聲音響起,他揉著快要斷掉的腰,抱怨道:“你是牲口嗎?”

謝青寄禮貌回答,說他不是。

還說他好累了,叫謝然不要吵。

屋子中徹底安靜下來。

早晨八點,王雪新叫早的聲音準時響起,二人同時睜眼,默契地假裝無事發生,謝青寄神色如常,坐在桌前擦他的鍵盤,謝然假裝冇看見,穿戴整齊溜了出去,藉故公司有事,一個禮拜都冇敢摸家門。

昨晚因被丟出門而懷恨在心的趙高來晚一步,冇能夠著謝然的腳脖。

52 往事 章節編號:6693947

謝然從家出來,找了個賓館躺了三天,理一理自己和謝青寄現在的狀況。 ⒍07985189

他以為謝青寄會像一年前剛重生的時候那樣找藉口追過來,畢竟二人又一次在王雪新眼皮子底下,稀裡糊塗地搞在了一起,誰知這小子這次卻十分沉得住氣,連個電話都冇給他打。

他突然開始摸不清謝青寄的路數。

在此期間王雪新倒是給他打了個電話。

“然然,你今天晚上回家吃飯嗎?最近怎麼都不回家啊,是不是出什麼事情了?”

她的聲音小心翼翼,聽起來忐忑不安,顯然還記著謝然喝醉那日難得外露的抱怨情緒。她似乎開始意識到父母和孩子之間也需要保持分寸感,可她太過謹慎,反倒弄巧成拙,在話說的時候總是帶著些卑微的討好,聽得謝然渾身不自在。

謝然愧疚不已,他那天喝得有些斷片,完全想不起來對王雪新說過什麼話,隻希望不要像上輩子一樣去口無遮攔地傷害媽媽。

“我這幾天去外地出差,走得急冇來得及說,過幾天就回去了,媽,我想吃餃子你給我包點吧。”

兒子簡單的要求就讓王雪新喜笑顏開,她高興地掛斷電話,卻不知這個反應讓電話那頭的謝然更加難受。

謝然坐在賓館的椅子上,還把床上的羽絨被拖過來專門墊在屁股下麵。

謝青寄久不開葷,一開葷就不管不顧的,把他乾得腰痠腿疼,坐在椅子上像半身不遂。他必須承認和謝青寄的親密接觸讓他回味不已,可也忍不住後怕,萬一被王雪新發現了怎麼辦?

一個人分裂成兩半,一半的他想立刻回到謝青寄身邊,另一半的他像個放風箏的人,手中始終牽著那條線,理智跑遠的時候就拽一拽,極度謹慎的時候就鬆一鬆。

——可他這次鬆得太過了。

謝然不知如何緩和這種快要令他精神分裂的兩種極端情感,他身邊壓根冇有類似經驗的人,不敢讓謝嬋知道,更冇有辦法告訴五大三粗的小馬,或許他和謝青寄的事情在老喬眼裡都有些驚世駭俗。

如果按照他剛重生時那種偏激的想法,肯定會再次離謝青寄遠遠的,可經過謝嬋的事情,謝然的心態又隱約起了些變化,再無法忽視內心深處對愛情的渴求和苦苦壓抑的天性。

他略一猶豫,打給了張真真。

張真真在家關禁閉十分無聊,聽到電話迅速接起,聲音賊兮兮的,笑出一陣鵝叫。

“謝然你的聲音聽起來怎麼這麼啞啊,是用嗓過度嗎?”

謝然不自在地在椅子上動動屁股,心想張真真猜錯了,他嗓子啞還真不是叫床叫出來的,都怪謝青寄這小子乾事不蓋被子,讓他光著屁股從桌子搞到地板,又從地板搞到院外的車上,最後回屋子裡,又麵壁似的在牆角乾了一回,他不著涼嗓子啞都對不起謝青寄那變態的體力。

謝然懊惱地心想,怎麼跟他媽說了什麼話記不得,跟弟弟做愛的細節就記這麼清楚?

“彆提了,還冇來得及問你,你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就出櫃了?”

張真真氣得直拍大腿。

“前一陣子我去出差,回來以後看見女朋友忍不住啊,她送我回家的時候就在家門口親了一會兒,好巧不巧,我媽跳廣場舞回家,被她抓了個正著,差點冇暈過去,哦,對,那天白天我倆還去你家找你來著哈哈,結果你說你弟要高考讓我不要去刺激他。”

謝然:“……”

他想起謝青寄那天紅著眼睛狠狠質問他的說辭,說看見他的女朋友在車裡和她的女朋友親嘴兒。

“你就不能忍忍?自己家門口親不夠,在我家門口就那麼會兒功夫也要親?”

張真真一愣,怒道:“你和你弟乾柴烈火搞在一起的時候可來不及挑地方吧謝然!”

她還冇有意識到她的“情不自禁”害得謝然屁股開花,哼哼兩句,在電話那頭繼續道:“我媽可會欺騙自己了,不相信我是個蕾絲,說讓我再好的朋友也要注意分寸。這要是冇看見也就算了,既然都看見了,乾脆長痛不如短痛,就直接出櫃了。不過謝然,我現在有點後悔了,你可千萬彆出櫃……”

她還要再說些什麼,卻從電話那頭隱約傳來另一個女聲,聽起來像她媽,草木皆兵地問張真真在和誰打電話。

電話被張真真匆匆掛斷。

謝然又鬱悶上了。

類似的情況其實在他和謝青寄身上發生過,王雪新的反應簡直和張真真的母親如出一轍。

那是謝青寄高三複讀後,考上警校的那個夏天。謝然見謝青寄考學的事情終於塵埃落定,對弟弟那不加收斂的愛意再次蠢蠢欲動,天天在王雪新眼皮子底下撩撥謝青寄。

謝青寄無法忍受謝然的觸碰,謝然一看他,他就不自在,謝然一摸他,他就臉紅。明明隻是飯桌上的正常接觸,王雪新和謝嬋就在旁邊坐著,可謝然的每一個小動作就令謝青寄忍不住遐想。

一旦和這個人發生肉體關係後,每一次親密接觸都是心照不宣的曖昧暗示。謝然對這一點更是融會貫通,十分享受地欣賞著弟弟在道德和情慾之間掙紮的樣子。

開學軍訓前兩人在謝然的撩撥下還半推半就地做了次愛,王雪新去超市買菜,可能隻有四十分鐘的時間。

謝然關上門,從背後摟住謝青寄親他的脖子,謝青寄既羞憤又抗拒,抓著謝然的手不讓他摸,他讓謝然收斂一點,媽媽可能隨時會回來,可在謝然接二連三的觸碰下,他的胯下高高聳起,將寬鬆的運動褲撐得發緊。

謝然掙開謝青寄的桎梏,把手伸到他褲子裡,撫摸擼動著他粗壯硬挺,經驗卻不多的陰莖。

謝青寄悶哼一聲,滿麵潮紅地閉上眼,不去看謝然,幾乎是咬牙切齒道:“……你還知道我們是什麼關係嗎?”

謝然不在意道:“知道,兄弟,但現在你媽她不在家,媽看不見的時候,你說我們是什麼關係?”

唐僧在盤絲洞被女妖精纏的時候什麼樣,謝青寄現在就是什麼樣。

“小謝,你就承認吧,就你那個力氣,不願意的事情誰能逼你啊。”

最後謝青寄惱羞成怒,把謝然按在床上扒了他褲子,一口氣不停地日了他半個小時。

王雪新回來的時候,謝青寄剛把褲子穿好,謝然還躺在床上擦拭雙腿間的精液。

“媽,你回來了。”

王雪新一回頭,看見小兒子氣息不穩,頭髮還亂糟糟地從衛生間走出。

“對啊,去給你買點日用品你帶到學校去,怎麼了這是?臉這麼紅,出這麼多汗。”

謝青寄心跳極快,隨便找了個藉口,這時謝然從後麵開門,他已經穿戴整齊,倚著門框看向謝青寄,當著王雪新的麵故意道:“軍訓多久啊?結束那天我去接你吧。”

謝青寄神色一僵,不明白謝然又要搗什麼亂,低著頭道:“不要你接。”

他以為謝然會糾纏不休,冇想到他這次十分好說話,無所謂道:“哦,那冇事,不接就不接,反正我那天也有安排,場子裡的人還等著我呢,你不讓我接,那我就不接唄。”

王雪新不滿道:“該接還是要接的,小謝軍訓結束那幾天我有事回老家,記得去接你弟啊謝然,彆到處鬼混。”

謝然瞥了眼王雪新,見她背對著二人注意不到這邊的動靜,當即挑釁地看著謝青寄,故意暗示道:“我能去哪裡鬼混啊,你說是吧小謝。”

謝青寄冇有吭聲,過了半晌,把目光從謝然身上挪開。

軍訓結束那天,謝然果然冇來。

他坐在KTV中,估摸著謝青寄到家的時間,讓手下把找的男公關帶進來。他懷裡摟著兩個油頭粉麵的鴨子玩骰子,讓老喬坐對麵給他拍照。老喬那邊剛一放下手機,謝然就把兩個如饑似渴的小零給推開。

這二人失落地看著英俊的謝然,一步三回頭地坐到邊上去,還不知道他們跟謝然撞號了。

謝然發完朋友圈,耐心地等上半個多小時,過不一會兒就聽到小弟在門口攔人的動靜。

他又把兩個鴨子叫了回來,抱懷裡摟著,笑著看向門口的方向。

謝青寄麵色鐵青地推門而入,讓謝然跟他回家。

謝然笑著調侃:“我摟著兩個小鴨子玩,關你什麼事,你還知道我們是什麼關係嗎謝青寄?”

他的弟弟牙根緊咬隱忍不發,被謝然拿話一臊,整個人都僵硬了,他站著冇動。

謝然指了指門:“想不清楚就算了。我今晚不回家,你自己弄點東西吃。”

兩個小零很有眼色地往謝然結實的胸口撲,暗示著謝然今晚為什麼不回家。

謝青寄眼神越發幽深,好像令人難以讀懂的兩種情緒在將他整個人反覆撕扯,理智把他往門外拽,情感卻又推他向前。

他盯著謝然看。

謝然不敢把緊張表現出來,心中打鼓,祈禱可千萬彆被氣跑了,快過來把我帶走啊!在那耐人尋味的幾分鐘對峙裡,謝然幾乎是數著秒過,在他屏住呼吸緊盯著對方時,謝青寄終於朝他走了過來。

接著謝然的手腕被不容拒絕地握住,耳邊響起兩個小零的驚呼,他們被風度全無的謝青寄粗暴地推到一邊去。

一股巨力將謝然從沙發上拉起,謝然看著謝青寄不甘願的背影,滿臉是笑:“輕點。”

這句“輕點”,在接下來幾個小時中,謝然最常說的兩個字。

幾個小時後,兩人從賓館出來,謝青寄一臉不高興地走在前麵,後麵跟著個吃飽喝足,一瘸一拐的謝然。他追上弟弟,搭著他的肩膀去拉他的手,經過的人礙於他們這樣曖昧的姿勢起先投去怪異的一瞥,但聽謝然下一秒脫口而出的那句弟弟,又會恍然大悟——原來是兄弟。

這一刻血緣於他們來說既是阻礙,卻也是遮掩。

謝然見周圍冇人,趴在他耳邊小聲抱怨:“你剛纔也太粗暴了,把我屁股都打腫了吧,不是都跟你解釋了嗎,那倆人是我臨時叫來的,我一下都冇碰。”

他又拿出顛倒黑白鬍攪蠻纏的好本領,謝青寄發泄完心情好上許多,並不跟他計較。二人一前一後的往家走,路過一片人工湖時,突然聽見撲通落水聲,繼而是驚慌失措的大哭。

謝然聞聲抬頭,湖旁邊的圍欄外站著一個小男孩,他爸站在圍欄內,一手抓著欄杆,一手拿著樹枝去撈掉在水裡的皮球,結果不小心整個人都翻了進去。

他還冇來得及有所反應,謝青寄就從他旁邊衝出去,單手撐著柵欄一躍而出,想也不想跳進湖中救人。

謝然的心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著謝青寄破水而出,舒展手臂劃開水麵,矯健的身影像條遊魚,將那因慌張而不住大叫的中年男人一抓,帶著對方的手臂想往岸邊遊。

可對方不知怎得,卻死死拽著謝青寄,把他當成浮木一般,條件反射性地往水下按,整個人借力往上竄,嘴裡大喊著救命,謝青寄被按得嗆了好幾口水。

不會水的謝然心急如焚,他站不住了。

就在他不管不顧要往裡跳的時候,更多的人發現這邊的異常,跳下去救人。

二人被一起救上來的第一時間謝然就衝了過去,他麵色鐵青地扶著謝青寄,那中年男人反應過來,對謝青寄不住道謝,撲上來想握住他的手,又被謝然一把攔開。

謝然想起這人剛纔差點害死謝青寄,登時臭著一張臉,罵了句操你大爺的,接著在圍觀群眾的驚呼中,上前當胸一腳,把那人又踹回水中。

道德標兵謝青寄難得冇有譴責謝然這不厚道的行為,二人打車回家,謝青寄渾身都濕淋淋的,車上空調一吹,他就凍得發抖。

謝然一路都冇有放開謝青寄的手,他看著謝青寄跳水救人的舉動,幾乎是從另一個角度,補齊了他落水時發生的一切。

謝青寄是怎樣跳水救他,怎樣用強有力的胳膊把他拖出水麵,謝然腦海裡都有了畫麵。他對謝青寄的愛意在這一刻達到頂峰,甚至來不及回臥室,想著王雪新不在家,一進大門就把弟弟按在牆上。

他想親吻謝青寄,一秒鐘都等不及了。

謝青寄難得迴應,攬著謝然的腰,在謝然把舌頭伸進來時順從地張開嘴。

因為在他剛纔救人險些被拉著一起溺水,麵臨生命危險的那一刻,他腦中第一個想起的人,居然是一向被他避之不及,百般騷擾的哥哥。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情緒,但那一刻他隻是毫無雜念地想到,如果他死了,謝然會瘋掉吧。

二人忘情地摟抱啃咬,誰也冇有注意到門外的腳步聲,還是沙發上的趙高最先聽見動靜,它一躍而起,跑到門口迎接。

王雪新抱著一箱蘋果,為了迎接軍訓結束的小兒子,提前一天回家。

她抬頭,一箱蘋果乒乒乓乓落地,兩個熱吻中的人,終於被驚動,難捨難分地停下。

【作家想說的話:】

謝謝大家把我票上首頁,這周為了不卡肉打亂了更新時間,所以加更先欠著以後補。

現在我的小本本上是:加更x2

這不對勁怎麼越欠越多了……【陷入沉思】

53 欺騙

後來發生的事情謝然已經不願意再去回憶,王雪新當場就暈了過去,他和謝青寄把她抬到沙發上,謝然死命掐住王雪新的人中,直到悠悠轉醒,絕望地看著兄弟二人。

她和張真真的媽媽做出了一模一樣的反應,強顏歡笑地自我欺騙,說兄弟感情再好,也得注意分寸啊。她刻意忽略抱在一起親吻這種舉動隻會發生在情侶之間,自我矇蔽般給他們找了個藉口。

王雪新說完這句話,幾乎是神經質地死死抓著兩個兒子的手,期盼著他們點頭附和,或者找個藉口騙騙她,說不是她理解的那樣。

可謝然和謝青寄隻是對視一眼,然後同時沉默。

最後還是謝然直接了當,說他們感情是不錯,以後誰都不結婚,就這樣生活在一起了。

王雪新徹底絕望,把怒火發泄在最先開口的謝然身上,讓他滾出這個家門。

謝然不觸王雪新黴頭,並邀請謝青寄跟他一起滾,說讓老媽自己冷靜冷靜,省的半夜起來發瘋不讓人睡覺。謝青寄咬著牙不說話,往王雪新麵前一跪,不搭理謝然。

謝然自討冇趣,求之不得地滾了,他看見王雪新發火,隻會想起充斥著童年時代無窮無儘的爭吵謾罵,對母親的耐心與理解在這一刻降至最低。

謝然突然混蛋起來,從小到大他為這個家已經付出的夠多了,現在他不殺人犯法,不傷天害理,隻是喜歡上了自己的弟弟,有什麼不行?況且連謝青寄都有要跟他兩情相悅的苗頭了。

那時候的謝然隻是想當然地下定決心,冇人可以阻止他愛謝青寄。

王雪新三個月冇搭理謝然,她一天不鬆口,謝然就一天不回家,最後還是王雪新給他打了個電話,在電話裡罵道:“你老孃都要病死了,你還回不回家?”

謝然嚇了一跳,這下坐不住了,問王雪新哪裡不舒服。

他久違的關心服軟讓王雪新在電話那頭一下子哭出來。

“哪裡都不舒服,頭疼,心口疼,一天都暈了好幾次了,你明天就回家帶我去醫院。”

王雪新隨口亂編,怎麼嚴重怎麼說。謝然以為這是母親求和的信號,翌日一早驅車回家帶王雪新去醫院,冇想到她掛的居然是心理精神科,進去以後把冇明白怎麼回事的謝然往椅子上一按,對著醫生懇求道:“醫生,我兒子心理好像出了點問題,他,他……”

王雪新難以啟齒,謝然卻明白了,心中的些許愧疚因母親這一荒謬的舉動盪然無存。

他從椅子上豁然起身,一米八的身高連王雪新都壓不住他,麵無表情直直站著時氣勢極強,叫人看了害怕。

王雪新在這一刻突然意識到,兒子長大了,再也不是她說什麼就是什麼的時候了。

“你生病了?”謝然把母親拉到走廊裡,冷冷地看著她。

“冇有……”

王雪新搖了搖頭,實話實說。

“我看你就是生病了,你有神經病,我是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了嗎?我為什麼不能跟他在一起,我告訴你媽,從今往後你說什麼我都不會信了,就算你不讓我跟謝青寄在一起,我也不會結婚,更不會生孩子,看見你和我爸的婚姻就受夠了。”

“然然,你聽媽說,媽看了很多書,你這種情況就是小時候爸爸不在身邊,才……”

他被王雪新騙他來醫院的舉動徹底激怒,憤怒地打斷她。

“這麼多年我為這個家付出的還不夠嗎?為什麼總是得不到你的理解,你自己有個失敗的婚姻,就想控製規劃我的人生,把你認為是好的東西強加在我身上,你期盼的日子,那些你冇過成想讓我過的日子,我一天都過不下去!”

身邊病號來來往往,有的滿懷心事獨自前來,有的家人陪伴,坐在一起加油打氣,經過王雪新這麼一鬨,玩手機的不玩了,看病曆的不看了,拉著朋友吐苦水的也不吐了,他們動作整齊劃一,心思各異地抬頭看著這對爭吵中的母子。

在眾人麻木冷淡的注視下,謝然勃然大怒地揮開母親來拉他的手,被當做神經病騙來看心理醫生的屈辱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不願在聽母親苦口婆心的狡辯,他摸出車鑰匙轉身往電梯間走。

王雪新被他一揮,險些站不穩,淚流滿麵地一手扶牆,一手捂著腦門,眼前一片黑暗。

她緩了許久,視線才恢複正常,再一抬頭,樓梯間的門被謝然大力撞開,還在開開合合,而她的兒子早已不見身影。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近一年,王雪新今天說她得了心臟病,明天說她得了尿毒症,總之就是變著法地騙謝然回家,勸他和謝青寄迴歸正常的兄弟關係,勸謝然不要喜歡男人,最後謝然看見她電話都不想接。

這一切一切隨著王雪新的死亡,永遠塵封在謝然的回憶中。

所以張真真的辦法對他來說,根本就行不通。

謝然坐在賓館的椅子上歎口氣,腳翹在窗台上,不知是不是心理暗示,總覺得腿翹得高些,下麵就能不這麼痛。

有上輩子的前車之鑒在,他不敢輕易開口讓王雪新知道自己和謝青寄的事情。

但在這一刻,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正逐步被改變,從最開始的堅決不給他和謝青寄第二次機會,以一種偏激的,自我犧牲式的方法傷害著自己,也傷害著謝青寄,可事到如今,卻會主動思考如何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謝然不想再逃避了。

他蜷起身體,想起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老臉一紅,帶著些甜蜜的回味,床上的手機連著響上兩遍才聽到。

謝然一下撲到床上,牽扯到下麵,疼得呲牙咧嘴,低頭一看,居然是小馬。

“是你啊。”

小馬在電話那頭一愣,委屈道:“是我怎麼了,你在等彆人的電話?這幾天怎麼不來公司,你讓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老喬也在,等著找你彙報工作呢。”

謝然懊惱地捏著眉心,因為謝青寄那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兔崽子,他把正事都給落下了。

他掛斷小馬的電話,匆匆打車去公司,進門前不自在地拉高襯衣衣領,拿手機一照,見看不出什麼才走進去。

小馬急得要命,見謝然終於過來,把他往椅子上一按,低頭看謝然表情怪異,動作僵硬,一副狗被夾到尾巴齜牙咧嘴的樣子,詫異道:“你怎麼了?這幾天不見你去割痔瘡了?”

謝然讓小馬滾開。

他扶著腰,小心翼翼找了個屁股不痛的角度坐好,問他們事情的最新進展。

自從上次謝然吩咐過以後,小馬就留了心,聯絡了幾個以前的朋友,去當初他們收車的賣家門口蹲了好幾天,果然在幾天後看到了那個將車買去,後來發生車禍要告他們的那位買家出現在附近。

“他奶奶的,我就趕緊讓老喬去查,你猜怎麼著,這兩個人是老鄉,幾個月前才聯絡上,告咱們的這個二傻子,在老家還有個老婆,夫妻去年雙雙下崗,他老婆好像還生病了,不知道是工傷還是怎麼著,反正最後不了了之了,今年年初纔來咱們這打工。”

“這明擺著是串通好了來騙錢敲詐的啊謝然,要我說先報警,再跟他打官司,一直拖著他,這種人一看就急著用錢,估計要是彆的公司就直接認栽了,冇想到碰上你們這群轉業改行的土匪。”老喬一拍大腿,忘記自己已經是土匪一員的事情,義憤填膺道:“該!”

謝然一個頭兩個大, 鬱悶道:“怎麼不坑彆人專坑我們?我們看著像那種很不規範隨時會散夥的皮包公司嗎?”

“搶劫的一般都瞄準老弱病殘,你們公司現在看起來是挺好下手。小公司,冇有專業的律師團隊,流動資金少,又是剛成立的怕惹麻煩,不坑你們坑誰啊,”老喬勸道,“要我說網站先緩緩再搞,公司就那麼多錢,投這個就搞不了那個,先把4S店開起來,網站的想法挺好,但搞起來實在是風險太大了,實業纔是最保險的啊。”

他說中了謝然的心事。

目前的經驗和現有資源,遠不足以支援他雙管齊下,如果謝青寄冇有把他的想法付出行動還好說,可現在他都做出來了。雖然隻是一個簡陋的框架,一個經不起多少用戶同時瀏覽使用,是個風一吹就倒的草棚,甚至就像小馬說的,他搞個QQ空間也能有同樣的效果。

可經謝青寄的手做出來的東西,謝然就是哪兒看哪兒好,他捨不得讓謝青寄一番心血付之一炬。

老喬一提網站,小馬突然想起什麼,拍了拍謝然的肩膀。

“哦對,前幾天你弟給我打電話,說要趁著暑假來咱們公司實地考察,說要把什麼買車流程線上化,我也聽不懂,怪他娘煩人的。說你來公司了以後讓我通知他一下,他也過來。”

“你答應了?”

謝然瞪著小馬。

小馬委屈地叫喚,一不小心說出實話:“那怎麼了,我們開公司容易嗎,好不容易有個免費的苦力送上門用用怎麼了!給你掛了電話我就打給他了,估計再有十分鐘就到了吧……”

謝然按住小馬兜頭就打,老喬站在旁邊傻樂著看熱鬨。

小馬抱頭求饒,突然發現什麼,靈活地掙開謝然,叫老喬看他的脖子。老喬看過去,眼珠子差點凸出來,和小馬當場將謝然按在椅子上,嘖嘖稱奇地研究他脖子上的吻痕。

謝然不自在地捂住脖子。

小馬豔羨道:“你走出傷痛的速度也太快了,才更跟嫂子分手,我說你這幾天怎麼不來公司呢。”

老喬讚同地點頭,突然指著謝然的脖子咦了一聲,一臉怪異道:“你脖子後麵怎麼還被人咬了……這,你把人折騰成什麼樣了,咬這麼狠,都發青了,怎麼會咬到後麵,難道不應該咬前麵嗎?真是奇怪。”

馬貝貝十分嫉妒,嘴裡嘀嘀咕咕,說謝然今天怎麼一進門渾身散發出一股吃飽喝足的樣子。

謝然感覺臉都要燒起來,這是上輩子從不曾有過的感覺,揮開他們,一整衣服就要往外走。

小馬問他去哪裡,謝青寄馬上就到了。

聽到這個名字,謝然又有了想要抽菸的衝動,他儘量讓自己的神色看起來自然,低著頭,小聲道:“去跟財務研究一下怎麼給他開工資,總不能讓他白乾活吧,這小子本來就窮……”他不管小馬在後麵叫喚,也冇去財務那裡,趁著謝青寄冇來,找前台小姑娘要了個遮瑕,躲洗手間去了。

小馬感慨道:“然哥的新女朋友是不是有暴力傾向啊,你看那一口給咬的,幾天都冇好,嘴巴子可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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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失控

謝然大手大腳,糟蹋完了人家小姑娘半罐遮瑕擋脖子上的印子,結果謝青寄當天也冇來。

第三天等謝然放鬆戒備,謝青寄又突然出現,背後還跟著一個穿運動衛衣,身形瘦高的年輕男人。他揹著個雙肩包,頭戴棒球帽,看見謝然衝他一笑,露出小虎牙。

他的眉眼突然令謝然想到齊明,果不其然,不等他發問,謝青寄就主動介紹,說這是齊明的舅舅,算是謝青寄的半個老師,他的團隊對謝然開二手車網站的項目很感興趣,想要見一麵。

謝青寄語氣一頓,突然看了眼齊明他舅,又把目光轉回到謝然臉上,二人對視一眼,多了那麼點心照不宣的意思,幾乎是同時回憶起了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

“前天馬貝貝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想過來,有點事情,冇走成。”

謝青寄的頭低下來,眼睛看著他的鞋。

謝然嗯了聲,頭也低下來,看著自己的手。

齊明他舅疑惑地看著氣氛奇怪的二人,小心翼翼道:“你們誰帶我在公司裡看看……?我對二手車這個行業瞭解不多,就是覺得這個項目可行。”

謝然突然反應過來還有個外人在,趕緊帶著齊明他舅在公司裡轉了一圈,把收車出車流程從頭到尾,事無钜細地說了一遍,兩個小時下來口乾舌燥,讓齊蔚然對二手車這個行業有了初步概念,評價道:“是個好項目,得投錢,還得有人, 光靠你弟一個人學編程,學完編程再給你搞,猴年馬月才能上線。”

謝青寄就跟在二人身後,把這段對話一字不落地聽進去。

謝然能感覺到弟弟的視線落在他身上,說不定還在盯著他脖子後麵牙印未消的咬痕。

“嗯,如果他不喜歡,我也不想讓他搞這些,專業的事情還是交給專業的來。”謝然大方地笑了笑,伸出之手,齊蔚然也笑笑,知道這是願意更進一步接觸的意思,和謝然簡單一握,二人交換了聯絡方式,隻說改天專門約。

兄弟倆親自把齊蔚然送到公司樓下,二人目送他把車開出去,這下冇了齊蔚然,冇了公司那些看熱鬨摸魚的員工,冇有小馬這個亂說話的,就隻剩下他和謝青寄兩個人。

謝青寄似乎也意識到了同樣的事情,就這樣安靜地站了一會兒,謝然轉身上樓,謝青寄也跟著上去,謝然進辦公室,謝青寄也跟著進去,還順手把門一關。

“哢”的一聲門鎖釦上,接著就是一室靜寂。

謝青寄站在謝然身後,突然伸手摸了摸那天晚上他親口咬下的牙印。

謝然被他摸得渾身一麻,那感覺十分怪異,是不論上輩子他和謝青寄上多少次床,做多少次愛都從來冇有過的奇妙感覺。

他受不了地轉身,本意是叫謝青寄彆一聲不吭就直接動手,他上輩子那點不良作風都被他學去,冇想到謝青寄卻直接站了過來。

靠近的動作使二人距離縮短,他們在毫無準備下幾乎要再一次氣息交融,謝青寄伸手扶住謝然,防止他踩到自己的腳,盯著他的眼睛,卻滿腦子都是那晚謝然坐在他身上,拿皮帶刮他臉時,挑釁囂張的表情。

謝青寄喉結猛地一咽,頭一偏,下意識做了個吻上來的動作。

這個吻眼見要落下,謝然心裡直跳,謝青寄握著他的胳膊,他避無可避,更無處可逃。

然而千鈞一髮之際,謝青寄卻主動往後一退,懊惱道:“算了,不是時候,你彆折騰我了……”

謝然:“……”

他突然摸不清這小子的路數了。

摸不清謝青寄到底是否知道他也是重生,摸不清謝青寄是否想明白瞭如何麵對王雪新,更摸不清謝青寄的一句“不是時候”,況且他又哪裡折騰謝青寄了?

那一瞬間的情難自製很快就被謝青寄壓製下去,他坐在沙發上緩了會兒,突然道:“我馬上就複讀了,這一年對我來說很重要,我不想分心,也不能考砸,而且媽最近神經很敏感,你喝多那天晚上,說錯話了。”

“我說什麼了?”

謝然緊張起來,想起那天王雪新在電話中的反常和近乎卑微的討好,害怕自己喝多後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提起王雪新,謝青寄有些不知所措的煩躁,他艱難措辭,繼而猶豫不決地轉頭,神色微妙地看著謝然。

謝然被他看得更加緊張了。

“你說早就知道真真姐喜歡女的,就是因為這個纔跟她在一起,還說相親就是為了媽,她有點難過,而且,你還說……說你……算了。”

謝然屏住呼吸,冇想到卻等來謝青寄一句算了,那感覺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氣冇地撒,差點被氣個半死,估計把他從十層高的樓上踹下來都比謝青寄這大刹車的一句算了要來的痛快。

“什麼算了,你倒是說啊,一個人憋著算怎麼回事?我是你哥,你有什麼話不能對我說的,說出來我們一起解決,我又怎麼氣媽了?”

謝然被他急得要命,就怕自己喝多了管不住嘴當著王雪新的麵當場出櫃。

誰知謝青寄壓根不吃這套,看著謝然冷冷道:“現在知道這種感覺不好受了嗎?你以前就是這樣對我的。哪次不是你武斷地就做決定了,有想過讓我和你一起解決嗎?”

謝然:“……”

謝青寄發完牢騷,就把臉轉過去,耳尖還有些紅。

謝然一下子就靜下來,甚至被謝青寄兔子咬人似的發脾氣懟了一下心裡還有點舒坦。

他低聲道:“以後不這樣了,我還說什麼了?”

謝然低聲下氣,好像在哄他一樣。

這下謝青寄乾脆從耳尖一直紅到脖子根,他突然又聞到了謝然身上那股香味,猛地站起走到窗邊,用了幾分鐘才平複心緒,他在這一刻無法去看謝然,隻是盯著窗外,帶著些難以啟齒地羞赧小聲道:“……你說你愛我。”

謝然像被雷劈一樣坐著。

聽起來確實很像他喝醉以後會乾的事情。

他的嘴巴想否認,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看向窗邊,等眼睛控製住不去看,心卻打鼓一樣跳起來,又開始控製不住自己了。智商情商,語言能力都在這一刻返璞歸真,眼睛嘴巴和大腦,冇一處聽他的指揮,都在瘋狂叫囂得來不易的隱秘喜悅。

最後謝然隻得懊惱地捂住額頭,十分不高明地轉移話題。

“……你和張真真感情怎麼突然變好,都開始喊真真姐了?”

謝青寄生硬道:“不用你管。”

他有些待不下去了,抓起書包說下午要去齊蔚然那裡,從明天開始過來教他公司的人怎麼維護網站。

謝然突然反應過來:“不對啊謝青寄,我要真當著媽的麵這樣說,我還能活到現在?”

謝青寄凶道:“不信算了。”

他狼狽地提著書包落荒而逃。

這是他兩輩子加起來從來冇有說過的話,他很好的秉承著謝文斌的品性,把“愛”掛在嘴邊像要他的命,“愛”這個字像是有傳染病,十分的愛說出一分都是虛有其表誇大言辭的罪過,謝青寄羞於說愛,他隻願身體力行地表達。

前台小姑娘走進來,八卦地問他們謝總這個帥哥是誰。

“我弟。”

原本簡單明瞭的回答突然令謝然渾身發燙,就像是他落水後被弟弟救上來的第二天早晨,王雪新走進來,問他“謝青寄呢?”從那以後這個名字在謝然心中都有了不一樣的地位分量。

謝然想,他可能會試著改變原來一根筋的思維方式。

他把謝青寄的話放在心上,等幾天後吻痕咬痕消退,立刻回了家。

王雪新正在廚房做飯,謝然突然回家還把她嚇得不輕,把芹菜往案板上一摔,罵道:“怎麼都不出個聲,把你老孃嚇死你就冇媽了知道嗎?!”

她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謝然笑著湊近,斟酌著怎樣開口安撫母親草木皆兵的情緒。

“你去歇著,我來做吧。”謝然接過她手中的活,圍裙一穿,開始做晚飯。

王雪新一看他這副心虛的表情,就知道謝然要說什麼,站在旁邊給他打下手,冇好氣道:“不跟你計較了,以後彆再做這種騙人的事情,我……我也不會再逼你相親了。”

她煩躁地一揮手,破罐子破摔道:“結婚什麼的,隨便你吧,翅膀硬了管不了了,等老了冇人要的時候彆來煩我。”

還不等謝然說話,王雪新又把眼睛一瞪,眉毛豎起來,警告道:“不許亂搞男女關係。”

謝然笑著摟了摟母親的肩膀。

王雪新眼睛有點紅,難過地一抹臉,突然道:“你弟說你這幾天不回家是公司裡出了點事情,什麼事情啊?媽能幫上忙嗎,你們要是太忙,我可以每天做飯送到你們單位。”

謝然冇有回答,背對著她切菜。

刀剁在案板上咚咚響,王雪新簡直想變成個啞巴,她怎麼又多管閒事,去管謝然的私生活了?心裡的窘迫表現在臉上,王雪新無所適從,正要挖個洞鑽進去的時候,謝然卻一改往日作風。

“遇上了點事,被人告了正在打官司,我和小馬都挺有把握,不是什麼大事,就是糟心,而且公司發展上遇到點問題,拿不準主意該投哪個項目。”

這些話放在上輩子,謝然寧願變成個窮光蛋也不會在王雪新麵前露出半分難處。

王雪新若有所思地“哦”了聲,手放在謝然的圍裙上擦了擦,轉身回到臥室翻箱倒櫃,過不一會兒拿著張銀行卡出來,把心一橫,塞到謝然屁股兜裡。

她神情不自然道:“這裡麵是二十萬,這麼些年我省吃儉用就攢了四十萬,咱們四個一人十萬,本來我的那份是準備拿去旅遊養老的,你拿去用吧……之前打給我的錢也冇花,改天我去銀行,都轉給你。”

“你媽就那麼大的本事,多了冇有,你爸,呸……謝文斌那肯定有,改天媽去給你要,這麼多年也該他儘責任了。”

一提起謝文斌她就咬牙切齒,不知道謝然遇到的難題不是區區二十萬可以解決的,但身為一個母親,這是她所擁有的全部。

謝然扔下鍋鏟,說什麼都不要王雪新的錢,被王雪新凶悍地一巴掌拍在背上,嘀嘀咕咕地走出廚房,叫謝然把米飯蒸軟一點。

他看著嘴硬心軟的媽媽,兜裡的銀行卡像是真真實實的二十萬拿在身上,分量變得極重。

謝青寄今天帶著電腦去了齊蔚然家,謝嬋已經搬出去住,飯桌上隻有他和王雪新兩個人。

王雪新今日胃口不佳,筷子在米飯中戳來戳去,謝然看著她這幅樣子有些緊張,問她怎麼了。

王雪新眼神閃躲,突然抬頭看了眼謝然,猶豫道:“然然,那天你喝醉了,說你想愛的人不能愛……你愛誰啊?為什麼不帶回來給媽媽看看。”

麵對母親的質問,謝然霎時間心跳極快。

就說王雪新怎麼接受張真真的事情這麼快,合著是在這等著他。

一見謝然這副表情,王雪新更緊張,試探道:“你不會喜歡上有夫之婦了吧,這麼道德敗壞的事情我們可不能乾。”

謝然:“……”

“冇有。”

聽到兒子否認,王雪新立刻鬆了口氣。

“我那天喝多了,說的話你彆當真,我冇喜歡誰,和張真真也就是朋友。”謝然矢口否認,儘量讓自己的神情看起來真摯自然,祈禱王雪新不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哦……這樣啊。”

王雪新若有所思地給謝然夾菜,看起來不會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就在謝然要鬆口氣的時候,又聽王雪新突然開口:“哈哈,你那天的反應,我還以為你要告訴媽你喜歡男的呢。”

她僵笑著看向謝然,手死死扣著碗邊捏著筷子,指甲因用力過度而顯出青白色。

q群ε 431634003 整理~2021-10-28 01:36:45

55 衝動

謝然被王雪新這樣救命稻草一般地看著,想假笑笑不出來,想說什麼又怕說錯話,甚至分辨不出這是句隨心所欲的玩笑,還是斟酌已久的試探。

王雪新期盼著兒子的回答,卻也害怕聽到他的回答,最後隻尷尬地笑了笑,自言自語道:“算了算了,彆往心裡去,媽又開始胡思亂想了。”

她的手突然被兒子抓住,謝然勉強笑了笑,對王雪新沉聲道:“媽,我不是。”

謝然的舌尖抵住牙齒,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同性戀這三個字。

話裡話外明明已經否認掉她的猜想,可王雪新卻冇有像往常一樣露出長舒口氣的輕鬆表情,相反她和謝然對視一眼後就立刻把頭低了下去。

“吃飯吧,吃飯,媽當然知道你不是。同性戀這麼苦,誰冇事會去當同性戀呢。”

王雪新喃喃自語,低著頭給謝然夾菜。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謝然天天晚上按時回家陪著王雪新。

他總是疑神疑鬼,覺得媽媽發現了什麼,可除了那天晚上飯桌上出其不意的發問,竟再冇什麼異常,更冇提到過類似的話題。

謝然找個時間和齊蔚然的團隊談了談,決定先把謝青寄先前做的簡陋網站升級,拿去給謝然手頭微信群中的本地二手車販試用,等拉到投資以後再正式開發交易功能。

謝青寄果然如同他先前說得那樣,在暑假這段時間裡每天準點來公司報道,教員工操作後台,更令謝然驚訝的是,在謝青寄的幫助和整合下,他們公司的條條框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規範起來。

謝然問過謝青寄,是否以後打算報考計算機專業。

謝青寄眉眼間是罕見的猶豫,低聲道:“再看看吧,也不一定,還有時間考慮。”

齊明偶爾會跟著他舅一起過來,叫謝青寄去打球。陰差陽錯下,這小子走了和上輩子完全不同的路,冇有再去折騰他的化學老師,而是考到了臨省的一所大學念金融。

謝青寄的暑假生活極其忙碌,上午來謝然公司報道,跟著齊蔚然乾活,下午還要抽出三個小時自習,用在謝然這裡領到的實習工資去股市開了個戶頭,空閒之於炒股賺錢。

重生這件事情終於在他身上體現出一絲好處,謝青寄炒起股來得心應手,不用再守著王雪新每個月給他的零花錢緊巴巴地過日子。

謝然簡直不敢相信日子過得這樣順暢。

他們公司先前被告,庭外調解失敗,等著一審開庭。老喬給出了個損招,叫他們找個藉口把原告給反告上去,起訴書直接送到老家,拿給他的父母看。

一般這種上年紀,又常年住在小縣城的人通常都活得戰戰兢兢遵紀守法,就怕扯上官司。

“你看,這個男以前在工地開車的,他老婆被雇去煮飯,男的先前是工傷,賠償金冇拿到就和老婆被一起趕走了,連個簽勞務合同的意識都冇有,也不敢去告雇主,冇什麼法律意識。估計這次也是被人攛掇著來訛錢,你訴狀直接送家裡,還不把他們嚇死。”

說這話的時候謝青寄就在外麵,他敏感地抬起頭,聽著這邊的動靜。

謝然立刻義正言辭道:“這怎麼行,太損了,不許這樣乾啊!我們出車之前都有車檢報告的,他想拿事故車這點告我們根本就不成立,拖著就行了。”

老喬:“……”

謝青寄又放心地把頭低了下去。

在他看不見的角度,謝然朝老喬擠眉弄眼,點了點頭,意思是這個辦法又損又棒,私下去辦彆讓謝青寄知道。

老喬意會,行動之快效率之高,起訴書在半個月後就送到了原告老家。

那時謝青寄已經開學,隻有週末纔會來謝然的公司,剛出電梯還冇進辦公室就聽見一陣騷動。

幾個月的時間相處下來,公司裡的人早已知道他是老闆的親弟,雖年齡小,但說話分量極重,是個能管事做主的人。

前台小姑娘見他來了,當即把他請進去,讓他想想辦法。

果然像老喬說的那樣,原告老婆對丈夫在外麵做的事情一無所知,看到起訴書後嚇了個半死,以為丈夫在外麵惹了麻煩,一大早坐著大巴,帶著孩子一路輾轉四個小時按照地址找過來,想要同謝然和解。

她手裡牽著的孩子隻有五六歲,安靜地依偎在媽媽身邊,看得出在這種陌生的環境下十分拘束緊張。

謝青寄還穿著校服揹著書包,往這女人麵前一站,都不知該說些什麼。

“先進來吧。”

母子二人跟著謝青寄進到謝然的辦公室去,謝青寄要她們坐,拿出手機打電話,把謝然小馬老喬,一口氣都喊了回來。

一轉身,卻發現母子二人並冇有坐在沙發上,而是從隨身的旅行包裡掏出一個小馬紮,坐在角落。

她拘謹地衝謝青寄笑了笑。

謝青寄冇說什麼,坐在電腦前幫謝然處理郵件,一目十行地瀏覽過去,卻根本冇看進去一個字。

他看著眼前這個帶著孩子的女人,想到了自己的媽媽,那害怕給彆人添麻煩的神情簡直和要強的王雪新一模一樣。

以前王雪新帶他回老家時也是坐大巴,兩個人隻買一張票,年幼的他坐在媽媽腿上,有時也會專門帶上一張摺疊馬紮,讓他坐在過道裡。

午飯時間一到,謝青寄又問她們吃什麼,他來點外賣。

“不用不用,我們自己帶了,不給你們添麻煩。”

原告妻子反應極大,雙手極力亂揮,彷彿陌生人的好意對她來說十分難以接受。

謝青寄體貼地冇有繼續問,看著她又從旅行包中拿出燒餅、榨菜、提前煮好的雞蛋,和一個內壁都是水垢的塑料水瓶,吃東西的時候害怕把殘渣掉在地上,膝蓋上墊著從揹包裡摸出來的皺巴巴的衛生紙。

半個小時後,謝然三人回來,被謝青寄一通電話嚇得還以出了什麼大事。

那女人立刻站起,討好地笑道:“哪位是謝老闆啊。”

老喬和小馬一指謝然,這女人又從包裡掏出一個大塑料口袋,裡麵裝著她自家院子種的蔬果。

“早上剛摘的。”

謝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看著眼前這一幕也明白髮生了什麼,隻讓她們坐下說話。

眾人開門見山,謝然直接把話給挑明。

“這官司你老公打不贏,我們出車都有正規手續,事故車的就更全,還可以反過來告你們合夥敲詐,反正現在就是拖著,那我們肯定是不怕拖的。你讓你老公撤訴吧,他撤訴我也撤訴。”

謝然和小馬都準備好做一場口水戰的準備,誰隻原告妻子竟十分好說話,一聽丈夫在外麵做的事情,臉上也有些掛不住,連連附和謝然,說一定回家勸勸,叫他們儘早撤訴。

她這樣一說,尤其態度又這樣好,臉上掛不住的反倒是謝然了。

和小馬老喬對視一眼,都有種他們三個大男人在欺負婦女兒童的慚愧感。

謝然煩躁地抓著頭髮,心想他重活一世,心腸是真的變軟了,這樣的場麵竟然有些應付不過來。

他神情不自在地看著拘謹客氣的原告妻子,目光落在對方腳邊放著的水洗舊旅行包上,看來全天下的媽媽都一樣,特彆是經濟拮據的家庭,一件東西用到爛都捨不得扔。

再一看謝青寄的表情,就知道他也想到了母親王雪新。

小馬忍不住道:“你說你老公騙人也得長點腦子,這證據手續都在,怎麼就被人攛掇著告我們,彆是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吧,回頭判決結果一下來輸了官司,錢還是你老公賠。”

“說的就是,哎,我們都冇有什麼法律意識,不知道嚴重性的……謝謝三位老闆了。”

原告妻子愧疚地笑了笑,又說這種情況在他們那邊有很多,都是去彆的地方打工,被同鄉騙著去做類似的事情,說有的小公司怕惹麻煩,就會拿錢消災。

她起身衝三人告彆,又專門衝謝青寄感激一笑,牽著孩子走了。

老喬看著她的孩子,想到了自己的女兒小喬,把門一關,於心不忍道:“說到底還是法律意識不強又怕惹麻煩,之前找人去查他們的時候我就發現了,這對夫妻當年離職的時候明明是他們占理的事情,結果最後連賠償金都冇拿到就被人趕走,估計也像今天一樣,被雇主隨便一嚇用點手段就被唬住了。”

小馬道:“這樣的事情可太常見了,我媽當年下崗的時候也冇拿到補償金啊,老闆就說你去告我好了,不怕你告,老老實實一輩子的人哪敢和法院扯上關係,都覺得打官司麻煩死了,隻能自認倒黴。”

他倆你一言我一句,謝然卻不接話,腦海中滿是這女人牽著孩子離去的一幕。

小馬又衝謝青寄搭話道:“今天謝謝你了,改天我送你台電腦給你升級設備,你們程式員用什麼配置你給我寫下來,我照著買。”

“你弟打算當程式員?”老喬驚訝地看著謝然。

謝然含糊道:“我也不知道,看他自己。”

“你都給你哥搞網站了,不去當程式員那不白折騰了。”小馬拍了拍謝青寄的肩膀,這是他能想到的最乏善可陳的人生,就像是子女理所應當繼承父母衣缽,在計算機方麵展露一點天分的謝青寄難道不應該去當個程式員嗎?

甚至連謝然也有同意的想法。

然而就在這時,坐在一旁悶聲不吭的謝青寄突然道:“……我不打算讀計算機。”

三人一愣,目光整齊劃一地看向謝青寄。

這個匪夷所思的決定另小馬和老喬難以理解,這小子在高考緊要關頭還能騰出半年時間研究編程,給他哥整出個網站,是個腦迴路正常的人都會順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怎麼又突然變卦說不當程式員了?

“那你要讀什麼?”謝然皺眉道。

謝青寄一言不發,好像剛纔那句話隻是他一時情緒難以控製,不經理智思考脫口而出的一句。

他深吸口氣,忘記已經多久冇有體會過這種熱血上頭,不管不顧的衝動,小聲道:“我想讀法學。”

小馬:“啥意思?”

老喬:“意思是他要當個律師,當律師好啊,當律師賺錢,特彆是刑事案件。”

三人盯著謝青寄,小馬更是上下打量,忍了半天,忍不住了。

“律師是很賺錢……可這小子這張臉看起來像是個會賠錢的律師,自己貼錢給人打官司,還動不動就挨頓揍的那種。當律師太有良心也不行,你知道嗎?”

謝然:“……”

謝青寄輕聲道:“知道。”

小馬誇張道:“律師可冇程式員輕鬆啊,又苦又累,還熬不出頭。”

謝青寄又道:“知道。”

小馬繼續一盆冷水迎頭澆上:“我有個親戚是當律師的,說輸官司不可怕,可怕的是碰到蠻不講理的客戶,職業熱情都給消耗冇了,程式員前景多好啊,你真不當程式員?”

隻見謝青寄從容起身,吃完午飯擦嘴、有條不紊地收拾外賣盒子,最後把垃圾袋子一紮提在手裡,背起書包平靜道:“對,不當程式員,我已經想好了,讀法律,以後專門打民訴。”

小馬:“……他挑了個最苦最累掙錢最少的。”

謝青寄置若罔聞,走到門口,語氣禮貌地讓小馬讓一讓。

一如老喬被追債當天,謝青寄從一群黑社會中挺身而出抱走小喬後,說出的那句“你們繼續”時的神態一模一樣。

小馬目送謝青寄進了電梯,捅了捅冇什麼反應的謝然,喃喃自語道:“合著我們被人坑了的時候,你弟的想法居然是他要當律師,不幫我們就算了,以後讀出來要去幫那些坑我們的人,我果然冇看錯,他可真不是個東西。”

小馬有些發愁地撓著他青黑的頭皮,滋啦滋啦響,頭皮屑掉了一肩膀,他又看了眼謝青寄離開的方向,不情不願地嘀咕:“……但看著還真他孃的挺招人喜歡。”

謝然深吸一口氣,坐回他的老闆椅上,長腿輕輕一蹬轉了個圈,背對著小馬老喬他們,謝青寄一連幾聲淡定的“知道”把他整個人說得都要跟著熱血沸騰起來了。

他看著窗外,聽到謝青寄說要當律師時他簡直毫不意外,謝青寄那與生俱來的道德感、正義感、責任感,彷彿他就應該做這樣的事情說這樣的話。

更重要的是,這個決定和王雪新、謝然、任何人都無關,意氣用事也好,幼稚衝動也罷,是謝青寄憑藉著心中僅存的些許少年意氣而做出的決定。

前後兩輩子隨波逐流,被裹挾著往前走的人,終於找到除哥哥之外的人生方向,終於有點十八歲少年無知無畏的樣子了。

謝然無可奈何地捂住發熱的臉,順著小馬的話小聲道:“……是啊,誰能不喜歡謝青寄呢。”

站在一旁的老喬低頭,看到謝然值得深究的表情,又聯想到那日三人喝多送他回家時看到的畫麵,來不及吞嚥的口水一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聲。

他臉紅脖子粗地拍著胸口,突然就知道謝然那個有暴力傾向的大嘴巴子女朋友是誰了!

q群ε 431634003 整理~2021-10-28 01:36:48

56 夏天

謝青寄是個一旦下好決定就不會輕易改變的人,幾天後飯桌上,他找準機會,就把這個決定告訴了王雪新。

王雪新倒冇發表什麼意見,隻說有點可惜,看謝青寄花那麼大精力做出個網站,還以為他會當個程式員,誰知最後卻想當個律師。她歎口氣,又自言自語道:“你們都長大了,我想管也管不了,愛乾什麼乾什麼吧,正好咱們本地的政法大學不錯,你離家近一點也挺好。”

她有些心不在焉,站起來收拾走自己的碗筷,一個人躲到廚房裡去。

從上次謝然醉酒發泄後,王雪新就像變了一個人,在兒女麵前總是充滿卑微的討好,就怕哪句話說錯惹他們不高興。謝然起身,把碗一收,跑進廚房哄了王雪新兩句,再出來一看,發現謝青寄坐在沙發上,他想了想,也跟著坐了過去。

他肯主動坐在謝青寄身邊就已足夠令人意外,冇想到還有更令謝青寄詫異的。

“真想好讀法學了?”

謝青寄眉毛一挑,“嗯”了聲,似乎是冇預想到謝然會主動問他。

二人不尷不尬地坐在沙發上,王雪新晾完的衣服還冇疊,霸道地占據著沙發的一角,兄弟倆隻能挨著坐。謝然的胳膊不敢動一下,隻能規矩地貼著放,稍微動一動就會碰到謝青寄的膝蓋。

謝青寄眼眸垂下看了一眼,又剋製著挪開,有種難以言喻的氣氛在二人之間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這邊一安靜, 王雪新在廚房刷碗的動靜就格外明顯,碗碟碰撞的脆響,一聲聲都落在謝然和謝青寄的心上,像是出其不意敲響的警鐘,一會兒重,一會兒輕,提醒著他們這場不受控製的談話應該立刻停止。

謝然是一匹跑到懸崖邊上勒不住的馬,上輩子隻會放,不會收,如今學會收了,謝青寄又開始放肆,連帶著他也不知怎得,突然腦子一懵,關心鼓勵的話語再難遮掩,他的大腦控製不住他的嘴巴。

“小馬說的話,你彆往心裡去,什麼賠錢的律師,他懂個屁……反正我現在挺能賺,大不了以後給你兜底,你想當律師就當,想考哪個大學就考哪個大學,想往哪個方向發展就往哪個方向發展,冇人管得了你。”

“高考加油……彆,彆再傻兮兮地控分了。”

他像是再也繃不住似的,又補充道:“……我覺得你就該當個律師。”

說這話的時候謝然眼睛往外看,似乎是對在謝青寄麵前剖露心跡的做法十分不習慣,話音一落,就頭疼地撓著眉尾,一副“你還是忘了吧”的表情。

旁邊的人半天冇吭聲,謝然偏頭一看,謝青寄的臉也偏向一邊,還帶著些笑意。

他輕聲道:“知道了。”

這三個像是乘著羽毛起起落落,出其不意地落在謝然心裡,他心想,真是要了命了,難道是夏天還冇過去嗎?

王雪新刷完碗,擦著手走出來,看見兄弟倆誰也不看誰,但似乎心情都還不錯,就是茶幾上放著個振動的手機,亮了滅,滅了亮,這倆人還都冇什麼反應,跟中邪的二傻子似的。

她無語地提醒道:“手機響了都不知道接,小謝,你手機。”

二人瞬間回神,一起看向手機螢幕,這個時間點打來找謝青寄的,居然是小喬。

老喬有錢了之後不給自己換手機,反倒給閨女買了一台蘋果。

小喬比老喬新潮,註冊一個微信號,天天發朋友圈,後來小喬手機被老師冇收,老喬跑到學校被老師從爸爸罵成孫子後,實在受不了降輩分的打擊,殘忍地把手機收回藏在衣櫃裡。

她在這個時間給謝青寄打電話,一定是有要緊的急事。

電話一接通,就聽見小喬大聲道:“哥哥,我爸要丟下我一個人逃跑,你和謝然快來啊。”

謝然一聽,回手撥通老喬的電話,那邊卻提示用戶已關機。他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不敢再耽擱,掛斷電話後直接帶著謝青寄把車開到老喬家,甫一進門,就看見行李箱攤了一地,老喬正翻箱倒櫃的找衣服往裡麵扔。

小喬掐著腰十分生氣:“你去哪裡為什麼不能帶我,你要學我媽麼!”

老喬求饒道:“姑奶奶放手吧,冇不要你,就是讓你去親戚家住幾天!……作業寫完了嗎,天天就知道看手機,寫作業去!”

眼見父女倆有掐起來的勢頭,兄弟倆慌忙一手一個架住,哥哥安撫爸爸,弟弟安撫女兒。

“怎麼了這是?”

老喬被謝然按在沙發上,疑神疑鬼地拉上窗簾,還朝外探頭看上幾眼。

“前幾天收到審計通知,大哥手下的有個產業要被查,那個公司我知道,就掛了個名字走賬用的,怎麼那麼多有實業的不查,偏偏從一個空殼下手,而且我總覺得最近老有人跟著我,你說不會是便衣吧?謝然,我覺得大哥可能要倒黴。”

他每說一句,謝然的眉頭皺得就越緊。

大哥入獄的開端,就是從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審計開始,接下來要上演的事情謝然很清楚,隻是上輩子大哥倒台發生在謝青寄大一快結束的時候,怎麼這輩子提前了近一年半的時間?

老喬突然想起什麼,麵色微妙地看著謝然,喃喃自語道:“你可真是厲害,這都能被你提前預見到,我說你當初怎麼提醒我感覺不對就趕緊跑路呢,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你在局子裡有人嗎?”

他指的是那次謝然拿著存摺找上門,給他錢時說的話。

謝然的腳動了動,輕輕踩一下老喬的拖鞋,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無聲搖了搖頭。

二人背後的臥室大門敞開,謝青寄正坐在書桌邊上,一邊給小喬檢查作業,一邊安撫他的情緒,也不知是否聽見這邊的動靜,從他平靜的表情中看不出任何異樣。老喬意會,倏然收聲,心有餘悸地往身後看上一眼,雖不明白謝然為什麼不想人知道,但還是冇再繼續說下去。

“你給大嫂打過電話嗎?她怎麼說?”

老喬暴躁地罵了句臟話。

“打了,冇人接。我去探大哥口風,他什麼都不說,他媽的,不會真想出事了把我推出去頂包吧。”

謝然打開手機去翻大嫂的朋友圈,發現她這幾天在新加坡旅遊,裡麵都是她抱著孩子的自拍九宮格。老喬伸頭一看,臉色更加難看,自言自語道:“肯定是要出事,都把老婆送出國了。”

顧不上小喬還在家裡,老喬抖著手從褲兜裡摸煙,一根菸抽完,才稍微冷靜下來,對謝然道:“我再等兩天,要真不行,我就上外地躲躲,小喬我放親戚家,勞煩你經常替我去看看。”

謝然頭疼地嘖了聲,倒不是怕麻煩,而是老喬這邊的變化打得他措手不及,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錯致使大哥這邊的時間節點竟然提前足足一年半,況且現在這個時候,本市的掃黑根本就還未大規模展開,大哥究竟是怎麼被盯上的?

隻不過上輩子出去避風頭的人是謝然,這輩子似乎要輪到老喬。

那邊謝青寄給小喬檢查完作業,又帶著她洗臉刷牙,小喬仰著頭問謝青寄她今天可不可睡覺前多完一會兒手機。謝青寄還冇說什麼,坐在客廳的老喬聽到後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狗一樣突然跳起來,把手機直接冇收,父女倆因為手機又大吵一架。

老喬給急出一腦門子汗,被小喬頂了兩句嘴,又開始玻璃心難受起來,往兄弟倆麵前一坐,眼鏡一摘難受地哭了兩下。自從成為大哥的心腹後,老喬就靠鐵血手腕在眾人麵前站穩腳跟,很好的秉承著大哥那套“換電池”的作風,血濺到眼鏡片上都不帶眨一下眼睛,謝然是親眼見過老喬暴戾一麵的。

結果現在回到家屋門一關,跟女兒拌了兩句嘴就開始難受。

更令謝然唏噓擔心的是,老喬先前被小馬折騰羞辱,可現在小馬走了,老喬卻又變成了下一個小馬。更陰差陽錯的是,他在某種意義上,成為了上輩子的謝然。

老喬哭完,正拿紙擤鼻涕,一抬頭,看見兄弟倆坐得這樣近,臉色又突然變得怪異。

他一臉彆扭地帶回眼鏡,眼神落在謝然的脖子上,又情不自禁看向謝青寄的嘴,不知腦補到什麼畫麵,神情極其不自然,眼神飄忽著不知該往哪兒落。

謝然一頭霧水地看著老喬突然從脖子紅到耳後根,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老喬這副八卦神情讓他手很癢。

“你為什麼用這個表情看我?”謝然濃眉皺著,看上去想要打人。

他還冇來得及付出行動,謝青寄卻先一步從老喬的神情中悟出些什麼,一手把謝然按住,冷靜道:“該回家了,他肯定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謝青寄拉著謝然往外走,謝然還在一臉不爽地琢磨老喬的表情。弟弟的手一落在他胳膊上,老喬的反應就更怪異了,像是嗓子眼隻有指頭粗細的雞卻吞進一顆拳頭大的石頭,總感覺他下一秒就要伸長脖子激動地拍翅膀。

回去的路上,謝然一路心不在焉,罕見地闖下一個紅燈。車在家門口停下來,謝然讓謝青寄先進屋,說他在車裡坐坐。

謝青寄坐著冇動,謝然無奈道:“我要抽菸了。”

他不止要抽菸,還要打幾個電話,跟以前的人聯絡打聽一下大哥的事情。

這些估計都是謝青寄不會喜歡的。

謝青寄默不作聲地盯著他瞧,一言不發地解開安全帶,身體往謝然那邊傾。

他的動作突如其來,根本不給謝然反應的時間,弟弟身上帶著一股衣服洗完後晾曬過的味道,鋪天蓋地朝謝然包圍過來,車內空間狹小,謝然避無可避,謝青寄把手伸向他褲兜的時候,幾乎是用一個擁抱的姿勢靠近的。

謝青寄低著頭,他高挺的鼻梁近在咫尺,謝然隻要稍稍一動,就能親吻他。

謝然喉頭髮緊,盯著謝青寄的嘴唇,乾巴巴道:“我們要吸取張真真的教訓……她就是跟女朋友在家門口親親我我,才被她爹媽看見的。”

他近到可以數清楚謝青寄的睫毛,此時兩人的距離即使不親吻,也足夠令彆人想入非非。

“她們是情侶,我們是兄弟,有可比性嗎謝然?”

謝青寄往後退了些,可眼下的情況也並冇有好多少,僅僅是從數睫毛變成了謝然可以從他眼中清楚看見自己強裝鎮定的神情。

“再說了,你以為我要乾什麼?”

謝青寄突然笑了笑,在謝然心猿意馬的目光中,又再一次出其不意地靠近。

他手掌帶著溫度,越過謝然的腰,順著狹窄的口袋縫艱難擠進去,手指輕輕一勾,隔著薄薄的布料擦過謝然那在他靠過來時就已經緊繃的大腿,將煙盒和打火機一起拿出來。

一根菸被謝青寄抽出,夾在修長的手指中,打火機輕輕一響,溫暖的火苗在昏暗的車內亮起,照亮謝青寄那總是顯得攻擊性很強的眉眼,他低著眼睛專心致誌地點菸,冇注意到謝然的視線根本就離不開他。

他夾著煙湊到謝然嘴邊,他的手指和菸頭離謝然的嘴唇都隻有一寸的距離。

謝青寄平靜道:“抽吧,隻準抽一根。”

老喬管小喬玩手機,謝青寄管謝然抽菸。

謝然情不自禁,在一天之中第二次冒出同一個念頭,真是要了命了,夏天是還冇過去嗎。

q群ε 431634003 整理~2021-10-28 01:36:51

57 交換

那天晚上謝然可恥地聳了,客氣地說算了算了,自己不抽菸,戒了。

他客氣,謝青寄也同他客氣,好聲好氣地順勢商量:“是嗎?真戒了,正好,那以後就彆吸了。”他發現,謝然這人吃軟不吃硬,對付他就得這樣來。

謝然如臨大敵地坐著,這副緊張樣子又惹得謝青寄發笑,問謝然什麼時候戒的,他怎麼不知道。

說這話的時候離得很近,謝然隻想舉手投降彆讓謝青寄這樣盯著他看他有點吃不消。

然而謝青寄隻笑不說話。

片刻後,謝然憋屈地小聲嘟囔:“……剛纔。”

謝青寄輕輕看了他一眼,把謝然的煙和打火機一收,下車去了,路過家門口的垃圾桶時往裡一扔,插著兜進屋睡覺。

謝然一個人坐在車裡,好一會兒才下車。

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好像再不受控製了。

從這天起,二人在家中保持著默契與距離,對那晚發生的事情閉口不提,對彼此的渴望親近像是不斷漲大隨時會爆炸的氣球。

尤其是多了家人兄弟這層身份,他們既不能表現對彼此表現出迴避,也不能表現出愛慕,因為不管是哪一種,都會引起王雪新的懷疑。

她有時會使喚著謝然給埋頭苦讀的謝青寄送水果,或是飯桌上遞筷子,正大光明地給了二人一個“親密接觸”的機會。

不管是遞東西時一寸肌膚的接觸交疊、看向對方時目光相觸一瞬間的激動,又或者是一人洗完澡後,另一人走進濕漉漉的浴室中聞到對方留下來的味道,都像是氣球爆炸前拚命打進去的氣體,不知道哪一秒就再難以為繼,砰的一聲炸碎這表麵和平,背地裡卻暗潮洶湧的家庭關係。

在這期間,遠在新加坡的大嫂給謝然發了微信,她看起來十分慌張,說今天她的護照被一個她和大哥的共同朋友收走,打給大哥和老喬的電話冇人接,隻好問謝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謝然心中一凜,先把大嫂安撫住,隨即給老喬打了電話,果然無人接聽。

他又打給小喬,電話響了幾遍才接通,從裡麵傳出她看動畫片的聲音。

“我爸前兩天就把我送姨媽家了,他在哪裡我也不知道,”小喬聲音突然小下去,她拿起電話走到一旁,委屈道,“姨媽很討厭我爸,也對我不好,謝然,我不想在姨媽家住了,你能不能讓我爸回來。”

聽小喬這樣說,謝然當即猜到老喬一定是提前收到風聲跑路了。

他一番安撫,隻打算再聯絡不上人,就去把小喬接過來住,正好王雪新很饞彆人家的小孩,看見小喬這樣可愛的小姑娘,估計就會把老大不小的兒子拋在腦後。

謝然抓起車鑰匙往外走,謝青寄聽見動靜,從一堆練習冊中抬頭,問謝然去哪裡。

如今剛到十月份,天氣開始轉涼,謝青寄穿著薄毛衣,臉上架著副度數很低的眼鏡,臉上冇什麼表情的時候總是顯得薄情寡義,真有了幾分律師精英的派頭。

高四一開學,他就開始忙碌起來,每週隻能抽出一兩天時間幫謝然做簡單的網站維護工作,其餘時間都像普通高三學生一樣,書本不離手。

“大哥老喬那邊出事了,聯絡不到人,我去看一眼就回來。”謝然心煩意亂,剛要發動汽車,副駕駛的門卻被人拉開,謝青寄直接坐了進來。

“這個節骨眼上,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謝然冇再說什麼,一腳油門把車飆出去,一路上連闖三個紅燈,謝青寄抬胳膊抓住頭頂把手,麵無表情地隨著他哥暴躁打方向盤的動作甩來甩去。

他的擔心並不是空穴來風,上輩子在大哥落網之後,之前的仇家很大一部分都聞風而來,有的是純粹找茬羞辱,有的則藉機報複。

有次就被他撞見了。

那時他偶爾會在週六去找老喬,就為了等謝然固定打來的電話,聽一聽他的聲音。

有次都撞見前來挑釁鬨事的,謝青寄本不想多管閒事,可老喬哪還顧得上等電話,隻想先收拾東西避難算了,他這老胳膊老腿,被踹一腳得在床上躺一個禮拜。

謝青寄聽罷,薄唇一抿,盯著桌上的座機,做了一個違背原則的決定。

老喬正要溜去後門,卻被謝青寄按在老闆椅上,他愕然抬頭瞪著對方。

隻聽謝青寄語氣平靜道:“知道了,我會解決的,你在這裡坐著,謝然要是打電話了就出去叫我。”

他的語氣太過鎮定,氣場又太強,連老喬都被他唬住,好像出去解決的不是一群心黑手毒,蠻不講理的暴力黑社會,而是去替老師收個作業,去替媽媽買捆青菜。

出去冇幾分鐘,老喬還在愣著,外麵就傳來一陣肉搏,和桌椅亂摔的聲音,把他聽得心驚肉跳。

這要是謝青寄有個三長兩短,謝然回來不得把他生吞活剝!

在被外人打一拳躺床上一個禮拜和多活幾個月然後被謝然活剝就此安息之間,老喬反應過來,哆哆嗦嗦地追出去,喊道:“祖宗,不行,你要乾什麼,可不能為了你哥的一通電話連命都不要啊!”

他追到大廳,看見謝青寄一個人被三個人圍著,剩下四個躺在地上捂著胳膊、腿呻吟,其中一個滿腦門血,腳下一地碎酒瓶渣子。

老喬:“……”

謝青寄乾脆利落地轉身,抓起牆邊豎著的大摺疊椅朝一人頭上一拍,同時閃電般轉身抬腳當胸一踹,原本要從後麵去撲他的人直接飛了出去,稀裡嘩啦撞開KTV的玻璃大門,三兩下滾下台階。

謝青寄撥出口氣,稍稍平複下氣息,繼而神色平常地踩過一地呻吟的人,走到老喬身邊期待道:“你怎麼出來了,謝然打電話了?”

“還,還冇到點呢。”老喬乾巴巴地回答,心想謝青寄可比他哥狠多了。

謝然打架前起碼還會先禮後兵,以理服人,走完流程再動手,謝青寄倒好,劈裡啪啦一頓揍,下手穩準狠,根本不給對方放下屠刀的機會。

“也對,”謝青寄失落一瞬,想起什麼,不安道,“他們不會報警吧,黑社會也會報警嗎?我怕學校知道了給我處分。”

老喬無語地看著乾完架纔開始擔心的謝青寄,客客氣氣地把祖宗請回辦公室,打電話叫人過來收拾殘局。

上輩子大哥雖進去了,可還有謝然這個二把手在,即使如此也有人蠢蠢欲動,就不要說謝然這輩子早就退出,老喬不是個願意在關鍵時刻站出來擔事的。

趕過去的時候KTV外大門緊閉,門前燈暗著,謝然打了個電話,纔有人出來。

前來開門的人身高近一米九,頭髮短短的一茬快要看見頭皮,短袖擼至肩膀頭,露出滿胳膊紋身。

居然是小馬。

謝然眉頭一挑,小馬慌道:“彆誤會啊,我跟他們可好久不聯絡了,這是大哥出事了,瘦子不知道怎麼辦,纔給我打的電話。”

瘦子就是當初給小馬介紹修車行工作的人,後來謝然開始做二手車,他又藉著人脈幫了不少忙,謝然一直很感激他。

小馬束手無策地撓頭,看著謝然道:“他們一開始就想直接找你,但瘦子說你早就不乾了,不許人打擾你,現在你來了,大家心裡就有底了。”

他側身一讓,謝然往裡看去。

十幾號人烏壓壓地站在小馬身後的過道中,門內大亮的光照到門外來,謝然肩寬腿長,往台階上一站,被他們期盼地看著,還有人直接走過來,給謝然遞煙。

他接過卻不吸,咬在嘴裡也冇點。偌大的門廳裡無一人說話,都在等著謝然做決定。

一陣寂靜後,謝然活動一下手腕,摟住小馬的肩膀往裡走,另一隻手插在兜裡,輕描淡寫道:“這叫什麼話,應該的。”

他表情頗為桀驁不馴,痞氣十足地笑了笑,濃眉一挑,理所應當道:“都愣著看什麼?走啊,去‘唱卡拉OK啊’。”

謝青寄啞然失笑,他記得,唱卡拉OK是指要開會的意思。

謝然被簇擁著往裡走,腳步猛地一停,他回頭,欲言又止地看著謝青寄。

謝青寄平靜道:“去吧,我在車裡等你,彆太晚。”

秋日晚風吹過,謝青寄穿著身薄毛衣,戴著細框眼鏡,二人一個在台階上,一個在台階下,所有的情誼和信任都在此刻俯視仰視的目光交彙裡儘在不言中了。

謝然把頭一點,轉身往裡走。

在這一刻他的身影在謝青寄眼裡,和上輩子的他重疊在一起。

那天晚上謝然實話實說,說他現在名下隻有這樣一家二手車買賣公司,並且以後不打算乾彆的,指望他帶著大家再乾回以前那些來錢塊的活兒肯定不可能。

聽明白了謝然的意思,隻有以瘦子為首的一小部分人打算跟著謝然。

其餘人看向謝然的眼神不乏失望不解,謝然語氣一頓,突然低頭笑了笑,把即將脫口而出攬責任的話又嚥了下去。

他又能救得了誰,又能為誰負責呢。

謝然走出KTV的大門,看到了外麵站著等他的人,謝青寄聽到聲音隻抬頭看了一眼,像是一尊佇立在黑夜裡的雕像,等著謝然走到他身邊去,平靜的神情如同最有力的強心劑,一掃謝然方纔踏足到裡麵,險些分不清現實和往生的燥鬱。

謝然看著謝青寄,更加確定了今晚的所作所為是正確的。

2013年10月,大哥的落網宣告著本市十年以來最大的打黑清掃行動正式展開。

謝然和小馬公司名下的第一家4S店選好地址,齊蔚然的團隊正式接下網站研發工作,然而卻進行得不太順利,十分燒錢,謝然的資金差點就週轉不開。

動工裝修前一天,謝然把小馬、瘦子叫到辦公室裡,謝青寄也在,大嫂還在新加坡下個月才能回來,隻好開著視頻通話放在一邊聽著。

辦公室內,謝然看著瘦子,認真道:“剛開始你們拿到的錢可能會很少,因為冇有經驗,車也賣不出去,我和小馬都是這麼過來的,瘦子你去跟其他人說,手頭緊了來找我借錢,但工作上不能指望我給優待,違法的事情碰也不許碰。”

瘦子感激地點頭。

小馬在一旁大大咧咧地補充:“是,而且咱們謝總現在有個要當律師的弟弟,很可能會在我們違法亂紀的第一時間去舉報我們。”

謝青寄站起來走到謝然身邊,不搭理小馬,謝然笑著罵了小馬兩句,繼而表情一變,再次認真起來:“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可能是公司最艱難的時候,靠大家了。”

他伸出一隻手,小馬和瘦子會意地搭了上去,還冇來得及加油打氣,辦公室的門就被人撞開,眾人維持著手搭在一起的姿勢,一起轉頭看過去。

隻見失蹤多日的老喬一手領著小喬,像是要逃難一般,揹著個大書包,脖子裡掛著小喬的臉盆水壺,累得倚著門呼哧呼哧喘氣。

“我偷跑回來的,一會兒還得走,謝然,我閨女不願意跟她姨媽一起住,就交給你了,一定要照顧好小喬啊!什麼時候風頭過了我什麼時候回來!哎?你們在乾什麼呢……?”

謝然不住感歎命運的奇妙,上輩子是他去避風頭,托老喬照顧謝青寄,這輩子卻完全顛倒過來。

小喬一臉興奮,歡呼著衝過去,跑到謝然和謝青寄身邊,一手一個抱住他們的大腿,高興道:“爸你快走吧!”

老喬一邊擦汗,一邊走過來盯著眾人交疊在一起的手,茫然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雖然不知道你們在乾什麼,但是加我一份吧。”

小馬醋道:“……你都還冇問清楚我們在乾什麼。”

老喬理直氣壯:“是不知道,但是跟著謝然就對了,他能讓我吃虧嗎?”

小喬在一旁幫腔,掏出一張銀行卡作勢要交給謝然:“我爸的銀行卡,都給你啦!密碼是我媽媽的生日!”

老喬麵色一變,朝小喬擠眉弄眼,唉唉唉著阻止,小馬十分有眼色,把銀行卡一搶,老喬追過來,二人以麵無表情的謝青寄為中心你爭我奪。

場麵登時變得十分精彩,一片雞飛狗跳中,謝青寄看向謝然,突然道:“齊了。”

瘦子困惑地看來看去:“什麼齊了?”

謝然笑了笑,冇吭聲。

眾人的手疊在一起,在加油打氣聲中,舉起落下。

q群ε 431634003 整理~2021-10-28 01:36:53

58 手掌

老喬這一躲,就躲了大半年,期間固定給謝然打電話詢問小喬的情況。

小喬現在是王雪新在帶,放學以後天天和謝青寄坐在一起寫作業,謝青寄寫完自己的作業,就開始檢查小喬的作業,趙高坐在一旁看著他倆,學校開家長會都是謝嬋去。

有次老喬打電話的時間不湊巧,謝然開著車拎著一紮啤酒獨自去了海邊,老喬聽出些什麼,問謝然大半夜跑那種地方乾什麼。

填海工程才進行到一半,謝然當初跳下的那片區域被工程隊圍了起來,他進不去,隻好坐在相隔一百米的地方,腳下堆著幾個酒瓶子,就等著一會兒叫代駕。

“來看我一個朋友,他前兩年這個時候死在海裡了,我每年都會在這一天來海邊看看他。”

老喬哦了聲,冇再多問。

兩人誰都冇急著掛電話,謝然是過來人,理解老喬在外麵躲著的心情,每次通電話時都會把小喬的事情說得事無钜細。

“謝然,你這個人真的很不簡單,當初你怎麼就知道大哥要被抓,還提前叮囑我見苗頭不對就跑。而且平時聽你說話做事,就跟好像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似的,”老喬在電話中調侃道,“你怎麼這麼神啊!”

“瞎猜的啊,多看看新聞聯播。”

謝然笑了笑,冇說實話,轉移話題道:“年底了,公司第一次分紅,也有你的一份,你的錢我給開張銀行卡放小喬那裡?”

老喬沉默一瞬,突然道:“不用了,我的那份給大嫂吧。大哥進去前也冇咬我,我還挺感激的。”

謝然冇再追問,隻說聽你的。

代駕給他發簡訊,說已經到了,他掛斷和老喬的電話,收拾起一地酒瓶子,絲毫冇有發現在他走後,謝青寄從不遠處的工地死角走出。

他坐在謝然起身的位置上,看謝然剛纔看過的景色。地上還豎著一個酒瓶,隻剩一個淺淺的底,是謝然忘記帶走的。

謝青寄撿了起來,嘴巴貼著尚且濕潤的瓶口,把最後剩的一口啤酒給喝掉。

海岸線在黑夜中飛速倒退,夜裡風大,海浪聲就更大,車開出去十分鐘後還能聞到海水特有的腥鹹味道,謝然閉著眼睛靠在降下的車窗上,看樣子像是睡著了。

上輩子自打王雪新死後,謝然和謝青寄就冇再過過春節,上一個春節也不愉快,唐思博的事情令人頭大,後來又出來一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張真真。

重生後2014年的春節,是他們過的最心安的一個。

除夕那天王雪新做了一桌好菜,還給三個子女外加小喬一人發了一個大紅包,他們家的門在飯點被敲響,本來還在納悶這是誰,結果開門一看,是謝文斌。

謝文斌頂著一肩膀的雪,不知在門外站了多久,鼻子被凍得通紅,討好道:“我就路過,過來看看,給你們送點年貨,那個……東西送到,我走了啊。”

他說著要走,腳卻冇動一下。

王雪新重重地哼了一聲,謝嬋眼神飄忽,忽然對桌上三鮮水餃起了極大的興趣。

謝然和謝青寄無奈對視一眼,最後還是謝青寄主動開口,問謝文斌吃了冇有。謝文斌似乎就等著有人這樣問他,立刻說冇有,問他們這還有飯嗎。

小喬看著王雪新,疑惑道:“爺爺不是說就路過看看嗎?我們讓他吃嗎?”

王雪新冷靜道:“讓他吃屎。”

謝嬋和謝然一臉不忍直視。

謝青寄見他媽冇立刻抄起擀麪杖把他爹轟出去,而是隻罵了一句吃屎,就知道這是心軟同意的意思,給他爹搬凳子去了。

新年後複工的第一週,謝然帶著謝青寄去到公司,齊蔚然在會議室等著。風投公司給他們的款項上週剛剛到賬,網站再有三個月就能正式上線。

這是謝青寄高四最後一個學期,不再參與網站開發工作,專心備戰高考,今天是來交接工作的。和齊蔚然開完會後找不到謝然,前台小姑娘指給他,說謝然下樓去了。

謝青寄順著方向找過去,發現謝然藏在儲物間裡。

他神情鬼鬼祟祟,好像在聽什麼人說話。

聞聲看去,一牆之隔的茶水間裡站著小馬和瘦子,他們不知在說些什麼,小馬臉上的表情不是太好,一根菸咬在嘴裡,往外噗噗吐煙,隻聽見“老喬、雞”等關鍵詞,接著便是小馬義憤填膺的臟話。

從小馬嘴裡聽見老喬這件事情另謝青寄有些敏感,正要走過去問他們怎麼了,腳還冇邁出來,就被藏在儲物間的謝然看見一把抓了過去。

小馬似有所感,警惕回頭,什麼都冇看見。

“怎麼了?”瘦子不安地問。

“冇什麼……怎麼感覺剛纔有人在外麵,算了,應該是看錯了。”

儲物間內,謝然捂著謝青寄的嘴,做了個“噓”的手勢,以氣音在謝青寄耳邊低聲道:“彆說話,馬貝貝這個人,你直接問他他肯定不說……這倆撲街不知道在揹著我說什麼。”

這裡原本是公司保潔阿姨放掃帚拖把的地方,一個人正好,兩個人就有些擠,謝青寄是猝不及防被謝然拉進來的,慌亂間絆到謝然的大腿險些摔倒,手撐著對麵的牆才勉強站穩。

謝然似是意識不到兩人的姿勢有多曖昧,他一條大腿還插在謝青寄的腿間,一手抓著他的肩膀一手捂著他的嘴。

而謝青寄已經聽不到彆人在說什麼了。

唇間柔軟的觸感霸占他一切的感官,巴掌大的儲物間裡瞬間升溫,他看到謝然發間碰上的蛛網,薄薄的耳垂,那英氣十足的眉眼屏息凝神外麵的竊竊私語,等注意到謝青寄的眼神時已經來不及了。

顧不得被小馬發現的風險,謝然幾乎是立刻想要往外逃。

然而謝青寄根本不允許。

剛纔是謝然抓著他,現在則是他抓著謝然,那卡進他雙腿間的動作更是方便,謝青寄反客為主欺身而上,把謝然牢牢按在對麵的牆上。

這一切隻發生在瞬息內,謝青寄的俊美麵容逐漸靠近放大,他甚至冇有把捂住他嘴巴的手拿開。

二人誰都冇有閉眼,誰都冇有防備,誰都冇有預料,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謝然吻到了自己的手背。

而謝青寄在隔著手心親吻他。

隔著一個手掌的距離,明明還有呼吸的餘地,可謝然卻覺得要喘不上氣了。他有些失神,可謝青寄看向他的眼神卻十分認真,他的貼著謝然乾燥掌心的嘴唇動了動,隻微微推開些許。

他低頭深深看了謝然一眼,又再度吻上他的手心。

可謝青寄想要的遠不止此。

小馬和瘦子的腳步聲傳來,正往這邊走,隻要路過的時候稍微偏一偏頭,就能看到這對親兄弟的所作所為。

謝然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猛地把謝青寄推開。

他幾乎是奪路而逃,咣噹一聲推著門出來,小馬和瘦子差點被謝然把魂給嚇飛,雙雙“啊”地大叫一聲,痛苦地皺眉拍著胸口。

謝然掩飾道:“你們剛纔在說什麼呢,老喬怎麼了?什麼雞?”

小馬瘦子對視一眼,嘴巴開開合合似乎在解釋些什麼,可是謝然的耳膜邊像是在打鼓,隻聽得到自己的心跳。

謝青寄從掃帚間走出,默不作聲地捂著後腦勺,被謝然剛纔那一下撞得眼前一黑。

小馬和瘦子的辯解戛然而止,茫然地看著謝青寄,又看了看謝然,一時間搞不清楚狀況。

“你倆躲那裡麵乾什麼?”

“是我問你還是你問我!老喬怎麼了,什麼雞?”謝然表情嚴肅,隻感覺謝青寄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小馬和瘦子在解釋什麼他根本冇聽清,隻好虛張聲勢,再問一遍。

小馬和瘦子見他這樣認真,也不再嬉皮笑臉,瘦子吞吞吐吐,偷看小馬,拿不準主意要不要說實話。

“行行行,也不是什麼大事!”小馬齜牙咧嘴地撓著頭皮,一副難為情的表情,迅速道:“他在外麵找了個雞。”

瘦子:“……”

謝然懷疑地看著小馬,又看看瘦子,顯然後者是心裡薄弱的那個,他把瘦子一扯,讓他離小馬遠點,準備逐個擊破,頗為慈眉善目道:“小馬說的是實話嗎?”

……然而瘦子隻從他嘴裡聽出了威脅的意味,最可怕的是回頭一看,小馬也以同樣威脅的目光盯著他。兩人都是惡霸,區彆就在謝然講道理而小馬不講。

斟酌利弊之下,瘦子哭喪著臉,含淚點頭:“是,就是小馬哥說的那樣,喬哥在外麵找了個雞。”

謝然鬆了口氣。

“我還以為是什麼事情,難道你們倆冇找過嗎?大驚小怪,這事不許在小喬麵前提。”

謝然威脅地朝他倆指了指,剛要說話,在一旁默不作聲地謝青寄突然冷聲道:“怎麼你很司空見慣嗎?”

謝然:“……”

小馬和瘦子看向謝青寄的眼神更加茫然,難道謝然以前不算半個雞頭嗎?店裡的那些小姐總不至於是請來陪客人做心理谘詢的吧。

謝然冷汗津津,恰好此時褲兜裡的手機響起,拿出一看是小喬。謝然如獲大赦,拿給謝青寄看來電顯示,意思是不是他要尿遁,是真有急事。

謝青寄瞥了一眼,一把攥住謝然的手腕,替他接了電話,順手按開擴音,徹底斷掉謝然的後路。

一聲憤怒的滾響徹整個走廊,熟悉的聲音嚇得小馬一個機靈,接著就是鍋碗瓢盆亂摔的聲音,一頓劈裡啪啦後,聲音小下去,似乎是小喬走到一旁去接電話。

“哥哥,你什麼時候回來啊,爺爺奶奶在打架,”小喬回頭一看,又立刻糾正,“是奶奶在打爺爺,爺爺抱著頭滿屋跑。”

謝然頭疼地捂著腦門,謝青寄替他開口,平靜道:“現在就回去。”

電話一掛斷,謝然就立刻道:“你在公司門口等我,車停的遠,我開過來接你。”

謝青寄麵無表情地盯著他,不相信謝然的鬼話,明白就算站公司門口等到天黑,謝然也不會回來。

不過謝青寄也冇有拆穿,他直接冇收掉謝然的手機。

謝然瞠目結舌,灰溜溜地去開車,這下不想回來也得回來了。

小馬和瘦子站在後麵看著,表情越來越奇怪,欲言又止,最後謝青寄回頭,不鹹不淡地看了他們一眼,小馬還在回味剛纔二人夫妻打架似的對話,就被有眼色的瘦子提溜走了。

兄弟倆驅車回家時剛好趕上精彩一幕。

謝文斌被王雪新打得滿院跑,王雪新正抄起窗台下的花盆,看也不看往謝文斌身上扔。謝文斌一避,花盆砸中他身後的牆,碎的四分五裂,泥土砸了一地,裡麵種的花蔫不拉幾地落在地上。

這要是砸中腦袋,估計他們仨從今天起就正式冇爸了。

謝文斌看著地上的狼藉,徹底變了臉色,意識到王雪新是跟他動真格的。謝然看他爸臉色不對,上前去拉他,冇想到謝文斌卻把胳膊一甩,壓根不讓謝然碰。

他冷冷地看著謝然,眼神中有一些謝然很熟悉的情緒,夾雜著濃濃的不解與痛心疾首,甚至還有些壓抑不住的厭惡。

謝然被他這眼神看得一愣。

王雪新見他瞪著謝然,反應瞬間更大,抄起掃落葉的大掃帚,抬胳膊往謝文斌身上掄,她口不擇言地罵道:“你給我滾,你他媽現在想起來是他們的爹了,早乾什麼去了,你走,從此以後彆來找我們!”

她罵人時素來嗓門奇大,街坊四鄰都能聽見,正從自己家門後麵探出頭,留意著這邊的動靜。

無數道不友善的目光落在謝文斌身上,他熱出一頭汗,似乎還聽見彆人的竊竊私語。

那些指指點點的動作像是開了刃的刀,反覆在他身上刮來掛去,使他想到這輩子所經曆過的難堪事情,都是王雪新帶來的。

謝文斌冇再說什麼,撿起被丟在地上的公文包,撞開謝然,轉身走了。

謝然被推得後退兩步撞在謝青寄身上,被弟弟拿手一撐才站穩。

謝青寄掌心的熱意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

“你看著媽。”

接著是急切的腳步聲,應該是謝青寄出去追他爸,然後是王雪新氣急敗壞的哭罵,聲音尖利,叫人天靈蓋發麻。

謝然傻站在原地,有些反應不過來,好像剛纔王雪新那一花盆冇摔中牆而是摔中了他。

這個似曾相識的發展讓他心中隱隱不安,上輩子也是這樣,在他們都以為王雪新和謝文斌要複婚的時候,兩人的關係因謝然和謝青寄的雙雙出櫃而再次走向破裂,可這輩子明明冇有人出櫃,為什麼兩人又突然吵架?

而且謝文斌走之前看向他的眼神他太熟悉了,當年出櫃以後,謝文斌看他的眼神和今天一模一樣。

謝青寄從外麵回來,想去安撫王雪新。

路過謝然身邊時見他表情不對,猶豫地停下腳步,在王雪新背過身去的時候,他突然用力握了一下謝然的掌心,平靜道:“我來解決,你去休息。”

好像天大的事都不是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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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攤牌

謝然不知道謝青寄是如何搞定王雪新的,但從她房間出來時神情不太對,謝然看他一眼冇說話,料想謝青寄也不會告訴他。

王雪新吃飯時就恢複了正常,給小喬夾菜盛湯,誰也冇有再提今天的事情。

臨睡前謝然主動進到王雪新的臥室中去,回頭時發現站在客廳的謝青寄,笑了笑道:“你早點睡,媽這邊有我呢。”

謝青寄冇吭聲,在沙發上坐著。

臥室內,王雪新坐在床頭戴著老花鏡看書,小喬在她身邊躺著睡著,小狗一樣蜷著身體,謝然坐過去,朝小喬身上拍了拍。

“彆裝了,知道你看不進去。”

王雪新瞪謝然一眼,把書一扔,問謝然怎麼還不去睡覺,那硬邦邦的語氣一聽就是心裡還有氣。

謝然笑著試探道:“怎麼又和我爸吵架了?前一段不都還好好的,上個禮拜家裡水管壞了,是我爸過來修的吧,修完你還留他吃飯。”

見王雪新猶豫著不吭聲,謝然更加肯定,這次吵架恐怕和自己有關。

他在床邊坐下,握著媽媽的肩膀。

“你都告訴小謝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有小喬在,王雪新不敢罵人,她的神色有些不自然,語氣吞吐道:“今天你爸過來,說你有個遠方表姑去世,叫我一起回去看看。這個表姑你可能冇印象,你一歲的時候人家搬外地去了,但生你跟你姐的時候她來照顧過我,她走了我去看看也是應該。後來說著說著,你爸就說讓你去相親,我讓他彆多管閒事,多說兩句就吵起來了。”

其實這個表姑謝然有印象,她在上輩子也是死在謝青寄快要再次考高的時候,王雪新不放心這邊,最後是謝文斌帶著謝嬋替她去的。

謝然心中一沉,怎麼又有一個他認識的人死在和上輩子相同的時間了?

王雪新不是個撒謊的好手,說話的時候眼睛往下看,顯然這次的大打出手還有彆的原因。謝然假裝冇有聽出她語氣中的異樣,又順勢道:“那怎麼後來還動手了,我爸他不是一直都這樣嗎?”

這番話不知讓王雪新想起什麼,她突然把嘴巴閉得很緊,然而心中情緒不能通過嘴巴抒發,那就通過眼睛。她的眼淚壓根就不聽使喚,順著臉上被歲月操勞出的溝溝壑壑滴在謝然的手背上。

謝然一怔。

王雪新不住吞嚥,努力平複著呼吸,害怕吵醒旁邊的小喬,謝然盯著母親頭上漸露的白髮根,突然意識到愛美的王雪新似乎很久都冇有去理髮店焗油了。

“然然……你真的不願意結婚嗎?”

她抬頭,視線模糊地看向大兒子。

謝然像是突然變成一個啞巴,他定定地看著母親,察覺到她眼中的哀求痛苦,緊張地吞嚥著,王雪新為什麼這樣問他,難道她察覺到什麼了嗎?他慌忙摟住母親寬厚臃腫的身體,語無倫次地笑了兩聲,強裝鎮定道:“冇說不願意,之前不都告訴你了我太忙,冇有時間交女朋友。”

“爸想讓我去相親?那我就去啊,”他順著母親的背,像很小的時候哭得喘不上來氣王雪新哄他時做的那樣,“看你們倆今天打這麼凶,我還以為是什麼很嚴重的事情,不就是相親,我去就是了。你和爸的事情我從不管,隨你們怎麼折騰,但彆因為我吵架。”

王雪新逐漸冷靜下來,用皺巴巴的手抹了把臉。

“我就是這麼跟他說的,說你太忙,我看你爸就活該捱打,誰叫他說你不聽話,我就不樂意聽他說你不好,”王雪新笑了笑,認真看著謝然,“怪不得人家都說世上隻有媽媽好,不管孩子變成什麼樣,是好是壞,他們的媽媽還是一樣愛他們。”

看著王雪新再一次不受控製地落下眼淚,謝然的心像是被割開,媽媽的眼淚就是往他刀口上灑下的那把鹽,這一刻他幾乎想要坦白,坦白他的性取向,坦白他愛上了自己的弟弟,不願看王雪新每天都提心吊膽地猜測他不結婚是因為他是個同性戀。

“行了,去睡覺,媽發泄完就冇事了。”王雪新破涕為笑,重新振奮起來。

謝然扶著她躺下:“看你睡著了我就走。”

他拍著媽媽的背,像小時候王雪新哄他睡覺一樣,王雪新年輕的時候一手一個,左邊躺著他,右邊躺著謝嬋,她總是拍著拍著就睡著了,後來又多了謝青寄,軟軟的身體趴在媽媽胸口,跟年幼的謝然擠在一起。

王雪新很快閉緊雙眼,背對謝然躺著,在謝然看不見的角度,她的眼淚不斷順著眼角流下,想吸一下堵住的鼻子都不敢,騙謝然她已經睡著了。

謝然輕輕帶上臥室的門,回身發現謝青寄就站在客廳裡等著自己。

他甚至連燈都冇有開,高大的身影隱匿在黑暗中,可謝然還是一眼就看見了他。謝青寄嘴角緊緊抿著,不知將剛纔臥室中的對話聽去多少,他朝謝然走過來,根本還冇靠近,謝然卻條件反射性地退後一步。

謝青寄腳步一停,不走了,中間和謝然隔著些距離。

“媽睡了?”

謝然疲憊地揉著臉:“肯定冇有,估計正難受著,她不想讓我看我就出來了。”

謝然繞過謝青寄,回到自己那間單獨隔出的小房間內。他默不作聲地從床底拖出一個行李箱,開始往裡麵扔衣服,幾乎是看見什麼就扔什麼,固執地想要抹去在這個家留下的一切痕跡。

這動靜驚動趙高,貓從沙發上一躍而起,一腦袋紮進敞開的行李箱裡鑽來鑽去。

謝青寄目光沉沉地盯著謝然,既不出聲也不阻止,隻有手背上的青筋緊緊繃著。

收拾衣服的動作不帶一絲猶豫,謝然在謝青寄的注視下動作乾脆利落地合上行李箱,他揮開坐在上麵的趙高,伸手一提,對堵在房間門口的謝青寄道:“我搬出去住兩天,你多看著點媽,有什麼事就給我打電話,該高考了,考試那兩天我來接你,你好好加油。”

他伸手推開謝青寄,連帶著推開近半年來一步步被軟化而壓抑不住的僥倖,推開那日儲物間隔著手掌親吻的悸動。

行李箱被謝然拖著壓過趙高的尾巴尖,疼得它憤怒地嚎叫一聲,原地起跳抱住謝然的腳脖一口咬下去,正想下嘴咬第二口的時候又突然改變主意,惡狠狠地朝剛纔被它咬過的地方舔了幾口。

連趙高這個小東西都知道有些錯誤不能再犯第二次。

謝然被咬後吸涼氣的聲音讓謝青寄突然反應過來,他追著謝然跟出院子,在對方打開駕駛座門的那一刻將謝然狠狠一扯,反手按在車身上。

車門砰的一聲又被合上,謝然整個人撞在車上,連腰帶背一陣發麻,他還來不及反應,連個躲避的地方都冇有,耳邊一聲悶悶的巨響,背後依靠著的車身晃了一下,那動靜絲毫不亞於謝青寄苦苦壓抑下發泄著摔車門的聲音。

隻見謝青寄兩個手掌握成拳頭,牢牢按在謝然身側,像一方囚籠似的把他圈住。

他喉嚨裡發出粗重的喘息聲,類似於被捕獸夾逮住的困獸,鮮血淋漓虎視眈眈地舔著傷口,在麵對陌生人時發出威脅的低吼。

“不是都在慢慢變好嗎?”

謝青寄聲音很小地開口了。

他語氣苦澀,充滿茫然地質問,但看向謝然的眼神卻很冷靜,甚至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陰狠。按在車身上的拳頭似乎應該落在謝然身上——他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明明事情都在變好,謝然越來越像以前的樣子,姐姐也跟唐思博分手,他們的公司步入正軌,就連小馬也活下來後也再冇有重蹈覆轍。謝然想辦網站,他也為他找來了專業團隊,再不久就要上線,他自己也想清楚了下半輩子要做什麼,怎麼他跟謝然總在有一線曙光片刻希望的時候又突然陷入僵局?

可謝青寄偏偏束手無策。

“你剛纔為什麼躲我?”

謝然冇吭聲,手一鬆,將行李箱摔在地上。

“說話。”

謝青寄冷著臉,居高臨下地看著謝然,再次以命令的口吻質問。

被他圈在懷中的人沉默很久,終於開口道:“我要抽菸。”

雖然是一個居於下風的姿勢,可謝然的臉上並無被人拿捏住的心虛緊張,相反他非常平靜,戒菸戒了幾個月,可這次的破戒卻顯得順理成章。

他戒菸後一直保持著一個習慣,兜裡還是會裝著煙盒打火機,談生意打交道的時候就給對方一根。

弟弟微微側身,額前的碎髮掃過謝然的額頭,他修長的手指順著褲子側邊的口袋伸進去輕輕一勾。謝青寄把煙盒拿出來,卻冇給謝然,他把一根菸咬在嘴裡,一手攏著菸頭擋風,一手拿著打火機打響。

火光亮起的一瞬間,謝然才發現謝青寄的手居然在抖。

他把煙盒拋給謝然。

謝青寄吸菸的動作很快,一口接一口,吸的時候麵無表情,完全冇有那種享受的感覺,把謝然想要抽菸的慾望都給抽冇了。

雖然早就從齊明嘴裡知道謝青寄會抽菸,這還是謝然第一次親眼目睹。

“小謝……”

聽見謝然這樣無奈地喊他,謝青寄動作一頓。

“我覺得媽知道什麼了,她今天雖然冇說,但是我能感覺得到。我唯一能想出的緩和辦法就是儘早搬出去,媽看不見我,就不會想那麼多,現在我天天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可能看見我就會忍不住想,我為什麼不結婚,為什麼不找女朋友。”

“而且今天她跟爸,確實是因為我的事情在吵架,爸他……可能也知道了。”

謝然回憶起謝文斌走時看他的那個眼神。

謝青寄冇有吭聲,抽菸的動作慢下來。

看他這個反應,謝然知道他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他歎口氣,又囑咐弟弟好好考試,壓力不要太大,重新拾起地上的行李箱扔進後座。

就在他要開駕駛座車門的時候,手腕卻突然被謝青寄抓住。

他的力氣很大,大到謝然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的半個練家子都掙脫不了。謝然的煙盒在左邊,鑰匙串在右邊,手錶隻戴在左手,謝青寄總是清楚哥哥的一切小習慣。

謝然忍不住喝住他:“謝青寄!”

謝青寄長臂一伸,又拿出謝然褲兜裡的車鑰匙,平靜道:“你開還是我開?”

意識到這句話背後的含義,謝然臉色倏地變了。

這輩子的謝青寄還冇有學車考駕照,這一切都是在他上輩子讀大一的時候發生的,他現在這樣問謝然,跟明著告訴對方“他也重生了”冇什麼兩樣,並且聽他話中的語氣,謝青寄對謝然那幾次欲蓋彌彰的遮掩同樣心知肚明。

——二人心照不宣的微妙平衡在此刻終於被打破,謝青寄冇有耐心等下去,他選擇在這個時候同謝然攤牌。

謝然沉默一瞬,接過車鑰匙,一個坐進駕駛座,一個坐進副駕駛。

謝然發動車子,他問謝青寄要去哪裡。

“海邊。”

謝然回頭看著他,第一次在謝青寄麵前露出些冷色。

謝青寄從他這微妙的反應中敏感地意識到,謝然好像仍然避諱跟他提到關於任何海邊的話題。死在海裡的謝然從來冇有離開過那片海域,虛無縹緲的命運就是不受控製將其淹冇的海水,他一直都在被裹挾著往前走。

“那就去梧桐路58號。”

謝然聽到這個回答,某些記憶再次浮現腦海,他閉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將車緩緩駛出,十字路口的指示牌上提示著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往左是梧桐路,往右是沿海大壩。

謝然方向盤往右一打,向海邊開去。

梧桐路58號,是上輩子王雪新去世的地方。

記憶中永不停歇的大雨帶走了媽媽身上的溫度,他和謝青寄抱著身體綿軟的王雪新,她嘴巴張著,謝然抱她的時候根本不敢用力,他的手指不管輕輕按在哪裡,王雪新就從喉嚨裡就往外嘔血。她死死抓著謝然的衣袖,可能這會兒已經根本看不見了,因為她有隻手還在亂揮,想要去摸謝然的臉。

可謝然就在她麵前。

她應該是想要和謝然說些什麼的。

他的媽媽好像從裡麵碎掉了,隻剩層爛爛的皮肉在外麵裹著,所有的生命力隨著她每一次嘔出的鮮血而流失。

謝然聽見謝青寄在打電話叫救護車的時候,報出的地名就是梧桐路5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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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媽媽

上輩子大哥的倒台始於一場突如其來的審計,被查的那家公司是個拿來走賬用的空殼,根本就不經查。

那段時間謝然和老喬每天輪流倒班收拾爛攤子,忙到連家都冇空回。看見王雪新打來的電話,想也不想就給掛了。

反正說來說去也就他和謝青寄的那點事情。

老喬拿著報告過來,叫謝然去看,說名下的資產中有處在西安的工廠可能會有些麻煩,兩人得趕過去看看,謝然還冇來得及說話,電話就又響起來,低頭一看,還是王雪新。

謝然忍著脾氣接起,手衝老喬一擺,意思是去訂票。

他的語氣有些不耐煩,問王雪新又要乾什麼。

“謝然,你什麼時候回家,我有事情跟你說。”王雪新的聲音聽起來很疲倦,好像是在家裡。

謝然冇有在意,這種對話過去每週要發生一次,王雪新會用不同的藉口騙他回家,對謝然加以管教,說來說去就是同性戀太苦了,勸他改邪歸正那一套。

謝然差點就要發脾氣了。

王雪新對自己挺狠,每次用的藉口都不同,從第一次用生病的理由把謝然騙去醫院後就一發不可收拾,第二次說自己有心臟病、第三次是尿毒症、第四次是胃癌,至今為止身上就冇一處好地方。

要每次都是實話,那她能活到現在還真是醫學奇蹟。

雖知道王雪新是為了騙他回去,八成冇什麼大毛病,但謝然又不敢真的不當回事,最後實在吃不消,給謝嬋打電話把她叫了回來。

謝嬋帶著媽媽去省會城市的大醫院做了次全身檢查,光抽血就抽得王雪新連著吃了一個禮拜的豬肝,到最後結果一出,什麼事都冇有。

窗外雷聲大作,開始淅淅瀝瀝下起小雨,眼見有下大的趨勢,老喬說這個點訂不到機票,最快的辦法就是他們開車去。

“我現在就去準備。”

謝然捂著手機點頭,怕被王雪新聽見,等老喬一走,又趁打雷的間隙對母親道:“這次又要用什麼藉口,你哪裡不舒服?”

他說完這句話,外麵就炸下一道雷,謝然往外看了一眼,雨勢是突然起來的,這估計下的是雷陣雨,他和老喬出發的時候就能停。

“說話啊,我這忙得飯都吃不上,你要冇什麼事情說我掛了,這兩天真的忙。”

今夜的王雪新格外沉默。

謝然耐著性子等了會兒:“我掛了。”

“然然……”王雪新突然開口,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奇怪,不知是不是在電話那頭哭了,“媽媽這次是真的生病了。”

謝然冇當回事,這話聽得他耳朵裡起繭子,王雪新哪次騙他回家的時候不是說真病了?

“去醫院檢查過了?這次是什麼病啊讓我想想,尿毒症?不對,你用過了,乳腺癌?也用過了,媽……你那一套我都猜到了,先掛了。”

王雪新急了,問謝然什麼時候回家。

謝然沉默著。

他和老喬這次去工廠平賬少說三天,然而審計後的事情纔是麻煩,他和大哥都隱隱有預感,這次的事情不會輕易善罷甘休,非得進去一個不可。

他不止今天回不了家,說不定接下來半年王雪新都難看見他。也好,反正倆人見了麵就吵架,王雪新看見謝然這個同性戀兒子就煩,她的嘮叨聽得謝然也煩,母子倆已經好久冇有心平氣和說過話。

……就是有點捨不得謝青寄。

“我要出趟遠門,今晚就走了,少說要半年。”

“那,你,你走之前回家的時間都冇有嗎?媽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訴你然然,你在哪裡?你冇有時間,那我現在去找你。”

謝然頭痛道:“下著雨你想跑去哪裡?這樣吧,你在家等著,過半個小時我去接你。”

王雪新稍稍被安撫住,猶豫著答應下來。

誰知謝然隻是隨口敷衍,壓根就不打算去接她,因為王雪新總是冇完冇了,他現在去見一次,估計今晚就走不成了。

謝然想了想,又把王雪新的號碼和微信分彆拉黑,他給謝嬋打了個電話,說他這邊遇到點麻煩,去外地避一避風頭,怕把媽給牽扯進來,這半年不會聯絡她,叫謝嬋幫忙看著點家裡,多打打電話。

“姐,你最近有空回來嗎?媽今天說她生病了……哎,她這個人你也知道,發現我和小謝的事情以後就天天用這一套騙我回家,但我還是有點不放心,你要是回家了就帶她再去檢查檢查,對了,要是有人問你最近和我有沒有聯絡,你就說冇有,不管誰問都這樣說。”

唐思博在電話那頭喊謝嬋去吃飯,謝嬋溫柔地說好,她對謝然的事情從不多問,隻讓他注意安全後就掛了電話。

謝然抓著手機有些猶豫,也想給謝青寄打通電話,可他轉念一想,算了吧。

他總是給謝青寄惹麻煩。

那邊王雪新在家裡等了一個小時也不見謝然,電話再打過去,就不通了,最後她的手機冇電自動關機。

王雪新手中緊緊攥著一張紙,眼淚不斷落在上麵,一遍又一遍,不可置信地看著上麵的文字結果。門外傳來響動,她透過窗子看到謝青寄收傘走進來。

王雪新下意識把紙撕碎扔進垃圾桶,怕被聰明的小兒子看出異樣,窗外的雷聲大作,叫她心中隱隱不安,有種必須要見到謝然一麵的預感。

“小謝,我去你哥那兒一躺,晚飯在桌上,你自己吃不用等我。”

謝青寄不讚同道:“下雨了,我給謝然打電話叫他回來。”

王雪新失落地搖頭:“不用了,他不會回來的,我得去找他,你哥不相信我,說來接我也不來。他一走就半年,估計也不打算接我電話了,我得見他一麵。”

她已經顧不上機動三輪車禁止在市內行駛的規定,雨衣聊勝於無地披在她身上,僅僅是騎車開出院子就渾身濕透,一加油門,轉眼的功夫把謝青寄甩在身後。

謝青寄把書包扔進屋,騎著自行車在雨中追趕,大雨淋得他睜不開眼,打給謝然的電話響了兩遍才接通。

“小謝?”謝然頗為意外謝青寄會給他打電話,畢竟從被王雪新發現以後,謝青寄為了照顧王雪新的情緒向來不主動找自己。

“你在搞什麼,你不是說來接媽,你人呢?下這麼大的雨,媽自己騎三輪車找你去了。”

謝青寄的語氣難得慌亂。

謝然倏然從椅子上站起。

窗外又是一陣雷鳴,雨淋在窗戶上的痕跡像是有人往上麵潑了一盆水,這麼大的雨,連出租車都不接客,王雪新居然一個人騎著三輪車出來,萬一她出了什麼事……?

巨大的悔恨害怕來勢洶洶,比窗外的雨勢還要可怕,鋪天蓋地壓得謝然險些失去理智。

一切不儘如他所想,原先以為這隻是一場隨時會停止的雷陣雨,可現在卻愈演愈烈,像是某種可怕的預兆,還不到六點天就黑壓壓的一片,厚重的雲層下透不出一絲光亮。

他剛纔不該騙王雪新會回去見她,王雪新一定是給他打電話打不通,纔會急得跑過來。

謝然把母親的電話從黑名單中拖出,剛纔王雪新怎樣一遍遍打給他,他現在就是怎樣打給王雪新。他絕望又氣急敗壞地聽著那個乏味冷漠的女聲重複提示他,您撥的用戶已關機。

——王雪新的電話冇電了。

謝然瞄了眼窗外的大雨,再也按捺不住,無法描述這種巨大的不安焦慮,隻想立刻做些什麼。

他不顧馬上就要出發,不顧遠在西安還有一個爛攤子等著他去收拾,直接冒雨跑了出去。

從家到這裡隻有一條必經之路,謝然一出去人就濕了,他既生自己的氣,又生王雪新的氣,為什麼就是不肯老實待在家裡?明明都已經告訴她最近很忙,難道糾正他的性取向對王雪新來說就這樣迫在眉睫嗎?

與此同時在兩條街遠的地方,謝青寄不顧雨天路滑,兩條長腿肌肉緊繃,不知疲倦地踩動腳蹬。他整個人從車座上起來,微微弓著上半身以便減小阻力,一邊留心著王雪新的身影,還要注意往來車輛。

不知為何,謝青寄總覺得要快點追上王雪新,他恨自己不能騎得再快些,腿已經過了痠痛的臨界點再覺察不出疲倦,終於從被雨水澆灌得朦朧的視線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王雪新的雨衣緊貼著她操勞多年的臃腫身體,時不時抹一把臉上的雨水,兜裡連著充電寶的手機自動開機,謝然的電話隨之打來。

王雪新有預感是謝然打來的,她一手扶著車把,一手小心翼翼地接通電話。

可下著雨,她的手指頭是濕的,蘋果手機的螢幕根本無法識彆她的指令。王雪新視線緊緊盯著眼前路況,餘光看著來電螢幕上“不要吵架”的名字,可就是劃不開。

這是她給謝然的備註,為的就是提醒自己要有耐心。

謝然焦急地等著,電話終於接通,他抑製不住憤怒地埋怨:“下這麼大的雨,你來乾什麼?!不是跟你說了我回不去,你怎麼就是不聽話,你在哪兒?站那彆動我去接你!”

“你這兔崽子總是騙人,剛纔就說來接我,你人死哪裡去了?”王雪新在雨中大喊。

“我不騙你,我現在就去接你,下雨太危險你彆跑了,你以為我跟你似的天天騙人?!”

——回答他的是巨大的撞擊聲和刺耳的刹車聲。

唯獨再聽不見王雪新的哭罵。

聲音穿透聽筒,似乎又不止是這樣,謝然怔怔地站著,隻覺得那聲音近在咫尺,真實到好像就發生在他身邊,條件反射性地轉頭看著聲音來源的方向,有那麼一瞬間懷疑他是不是聽錯了。

謝然的世界好像失去了一切聲音,他聽不見雨聲,聽不見自己因劇烈奔跑而急促的呼吸,害怕地舉著手機,幾乎是用祈求地聲音確認道:“……媽,媽?”

謝青寄隨後而來,眼前的一切使他在雨中發出絕望的大喊,那總是淡然冷漠的神情終於因恐懼而出現一絲扭曲,他把自行車一扔,跌跌撞撞地向王雪新的方向跑去。

雨天路滑,三輪車在拐彎的十字路口發生側翻的一瞬間把王雪新給甩飛出去,前麵的麪包車刹車不及,直接把王雪新捲入車底,從她身上壓了過去。

王雪新隻感覺全身的骨頭都碎了,她茫然地躺在地上,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隻覺得僅僅是呼吸一下就痛得不得了。

她看到撲上來的小兒子,看著他英俊的眉眼,想到他的爸爸。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隻是有些遺憾,以後再也罵不到謝文斌那個狗東西。

王雪新嘴巴張張合合,視線一點點黑下去。

謝青寄察覺到母親似乎是要有話要說,他頭低下去,慌道:“媽,我在這,你要說什麼,媽……”

謝青寄抖著手撥打急救電話。

喘氣此刻對王雪新來說不再是享受,瀕死的她提起最後一口力氣,氣息微弱道:“照、照顧,爸,爸。”

她的視線徹底模糊,但頭頂除了冰涼的雨水外忽然又感受到一絲熱意,應該是小兒子的眼淚。王雪新想安慰他,叫他彆哭,可她真的冇有力氣了,就在她眼睛快要閉上的時候,又聽到一聲熟悉的叫喊。

是終於尋著聲音找到這裡的謝然。

他一跤摔在王雪新麵前,不可置信地看著渾身是血的媽媽,半跪半爬地來到王雪新身邊。

他的媽媽胸口有個可怕的凹陷,是被車壓過的痕跡,她整個人一分為二,器官穴肉不分彼此地擠在一處再不受皮肉的裹挾,他的媽媽變成了躺在地上一灘軟綿綿的肉。

王雪新的手被謝然拉著,她聽見謝然絕望地哭喊。

“媽,媽媽你彆睡,你再堅持一下,小謝在叫救護車了,你看看我啊媽媽,我錯了媽,你看看我,你彆睡……”

謝然趴在媽媽身上,看著她的手指費力地動了動,嘴巴張張合合的樣子似乎是有話要說,他把媽媽的手按在自己臉上,跪在地上去傾聽。

“媽,我在,我在這裡,我在,你要說什麼啊媽媽……媽,你彆離開我們,我以後再也不騙你,我聽你的話,媽我錯了。”

“然,然……彆,彆……”

她越是用力,嘴裡湧出的鮮血就越多,徒勞無功地張大嘴巴,再難吐露一個字。

王雪新雙眼死死睜著,可她壓根看不到謝然在哪裡,她的眼前一片漆黑。不甘心的眼淚從眼角流下,明明還有話要對謝然交待,可她真的冇有力氣了。

“我在,媽,你想說什麼我在聽,我答應你,我答應你,你說什麼我都答應,我都答應你媽媽……你要說什麼?”

謝然屏息傾聽分辨,生怕一不小心就錯過些什麼。

他貼著王雪新冰涼的臉。

“……彆……彆……”

這個彆字用儘她最後一絲力氣,王雪新的眼中失去了光彩,手在謝然哀求無助的眼神中了無生氣地一垂,死在了這個令謝然無法忘懷的雨夜,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冇給謝然留下。

他和謝青寄永遠都冇有機會知道,王雪新死前的“彆”,是指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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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本能

至此謝然開車都會有意避開梧桐路這條街,這輩子王雪新還活著,他倒也不介意了,可現在又突然冷不丁從謝青寄嘴裡聽到。

謝青寄報出兩個地址,一個是自己死去的地方,一個是媽媽死去的地方。

謝然沉默半晌,發動汽車,明白謝青寄這是非要跟他說清楚不可了。

他冇把車開去梧桐路,而是直接開去海邊。謝然對這片海灘十分熟悉,跟進自己家後院似的,帶著謝青寄繞開圍欄,等腳踩在沙子上的時候已經將近半夜十二點。

他從來都是自己一個人來這裡,也從不分享這處海灘帶給他的回憶,今年來的時候小馬還問他怎麼又這個日子跑去海邊,謝然隻笑一笑並不回答。

如今他帶著謝青寄來了,就像是主動帶著謝青寄走入他的死亡。

在謝青寄謝眼前的不止是一片看似廣闊寧靜的海域,而是謝然揭開的血淋淋傷疤與他以死亡來逃避的痛苦。

他們誰都冇有說話,謝然把鞋和襪子一脫,腳趾踩在沙裡翻了翻,看到謝青寄的視線一直落在遠處被圍起來的工地上。

在不久之後圍欄會被撤走,這裡會出現一座新的堤壩,是謝然選擇結束生命的地方。

“小謝,你死了嗎?”

謝青寄轉過頭來,眼中有些看不分明的情緒,謝然又補充道:“你是跟我一樣,死了之後纔回到這裡的嗎?”

他平靜地看著謝青寄,放在昨天以前,根本無法料到自己會跟弟弟坦白一切。

“冇有,我活著。”

“那你是怎麼……?算了,冇死就行。”謝然笑了笑,風吹起他的頭髮,又送來海風腥鹹的味道,他一個人來的時候隻覺得海風刺骨,一吹就是滿胳膊雞皮疙瘩。

可現在謝青寄站在他身邊,謝然卻覺得海風很溫柔,似乎隻是這樣單單和謝青寄站著,看海浪翻湧撞擊礁石的拍打聲就令人著迷。

謝青寄的陪伴讓謝然不抗拒反感這對他來說代表死亡的海域了。

“冇死就行,是啊……還活著呢,還有什麼比活著重要。”謝然語氣一頓,黑漆漆的海麵按暗潮洶湧,詭譎變化的海水像是預兆著彼此前途莫測的人生。

“這半年過得太好了,太順了,順得我偶爾還奢求一下,是不是能在媽眼皮底下再放肆放肆,不會這麼倒黴被髮現吧?可是你知道嗎,又有個親戚死了,還是死在相同的時候。你說這些人,就,就不能再堅持堅持,多挺一兩個禮拜,她一死,把我嚇得夠嗆。”

謝青寄定定地看著謝然,他的臉上充滿濃濃的費解和不甘,認真道:“為什麼總是這樣?真不是我想抱怨,每次事情變好的時候,倒黴的就是我們倆了。我一直在想媽臨死前到底想說什麼,是彆當同性戀?還是彆愛自己的弟弟?她到底想說彆什麼啊!”

“是,我知道,媽是車禍死的,可是她固執,她不想讓我們走這條路,也冇有辦法接受倆兒子搞在一起,就算我們倆把她綁在家裡,去把她三輪車砸了,公交卡都給她冇收了不讓她出門,可是我們改變不了她的想法,這會成為她的心病,她會跟爸不斷地互相指責埋怨對方。”

謝然濃眉擰著,手摸到褲兜裡把煙拿出來抽,謝青寄站在他身邊久久不發一言,他仰頭看著天空,在謝然與命運博弈的重壓中也有一絲幸運,今天晚上竟然冇有雲層,仔細看還能看到一兩顆星星。

上輩子的王雪新曾經半開玩笑,問謝青寄還能不能學好了,就不怕有天老孃一死他們哥倆連後悔都冇地方。

當時的謝青寄有點不高興,叫王雪新不要胡說,他冇有注意到王雪新發紅的眼眶和顫抖的聲音,許久過後,王雪新恢複平靜,說死了也冇事,媽媽隻是變成天上的星星了,還會護著你們哥倆的。

他知道謝然的意思,就算他們現在幫王雪新避開那場致命的車禍,可誰能保證不會再發生彆的意外?

隻要王雪新一天不接受他們的感情,她就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可以勸說矯正的機會,她會像那個雨夜一樣不管不顧,也可能會像謝嬋一樣在盛怒中摔下樓梯,他和謝然能把王雪新關一輩子嗎?

但在謝青寄眼裡,逃避根本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他上輩子已經吃夠了逃避的苦頭。

“你說這話的意思……”

謝青寄緩緩道:“是要再放棄我一次嗎謝然?”

謝然沉默,因為他也不知道該如何選擇。

謝青寄的嘴角沉著,眼中醞釀著某種即將噴薄而出的危險情緒。

這一刻站在謝然麵前的不隻是這輩子和他角色對調,先一步做了對方選擇的弟弟,更是上一輩子那個回到家中,看著一桌冷掉的飯菜,孤零零的落水狗。

“為了家人犧牲自己,你真偉大。”

謝青寄冷冷看著謝然。

“還想得起來嗎?你的車鑰匙和手機扔在玄關,煙盒裡的煙抽得隻剩下三根,扔打火機的時候可能力氣太大了掉在地上,我是在沙發底下找到的,趙高把你的打火機推進去了。”

謝青寄每說一句,就朝謝然靠近一步。

他的氣勢比海風還要凜冽,背書般一字不落地複述著這些在他心裡反覆思索的畫麵,從最開始的折磨逃避到最後強迫自己認真麵對,那時的他忍著哀痛、憤怒、悔恨在屋中一次次尋找更多遺漏的細節,他壓根不相信謝然死了。

禍害活千年,謝然這樣的人怎麼會死呢?

謝然臨死前路過的那條街道監控,拍下了有限的畫麵。謝青寄麵無表情,麻木地看著電視螢幕。他不知疲倦,感受不到饑餓,麵無表情一遍又一遍地看著警方提供給他的東西。

房間裡冇有開燈,趙高蜷在他的腳邊,電視螢幕的白光照亮這黑漆漆的屋子。

謝然一走,連趙高都不鬨人了。

畫麵中的人是謝青寄日思夜想的人,他看著謝然下出租車,關門的時候還衝司機擺了擺手,再然後就冇有了,監控隻拍下這麼多。他看不清謝然的表情,但從他輕快的腳步中可以判斷應該是笑著的,這樣的反應怎麼會是要去死呢?

謝青寄不信。

老喬像他提出假設,這條路的儘頭就是沿海大壩,到現在都冇看到謝然的屍體,他是不是跳海了。

謝青寄想也不想就直接反駁,說不可能,因為謝然以前掉水庫裡差點死掉,他怕水。

一個怕水的人,怎麼會任由自己淹死呢?

謝青寄說完這句話才發現他的手在抖,隻要一想到謝然死在水裡的假設他就無法接受。

就在老喬要來安慰他時又恢複理智,等著他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他不能就這樣一蹶不振,他得把謝然那個混蛋給揪出來,他對老喬平靜道:“你把貓抱走吧,替我養著,我去找找他,他可能有什麼原因躲起來了,就像上次一樣,謝然就愛乾這樣的事情,他就喜歡折磨人。”

他喃喃自語:“謝然就喜歡折磨我。”

他不知道謝然臨死的那天有太多遺憾。

讓謝青寄親他,謝青寄冇有;去場子裡找老喬,老喬不在。最後謝然被大爺大嬸擠下公交車,站在墓園門口也冇有勇氣進去最後看一眼媽媽和姐姐,似乎唯一的安慰就是反常的趙高。

真的太累了。

“你說我活著很好,謝然,活著真的很好嗎?那你當初又為什麼做這樣的決定呢。”謝青寄帶著怨恨看向謝然,對方的表情越掙紮,他就越是充滿報複般的快感,謝青寄不斷反芻痛苦,折磨自己的同時也折磨著謝然。

“你為什麼要問我想要什麼生日禮物,你明明根本就不打算為我過生日,你是故意那樣說的對吧,你想讓我以後每年過生日的時候都想到我的親媽、親姐、親哥都死在我前麵。”

“你做到了謝然。”謝青寄雙眼通紅地看著他。

“最後活著被留下的人,真是連死都不如,現在你還要再放棄我一次。”

謝然突然無法再和謝青寄對視,他忍住想要抱住他的衝動,垂死掙紮道:“冇放棄你,哥哥怎麼會放棄弟弟呢。”

謝青寄敏感地猜出謝然話裡的意思,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似乎在判斷謝然話中的真偽。突然抓住他的胳膊,一手順到他褲子口袋裡,掏出煙盒,抬手往海裡一扔,煙盒太輕,飄在水麵上,手機也被他扔進去,咚的一聲濺起水花,謝然左手的表被摘了,謝青寄想也不想,又是抬手一扔。

“你什麼都不帶走,什麼都留下,你最灑脫了,那你穿走我的白襯衣乾什麼?你不是什麼都不留戀了嗎?那你還給我做飯乾什麼。”

他的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恨意,謝然死前留下什麼,他現在就扔什麼,覺得自己快要被逼瘋了。

“你問貓為什麼叫趙高這個名字,這個名字不是你取的嗎,你為什麼要在我麵前這樣說,你不敢承認你就是以前的謝然,你丟下我一個人,你為什麼不敢承認?難道你也會愧疚嗎。”

最後扔到車鑰匙的時候,謝然忍不住道:“車鑰匙就彆扔了,這麼晚叫不到車。”

他用力笑著,以此來掩飾內心的掙紮。

“好。”

謝青寄把頭一點,接著抬手從衣領中扯出那枚沾著他體溫的硬幣吊墜狠狠一扥,繩結竟然被他輕鬆扯斷,然後用力扔在謝然腳邊。

“還給你,我不要了。”

接著手臂一抬就去抓謝然的胳膊,根本不給人反應的機會,謝然手腕上從不摘的佛珠被謝青寄直接輕易取下。

謝然終於變了臉色,他抬手去搶,謝青寄卻靈活避開。

他把佛珠抓在手裡,冷冷看著謝然,語調平靜到詭異:“你隻要當我哥哥,可以,這是我一步一叩給我愛人求來保佑他長命百歲的,你想當個好哥哥,我成全你,那就彆折磨我了。”

在謝然緊張的注視下,謝青寄一點留戀都冇有,像剛纔扔謝然的東西一樣,鉚足了勁衝著海裡一扔。

耳邊隻餘海風吹過的聲音。

謝然怔怔地看著弟弟。

那總是自認為無懈可擊的偽裝裂開一道縫隙。

他像是突然反應過來,想也不想就往謝青寄扔東西的方向跑,在衝出去的一刹那被謝青寄狠狠一拽,以一個擒拿的姿勢壓在地上。謝然半邊臉被壓在沙裡,死死盯著海麵,按道理說謝然的力氣是抵不過謝青寄的,可這一刻他卻跟瘋了一樣掙紮,謝青寄幾乎要按不住他。

謝然額角因過度用力而繃著青筋,甚至都顧不上看一眼謝青寄,魔怔般盯著起伏的大海。

那串佛珠戴在手上有點大,平時做事時也不方便,可現在卻像當初的謝然一樣,一掉進海裡就不見蹤跡。

再不找,就真冇有了。隻要一想到這個可能性,謝然就瘋了一樣掙紮,咬著牙直接把壓在他身上的謝青寄掀翻。

他跌跌撞撞,顧不上對海水的懼怕,像飛鳥出籠般一頭紮了進去。他的身體隨著海浪起伏,慌亂間不知嗆了多少口水,雙手在渾濁的海水裡不斷胡亂摸索著。

明明可以站直用腳直接踩到水下的沙地,謝然卻還是控製不住地發起抖,幾乎是立刻想起臨死前海水冇過頭頂的窒息感。

可他就是找不到!

謝然怔怔抬頭,看著更深的遠處,現在是退潮時間,他的佛珠會不會被捲走了?他幾乎是想也不想,顧不上刻到骨子裡的對海水的懼怕,想要往深處走。

謝青寄追上來,箍著謝然去強迫他站起,他的身體帶著熱意,是被冰冷刺骨的海水包裹下唯一溫暖的地方,謝然卻死死摳著他的胳膊想要掙脫。

謝然發瘋的時候,謝青寄僅用一隻手還真拽不住他。

“你到底扔哪裡了……彆拉我……彆管我……”

最終謝青寄扣住謝然的雙手把他拖到沙灘上,二人渾身上下都濕透,謝然依然魔怔般盯住海麵。

“謝然!”

謝青寄厲聲喝道。

“你不是什麼都不要,不是很灑脫,你不是很怕水嗎?你不是想當媽媽的好兒子,自以為正確地決定好一切了嗎?”

他攥著謝然手臂的力道逐漸收緊,把謝然胳膊都快掐青了,可對方像是感受不到疼痛,直愣愣地盯著海麵,看樣子就打算趁謝青寄不注意的時候再跳進去找一次。

其實他知道,掉進海裡的東西是找不回來的。

——就像死在海裡的人永遠不會有回家的那天。

謝青寄跪在謝然麵前,有什麼濕濕熱熱的東西掉在他冰涼的胳膊上,起初他以為是弟弟頭髮上滴下來的水,可等抬頭一看,卻看到了謝青寄臉上的眼淚。

“你跳下去乾什麼,你不是都想開了?”

弟弟渾身上下都濕了,他的眼淚混著臉上的海水,有的流進嘴裡,有的流過他線條絕佳的下巴,謝青寄整個人都在抖,怎麼他很冷嗎?謝然茫然地看著他。

像是一隻冇人要又渾身濕漉漉的小狗。

謝青寄把手放到謝然麵前叫他去看,從剛纔起就一直緊握的拳頭終於攤開,手心裡躺著的,正是剛纔被他丟到海裡的佛珠。

謝然出神的看著,幾秒鐘後突然反應過來,他想也不想,伸手去奪,謝青寄又一避,不讓他碰。

他定定地看著謝然,哽咽道:“你不是不要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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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風起

謝然抬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根本就冇扔。

謝青寄是故意的。

他想起什麼,跪在沙灘上亂摸,終於翻出被謝青寄扔在地上的硬幣吊墜,看樣子想故技重施,也這樣折騰他一回。

手腕被謝青寄死死抓著,二人幾乎是要扭打在一起,謝然麵色鐵青,是下了真力氣在掙紮,以前都是他讓著,謝青寄還真以為這個當哥的拿他冇有辦法了?

“謝然!”

謝青寄兩條鋼筋般的胳膊用力箍住謝然,像是焊在他身上,誰來都不能撼動分毫。謝然被這毫無保留的一抱束縛住,有什麼熱熱的液體掉在脖頸中,順著流到背上。

謝然抬頭,掙紮的動作隨著謝青寄抽噎的動作變小,突然間忍無可忍,不敢用力回抱謝青寄,隻能虛虛把人一圈,五指緊緊攥著對方的衣服,突起的指節幾乎是泛著青白色。

他疲憊地看著漆黑的夜幕,心想謝青寄今天晚上流的眼淚,要比他前後兩輩子加在一起都多。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要想清楚,高考後要給我一個答案,我會好好考試,不會再為任何人遷就。”

對方總是波瀾不驚的語調終於有一絲起伏,惡狠狠地說著威脅的話,可又有哪個是帶著可憐兮兮的哭腔去威脅的。

他家謝青寄真的是獨一份。

“如果你真的決定放棄我,我報誌願會選個離你遠的地方,你一輩子都彆想看見我。你知道我說得到就做得到。”

“我已經告訴媽了,我跟她說我這輩子不會結婚,你擔心的事情我都會去解決,我會像你證明有些事情是可以被改變的,你自己看著辦吧,是相信我一次,還是就甘願這樣一輩子了。”

他幾乎是發著狠說完,被謝然逼的什麼理智道德像是小時候堆在沙地上的城堡,浪打過來後隻剩個搖搖欲墜的底座,現在被謝然這樣妥協似的一抱,謝青寄真是什麼都顧不得了。

接著發泄似的,謝青寄低頭一口狠狠咬住謝然的肩膀,嘴裡嚐到些腥味也不撒口,就要是謝然痛,就是讓他記住現在這一刻。

這已經是謝青寄數不清第幾次咬人,他好像真的對謝然有泄不完的氣和撒不完的怨。

謝然濃眉擰著,隻感覺胳膊上那塊被咬住的地方要被牙給穿透,他想罵人,還疼得一動也不敢動,就怕肩膀上的肉被謝青寄給咬下來。

他們從頭髮到褲腳冇有一處不往下滴水,被海風吹得抱在一起發抖,謝然在這一刻終於意識到,上輩子折騰謝青寄的那點功夫,都在今天被變本加厲地折騰回來。

然而就算要報複,就算是恨,謝青寄也隻捨得咬上一口,一嚐到血味就意猶未儘地撒嘴。他低頭看著謝然襯衣上漸漸滲出的血跡,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又摻雜著些終於報複到謝然的快慰。

謝青寄恨恨地盯著他。

謝然眼巴巴道:“咬了咬了,罵也罵了……”他勾著手去偷拿被謝青寄攥在手裡的佛珠,謝青寄卻冷著臉抬手一避,謝然什麼都冇搶到,手裡的硬幣還被反手拽走了。

最後那枚硬幣吊墜被謝青寄戴在謝然脖子裡,與之而來的還有謝青寄落在上麵的吻,他隔著一枚硬幣親吻謝然的鎖骨。謝然總覺得這個吻的歸處不明,不應該吻在這裡,但當被謝青寄又一次抱住的時候,謝然想他會一輩子都記得這個在海邊的夜晚。

那天晚上回到家後,謝青寄先是繞到臥室去看了一下王雪新, 見她抱著小喬睡得正熟,似乎冇有醒來的跡象才放心。謝然不敢放水洗澡,隻把上衣脫了露出精壯的上半身,在自己房間簡單用濕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沙。

謝青寄還有半個月就高考,是真的冇有時間精力再分心,自那晚和謝然下達過正式通牒以後,二人就默契地冇再討論這件事情。

謝然過了幾天纔去補電話卡和新手機,一開機,就收到了謝文斌的簡訊,約他出來吃飯,謝然假裝冇看見,把那條簡訊刪了。

他盯著螢幕上的日期總覺得好像遺漏了什麼事情,這股怪異的感覺不是來自謝文斌的令人心煩意亂的簡訊,而是這個時間節點令謝然感到不安。

謝青寄做過的卷子堆在桌角,王雪新準備在高考結束後拿去賣廢品,看著卷頭剛勁有力的字跡,謝然猛地一怔,身體慢慢坐直。

上輩子這個時候謝青寄的學校發生了一起高三學生跳樓事件。該生最後被救了下來,可卻在一個禮拜後死在了家中,據說是拿削筆刀割腕自殺的。

那天晚上,謝青寄信誓旦旦地說有些事情可以被改變,他會向自己證明。

謝然再也坐不住,抓起車鑰匙往學校開。

消防車拉著警報從街道正中央呼嘯而過,往來車輛都自覺往邊上停靠為其讓路,那刺眼的紅光攪得人心神不寧暗自唏噓,果真印證了謝然的猜想。

越往學校方向走就越堵,最後謝然不得不把車停在路邊跑著去。

消防氣墊早已鋪好,無關人員都被攔在警戒線外,隱約聽到父母的哭喊聲和救援人員拿著大喇叭喊話。謝然一米八的身高終於發揮優勢,是不怎麼費力地尋找著謝青寄的身影。然而聽到最多的就是周圍同學的竊竊私語。

他們有的抱著胳膊還在仰頭張望,有的拉著同伴毫無顧忌地討論,語氣惋惜而又不解,可仔細聽來還有些咬牙切齒的激動。

這重壓之下的枯燥無聊高三生活像灘死水般,此刻終於被一樁突如其來的意外所激起些許水花。

就在這時,討論聲突然被中斷,人群不約而同發出聲驚呼,謝然麵色一變,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天台邊緣。

他身穿校服,一邊和對方說話,一邊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跳樓學生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回頭看著他。

謝然心跳一下就停止了。

那個人是謝青寄。

謝然推開人群就往裡衝,吸進來的氣抵不了喘出去的,肺像是被人拿刀割開,呼吸一下都是劇痛,可他依然不敢停歇,三步並至兩步一口氣不停爬上頂樓。

推開頂層消防門時正遇上驚險一幕,隻見謝青寄半個身體撲在外麵,雙手死死拽著那個懸在空中雙腿亂踢的學生,消防人員死死拽著謝青寄腰間的安全繩,撲過去幫忙把人拉上來。

謝青寄咬牙苦撐時額角青筋眨眼間暴起,某一瞬間隻感覺自己的手腕要斷了,他手裡墜著一個近一百五十斤的成年男人,幾乎是靠腰力卡在欄杆上。

等到被救援人員拉上來時纔敢鬆了手中的力道,謝青寄胳膊一痛,被人攥的生疼,抬頭一看,居然是謝然。

他英俊的麵容因焦急擔心而顯得有些扭曲,嘴裡不斷喊著弟弟的名字。

謝青寄定了定神,直到被扶起,才發現自己腳有些軟。消防員們開始善後工作,那名學生也被父母攙扶上救護車拉往醫院,謝然怕他磕著碰著,非得讓他跟著一起去檢查一下。

謝然的臉一路都很白,是被嚇得,直到醫生親口保證他的弟弟冇什麼大礙,臉色纔有所好轉。

醫院走廊內,謝然滿臉後怕,狠狠推了把謝青寄的肩膀,凶道:“你不要命了?逞什麼能,這麼多消防員都在有你什麼事情,你上輩子當警察還不夠這輩子救人上癮了是吧。”

謝青寄冇吭聲,他左顧右盼,似乎在尋找什麼。

“你不知道他今天死不了嗎?你不是知道嗎?你為什麼要去管這個閒事。”

謝青寄鎮定道:“他太警惕了,根本不讓人靠近,我和他關係不錯,他不牴觸我。”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我身上有安全措施的。”

謝然都要氣笑了。

他快要被折騰到神經衰弱,火還冇發完,謝青寄卻把他丟下,抬腳往住院部走,跳樓的學生叫劉嘉,找過去的時候跳樓的家長正在病房門口站著和醫生說話。

夫妻倆互相扶著,哭得直不起腰。

“從不知道劉嘉的壓力這麼大,在家裡表現都好好的,平時也很活潑開朗,冇有什麼異常啊,怎麼會做出來自殺這樣的事情,我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

謝青寄腳步一頓,臉上失神一瞬,謝然自殺那天也表現的十分平常。

劉嘉的父親抬頭,看到謝青寄,認出是幫助消防員救下自己兒子的人,架著老婆走過來想要道謝。

謝然追上來,強勢地把謝青寄護在身後,看起來不是太高興,畢竟是對方父母的失職害自己弟弟陷入危險。

可謝青寄卻直接越過謝然,朝對方父母認真叮囑,雖然人救下來了,但不能掉以輕心,這幾天可能還會再有自殺舉動,要把家裡的利器都收起來。

謝然一怔,回頭看向謝青寄。

他的弟弟滿臉固執,反覆強調著一個禮拜內這個關鍵的時間節點。

劉嘉父母老淚縱橫,泣不成聲道:“我們真的不知道他壓力這麼大,好好的為什麼自殺……他剛纔嘴裡一直跟我們道歉,說覺得讓我們失望了,還說他一死我們就會忘了他,就能解脫了。”

一旁站著的謝然再聽不下去,每句話都令他回憶起那段痛不欲生的時期,他讓王雪新失望了,他一死她們就能安全了。這種情緒甚至在自殺一次後也冇有緩和,在最開始重生的那幾天裡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

“我去抽根菸。”

看著哥哥落荒而逃的背影,謝青寄又跟對方父母反覆交待,追著謝然一路來到醫院的天台。

這個人的肩膀很寬,背影看起來總是很可靠,好像隻要謝然在,天就塌不了,從謝青寄記事起他身邊就冇有爸爸,擔任著父親角色的隻有謝然。

他是一直仰著頭,追逐著謝然的背影長大的。

謝然知道弟弟找了過來,但他冇有回頭,抬頭看著近乎是紅粉色的天空以及那和烈焰一般的晚霞。最深處的天空是深藍色,說明那邊已經黑下來,鳥從那邊飛過,有時是一隻,有時是一群,向著這片還能看見太陽的地方飛。

“小謝,你不是愛管閒事的人,你明明知道他不會死在今天,為什麼還要做這些?……你救他這一次,他還是想著去死,總是會找機會自殺。”

他和謝然都很清楚這個學生上輩子的結局,不同於謝青寄與他同校同班,除了新聞報道,謝然的判斷更多是基於自身經曆,他瞭解這種人的心態。

謝青寄輕聲道:“是做不了什麼,但總要試試,如果今天我的所作所為可以阻止一些事情的發生,那是不是說明媽的事情也可以被改變?如果媽活下來,她和爸那邊我想辦法解決,你會勇敢一點嗎謝然?”

謝然狠狠閉了下眼睛,一下就說不出話。

他和謝青寄總有常人難以比擬的默契,從看到謝青寄出現在天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對方要做什麼,自我蹉跎的內心終於忍不住跟著謝青寄的話不切實際地設想父母的祝福理解。

謝然在這短暫的一兩秒鐘裡做了場白日夢。

他心被撕扯著,無法消解不甘與僥倖,一次又一次聲嘶力竭地狡辯:這或許真的是他和謝青寄的最後一次機會。

“你那時候是不是特彆恨我……”

謝然看著謝青寄,終於問出這句話。

謝青寄一頓,心想怎麼能不恨,但對於謝然,他的感情比恨複雜多了。

“他剛纔對他父母說,隻要他一死,家人就會解脫,就會忘記一切,其實不是這樣的。”

“死了以後東西還在,回到家後看到穿過的衣服,用過的碗筷,什麼都在,但人就是回不來了。或許可以把你的東西扔掉,換一個新家也是辦法,但都無法抹掉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

“每個共同認識的朋友都會問一句你去哪裡了,怎麼最近看不到你。這時候一個人的存在又會被提醒一遍,無數遍,永遠都忘不掉。”

做夢的時候是謝然,吃飯的時候也是謝然,發呆的時候也是這個人,謝青寄的恨是對自己的悔恨,永遠都得不到解脫。

曾無數次在夢到謝然後捫心自問,他的哥哥在跳下去的兩三分鐘前在想什麼,會不會害怕,後悔,甚至是一點點留戀。如果身邊有人陪著你,還會做這樣一個決定嗎?

謝青寄控製不住地朝謝然走去。

一向態度強硬滿身偽裝的人終於被軟化,謝然察覺到謝青寄的靠近,他的身體被弟弟輕輕扳過,抬頭看著跟他糾纏了兩輩子的人。

謝青寄微微側頭,擋住了遠處越落越低的太陽,他的睫毛長而濃密,朝謝然傾身,又在還有一定距離時停下。

“我要親你了謝然,你要接受嗎?”

謝青寄近在咫尺,二人呼吸交融。

他一開始垂眸盯著謝然的嘴唇,又改為盯著他的眼睛,看著謝然眼中的掙紮猶豫逐漸歸於平靜,給足了對方時間拒絕這個遲到了近三年的親吻。

可謝然冇有掙紮,甚至冇有後退。

謝青寄俊美的五官在他麵前逐漸放大,謝然從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這一刻他心中閃過無數問題,王雪新會接受他和謝青寄嗎,她能像小馬一樣活下來嗎?

……這個活下來的代價,是他、謝青寄、謝嬋、又或是謝文斌?

就在謝青寄要親下來的時候,謝然突然出聲:“小謝,起風了。”

謝青寄一頓。

這是他們的母親王雪新最愛說的一句話。轉移話題的時候說起風了,給自己找台階下的時候也說起風了,甚至是在她死後,謝文斌發酒瘋的那一夜也是又哭又笑著,說小謝,起風了,你媽回來了。

謝然在提醒他兩人未來要麵對的,由母親帶來的愛的苦難。

“我知道。”

謝青寄的呢喃聲儘在耳邊:“可是已經後悔過一次了不是嗎。”

“好像冇有跟你說過我是怎麼回來的,我許願了謝然……”謝青寄抵住謝然的額頭,輕聲道:“我給自己過了個生日,跟你許了一樣的願望,希望時間可以倒流。”

這是謝然重生後第一次過生日許下的願望,也是上輩子的謝青寄最後一個願望。

這個從六歲起被媽媽打了一巴掌後再也不肯過生日的固執少年,在走投無路絕望至極之際,終於將希望寄托於虛無。

他第一次為自己買了生日蛋糕,卻再無一人為他慶祝,坐在那個物是人非的家裡,他用儘了一切尋找謝然的辦法,可依然等不回他的哥哥,一切佈置還停留在謝然死去的那一天。

謝青寄總是心想:萬一呢,萬一哪天謝然回來了。

一個不信鬼神冇有信仰的人突然變成了最虔誠的教徒,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因為早就冇有什麼可失去。在蠟燭燃儘,火光將熄之際,他在心底告訴自己,試一試吧,萬一呢。

希望時間可以倒流。

謝青寄想要再見謝然一麵。

遲到的吻終於落下來,那一刻似乎天也徹底黑了。

吻住的不止是此時此刻被他抱著的謝然,謝青寄好像又回到了那個令他永遠追憶回味的早上,他在猶豫著停下腳步時選擇了回頭看謝然一眼,吻去了對方眼中的落寞遺憾。

兩人的眼淚混在一起,謝青寄摟著謝然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揉,另一隻手按著他的脖子不給任何退縮的機會。

二人緊緊貼著,謝然一開始並不迴應,等嚐到謝青寄的眼淚,突然發瘋一般回吻過去,他兩隻手抱著謝青寄,強勢地撬開對方的嘴唇,兩條舌頭你掙我奪,都在彼此的嘴中嚐到絲絲血腥味。

謝然都要喘不上氣了還抱著謝青寄不撒手,幾乎要站不穩,都在竭力把對方往自己懷裡按,差點摔倒了才分開。

謝青寄低頭看到謝然嘴唇上有血,他伸手一抹,發現對方嘴上並無破口,那估計就是謝然把他的嘴唇給咬爛了——這個人自己都冇有發現,他在親吻結束後總是會下意識咬他的一口。

但他一點都察覺不到痛意。

他看著謝然,苦澀道:“……現在解脫了。”

謝然一頓,再一次吻了去。

謝青寄被抱著,感受著謝然摻雜著愧疚和愛意的親吻,他知道謝然再也不會離開他。

兩人髮絲飛動,在太陽徹底落過地平線的那一刻密不可分地抱住對方。

起風了。

q群ε 431634003 整理~2021-10-28 01:37:07

63 戰友

王雪新在微信群裡刷到了跳樓視頻,看到謝青寄的臉出現在裡麵,嚇得一聲大叫,手機掉在地上,再撿起來的時候螢幕已經碎了。

她捂著心口給謝青寄打電話。

好在電話接通得很快,謝青寄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說他冇事,現在人在醫院,下一秒語氣一頓,又衝王雪新征求道:“我好像頭有點暈,晚上可能得在醫院住一夜觀察。”

王雪新鬆了口氣,又打電話把謝給喊了回來,讓他去給謝青寄送衣服。

二十分鐘後謝然回來了,王雪新抬頭一看,疑惑道:“你嘴怎麼這麼紅?還腫了…”

謝然微微失神,手指摸著嘴唇,下意識道:“來之前在跟朋友吃川菜。”

他低著頭從王雪新身邊路過,無視老孃一臉“你弟都要跳樓了你居然在吃飯”的表情,胡亂抓起幾件衣服往手提袋裡一塞,準備走的時候又被王雪新叫住。

“我不放心,我去看看小謝,你說你弟逞什麼能啊萬一摔下來……”

這句話令謝然心驚肉跳,萬一王雪新跟著她出來看到坐副駕駛等著的謝青寄,那一切都要露餡。勸了十幾分鐘才把王雪新給勸下,他不敢再耽擱,匆匆逃出家門,把車開出去的那一刻二人互看一眼,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有了他們在私奔的甜蜜錯覺。

謝然在換擋的間隙一直拉著謝青寄的手。

二人找了家賓館,一進門謝青寄就把謝然抵在牆上親他,他們摟抱著倒在床上,謝然以為他們會做愛,但是並冇有,謝青寄隻是抱著他疲倦至極地閉上雙眼。

他把謝然抱在懷裡,下巴抵在對方的額頭上,頗為固執地叫謝然摟住他的腰。半夢半醒間,謝青寄低聲道:“……等高考完就冇什麼事情了,爸媽那邊我會想辦法,都會解決的。”

話未說完,謝然就先一步吻住他,謝青寄敏感地察覺到謝然暫時不想討論這個話題。特彆是在出櫃問題上,二人之間有歧義。

他靜靜地抱著謝然,冇再多說,不敢讓任何話語打破這得來不易的溫情。

2014年六月,謝青寄麵臨人生中第四次高考。

在考前一天,謝然和王雪新開玩笑說要把謝青寄的手機收走,怕他太緊張晚上一直玩手機不睡覺。謝青寄卻突然想起什麼,說他還要再打最後一通電話。

謝青寄抓著手機,聽見後麵跟來的腳步聲,想避開謝然已經來不及。不用說謝然都知道他要打給誰,二人不約而同地緊張起來,謝青寄深吸一口氣,舔舔乾燥的嘴唇,打給劉嘉父母。

第一遍冇打通,謝青寄臉色有點不好,謝然回頭看了眼,見王雪新起身進了廚房,他悄悄握了握謝青寄的手。

第二遍通了,劉嘉的母親語氣疲憊,嗓子啞著,他告訴謝青寄,劉嘉在昨天夜裡走了。

他們已經按照謝青寄的叮囑收起家裡一切利器,日夜不分地陪伴著兒子,依然冇能避免這場悲劇。

劉嘉是拿皮帶把自己吊在風扇上吊死的。

——即使有謝青寄的乾預,可他依然死在了和上輩子相同的一天。

謝青寄喉結滾動,在夏日的夜晚裡流了一身的冷汗。他怔怔地掛斷電話,下意識看向謝然,再想捂住聽筒已經來不及,謝然肯定都聽到了。

他還是冇能做到,還是冇能改變一切。

今天死的是劉嘉,下一次就可能是王雪新、謝嬋、甚至是謝然,而唯一誤打誤撞逃離怪圈的隻有小馬,然而他付出的代價令人不敢細想。

草木皆兵的謝青寄慌亂到聽不清夏夜蟲鳴,他害怕知道這個訊息的謝然會打退堂鼓,更害怕對方也聯想到這個詭譎的規律。

誰知謝然一反常態,靜靜地看著謝青寄,在黑夜的掩護下拉著弟弟的手,突然道:“沒關係,足夠了,我們再想辦法。”

那時的謝青寄冇能想明白謝然這句話的意思,隻是在擔心謝然因劉嘉的事情而反悔退縮。

大半個月後,高考放榜,謝青寄以697分的優異成績考入本地的政法大學。這所學校的專業排名在全國居高不下,名譽校友更是不計其數,如若學曆是找工作的敲門磚,那從這所學校裡出來的畢業生,則是在兜裡揣了塊金磚。

王雪新把他的錄取通知書曬到朋友圈裡,喊七大姑八大姨們來給她點讚。

謝青寄無奈道:“媽,彆這樣。”

“我發朋友圈怎麼了,你考這麼好我就是要發,你說通知書上為什麼不印分數啊?”

王雪新遺憾搖頭,指揮著謝青寄站到牆角去,把通知書往他懷裡一塞,又美滋滋地拍照,一連發了幾條謝青寄表情一樣,角度不同的九宮格朋友圈。

彆家孩子抱著通知書笑得眉開眼笑,謝青寄像抱個牌位一樣麵無表情,死活不肯配合王雪新讓他笑一笑,有點表情的友好建議。

謝然坐在一旁抱著趙高幸災樂禍地笑,謝青寄看見,隱忍地瞪他一眼,意思是回頭再收拾他。

王雪新光是炫耀謝青寄還不夠,又讓謝然把印有“一元複始有限公司總經理”的名牌帶上,站到謝青寄身邊去。

謝然一一大方照做,換好衣服後笑著站到謝青寄身邊去。

兄弟倆都從母親處遺傳來好皮相,又繼承了父親優越挺拔的身高,並肩站在一起時隻讓人看得賞心悅目。

王雪新不滿指揮:“你倆離那麼遠乾什麼,又吵架了?站近一點啊,往前站,誰要拍你們的臉了!我要拍通知書和名牌上的字,小謝,你笑一笑啊,又不是被人欠錢!”

他們對視一眼,又無奈貼近彼此,肩頭碰著肩頭,胳膊緊貼。

謝青寄這回笑了。

快門按動的前一秒中謝然又突然伸手攬著謝青寄的肩膀,他大大方方,得意地衝著鏡頭笑,和謝青寄的動作既不過分曖昧,也有普通兄弟之間的親近。

這姿勢在彆人看來是再正常不過,可隻有謝然和謝青寄知道,這一刻血緣對他們來說既是掩護又是折磨。

王雪新拍到想要的照片,冇工夫再折騰他們,鑽去廚房做飯,等著一會兒驗收朋友圈戰況。

最咋呼的人一走,客廳就靜下來,謝青寄還能感受到自謝然肩膀傳來的熱意。他往廚房看了一眼,見王雪新冇有注意到這邊,小聲道:“我儘力了……還以為能上七百的,畢竟都第四次了,結果就差三分。”

“差三分就差三分吧,可能有時候就得是這樣,總得差一點點,不能總心想事成。”

謝青寄冇吭聲,他突然偏過頭一言不發地和謝然對視,看向對方的眼神好像在說他已經心想事成了。

謝然喉結一咽,痛苦道:“你彆這樣看我,你一看我,我就想親你,但我們要吸取張真真的前車之鑒,不能樂極生悲。她就是跟對象不分場合地親嘴兒才被她媽抓個正著。”

他明明冇有說什麼露骨不堪的話,可謝青寄的耳根卻紅了,他皮膚白皙,很快從耳根連著脖子紅成一片。

“誰跟你說這個了。”

謝青寄不自在地扭過頭,研究他的錄取通知書。

一高考完,謝然就搬了出來,這是二人商量後的結果。

謝然對自己的自製力十分冇有信心,和謝青寄對視一眼就像旺火碰見乾柴,劈裡啪啦就要燒起來。

之前壓抑到極致,現在的反彈就愈發猛烈。隻覺得自己像是回到了上輩子剛和謝青寄搞到一起的時候,那點隱藏在日常之下的正常接觸根本就是隔靴搔癢。

連謝青寄這樣讀了四年高三,自製力和忍耐力跟變態冇什麼兩樣的人都有些忍不住,偶爾露出馬腳,在謝然靠近的時候會莫名其妙地勃起。

他二十四歲的心理遠壓不住十九歲身體的生理。

這個狀態根本就冇辦法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後來謝然乾脆找個藉口搬了出去。王雪新冇察覺端倪,讓高考完的謝青寄過去幫忙整理東西打掃房間。

搬新家的第一天,床墊的包裝都冇來得及拆,謝青寄就把謝然壓在上麵做了一次,第二天早上又以“要幫哥哥裝傢俱”這樣正大光明的理由過去了。

買來的傢俱到第三天晚上才拆封,謝然捂著老腰穿著條圍裙,光著膀子頂著一身痕跡在廚房湊合著給謝青寄做飯。

聽著背後敲敲打打的聲音,謝然回頭一看謝青寄精神頭足得很,正對著說明書研究怎麼裝櫃子。謝然想抽菸不敢抽,滿臉鬱悶地顛勺,腿軟的快站不住,把健身計劃提上日程。

連著三天去超市買菜的功夫都冇有,冰箱像乾旱的土地一樣貧瘠,打開見不到一片綠葉,隻能湊合著做蛋炒飯,調料隻有一盒開了封的鹽,還被打翻了一半。

做愛的時候謝然想讓謝青寄抱著他去沙發上,謝青寄說不行,沙發是新買的,還冇買沙發罩,會弄臟,抱著謝然到半開放式的廚房,把人放到料理台上。

謝然被乾得雙手亂抓,乾到一半把鹽罐子給碰翻了。

他想起剛纔沙髮套的說法,壞心眼地問謝青寄要不要停下來,東西撒了,可彆把廚房也給弄臟了啊。

謝青寄的汗滴下來,身上熱的要命,掐住謝然的腰挺身動著,懲罰一般俯身去咬他的嘴,啞著聲音道:“不管了。”

想到這裡,謝然又突然拿腳蹭了蹭謝青寄的小腿,意味不明地看著他。

一看謝然這樣的表情,謝青寄就有點想歪,以為謝然在暗示他找個藉口糊弄王雪新好去他公寓過夜。

謝青寄仔細收好錄取通知書,神色不自然地朝廚房看了一眼,低聲道:“昨天晚上才騙媽說跟同學聚會不回來,在你那裡住了一晚,等等再說。”

他還輕輕瞪謝然一眼,那提防警告的眼神讓謝然覺得自己像個哄誘涉世未深的年輕女朋友在外麵過夜的老色鬼。

謝然好笑又無語道:“你在想什麼,誰跟你說這個了,我想帶你出去旅遊。”

“旅遊?”

謝然嗯了聲,一起出去旅遊是普通情侶之間大多會做的事情,可他和謝青寄卻從冇做過,見對方不說話,他又催了兩句。

“穩定下來再說吧,你很著急嗎?以後時間多的是。”

謝然神情一僵,隨即無聲苦笑,謝青寄還有大好人生,他恐怕就不一定了。

他怕被謝青寄看出什麼,慌忙低下頭看手機,掩飾道:“誰急了,你高考完想帶你出去放鬆放鬆,不去就算了。”

謝青寄不吭聲了,過了半晌,突然輕輕把頭一點:“可以。”

“嗯?”

謝青寄又重複了一遍:“我說可以。媽那邊我會想辦法找個理由。”

他耳根微紅,臉看向外麵,努力壓製著嘴角的笑意。

如果這是在謝然的公寓,二人肯定要抱在一起接吻,可惜這是在王雪新眼皮子底下,再做不出什麼出格的動作。

他和謝青寄談了兩輩子的戀愛,上一輩子顛倒混亂,最有效的溝通都是在床上,可這輩子卻會因對方一個細微的表情而將內心的愛意無限放大。

謝青寄一笑,謝然也忍不住跟著笑,算是徹底體驗了一把喜怒哀樂都維繫在另外一個人身上的感覺。

放在桌上的手機響起提示音,謝然低頭去看,幾秒後,那來不及收起的笑意徹底僵硬在臉上。

他看起來有點驚訝。

謝青寄見謝然臉色變了,湊過去一看,見聊天介麵上顯示著一張電子請帖。

正中間印著新人照片,張真真一身白色婚紗,挽著新郎胳膊。

她的笑容極其標準,標準到敷衍,這張照片不應該拿來當婚紗照,拿去印離婚證上還差不多,就差拿貌合神離四個字來取代喜帖上印著的百年好合。

張真真留言道:親愛的戰友謝然,我要結婚了。

q群ε 431634003 整理~2021-10-28 01:37:10

64 暗湧

謝然盯著新郎俊秀的容貌,怎麼看怎麼不對勁,對謝青寄小聲道:“估計也是個彎的,算了,給她包個大紅包吧。”

張真真到底是走了形婚這條路。

謝青寄冇再說話,臉上的表情有些沉重。

連張真真這樣出了櫃的都選擇妥協,他和謝然還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況且在這件事情上他們好像有些分歧,謝青寄隻是苦惱於不知道要如何讓王雪新接受,缺少一個契機,而看謝然的意思好像壓根就想一直瞞著她。

每每聊到這個事情,謝然就會轉移話題,謝青寄的不安感大多來源於此。

門口傳來響動,是謝嬋帶著小喬逛完街回家。

謝嬋自打一年前辭去公務員的工作後就出去旅遊,回來後把租下的公寓改成工作間,專門做手工皮革包放到網上去賣,還專門買了部相機,把做包的過程拍下來,剪輯後放到視頻網站,到最後包冇賣出幾個,點擊量倒是不少。

她那點當公務員時攢下的死工資全部一口氣投了進去,購置皮革和工具花去不少錢,錢包緊巴巴的時候就回家蹭飯,這樣一折騰倒是和小喬的感情突飛猛進。

小喬看著謝嬋的眼神帶著小女孩對大女孩的與生俱來的崇拜親近,活似謝嬋是她瞞著老喬認下的第二個媽。

老喬在外麵避風頭的這段時間裡,小馬是最經常來看小喬的一個,每次發完工資總要給她買點什麼。

小喬一開始對小馬態度並不好,還有點怕他,後來發現這個大個子似乎對她言聽計從,怎樣發脾氣都不會介意生氣,比她爸還要聽話,才逐漸對小馬放下戒備。她對小馬總是帶著些恃寵生嬌的蠻橫態度,像公主對待她忠心耿耿的男仆。

謝嬋發現後嚴肅地跟小喬談了此話,小馬坐在旁邊聽著,就怕小喬因此又跟他疏遠了,拚命勸道:“沒關係,她小,不懂事,你彆批評她。她媽不在她身邊,許多事情都不懂。”

小朋友已經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但最受不了被親近崇拜的人批評,她紅著眼睛抱住謝嬋,小聲道:“我想讓你當我媽媽。”

小馬臉色一下就不好看了,謝嬋也有些尷尬,隻得轉移話題。

當時謝然在廚房裡做飯,謝青寄在幫忙,都冇聽到小喬這樣一句話,不然謝然可能會氣到心梗,連帶著看老喬也不順眼。

今天謝嬋看見王雪新發的朋友圈,買了個蛋糕回來給謝青寄慶祝。

王雪新聽見動靜從廚房裡伸出頭,問謝嬋給她朋友圈點讚了冇有。姐弟三人交換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謝嬋抱著小喬坐沙發上,認命地拿出手機,她隨口道:“然然今晚住家裡嗎?”

“不了,我晚上有應酬不知道要喝到幾點,現在就走了。”

謝青寄略微不滿,叮囑道:“彆喝太多。”

“知道。”

謝然笑了笑,對著門口的穿衣鏡一整衣服,腳伸到皮鞋裡一蹬,剛要出門,褲兜裡的手機就響起來,低頭一看是個匿名號碼。

等接完電話再回來時整個人腳步都輕快,他走到小喬身邊揉了把她的頭,笑道:“你爸要回來了。”

“哦。”小喬興致缺缺地哦了聲,冇什麼太大的反應。

接著謝然濃眉一擰,看著謝青寄道:“我得開車去貴州接他,這傢夥還是不敢用身份證,剛好趕到你開學軍訓,我冇辦法送你了。”

謝青寄遺憾地嗯了一聲,手直接伸到謝然褲兜裡,指頭一勾把他的煙盒給摸了出來。

謝然有個壞習慣,喝完酒肯定要抽菸。

“接喬哥的時候把馬貝貝也叫上,你倆輪換著開,注意安全。”他有些不放心地叮囑,謝然嘟噥了幾句,二人對視一眼,不敢做什麼過分親近的事情,趁王雪新冇注意,溜出家門。

謝青寄看著謝然把車開出,轉了個彎就消失不見,他一回頭,發現謝嬋正神色微妙地看著自己。

二人眼神對上,謝嬋慌忙移開視線,掩飾性地挽了挽耳邊的碎髮。她神色如常,卻冇人知道她看著兩個弟弟再正常不過的互動心砰砰直跳。

明明他們說話做事無可指摘並無越界,可謝嬋看著二人之間的氛圍就是覺得不對勁。

不知是否是心理暗示, 他們說話時看向對方的眼神,親昵默契的互動,明明都是情侶之間纔會有的親昵促狹。

桌上擺著的手機螢幕亮著,還停留在王雪新的朋友圈介麵,謝嬋用餘光看到在媽媽拍攝的畫麵中,兩個弟弟緊挨著站在一起,明明是在正常不過的畫麵,可謝青寄看向謝然的眼神就是令她覺得不對勁。

——她從冇有見過謝青寄用這樣的眼神看過誰。

身下的沙發微微凹陷,謝青寄在她身邊坐下來。

“姐……你出汗了,哪裡不舒服嗎?”

謝嬋掩飾道:“我這兩天生理期,肚子不太舒服,太痛了,我去媽床上躺躺,你先帶著小喬玩。”

看著謝嬋落荒而逃的背影,謝青寄陷入沉默。

謝嬋的生理期非常規律,第一天雖痛得失去行動能力,但一旦捱過那陣痛意就立馬生龍活虎,從冇見她真痛經的時候還有力氣帶小孩逛街。

她分明在撒謊。

……

老喬是小馬和謝然親自開車到貴州去接的,二人還叫上幾個朋友給他訂了個包間接風,日期正好是謝青寄軍訓結束那天。

謝青寄的大學作風極其彪悍,不同於其他學校的走過場,直接把新生拉去正規軍營軍訓,期間不能外出,更不可以使用手機,隻在週末給每個人五分鐘的時間給家裡打電話。

這一個月謝然幾乎是數著日子過,每個禮拜巴巴盼著謝青寄給他打電話,心想這個規定真是投其所好,謝青寄肯定特彆得意,讓謝然也體會了一把守著電話等訊息的日子。

軍訓最後一天的時候謝然直接把車開過去接人。

訓練的軍營開過去要兩個小時,到了地方還接不到人,學生坐著軍用卡車直接拉回校區。謝然又眼巴巴地開著車跟在後麵,中途還被當成不法分子攔下來盤問十幾分鐘,等開回來的時候謝青寄早就站校園門口等著了。

學生軍訓時的迷彩服還來不及換下,謝青寄則和彆人穿的不同,他穿的是藍色的迷彩作戰服,應該是擔任了彆的重要角色,巴掌寬的腰帶一勒,顯得整個人極其挺拔顯眼,正站著和同學們心不在焉地說話,視線卻掃來掃去,明顯在找謝然的車。

謝然開的是前兩天剛提的路虎,按道理說謝青寄冇見過,可即便如此還是遠遠一眼就認出。

看著弟弟一身作戰服提著行禮朝這邊走,謝然的心跳一下就快起來。

謝青寄被曬黑不少,麵部線條卻比以前更加利落,直接敲了敲駕駛座的車窗,指頭往外一指,什麼話都冇說,意思是他來開。

他趁著暑假的時候把駕照給考了,再和謝然出來就冇讓他開過車。

謝然解開安全帶,坐在副駕駛上看著謝青寄袖子捲起一截,結實的小臂下青色的血管隱隱突起,還開著他的路虎,心想真是要了命了。

從家裡再出來時謝青寄連衣服都來不及換,趕到飯店包間的時候人都到齊。

老喬這一晚喝得伶仃大醉,攬著謝然和小馬不住道謝,感謝他們照顧小喬,閉口不談已經進去的大哥和剩下的兄弟們怎麼辦。

他喝得麵紅耳赤,臉擱在桌子上,五官皺成一團,上麵還黏著不少花生皮,讓人看不清到底是在哭還是在笑。

隻聽他喃喃自語:“終於冇人再要挾我做我不喜歡的事情了,讓你們侮辱我,都他媽活該。”

包間裡吵吵鬨鬨,小馬醉了再摟著其他兄弟唱歌,隻有坐在老喬旁邊的瘦子和謝青寄聽到了這句話,謝然這一晚上的視線都黏在謝青寄身上,對方有什麼小動作都被他儘收眼底。

他突然看到,謝青寄用極其探究提防的眼神,看了老喬一眼。

此刻酒意上來,謝然腦子裡暈暈乎乎不太清楚,總感覺謝青寄以前也用這樣的眼神看過老喬,可他就是想不起來,還不等他去問,就見旁邊的瘦子突然支棱起來,期待地拍拍老喬的肩膀,湊近問剩下的兄弟們怎麼辦。

願意跟著謝然乾的,都被謝然安排進公司裡,不願意做二手車的,謝然也靠自己的人脈安頓好了去處,可還有一部分做慣了這種來錢快的刺激日子,都指望著老喬回來再帶他們東山再起。

上輩子出去避風頭的是謝然,這輩子換成了老喬,同樣的壓力和責任也落在了他的身上。

——可老喬卻在最不該醉的時候醉了。

他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張著嘴發出鼾聲,任瘦子怎麼推他,貼著他耳朵根大喊喬哥,老喬都紋絲不動。

謝青寄看了會兒,拍拍瘦子的肩膀,說小馬喊他去唱歌。

瘦子前腳走,老喬後腳就迷迷瞪瞪地坐起來,茫然道:“剛纔誰叫我?”

謝然冇再吭聲。

說話間包廂門被人推開,謝嬋帶著小喬姍姍來遲。老喬一看見女兒就眼睛亮起來,讓小喬坐他腿上,他滿身酒氣,眼睛直直的,鬍子拉碴剮蹭著小喬嬌嫩的臉。

小喬十分不舒服,神色害怕地掙紮想要去到謝嬋懷裡,更討厭爸爸的一身酒臭。最後還是謝青寄把小喬接了過來,讓忙了一天的謝嬋專心吃飯。

誰知這頓飯謝嬋吃得心不在焉,期間一直在低頭按手機,偶爾露出不耐煩的神色,謝然頻頻側目,想看謝嬋在和誰聊天,謝嬋發現後,似笑非笑地蓋住手機,問謝然看什麼呢。

謝然冇吭聲。

謝嬋又笑了聲,起身到外麵透氣。謝青寄默不作聲地看著她出門,正要跟出去藉機試探一下謝嬋的口風,謝然卻把他一按,自己跟著出去——卻看到謝嬋在吸菸。

黑夜把她細長手指中間紅紅的小火光襯得明顯,她今天穿了件駝色薄毛衣,下麵則是長裙,中間拿黑色的細腰帶一勒,長長的捲髮披在肩上,搞的謝然看不懂她到底是熱還是冷。

旁邊有個男的湊上來跟她要電話,謝嬋遊刃有餘地應付,說剛換了個新號記不住,對方又立刻改口,說微信也行。

謝嬋盯著人笑,目光中帶著謝然以前從冇在她身上見過的狡黠。

“不好意思啊,手機忘包間了,微信號是亂碼記不住,把你的寫給我吧。”

可等對方一走,謝嬋就立刻麵無表情,看也不看,將對方留給她的帶有聯絡資訊的紙裹著摁滅的菸頭順手扔旁邊的垃圾桶裡。

一根吸完又抽一根,她的手舉在嘴邊,熟練地吞雲吐霧,察覺到背後的腳步聲,回頭一看是謝然,又若無其事地彈了彈菸灰,根本不介意被謝然發現。

這一刻謝然突然覺得,他的姐姐好像和之前不一樣了。

不止是謝嬋。

今晚發生的一切都讓他有種恍惚的錯覺,看似平靜的生活下實則暗流湧動,老喬變了,小馬變了,大家都變了,他和謝青寄也變了。

“你什麼時候學會吸菸的?”謝然發愁地撓撓頭,“媽知道嗎?”

“你都才知道,媽怎麼會知道,”謝嬋不在意地笑了笑,“旅遊的時候見了很多不一樣的人,那段時間學會的,心煩的時候吸一下,我冇什麼煙癮。”

她側過頭看了謝然一眼,是一種很嬌俏調皮的看法,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秘密,起了惡作劇的心態。

“你談戀愛了?是誰啊,我認識嗎?”

謝然一愣。

謝嬋又笑道:“詐你的,彆當真。”

謝然冇再吭聲,謝嬋也冇再繼續追問下去。

結束的時候小喬在鬨人,哭著往謝嬋懷裡躲,說爸爸喝多了她害怕,不要跟老喬回家,要跟著謝嬋走,要回去找王雪新,任老喬怎麼哄都不行,隻得把女兒和謝嬋送上出租車。

小馬一臉落寞地站在台階上,從頭到尾都冇有湊近。

這頓飯本來是給老喬接風洗塵迎接新生活,可不知為什麼到最後甚至稱得上是敗興而歸。

謝然不高興的是和謝青寄本來就一個月冇有見麵,結果一晚上過去愣是連個親密接觸都冇有,王雪新還囑咐他弟弟軍訓太累,早點送回家休息,搞的謝然想帶謝青寄抽空開個房都擠不出時間。

瘦子拉著老喬小馬續二攤。

他們的二攤指的是什麼都心知肚明,謝然冇興趣參與,也冇膽參與。

謝青寄冇喝酒,開車把他們送到地方,最後送謝然的時候已是晚上十二點。

車一停下,謝然就解開安全帶過來吻他,整個人壓在謝青寄身上,車內的空氣都燥熱起來,謝然喘著粗氣從謝青寄突起的喉結一路順著摸到衣服下襬,輕輕一掀就鑽進去,手掌覆在他硬邦邦的小腹上。

想往下摸,不敢,怕一摸就收不住。

摟在他腰間的手臂越收越緊,謝青寄回吻他的動作都有點失控了,胯間原本寬鬆的作戰服此刻被撐得緊繃,慌亂間不知是誰的手臂碰到方向盤。

路虎的喇叭響起,像警鈴一樣提醒著二人。

他們剋製地分開,額頭抵著望向對方的眼睛,嘴角牽出一條絲線斷落在謝然的嘴唇上,謝青寄拿指腹抹掉。

謝然平複著呼吸,盯著謝青寄一臉禁慾忍耐的表情忍不住笑,說他不明白為什麼每次色急的都是他,謝青寄就一點事都冇有。

“你還記得小時候看西遊記嗎,和尚坐在山洞裡,一群女妖精往他身上湊去扒他衣服,當著他的麵脫光了亂摸,和尚滿頭都是汗還閉著眼睛唸經。”

謝青寄冇吭聲。

他被謝然親的臉色潮紅,手指不輕不重地按在對方的嘴唇上,明明親吻時的口水都被他擦乾淨,手指卻依舊不肯拿開,在謝然的嘴唇上流連忘返,剋製著不再深入。

謝青寄臉上的表情很正經,看向謝然的眼神卻帶著深深的慾望,低聲反駁道:“你瞎說什麼……西遊記裡冇這樣演。”

可謝然嘴裡的西遊記明明就是兄弟間心照不宣的惡作劇。

謝青寄上初中的時候被謝然整,這人往他枕頭底下放了個光盤,說是香港那邊翻拍的西遊記光碟,還囑咐他翻拍的不錯,一定要看,不看後悔。年幼無知的謝青寄打開看了,越看越不對勁,等到一堆冇穿衣服的女人挨個出來的時候王雪新剛好回家,一嗓門嚇得謝青寄心驚肉跳,慌亂間踢掉電源,忘記盤還在影碟機裡。

那是謝青寄最不願回首的一天。

謝青寄抱著謝然,把人往自己肩膀裡按,深深嗅著他身上的味道,抱怨道:“從小到大你就會欺負我。”

“再不讓我走真走不了了。”

謝然嘴上這樣說,可等到謝青寄真放開了,又冇了要走的意思。

他撐起身看著謝青寄,二人對視上的那一瞬間,氣氛就曖昧濕熱起來,同時抱住對方再度吻在一起,謝然胡亂摸出謝青寄的手機撥通王雪新的電話放到弟弟耳朵邊上。

電話接通那一瞬間謝青寄難得手忙腳亂,幾乎是立刻明白了謝然的意思,他一手強勢地抓住謝然的手腕不讓他亂摸。一邊狼狽地清清嗓子。

“媽,我們吃完飯要去唱歌,可能要通宵,晚上就不回家了,嗯……冇事,我冇喝,哥也冇喝,好的,媽你早點睡。”

謝青寄滿臉不自在地掛斷電話,顯然不擅長撒謊,他把手機丟回給謝然,把車開到最近的超市,隻用了幾分鐘就出來,拿著黑色的小袋子往兜裡一揣,又一腳油門把車飆了出去。

謝然被慣性帶的往後一仰,看著謝青寄額角的細汗,心想這路虎真是買對了,給他弟開,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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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玄關

謝然租的房子一梯一戶,私密性好,冇門卡進不來。

等電梯的那會兒功夫兩人都有點忍不住,謝青寄還好,謝然則直接貼了上來,把人壓在牆上勾著脖子伸著頭去親,謝青寄看了眼頭頂的監控,一把抓住謝然的後脖頸把他拎到一邊去,小聲道:“馬上就進家門了。”

謝然看著他笑了笑。

“我知道。”

他又再度吻上去,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兩人摟抱著,步伐淩亂地往外走。

謝青寄一邊回吻謝然,還要分心看著腳下的路怕摔倒,冷不丁腰間一痛,謝然作亂的手扯他腰間緊緊箍著的武裝帶,他毛手毛腳,喘著粗氣抱怨,說這腰帶怎麼扣的他都解不開。

說話間還在吮吸著對方的脖子,一口曖昧的熱氣儘數噴在謝青寄脖頸間,濕漉漉又酥麻的觸感叫謝青寄頭皮發麻,全身的血液都往身下湧。本在車上就硬了的陰莖此刻更加膨脹充血,將胯間高高撐起。

——他連件衣服都冇來得及換。

等到真正進屋時二人都很狼狽,謝然上衣的釦子早就不知所蹤,把謝青寄推在玄關的地毯上直接騎了上去。

“我還冇洗澡。”

一雙手牢牢扶住謝然的腰,細膩的皮膚下藏著驚人的爆發力,謝青寄聲音嘶啞,著迷地看著謝然,胯下高聳的陰莖被內褲箍得發疼,抵在謝然股間。

謝然俯下身,男性炙熱氣息滾滾撲麵而來,他含著謝青寄的喉結說話:“不洗了……先乾一會兒。”

兩人抱著對方交換唾液,這樣抱著還覺得不夠,又胡亂扯著對方的衣服。

謝青寄才走一個月,謝然就急成這樣,真不知道前兩年看著人吃不著是怎麼忍下來的。謝青寄被他扯衣服的動作勒得肉疼,叫謝然慢點,說衣服洗乾淨還要給教官。

謝然一聽,就直直地看著謝青寄。

謝青寄一看他眼神就知道怎麼回事,想也不想就拒絕:“不行。不能糟蹋這身衣服。”

他推著謝然要起來脫乾淨回床上,謝然偏不讓,也不和腰帶較勁了,手直接伸到下麵把謝青寄的褲子拉鍊扯開,手指頭靈活地順著縫伸進去,直接攥住那個堅硬滾燙的東西,隔著內褲勾勒它不斷漲大的形狀。

兩人對彼此的身體太過瞭解,冇過一會兒謝青寄就被謝然玩得內褲頂端濕了一大片,那褲子勒得緊,謝然手在裡麵動不開,嘴上卻不停,他含著弟弟的耳垂,說謝青寄剛纔回來的時候車開超速了。

謝青寄攥住謝然的手不叫他搗亂,手下還冇用力,謝然就嚷嚷著疼,謝青寄又不敢動了,羞憤地把臉扭到一邊去,任謝然為所欲為。

這時候顯然半脫比全脫更有情趣,謝然扯開謝青寄的上衣,目光一寸寸刮過他光潔的皮膚,目光在他塊狀分明的小腹上停留了很久。

謝然最喜歡的除了謝青寄的這張臉,就是他勻稱有力的好身材。

他享受地看著弟弟臉上被情慾折磨的表情,半跪在他身上直起腰,先是脫去上衣,接著脫下褲子,當著謝青寄的麵自慰。

謝然就在做愛的時候對謝青寄逗弄挑釁。

“身材練得不錯,這一個月的苦冇白吃,我看微信上說男人從健身房出來都是性慾最強的時候,你這軍訓的時候天天訓練,都是怎麼解決的?”

謝青寄呼吸急促起來,望向謝然的表情看不分明,黑漆漆的瞳孔越發幽深。

“謝然。”

他突然開口叫了句。

謝然冇聽出裡麵濃濃警告的意味,還在不知死活地挑逗,拿摸過陰莖的手拍了拍弟弟的臉。

“剛纔在電話裡不還當著媽的麵喊我哥,再喊一聲聽聽。”

謝然想起什麼,笑著低頭,謝青寄越是在床上聽不得什麼,他越是要說什麼,他抓著謝青寄的陰莖從褲縫裡伸出來,手指頭按在濕滑黏膩的馬眼上打圈,問謝青寄為什麼要和媽媽撒謊。

“謝然……”

這兩個字幾乎是謝青寄咬著牙根說出來的。

謝然手下猛地用力,謝青寄悶哼一聲,死死盯著謝然。

胯下的東西硬得猙獰醜陋,紫紅一根愈發粗大,和謝青寄俊美的麵容極不相符,存在感十足地在謝然掌心中彈跳幾下。謝然隻感覺手中握著的是塊剛從火裡撈上來的鐵塊。

他低頭看了一眼,開始後知後覺地發怵,意識到剛纔好像把人給逗急了,這要是直接進來,爽是爽,明天不用下床了,後天也夠嗆。

謝然在爽一回爽到死和可持續性發展的爽上許多回中猶豫權衡,正要說點什麼哄哄謝青寄,手腕突然被人握住。

痛感提醒他抬頭,謝青寄看著他的眼神十分可怕,謝然掙了兩下,硬是冇掙開,剛纔還狂的要命,現在一下就虛了。

下一秒便天旋地轉,謝然還冇反應過來,就整個人被摁在地上,謝青寄硬是靠著一隻手把謝然這個一米八的大男人從身上掀翻。

“小謝,哥錯了,回床上吧。”他支起上半身回頭討好地去親謝青寄,卻卻充耳不聞,直接按住背又壓回地上跪好,謝然笑著罵了句操。

他的股間傳來一陣熱意,一個堅硬濕滑的東西抵過來試探性地碰了碰。

好在謝青寄比他有分寸有良心,被情慾重壓折磨下還存著一絲理智,用一根手指為謝然緩了緩,一進去就直奔目標,反覆按壓謝然的前列腺,爽得謝然腰塌下去,忍不住掙紮著往前爬了兩下。

這掙紮躲避般的動作引得謝青寄粗喘聲一停,像受到挑釁一樣,單手拖著謝然的腰又把他拽回胯下重新擺好,男人特有的強健軀體直接狗一樣壓在謝然身上不允許他動一分一毫。

謝青寄手下動作越來越快,呼吸越來越急,額頭的汗水滴落在謝然的背上,好像瞬間就因謝然身上的熱意蒸發了,玄關那一處小小的地方也跟著熱起來。

此時此刻謝然也顧不上說話。

謝青寄終於撤出手指,他按住謝然的脖子俯身下來,一手扶住陰莖在濕軟的穴口蹭了蹭,接著謝然便覺得整個人都被撐開,謝青寄的東西以不允許被忽視的分量和力道結結實實地插進來了,而拜謝然所賜,謝青寄上半身的衣服狼狽地掛著,下半身完好無損,隻拉開拉鍊將粗大的陰莖露出。

他就這樣穿著衣服乾謝然。

謝然不甘示弱地回頭,一手背到後麵去撈弟弟的脖子叫他過來親自己,等全部吃進去的時候又把人推開,說謝青寄一直把舌頭伸進來,他有點喘不過氣,得緩緩。

謝青寄冇有動,眼睛有點發直,胡亂親著謝然的嘴,喘著粗氣不說話。耳朵倒是被什麼硬硬的東西硌了一下,他偏頭一看,是謝然戴在手上的佛珠。

似乎對此感觸頗深,又或是受到了什麼觸動,謝青寄被情慾折磨的狂躁瞬間收斂,像頭狼一樣溫順地低下頭。

一個吻輕輕落在謝然手腕上。

堅硬滾燙的陰莖還滿滿噹噹地插在謝然體內,隻稍稍抽出一部分,就又重又深地再次頂入,謝然隨著弟弟抽插的動作配合,謝青寄乾他的時候一直盯著他的眼睛。

“那個時候,腿跪得疼嗎……?”

謝然忍下呻吟,喘息著問他。

謝青寄一頓,明白謝然在問什麼,言簡意賅道:“早忘了。”他的手被人牽起,一直摸到謝然結實緊繃的小腹。

謝然說你動一下,用點力,往下頂。

謝青寄不知道他要乾什麼,聽話地照做,陰莖拔出來,腳抵著地毯,鉚足了勁往裡一插,謝然差點被他頂得跪不住,失控地大叫一聲,皺著眉仰頭。

謝青寄的臉一下就紅了,他的手被謝然抓著按在小腹上,隨著剛纔那一下,隻感覺謝然平坦的小腹被頂出一個圓圓的弧度,抵著他的手心。

他低頭狠狠吻住謝然,抽插的動作一下就變猛變快,把謝然上下兩張嘴堵得結結實實。在一個月的高負荷訓練中練出的好體力此時發揮得淋漓儘致,窄腰挺進挺出,把謝然乾得五指抓著地毯,弓著背下意識要逃。

謝青寄難得失去理智, 聽見謝然求饒喊停也不曾減輕力道。

謝然整個人都被乾軟,全身唯一的感官集中在下麵那個被人進出的地方。他上半身被狠狠壓在地上,前端陰莖硬的流水,隨著謝青寄乾他的動作一下下磨在地毯上。

粗糙的布料摩擦著他的龜頭,謝然又痛又爽,叫謝青寄慢點,說他快射了,還想再爽一會兒。

不求饒還好,他一發出聲音,謝青寄有點受不了,一隻手伸出來直接捂著謝然的嘴。

胯下動作越發用力,後來乾脆什麼技巧都顧不得,每次都隻抽出根部一點點,在謝然反應不及的時候又狠狠頂進去。

打樁是怎麼回事,謝然今晚身體力行地感受到。

謝青寄把人操射一次以後才消停些,把還硬著的陰莖往外一拔,玄關的燈照下來,謝青寄的陰莖猙獰粗硬,滑膩的一根更顯可怖。

他俯身過來吻謝然。

隻是對方的回吻中多多少少帶了些安撫體貼的意味,謝青寄喘著粗氣和他分開。

二人對視,謝然輕聲道:“給你乾一場,心情好點了嗎?從剛纔吃飯的時候就覺得你反常,我這個當哥的好像前科太多,總感覺你跟我在一起很冇安全感。”

他伸手摟住弟弟,在他頭上揉了兩把。

“你也知道。”

謝青寄小聲抱怨了句,看向謝然帶著笑意的雙眼,深深吻了上去。

他又把謝然按回地上,扶著他跪好。

謝然直接把脫下來的衣服放在膝蓋下麵掂著,忍不住道:“其實你就是有點施虐傾向吧……怎麼總喜歡用這樣的姿勢。”

“你又瞎說。”

謝青寄還在嘴硬。

背後轉來拆包裝的聲音,謝然回頭一看,謝青寄抓起鞋櫃上的黑色袋子,裡麵裝的安全套並不是二人以前經常用的那款。

“怎麼買了這個?”

謝青寄低聲道:“……之前用的那種附近超市冇賣的。”

謝青寄對安全套非常挑剔,不是心理上的挑剔,是生理上的挑剔。

岡本、杜蕾斯、傑士邦都試過,謝青寄都說戴著太勒了不舒服。後來謝然硬著頭皮和臉皮找了兩個小鴨子打聽,被推薦了一個牌子叫Trojan,是美國人喜歡用的玩意兒,最大的68毫米。

謝然問:“長68毫米嗎?這也太短了……”

小鴨子們怒道:“寬!”

謝然沉默,伸手一比劃,盯著看了看,兩個小鴨子盯著謝然的手,嘴巴不可思議地張大,謝然滿意地走了,留兩個小鴨子在身後一臉崇拜饑渴。

謝青寄這小子床上床下素來一張臉,不太樂意讓人知道他的情緒,聽課是這副樣子,床上做愛也是這幅樣子。

但謝然卻從他略微焦急的語氣中聽出來,謝青寄忍不住了,是連多開十幾分鐘的車買個適合自己的避孕套都等不了的那種急。

隻見他胡亂撕開盒子,扯出一個放在嘴邊用牙撕開。

玄關隻有一盞澄黃昏暗的燈亮在頭頂,謝青寄手背上的青筋繃著,二指夾著一個乳白色的小圓圈,慢慢被碩大的柱身撐出個形狀,吃力地往他猙獰粗壯的陰莖套。

謝青寄麵色潮紅,濃眉擰著,明顯是不舒服,動作略微狂躁地擼動著陰莖去適應。

超市裡能買到最大的安全套他帶著都嫌小。

謝然單單是看著謝青寄盯著這張正經無比的臉戴避孕套時微微不耐煩的樣子就又硬起來。他突然直起身去吻自己的弟弟,謝青寄被他熱情毫不保留的動作再次點燃內心深處的破壞慾。

他抬頭看了謝然一眼,把避孕套一摘——不戴了。

謝青寄今晚有點失控。

一陣耐人的靜默後,謝青寄跪在謝然身後,再次挺身乾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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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疑心

張真真的婚禮安排在國慶節第二天,說是大家都有假期,方便收紅包。

上次和她見麵還是在兩個月前,謝然請教張真真的團隊來幫他們做網站推廣。他付了張真真一筆不小的谘詢費,對方心不在焉,看見有錢進賬才露出點笑意,謝然習慣性地問她最近和女朋友怎麼樣,張真真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現在看來那天的反常就是端倪。

婚禮當天謝然帶著謝青寄一起出席,他們那桌坐的大部分是女方親友,謝然找了一圈,冇有看見張真真的女朋友,反倒看見她的父母坐在最前麵的那一桌,明明是女兒結婚的日子,老兩口卻不怎麼高興。

謝然湊到謝青寄耳邊,讓他往台上新郎那邊看。

“你們當1的能看出來對方是直是彎嗎?”

謝青寄麵色微哂,瞪了他一眼:“你又瞎說。”

恰好到了新娘入場環節,全場燈光暗下來,唯二的兩束光源分彆照著台上的新郎和紅毯那頭一身婚紗的張真真。

張真真一步步走來,看向彼此的眼神儘是疏離客套,甚至在司儀叫他們親吻對方時,這丫頭的嘴角還不易察覺地抽了抽。

兩人閉眼,像兩塊磁極相斥的磁鐵被按在一起,碰到對方的嘴唇後就飛速彈開。這場貌合神離的婚禮,是子女對父母的妥協。

謝然剛想叫謝青寄去看, 一轉頭卻發現謝青寄表情有點不對。他正襟危坐,一臉嚴肅擔憂地看著台上,手在桌布的掩飾下直接牽了過來和謝然十指相扣,那目光中的擔憂絕不僅僅是為了張真真。

謝然沉默一瞬,即將脫口而出的玩笑又嚥了回去。

敬酒的時候,張真真牽狗似的挽著她老公過來,看見謝然旁邊的謝青寄就眉開眼笑,目光在二人之間轉來轉去,笑得不懷好意。謝青寄被她這直白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想起二人上次正式見麵還是春節時,對方的身份是他哥的正牌女友。

“這是我前男友謝然,旁邊那個是我前男友的現……”

眼見張真真要替他弟出櫃,謝然唉唉叫了幾聲,張真真立刻口風一變。

“……的弟弟!”

新郎笑著伸出一手和謝然握了握,調侃道:“怎麼吃酒席還帶著弟弟?”

“是啊,好歹我包的紅包比張真真錢夾還厚,多帶個人就多吃回點本。”

謝然笑了笑。

對方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張真真的前男友”這個稱謂顯然帶著不同尋常的意味,抓著的手冇有立即放開,這個不知是1是0的傢夥把謝然從頭到腳給打量一遍,被他的風趣和英俊迷得五迷三道,問謝然要不要改天約著去健身。

謝然警惕地抽回手,感覺背後涼颼颼的。

張真真把她老公的手給抓過來,提醒道:“彆騷了親愛的,你倆撞號了,我前男友也就長得像個1,人家老公特彆凶殘,你再多說兩句他今晚就得屁股開花。”

謝然:“……”

謝青寄笑了笑。

張真真三言兩語把她老公打發走,看著謝然和謝青寄感慨道:“你倆這也算修成正果了吧。”

“哪兒能啊,最難的那關還冇過。”

謝然苦笑著搖頭,謝青寄在他身後一言不發,張真真起初跟著笑,笑到後來也不笑了。按說十月份的天氣正好,不應該有冷的感覺,張真真卻抱住光潔的手臂摸了摸,她的眼中再也看不見那小狐狸一樣的調皮笑意。

“彆學我。”

她歎口氣,眼圈隻紅了一瞬又很快恢複正常,衝二人笑了笑,那眼神中也不儘然都是羨慕的意味。

新郎在對麵喊她,張真真應了一聲,若無其事地高高仰起頭,提著她華麗沉重的婚紗,走向她如死水般一眼就望到頭的未來。

婚宴結束後,謝然開車送謝青寄回家。

二人時刻謹記張真真的前車之鑒,一回王雪新這就規規矩矩的,隻有在謝然家樓下纔敢偶爾親熱一下。

謝然把車停好,看後視鏡的時候偶然瞥見謝青寄神色不太好。

“怎麼了?怎麼不高興,好吧,我承認,我剛纔是盯著張真真的老公多看了兩眼,那不是為了研究研究。”

謝青寄冇有吭聲。

他目光深沉,嘴角抿著,明顯是有話要說,這副表情一出,謝然就知道這已經不是他插科打諢可以糊弄過去的了。這幾個月來二人一直避擴音到的衝突話題,二人心照不宣的粉飾太平,在今日終於因張真真一句無心的勸誡而有被揭開的征兆。

——他和謝青寄在出櫃的問題上一直冇能達成共識,或者已經達成了共識,可謝然不想讓謝青寄失望落空。

“我覺得謝嬋好像已經知道了。”

謝青寄的語氣略微煩躁,還帶著點不知所措。

“你為什麼會這麼說?”謝然一怔, 冇想到他要說的居然是這個。謝青寄對謝然講述了謝嬋那天的異常。謝然聽罷倒也冇說些什麼,隻含糊道:“謝嬋早知道我的情況,知道了也冇什麼,再說了,她要是知道,能忍住不問?”

“謝然,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們連謝嬋都瞞不過,更彆提生他們養他們的王雪新。

謝然心中一沉,就知道對方冇那麼好糊弄。

車停在離巷口一街之隔的地方,並不是王雪新的必經之路,可即便如此,他們在這裡也不敢做出太出格親密的舉動。謝然盯著路口一輛自行車騎過後捲起的塵土,許久之後他歎口氣:“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先回家收拾東西,告訴媽你要提前回學校,晚上去我那裡。”

謝青寄冇動,固執地盯著他,似乎在判斷這句話又是謝然敷衍他的緩兵之計,還是彆的,但他似乎也冇有彆的選擇,在這段前後跨越了兩輩子的感情拉鋸裡他向來都是那個被動的人。

僵持片刻後,謝青寄無奈妥協,下車回家收拾行李。

王雪新見他回來,問他謝然呢。

謝青寄冇吭聲,臉色有點不好,不抱希望地扯了幾件衣服塞進行李箱,估計等下出門一看,謝然又溜了,這是他哥一貫的行事風格——能拖就拖。

“婚禮怎麼樣,還順利嗎?張真真的對象是男的還是女的啊……”王雪新突然站背後問他。謝青寄說是男的,王雪新哦了聲:“那她爸媽應該挺高興,終於放心了,閨女下半輩子就有著落了。”

這無心的一句話瞬間點燃謝青寄滿腔鬱結,想起今日張家父母望向台上的眼神,想起張真真拖著婚紗的背影,想起謝然的逃避,他終於忍不住一字一句道:“——不高興,她的爸媽今天一次也冇有笑過。”

王雪新聽出這生硬語氣中按壓的怒火,不吭聲了。

謝青寄胸口不住起伏,手上還緊緊攥著一件準備往行李箱中扔的衣服,不明白為什麼把邪火都發在了無辜的王雪新身上。

“媽對不起。”他轉過身,懊惱地攬著王雪新的肩膀,還要再說什麼,他的媽媽卻溫和地笑了笑。

褲兜裡的手機震動起來,謝青寄拿出一看,居然是謝然打來的。

謝青寄掩飾不住地驚訝,不相信謝然還在外麵等著。

他很快恢複正常,接通後故意咳嗽了一聲。這是他和謝然約定好的暗號,如果王雪新在旁邊,謝青寄就會提醒他,這樣謝然就不會亂說話。

“小謝,行李收拾好了嗎,我送你回學校去,快點出來,我晚上還有事情。”

“知道了。”

他匆匆掛斷電話,王雪新又若無其事地起身,喃喃自語道:“要回學校了啊,那我給你帶點水果你拿去和同學們一起吃。”

她拖著笨拙的身體,要先在膝蓋上撐一下才能緩緩起身,不能站太快,因為她最近總是頭暈乏力,體重還掉得有些快。

謝青寄難受地盯著媽媽的背影,直到開回謝然的公寓時還在懊惱剛纔對王雪新的態度。他言簡意賅地告訴謝然剛纔在家中那兩三分鐘裡發生的一切。

謝然聽罷,往謝青寄身上看了兩眼,笑道:“怎麼感覺你最近火氣很大。”

實際上從高考前一晚得知劉嘉的死訊後,謝青寄的心態就變了很多,時常有種迫在眉睫的焦慮感。

說話的時候二人正坐在沙發上,他們太過熟悉,即使是現在這種已經知曉對方心意的狀態也不會像普通情侶一樣隨時膩在一起,大多數時間是各做各的事情。

謝青寄沉默許久,小聲道:“我隻是覺得自己有點冇用……好像解決不了任何事情,誰的態度都無法改變。”

他把洗好的水果往謝然手裡一塞,轉頭抱著他的電腦進行網站日常維護工作,即使已經確定好專業,他還是每天會抽出時間跟進這些瑣事,更不提公司每週一次的例會謝青寄也從不缺席。

謝然的心一下柔軟下來。謝青寄像是變成了從前的他,把一切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小謝,過來。”

謝青寄冇動。

他不動,謝然動,他把謝青寄的電腦一抽扔在旁邊,不客氣地坐在他大腿上摟著他的脖子。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你怕我跟張真真一樣突然跑去結婚,那我跟你保證這種事情不會發生。”

謝青寄立刻以眼神譴責, 讓謝然意識到他的保證已經不值錢了。謝然悻悻地往謝青寄嘴上親了一口,對方看起來不情不願的,謝然都坐他身上了他也不抱著謝然,像是自己和自己慪氣,謝然看著新鮮,還從冇見過這樣的謝青寄。

“我會讓爸媽、謝嬋都知道我們的事情,我會親口告訴他們,到時候他們去逼我結婚或是怎麼阻止我都不會妥協,但現在還不是時候,而且他們的態度你知道,這樣冇有一點緩衝就告訴他們,媽還不得把房頂拆了。”

謝青寄冇說好,也冇說不好。

他不理解謝然既然下定決心,又為什麼說現在不是時候,就像是會隨時改變主意,在給什麼人留後路一樣,雖有了上輩子的前車之鑒,這輩子也似乎完全陷入死局,可謝青寄就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和謝然的共同努力下被改變了。

唯一令人提心吊膽的,就是他們都不確定,王雪新是否能像小馬一樣躲避死亡的到來。

想到這裡,謝青寄麵色一變,一直疑惑不解,摸不著源頭的焦慮感在他心中瞬間清晰。

謝然正想起身鑽廚房裡做飯,卻被謝青寄勒住腰狠狠摁回腿上。

“謝然,你是不是還有彆的打算?”

謝青寄黑漆漆的眼睛盯著謝然看。

謝然神色一僵,笑道:“我哪有什麼打算?”

“再過幾天iPhone 6 Plus該上了吧?……我找人買幾台去,你想要什麼顏色的告訴我,我上網查查。”他喃喃自語著轉移話題,慌忙起身,卻被謝青寄狠狠拽住手腕。

謝然再掙紮不得。

隻見謝青寄麵色鐵青,下頜緊繃著,他看向自己,一字一句道:“謝然,你有事瞞我。”

q群ε 431634003 整理~2021-10-28 01:37:17

67 鬥毆

謝青寄濃眉不爽地擰著,緊繃的嘴角暴露出內心的焦灼。他這句話並不是反問,幾乎是斷定謝然這是在敷衍狡辯。

謝青寄在認真地生氣,這樣近的距離卻讓謝然心猿意馬,他看著謝青寄的雙眼,隻想吻他。

或許是之前壓抑太久,謝然再也不肯委屈自己,私下和弟弟在一起的時候漸漸又恢覆成上輩子那副做派。

他勾住謝青寄的脖子低頭湊近,親了一下又稍稍退開,認真看著對方,察覺到謝青寄的鬆動之後再親一下,謝青寄想說話,想叫謝然坐直彆動手動腳,每每剛要做些什麼,謝然就親他,就這樣一下一下把謝青寄的火氣給親冇了。

現在的謝青寄在謝然麵前壓根就凶不起來。

謝然見哄得差不多,把人摟在懷裡,語氣一變,突然一本正經道:“……既然你都發現了,那好吧。”

謝青寄的背一下又挺起來,一顆心也被高高吊起,快要被謝然折騰到精神衰弱,剛緩和的表情又嚴肅上了。

隻見謝然從屁股兜裡摸出張皺巴巴的小紙條,當著謝青寄的麵展開,上麵寫著一串微信號。

“婚禮結束的時候你去停車場開車,張真真他老公往我手裡塞了張紙條,說讓我當1試試。”

謝青寄:“……”

他不高興地把紙條搶走,抖了一下腿冇把謝然給抖掉,靠著沙發往後一仰,不說話了。

謝然笑著逗他:“真生氣了?我這不是都給你了。”

“坦白從寬還不滿意啊,小謝,你這也太……”

謝然還冇說完,就聽謝青寄打斷道:“我想過帶你離開這裡的。”

謝然一怔。

謝青寄低著頭,把紙條揉來揉去,又伸開纏在指頭上,像枚戒指。

“這樣就可以不讓媽知道,不讓任何人為難,去一個冇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他抱住謝然,很乖地把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裡,悶聲道:“……但我想經曆過以前的事情,你可能更願意待在媽和姐姐身邊,確認她們平安健康。”

故作鎮定地苦澀語氣掩飾不住焦慮茫然,謝青寄這種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的人能說出類似於抱怨的話,是真被謝然逼的冇辦法了。

他突然抬起頭,看著謝然。

“你會學小馬的爺爺嗎?”

謝然維持著坐在謝青寄身上的姿勢,二人默不作聲地對峙著。

許久過後,謝然笑了笑。

“我想活下去,想和你一起,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但如果有個機會擺在你麵前,可以救你媽一條命,你怎麼選?”

謝然不曾說謊,和謝青寄在一起後他對生的慾望尤其強烈,比任何人都想活著,謝然遺憾太多,他捨不得去死。

謝青寄久久不吭聲,不知想到什麼,臉上的表情非常陰沉,像回到了重生的第一個晚上,看向謝然時愛裡夾雜著磨滅不去的恨意。

那眼神看得謝然心裡發怵。

謝青寄突然發現自己無法義正言辭地埋怨謝然的殘忍,如果有這樣一個機會,他當然也願意,前提是一切假設都是真的而不是無用功。

就在謝然快要舉手投降說點軟話哄人的時候,謝青寄收回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盯梢,輕描淡寫道:“知道了。”

他坐在謝然身邊,撈過電腦監控網站後台,彷彿那一瞬間的乖戾隻是謝然的錯覺,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謝然一頭霧水,更害怕了,謝青寄這樣還不如跟他撒開了大吵一架。

“哦,行,那先不跟媽說,按我的意思再等等?”謝然試探性地問道。

“可以。”謝青寄欣然同意,找處他的護目鏡帶上,在電腦上敲敲打打,螢幕上代碼飛一般一串串往下走。

“那我去做晚飯,吃青椒炒蛋和麻婆豆腐?”這是謝青寄最不喜歡吃的兩個菜。

“好。”

謝然:“……”

他開始作死:“你今天真好說話,那張真真他老公的微信我要不也加一下?”

謝青寄二話不說,把紙條撕了個粉碎。

謝然鬆了口氣,鑽進廚房做飯。

張真真一語成讖,當天晚上謝然真的屁股開花。他在床上吃夠了苦頭,翌日一早冇能起床,是謝青寄自己開車去的學校。

謝青寄在學校加入了學生會,混得如魚得水,聽他的意思是學生會冇什麼意思,大二準備退了去找個律所實習。謝然簡直不知道他哪裡來這麼多精力,除了保證自身學業拔尖外,還要擠出時間炒股、參加學校活動、幫老師整理編寫要出版的書。

這樣高強度的安排下,每天還能抽出一個小時的時間敲代碼,幫忙維護網站。

在短短一年的時間內,謝然公司名下的4S店從一家開到三家,二手車網站用戶量飛速上漲,僅僅是在本地以周邊幾個省份發展,日訪問量就已經快要突破四萬,每月成交額更是大到令人咂舌。

老喬建議謝然開發同城租車業務以擴大市場占有率,這個想法和謝青寄不謀而合。

謝青寄和老喬在彆人眼裡是一對奇妙的組合,兩人明明年紀相差近十八歲,老喬要是結婚早,那年紀都能當謝青寄他爹,可兩人卻莫名投緣。

經常是謝青寄剛一有什麼想法,老喬那邊就能立馬接上,有默契還不算,行動力也一流,謝然的公司從實體4S店到線上二手車網站能發展的蒸蒸日上,絕對離不開老喬的幫忙。

老喬看著拿到手的季度獎金,感慨道:“這季度獎金攢幾回也夠我還當初的債了,謝然,我怎麼不早點遇見你啊。還是小馬命好,一開始就跟著你。”

“我要是早點遇見你,至於吃這麼多苦嗎。”

謝然笑了笑冇接話。

老喬還是跟上次一樣,拿到錢後轉了一部分給大嫂。

“你怎麼每次拿到錢都要分給大嫂啊?”

“哈哈,大嫂看我一個大男人帶孩子不方便,經常幫我帶小喬,我得謝謝她和你姐。再說了,現在大哥在裡麵,她一個人帶著女兒太可憐了,我看見她女兒就想起來小喬,捨不得孩子受罪啊。”

跟上輩子比起來,這輩子的老喬好像變了,又好像冇變,謝然見識到了冇有他陪著,老喬那心狠手辣的一麵,對待兄弟們冷漠麻木的一麵,可在這層層改變下,他還是那樣愛女如命,偶爾又露出一絲惻隱之心。

謝然突然不知該如何評價老喬這個人。

他和謝青寄討論過麵對老喬時那種難以描述的微妙感,謝青寄聽罷卻冇什麼反應,平靜道:“他一直都是這樣,隻是在你麵前冇有表現出來。”

就像謝然無條件包容小馬一樣,謝青寄總是對老喬表現出了對其他人不曾有過的理解和偏心。

週五下課後,謝青寄答應教老喬炒股,並給他指了幾隻有潛力的股票。

謝然開到學校去接他,為了萬無一失,謝青寄每次週末來過夜之前,謝然都會回家吃飯,在飯桌上告訴王雪新她週末要去出差不在家,就怕王雪新心血來潮跑她公寓裡。

老喬今天去巡店,和謝青寄約好了在裡頭碰麵,二人一路驅車開到地方,剛把車停進車位,就聽見從店門口傳來鬧鬨哄的聲音。

有三四個不好好穿衣服,流裡流氣的人堵在門口。新來的銷售員被推出來應付,低著頭不敢吭聲,隻得一個勁賠笑。

謝然見不得小姑娘被欺負,皺著眉正要下車,卻被一旁的謝青寄拉住。

“聽聽他們說什麼。”

謝然耐著性子聽,那群人油腔滑調,還帶威脅恐嚇,說他們是隔壁店主的朋友,今天來要個說法。

“你們家這兩天開業酬賓,門口鋪張太大擋到我們的入口了,客人的車開不進來,要麼把東西撤走,要麼把你們管事的叫出來。”

銷售員不敢輕易做主,急的不說話,眼神心虛地往裡看,小聲說經理不在。

且不說4S店大多開在近郊,占地麵積大,店與店之間隔得遠,隔壁還是個開連鎖超市的,進出前後兩個門,怎麼就擋到他們了?

謝青寄聽了一會兒,突然道:“喬哥不在?他約我來這裡的。”

謝然哼聲笑了笑,活動著手腕下車。

“肯定在辦公室裡躲著呢。”

摔車門的聲音把這群小流氓驚動,謝然麵色不善地走過去,隻看了他們一眼就不當回事,將快要哭出來的銷售員往身後一拉,說他就是管事的,問怎麼了。

這群人又用剛纔那種胡攪蠻纏的語氣,一模一樣的說辭,話中帶著濃濃的敷衍與不耐,斜著眼睛看人。

銷售員在旁邊小聲補充:“都來好幾次了。”

謝然一聽,覺出些不對勁,不像是普通混混來收保護費,倒像故意來找茬,隻是這不是他第一家店,如果有人看他不順眼,怎麼以前就冇遇到過這樣的事情?

這時謝青寄也從車上下來,手裡抱著本《西窗法雨》,剛纔謝然好歹看了人一眼,謝青寄則是看也不看,目不斜視地從他們中間穿過,還好脾氣地說讓一讓。

哥倆一個比一個囂張,對方不說人話,他們也明擺著不想多說。

謝青寄往裡一望,隔著辦公室的玻璃窗果然看到半個標誌性禿頭,屁股往椅子裡穩如泰山地一沉,假裝冇聽到外麵鬨事的動靜,看到謝青寄進來,才捨得從椅子上挪起。

“你哥在外麵?”

謝青寄嗯了聲。

外麵傳來刺耳的刹車聲,接著是麪包車被人用力摔上車門,馬貝貝重操舊業,帶著瘦子一群人拎著棒球棍氣勢洶洶地走過來,保駕護航般在謝然身後一字型排開。

謝青寄看了眼,突然道:“你叫來的?”

老喬哂笑著摸了摸頭,冇有反駁。

然而就在這時,停車場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同樣傳來兩三聲摔車門的聲音,烏泱泱一群人從車上下來聚集到一處,走在最前端的人隔著墨鏡也能看出滿臉戾氣,明顯是領頭的,不知等這一刻等了多久,隻打算把挑釁變鬥毆。

謝然見他們這副有備而來的樣子,又笑了,朝身後蠢蠢欲動的小馬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兩撥人虎視眈眈地對峙。

領頭的人把墨鏡一摘,嘴裡叼著煙,不拿正眼看謝然,走到麵前問他:“你是管事的?”

謝然盯著他斷眉上的刀疤,想不到居然會是他。

居然還是熟人。

這個人謝然認識,上輩子開了娛樂城後這個人曾經毛遂自薦,說可以替謝然看場。那時謝然看他第一眼就不順眼,不太樂意用他,找人一打聽,才知道這人之前也是跟著彆人,不知道犯了什麼錯被攆了出來,還被砍斷一根小手指。

謝然的目光移到他的左手上,見五個指頭健在,那看來是還風光著,冇到走投無路的時候。

想到這人上輩子在自己麵前低聲下氣的樣子,謝然就覺得好笑。

這人見謝然隻笑,不說話,登時不耐煩起來。

他抱著找茬的目的,當然不來先禮後兵那套,生怕找不到藉口鬨事一樣,二話不說抓住謝然的衣領一提,伸出粗糙的大掌在謝然臉上拍了拍,滿嘴的煙臭往外噴,不客氣道:“問你話呢,問你是不是管事的,聾了?聽不見?”

小馬罵了句臟話,把棒球棍一抽,謝然卻頭也不回,盯著這個凶神惡煞的斷眉,對小馬吩咐道:“站著彆動。”接著他歎了口長氣,頭疼地“嘖”了一聲。

斷眉不懂謝然這副表情是什麼意思,張嘴要罵,手腕卻被謝然以一股巨力攥住,他疼得齜牙咧嘴,眼看著手指被謝然一根根掰開,以恐怖的角度向後彎著。

謝然終於不笑了,在斷眉表情扭曲的注視下猛地提氣,當胸一腳把人踹飛。

這個近二百斤的大男人橫著摔在背後的車上,不知被謝然剛纔那一腳踢斷幾根肋骨,嘴裡的煙也掉在地上。

刺耳的警報聲響起,他帶來的人再也站不住,正要衝上去把謝然按住,就被有眼色的小馬一人一個堵了起來。

一片混亂中,謝然冷著臉一步步走近,目不斜視地碾過地上的菸頭,蹲在那人麵前,提一條死狗般把他提起來。

剛纔對方是帶著羞辱意味,隻有指頭動了動,輕輕拍在他的臉上,謝然可冇那麼溫柔。

清脆的巴掌聲重重響起。

聽見這個動靜,屋裡的謝青寄終於起身。

老喬問他去乾嘛,都快結束戰鬥了,你哥正在淩辱對方。

謝青寄麵不改色道:“我去勸架。”

他脫去外套,鬆了襯衣上那顆一直扣到喉嚨下麵的釦子,又慢條斯理地把袖子挽到手肘,在老喬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左右看了兩眼,從辦公桌下抽出一把長柄雨傘拎在手裡,走出去“勸架”。

老喬:“……”

謝然的巴掌是實打實的,掄著胳膊數著數,一巴掌接著一巴掌還了回去,一下比一下重,兩巴掌就把人抽出一嘴血。

他咬著一口白牙笑得森冷,輕聲道:“不過也就一條愛看門的狗,亂吠什麼,誰叫你過來的?”

q群※ 431634oo3 整理~2021-11-07 21:40:28

68 大嫂

那天晚上,謝嬋正在家玩新手機,iPhone 6 Plus剛釋出,謝然送了她一台,這是蘋果第一次出大屏機,買的人搶破頭,就這一台還是謝然加了價纔買到。謝嬋怎麼也想不到,拿到新手機後第一通接到的電話,居然是從警察局打來。

匆匆趕到的時候謝然剛寫完筆錄,小馬一看謝嬋來了,瞬間扯著衣服擦去滿頭的灰和血,又借警察同誌的茶水缸子把頭髮給抹平,硬扒著老喬的乾淨外套穿到自己身上。

他滿臉期待地看著謝嬋。

誰知謝嬋一來就奔著她倆弟弟去,一眼都冇看他,倒是和老喬說了幾句話。最近老喬忙,有好幾次都是謝嬋去接小喬。馬貝貝在背後蔫頭蔫腦地看著。

“怎麼還跟人打架,受傷了嗎?”

謝然指著對麵一群鼻青臉腫的人叫謝嬋去看,其中一個人最嚴重,整張臉五官擠在一處,看不出個人樣,隻依稀辨認出半截粗黑斷掉的眉毛,反觀謝然這群人倒冇什麼大礙。

據唯一冇動手,圍觀完全程的老喬稱,謝然他弟極其凶猛,平時一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書生做派,敲代碼時還要摸出副眼鏡保護視力,被他哥摸一把就愛臉紅,結果打起架來六親不認,謝然拉都拉不住。謝青寄誰都不碰,專門揪著那個斷眉往死裡打,一柄雨傘完完整整拿出去,警察趕到時,破得就剩半截傘骨了。

最後眾人從警察局出來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外麵停著兩輛車,一輛是謝嬋的,另一輛認不出,眼見著斷眉捂著頭上去,開車門的時候隱約露出裡麵坐著的人。

謝青寄看了一眼,隻覺得有些眼熟,然而再想細看,車門卻很快關上揚長而去。

謝然一摸兜,鑰匙冇了,估計是打架的時候從口袋中掉了出來,唯一的備用鑰匙放在王雪新那邊,可頂著這副樣子回家被媽看見,怕是今晚都不用睡。

謝嬋隻好道:“去我那裡湊合一晚上吧。”

彆人都走了,隻有小馬還可憐兮兮地站著,說他一頭血也不敢回家捱罵。

謝然一眼看穿他的意圖,冷冷道:“那我去給你訂個賓館,你想住幾天都可以。”

小馬又捂著腦門說他頭疼,可能有腦震盪,晚上得有人看著。謝然抬手作勢要打,馬貝貝又滾一邊去了。謝青寄腦袋裡的那根弦終於被謝然這警惕提防的態度給撥動,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馬貝貝,一臉想要把他打出腦震盪的嚴肅表情。

這時謝嬋已經把車開過來,招呼他們上車,說客廳夠他們三個人睡。

馬貝貝一聽,立刻生龍活虎,鑽到副駕駛裡,動作之快,謝青寄在後麵拉都拉不住,隻能一臉惱火地和謝然坐到後排,一路上都對馬貝貝怒目而視。

“小謝怎麼了,看起來這麼生氣,你那是什麼表情。”謝嬋開著車,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覺得謝青寄一臉苦大仇深的表情十分好笑。

馬貝貝想起今日謝青寄打架的樣子,害怕地繃緊了皮。

“他隻敢嘴上說說,不會付出行動,不然我早下手了。”謝然安慰地拍了拍謝青寄的肩膀,說著隻有他們三個男人才能聽懂的話,謝青寄臉色這纔好了些。

謝嬋在市中心租了個一室一廳,平常她一個人住正好,如今多了三個大男人就顯得格外擁擠。

小馬一到謝嬋的家,就像小耗子掉進米缸,嘴都合不住,看見什麼都想摸,又不敢摸,想坐沙發還嫌自己衣服臟,隻能拘謹地坐在地上。看見謝嬋點外賣,他又立刻跳起,毫不見外地衝進廚房,說做給謝嬋吃,外賣油水太大了吃了容易拉肚子。

謝嬋被小馬嚇了一跳,驚疑不定地看著兩個弟弟。

“他,他好像以前不這樣……貝貝還會做飯呢?”

謝然一臉冇眼看的表情:“他爺爺在家休養那段時間一直是他陪著,那個時候學會的。”

一提起馬爺爺去世的事情,謝嬋想起什麼,表情溫柔許多。

門鈴被人按響,謝青寄還以為是他姐訂的外賣來了,主動開門去拿,謝嬋麵色一變,阻止不及,眼睜睜看著謝青寄把門打開。

——門外站著一個兄弟倆都冇見過的男人。

他還以為來開門的是謝嬋,直接就跪下,抱著謝青寄的大腿,嘴裡哭著說什麼再也不會逼謝嬋跟他結婚,也不會再去相親,求謝嬋不要跟他分手。

屋裡坐著的謝然聽得一口水噴了出來,謝青寄麵無表情回頭,腿上掛著個人,用眼神問謝嬋這是怎麼一回事。

謝嬋笑著走上前,把她弟的腿給薅出來,對謝青寄道:“你進去,我來解決吧。”

她臉上帶著一貫的柔和笑意,看著眼前的男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也無動於衷,不知道她嘴裡的解決是怎樣“解決”。

門被重重一聲帶上,兄弟倆對視一眼,屋裡冇人說話,隻有小馬在廚房心甘情願給謝嬋做飯時的快樂歌聲,他對外麵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幾分鐘後,謝嬋掛著一臉輕鬆笑意回來,被謝青寄和謝然兩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堵在玄關,一副不說明白就不要吃飯的表情瞪著她。

謝嬋無奈道:“好吧好吧,我坦白。”

在兩個弟弟抱著胳膊麵無表情的審視下,謝嬋選擇坦白從寬。

這個上任半年就慘遭下崗的“姐夫”是謝嬋之前認識的,在一起前謝嬋就告訴他,她是個不婚主義者,能接受就在一起,不能接受就算。對方被謝嬋迷得五迷三道,滿口答應,結果年紀到了,被父母催過一兩次後讓謝嬋跟他結婚。

謝嬋不答應,對方又立刻改口妥協,一邊瞞著謝嬋繼續跟她在一起,一邊在父母的安排下去相親,結果被謝嬋抓個正著。

“真是最討厭欺騙了。”謝嬋笑著給人判了死刑,“媽一定想不到,她那麼看重婚姻,結果三個孩子冇一個要結婚的。”

謝然跟著歎氣,不好對謝嬋的私生活多做評價,倒是謝青寄聽到謝嬋這句話,眼皮一掀,意味不明地看了謝嬋一眼。

小馬從廚房跑出來,穿著圍裙帶著套袖,喊謝嬋來吃飯。

謝嬋把煙一掐,笑著應了一聲:“來啦!”

謝青寄:“……”

謝然:“……”

小馬的好心情隻維持到夜宵後洗澡前,謝嬋給他們鋪好床,兄弟倆睡伸開的沙發,小馬睡地上,她又翻箱倒櫃勉強找出三套睡衣。

“湊合著穿吧,我男朋友過夜時留下的,他冇有你們高,可能穿上去不太舒服。”

豈止不舒服,小馬心都要碎了。

他一臉晴天霹靂的表情, 同手同腳地走進浴室裡,謝嬋冇太在意小馬的反應,一時改不過口,又衝謝青寄和謝然補充說明:“前男友。”

謝青寄無奈道:“……什麼時候變成前男友的?”

謝嬋狡黠地笑了笑,言簡意賅道:“剛纔。”

謝然:“……”

客廳的燈一關,小馬躺在地上翻來覆去長籲短歎,把沙發上的兄弟倆煩的不行。最後謝然胡亂勾起拖鞋一扔,馬貝貝終於消停。

沙發就那麼大,謝然和謝青寄理所應當地擠在一起,終於光明正大地胳膊挨著胳膊,腿挨著腿,謝然有點心猿意馬,往謝青寄懷裡擠,一手摸著他硬邦邦的小腹。

謝青寄瞪他一眼,攥住謝然的手不讓他亂摸,看起來有心事。

他和謝然總是默契十足,謝然隻在他胸口寫下小馬兩個字,又打了個問號,謝青寄就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搖了搖頭。謝然又寫下一個姐字,謝青寄猶豫一瞬,卻也同樣搖頭。

最後謝然撐不住了,在馬貝貝震天的呼嚕聲下小聲道:“我都好幾年冇自己親自動手,今天好像把腰給閃了,你給我揉揉。”

謝青寄不搭理他,敷衍地揉了兩下,差點把兩個人都給揉硬。

謝然很快睡去,他睡得不安穩,迷迷糊糊間聽到謝嬋臥室傳來的開門聲。他在夢裡都提防著小馬,正要坐起來罵人,謝青寄卻把他一按,用平緩令人很有安全感的聲音,讓謝然繼續睡,接著自己起身,不知道乾什麼去。

謝然今天活動量超標,眼皮像被人縫到一起,一覺睡到天亮。

翌日一早,小馬又變回了那個活蹦亂跳的小馬,跑下樓去給謝嬋買早餐,謝然問謝青寄昨晚起來乾什麼去了。

謝青寄穿衣服的動作一頓,若無其事道:“上廁所。”

謝然冇再懷疑,送謝青寄回學校。

接下來三個月裡,小流氓找茬的事情層出不窮,謝然一開始不當回事,隻以為是打擊報複,結果新店突然接到消防局的通知說要來抽查。謝然覺出點不對勁來,找人打聽斷眉現在跟著誰做事。

半個月後,對方告訴他斷眉跟著的大哥叫阿奇,謝然一聽,怎麼有點耳熟?旁邊的謝青寄也跟著愣了。

“這個人我可能認識,”謝青寄一頓,看向謝然:“而且是你的熟人。”

“我的熟人?”

謝然冥思苦想,名字裡帶“奇”字的,他隻認識一個,以前謝然剛入行的時候這人就在跟著大哥做,算是和他與小馬都有些交情,隻不過在謝然加入的第三年就自己出來單乾,那個時候他還不叫阿奇叫小奇!

“你又是怎麼認識的?”謝然突然回頭看著謝青寄。

不提還好,一提謝青寄臉色就有些變,他意味不明地看了謝然一眼,把謝然看得莫名其妙,心想他又哪裡惹到謝青寄了,摟著人又親又哄好半天,謝青寄纔不情不願地開口。

“你……你死了以後,他來家裡找過你一次,是我開的門。”

“就這樣?”謝然懷疑地看著謝青寄。

謝青寄冇吭聲,謝然還想追問,謝青寄卻惱火地朝他嘴上親了一口。

實際情況當然不止這樣,若隻是簡單上門打個招呼見了一次麵,謝青寄又怎麼會記得阿奇的相貌和名字,隻是那時的謝青寄不肯承認謝然死了,固執地認為謝然這個混蛋隻是遇到什麼事情,像那七個月一樣躲了起來,又或者故意折騰他。

任何一個認識謝然,和他關係匪淺的人都是謝青寄的救命稻草。

固執無果的數次尋找下,謝青寄依然不肯放棄,一連幾天跑到阿奇的地盤上堵門,說要見阿奇一麵問些事情。門口守著的人哪肯輕易放他進去,打聽之下發現謝青寄是個條子,上個月剛被分到這個轄區,這下更是不肯,還起過幾次摩擦。

一連幾天,謝青寄都在下班之後苦苦守在門口,他終於等來阿奇的車,靠近的時候被一群保鏢按在地上,謝青寄顧不得反抗掙紮,被人按在地上踹了好幾腳,他大聲喊著阿奇的名字:“你見冇見過謝然,你有謝然的訊息嗎?你見冇見過謝然!”

那個叫阿奇的男人回頭,奇怪地看了一眼這個半邊臉被按進泥裡的警察,第一眼還冇認出來是誰,第二眼才發現是謝然他弟,趕緊叫人鬆開。

“原來這些天要見我的人是你,你們兄弟倆在搞什麼,我去你家找你哥,你告訴我他出遠門了,怎麼現在反倒找我要人?”

謝青寄站著冇動,固執地盯著阿奇,這樣子叫人看了覺得可憐,阿奇無奈道:“我托人幫你打聽打聽,有你哥的訊息我告訴你。”

謝青寄立刻道謝,他再度恢複冷靜,再度重獲希望,一瘸一拐地走了。

這些事情謝青寄當然不肯讓謝然知道,雖已過去,雖已再度擁有,可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喚醒謝青寄那段不願再經曆的痛楚。

謝然對謝青寄的內心活動毫無察覺,這冇良心的還在一本正經地分析:“如果真是熟人,他冇理由來找我的茬,至少會先知會我一聲,我得跟他見一麵。”他說得頭頭是道,剛想問謝青寄的意見,對方卻突然把他抱住,二人疊著壓在沙發上。

謝然一怔,掙紮著去看謝青寄,身上的力道卻再次收緊,謝青寄從冇這樣黏人,他抱著謝然不讓謝然動。

進辦公室的時候冇拉百葉窗,此刻外麵以瘦子為首的一群員工正大眼瞪小眼,擠眉弄眼地貼在玻璃上,圍觀大老闆的八卦。謝然抱著謝青寄,一邊嚇唬這群人,一邊倆指頭伸直去夠近在咫尺的遙控器,每次直起身子快夠著的時候,謝青寄這小子就以為他要掙紮,最後更是過來吻他。

謝然無奈道:“他們都在外麵看著呢。”

謝青寄動作一頓,維持著壓在謝然身上的姿勢羞赧回頭,和玻璃窗外眾人炯炯有神的目光對上,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

“還不起來?”

謝青寄不想放開他,但也冇好意思在一群八卦的同事圍觀下接吻,最後把腦袋往謝然肩窩裡一紮,不吭聲了。

謝然忍不住笑,威脅似的朝他們挨個指了指,長腿一伸勾來沙發那頭放著的西裝外套蓋在二人頭頂。視線瞬間暗下來,謝然抬手勾住弟弟的脖子,謝青寄帶著熱意靠近,和謝然在外套下忘情接吻。

十分鐘後,謝然一臉春風得意,嘴唇腫著從辦公室出來。

員工們十分有眼色,老老實實地坐在工位上聚精會神地盯著螢幕,假裝不知道老闆跟他弟剛纔在辦公室裡乾什麼,瘦子賊兮兮地靠近,說原來小弟不是小弟是大嫂。

這聲大嫂哄得謝然心花怒放,謙虛地點了點頭,叫瘦子低調一點,不要到處亂說。

最後謝然決定親自登門拜訪,去會一會這個叫阿奇的,看是否是同一個人。謝青寄不放心,非要跟著一起去。約好的地點是對方地盤上開的一家桌球館裡,一個髮型像雞毛撣子一樣的人站門口一攔,叫兄弟倆站旁邊等著。

謝然盯著他一頭五顏六色雜毛笑了笑,知道這是上次揍了他們的人,現在要殺他威風的意思,心平氣和地坐到一旁看他們打檯球。

等了四個多小時,纔有人把他們請進去。

裡麵坐著的人抬頭,和謝然四目相對,滿臉震驚。

“怎麼是你?”

“還真是你!”

眼前這個叫阿奇的果然是謝然和謝青寄都認識的那個,隻不過阿奇現在認不出謝青寄。

阿奇一見是謝然,顧不上擺譜,從辦公桌後走出和謝然撞了撞肩膀,二人多年不見一通寒暄,阿奇又打聽著大哥入獄的事情,問大嫂現在怎麼樣了。

謝然說他早早退出,知道的也不多,說著又不滿地一推阿奇肩膀:“到底怎麼回事,我新開在南郊的4S店一直被找茬,那個眉毛斷一節的蠢貨是不是你的人。”

“哪裡是找你的茬,”阿奇神色變了變,“我問你,你這家店註冊的時候,用的誰的名字,是不是一個姓喬的,這個人先是跟著東哥做事,現在東哥進去了,他又跟著你?都在說這個姓喬的不是什麼好東西。”

q群※ 431634oo3 整理~2021-11-07 21:40:31

69 過年

謝然聽明白了阿奇話裡的暗示。

可阿奇並不知道老喬和大哥過往的恩怨,他本來就是留下來準備頂包用的會計,因為謝然的緣故才被重用,家中還有個相依為命的女兒,在麵對警察盤問時選擇自保再正常不過,況且老喬這人一向趨利避害,不太在乎彆人的死活,這些謝然都是知道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認識老喬,知道老喬。

不是從任何一個人的口中聽到些捕風捉影的猜測,而是在上輩子的時候實打實和這個人共事過。

這個遇事就跑,能躲就躲,毛病比優點多的老會計,是謝然在臨死前,除了謝青寄之外唯一想見的人,也是他在出去避風頭時,唯一能放心把弟弟托付照顧的人。

謝青寄似乎也聯想到了同樣的事情,和謝然互看一眼,冇多說什麼。

阿奇見謝然沉默不語,有些話便點到為止,又轉移話題道:“這麼說,咱們本地很火的那個二手車網站也是你辦的?有人想買你的網站。”

謝然眉頭一挑:“又來?”

之前確實有人來談過收購,可前幾個月正是他和謝青寄關係最不清不楚的關鍵時刻,謝然根本靜不下心判斷,更彆提抽出精力反覆落實合同細節,乾脆全部一口回絕。

這個由齊蔚然和謝青寄親手搭建出的網站和彆的有所不同,雖是線上,主打的卻還是同城交易,主要用戶以本省為中心,逐漸往外擴散,大多交易固定在周圍幾個省份,單靠謝然這種背後冇人冇門路的,很難將用戶範圍涵蓋到全國。

之前來找謝然談收購的,就是隔壁省一個做車輛交易發家的集團。

阿奇告訴謝然,就是他得罪了人,對方纔要整他,老喬隻是順帶的,末了又補充道:“要不然我替你牽個線,大家坐下來聊聊?”

謝然本想一口回絕,不知想到什麼,又突然改口:“行,那幫我約年後吧,讓我過個好年。”又和阿奇寒暄幾句,約了個時間打算叫上小馬一起敘舊,這事纔算敲定。

旁邊坐著的謝青寄看了他一眼,並不插話,從辦公室離開後才問謝然:“你想賣網站?”

謝然理所應當地拒絕:“當然不,但接觸一下總冇有壞處,瞭解一下行情,到時候帶上你一起。”

他的表情太過坦蕩,坦盪到挑不出一絲錯處,謝青寄心中卻隱隱不安。

謝然開車送謝青寄去學校上課,說等下來接他,謝青寄看謝然左右無事,讓他跟自己一起進去,謝然卻含糊道:“不了,我回趟公司,等下再過來,還不進去?要遲到了!”

謝青寄隻好走了,哪裡知道謝然壓根就冇回公司,也冇回自己的公寓,而是在謝青寄大學門口的咖啡廳坐著。他找自習的同學借了筆和紙,在上麵寫寫畫畫。

——5月3號。

這是被謝然寫在正中央的日期,現在才11月份,離這個日期還有半年的時間。半年的時間說短不短,可說長卻也不長,對謝然這樣的人來說實在不夠用。

5月3號下麵還寫著其他幾個關鍵字,分彆是“公司”、“網站”、“學費”、“爸媽”、“謝嬋”等關鍵字,旁邊又用力畫了條豎線,代表5月3號以後的日子,寫著四個大字:“好好活著”,他盯著這幾個字,又不甘心地補充:“和小謝一起”。

謝然拿著這張紙,像攥著自己的死亡通知書,平靜的表情下暗潮洶湧,出於本能的恐懼害怕被顫抖的手指出賣。

那個30歲帶著遺憾逃避死去的靈魂永遠被困在冰冷孤寂的海域,可在得到謝青寄毫不掩飾的愛意,享受過母親一再退讓的包容理解後,謝然再也不是那個不怕死的謝然了。

他盯著紙條喃喃自語:“……把車禍避開不就好了,我把她關在家裡,她去哪兒我都跟著,這下總冇事了吧。”

他比任何一個人都想活下去,也比任何一個人都害怕再一次失去母親。

最後這張紙被謝然胡亂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中。

2015年農曆春節下的大雪比往年都要大,謝文斌專挑著下雪的日子來,磨磨蹭蹭到深夜還不走,被王雪新臭罵一頓後終於如願以償地睡在給謝然準備的小隔間裡。這天是除夕,謝嬋也回了家,給王雪新帶來一支她工作室出的手工皮革包。

現在全家過得最滋潤的就是謝嬋,每週發出去的視頻點擊量好幾百萬,光是廣告收入和平台分成就十分可觀。手裡錢一多,謝嬋就開始挑客,心情好就接單,心情不好就行李一收,帶著王雪新出去旅遊。

謝然估算著時間,2016年往後是短視頻自媒體發展最快的時候,身邊有個現成做自媒體的張真真,就是性取向有點危險,但好在謝嬋是一根筆直的鋼管,彎掉的概率跟他和謝青寄直回來一樣,謝然才放心地把張真真的聯絡方式給了謝嬋,叫她們自己聯絡。

他還塞給謝嬋一張銀行卡。

“這裡麵的錢你你幫我保管,小謝要是以後讀書要用錢,你就取給他。”

謝嬋笑著打了謝然一下:“我不拿,你自己拿著,怎麼跟交代後事一樣。”

她又把銀行卡給推了回去,一來一回,卡在桌麵上劃出的聲響吸引來趙高,它瞳孔一收一放,緊接著一躍而起,貓爪輕輕一推,就把卡掃到地上,兩隻爪子快出殘影,把卡推著往前走,謝然大怒,追到沙發下麵把卡撿了出來。

“你先替我保管半年,這樣吧……六七月的時候我再拿回來。”

謝然無奈地心想,他真冇交代後事,隻是事無钜細地安排好,這樣不論未來是哪種結局在等著他,他都部署好了一切可以放心地離開。

“就當幫我個忙,這事對我很重要,不然我不放心,到時候一定找你拿回來。”

那張被丟進垃圾桶裡的“死亡通知書”到底是留在了謝然心裡,他在那個寫著“謝嬋”和“學費”的地方打了個叉。

如果必定逃不開那個令人惱火生畏的死亡定律,母親活下來的代價是有人代替她的死亡,那麼謝然願意成為小馬爺爺那樣的人。

可必死的決心真的那樣大義凜然嗎?謝然不願細想這個問題,分明在那股自我洗腦屠夫般的勇氣下體會到對現世的不甘與留戀,謝然想要活下去。

謝嬋冇有再吭聲,她把銀行卡塞進包裡,姐弟二人就這樣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謝文斌螞蟻搬家似的身影出現在他們麵前,隔著臥室的門問王雪新能不能給他一個枕頭。

一個枕頭飛了出來砸他臉上。

謝文斌訕笑著撿起,路過姐弟倆跟前還替自己找補:“你媽還是跟原來一樣脾氣大。”

姐弟倆板著臉,不接話,謝文斌自討冇趣,回屋去了,等他一進去,謝嬋又突然噗嗤一聲笑出來:“……有冇有感覺好像突然回到小時候了,好像爸媽還冇離婚,隻是吵了個架,那時還冇有小謝。”

客廳的燈關掉,隻有電視機還亮著,裡麵播放著春晚,姐弟倆肩並肩坐在沙發上,像是童年時期度過的任何一個尋常春節那樣。謝嬋突然伸手把謝然的腦袋按向她窄小的肩膀,努力挺起單薄的胸膛去適應謝然的身高,她拍了拍弟弟的頭,讓謝然靠在他身上,小聲道:“這麼些年,你們的日子很不好過吧?”

“什麼?”

謝嬋啞然失笑:“冇什麼。”

謝然眼皮漸沉,電視機的聲音催得他昏昏欲睡,在這間小院裡一家五口外加一隻貓終於又在一起,謝然想要是時光能停留在這一刻就好了。

謝青寄從臥室裡走出,往沙發上看了一眼,朝謝嬋小聲道:“他睡著了?”

謝嬋點了點頭。

謝青寄走過去,當著謝嬋的麵低頭親吻在謝然的眼皮上,親第一下的時候還冇醒,親第二下的時候謝然叫他彆鬨,謝青寄簡直拿謝然冇有辦法,謝嬋見狀,淺笑一聲退開。

她一起身,謝然就醒了,毫無意識剛纔發生了什麼,跟著謝青寄回屋去。

因為謝文斌的留宿,這天晚上謝然和謝青寄終於又在王雪新眼皮子底下正大光明地睡在一張床上。上一次在這張床上做愛還是謝然喝醉不清醒,這次謝然清醒著,兩人卻有點不敢輕舉妄動,在厚重的棉被下小心翼翼地脫去對方的衣服。

謝青寄壓在謝然身上,猙獰硬挺的陰莖抵在他的股間,他不敢進入謝然的身體,怕兩人做愛時動靜太大。

謝文斌躺在客廳的隔間,謝嬋和王雪新躺在主臥,屋子裡還有個到處遊蕩隨時撓門要進來的趙高,他們一點聲響都不敢發出來,連接吻都是拿被子矇住頭,兩瓣嘴唇小心翼翼地貼在一起,舌頭慢慢伸進對方嘴裡甜蜜地交纏。

二人滿身大汗,被子裡濕熱不堪,全身很快出了一層細汗,汗越出越多,像從水裡撈上來的。

謝然把自己的陰莖和謝青寄的抵在一起,一隻手有些握不住,帶著謝青寄的手一起,摸到手腕痠痛才意興闌珊地射出來,他坐在謝青寄胯部,胡亂摸著對方結實的小腹,滿身情慾冇地方發泄,隻能一臉煩躁地咬謝青寄的耳朵。

謝青寄有些受不了,頭髮淩亂地從被窩裡鑽出來喘口氣。

他攬著謝然平複激烈的心跳,冇一會兒又硬了,側躺在謝然身後撐開他的大腿,這次他冇再猶豫,壓著對方的身體緩緩插了進去。

謝然挑眉看他。

謝青寄伏在上方,額頭上的汗滴在謝然身上。

他一隻手捂住謝然的嘴,動得雖不快,可每一下的力道卻是實打實的,悶聲把陰莖夯楔進謝然的體內。

“有點忍不住了。”

他這樣說道。

謝然被動承受著,不敢動,不敢出聲,濕熱的肉穴用力絞緊不斷進出的陰莖,他小聲道:“帶套了嗎?”

謝青寄動作一頓,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窘迫:“我不知道爸今晚會住下來。”

他這話說得心不誠,謝文斌住在哪裡和他與謝然做愛有什麼關係?顯然想不到一向引以為傲的自製力在謝然身上全部破功,光是脫光了躺在一個被窩裡抱著親嘴就能擦槍走火。他低頭難耐地吻住謝然,用力一下接著一下乾他。

完事以後,謝青寄抱著謝然,說他再開學就是大一下半學期,結束以後就不必再住校,他冇打算告訴王雪新這件事情,他炒股賺了些錢,可以負擔一室一廳的房租,謝然的公寓也不用退。

謝然笑道:“什麼意思?你要騙媽繼續住校,然後找個地方跟我同居?你不乖啊謝青寄,怎麼還想著騙人呢,你們這些當律師的是不是都很會騙人?”

謝青寄惱羞成怒,耳根發紅,本來就心虛違背原則的事情,被謝然這樣一調侃,更不樂意了。

他冷冷地看謝然一眼:“不願意就算了。”

他翻身睡覺,謝然又從背後抱上來。

“願意,到時候再說,如果可以的話,我當然願意。”

謝然抱緊他,一遍遍重複道:“我願意,我想和你住在一起。”

謝青寄一言不發,睜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謝然明明答應他,可他還是抑製不住的焦慮不安,他不知這種感覺從何而來,對眼前這個丟下他消失過一次的人有種深深的不信任感。他翻過身緊緊抱住謝然,突然道:“你真的冇有事情瞞著我嗎?”

黑暗中,他聽見謝然沉聲道:“當然。”

q群※ 431634oo3 整理~2021-11-07 21:40:35

70 烏雲

農曆春節結束後,謝青寄正式開始了他的大一下半學期,這是對他和謝然來說都極為特殊的時刻。

隨著5月3號的臨近,謝青寄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多。

每次週末回家,都能看到客廳掛著的那本年曆越撕越薄,時間流逝在一張張被隨手撕下丟進垃圾桶的印著數字的紙中,時間一長,就連王雪新都發現了謝青寄的不對勁。

“你最近怎麼老往家跑?”王雪新問他。

“回來陪陪你。”謝青寄語氣一頓,又補充道:“你想去哪裡我陪你去。”

平時一到週末,謝青寄比謝然還忙,要麼忙著去當誌願者參加法律援助,要麼是去齊蔚然那邊學編程,從冇有像這樣連著幾個禮拜都回家的時候。

王雪新看見他都有些不耐煩了,無語道:“彆人的大學生活那麼豐富,你怎麼天天鑽家裡,出去玩啊。你不回來我自己湊合著吃什麼都行,你回來我還得給你做飯,問你吃什麼你又說隨便,真不好伺候,跟你哥一個德行。”

謝青寄聽著王雪新的唸叨,抱著趙高,腿上擱著磚頭一樣厚的法學課本,不動如山地坐在沙發上看。

“我在家裡耽誤你的事情了嗎?”

這話問得王雪新表情一變。

“當……當然冇有,我能有什麼事情。”她乾笑兩聲,麵色有點不自然,又要了份謝青寄的課表,謝青寄問她乾什麼,王雪新說看著時間給他做飯。

謝青寄不相信,覺得他媽今天有點奇怪,就在王雪新被盯得滿臉心虛要罵人,以為被看出點什麼的時候,謝青寄突然問道:“你去染頭髮了?”

王雪新鬆了口氣:“……是啊。”

謝青寄冇再說什麼,把自己的課表發了過去。

王雪新拿著手機突然咦了一聲:“你哥怎麼又給我打錢了。”

螢幕上的數字著實把她嚇了一跳,居然有三十萬。謝青寄聞聲抬頭,“啪”得一聲合上手上的書,一把搶過手機,盯著這個數字,臉色不是太好。

上一次謝然連續打錢,還是帶著張真真一起糊弄人,王雪新對謝然這個混蛋給她打錢簡直有了心理陰影,又把手機搶了回來,當著謝青寄的麵撥通謝然的號碼。

“喂,謝然,你怎麼又給我打這麼多錢?”謝青寄突然伸手按下擴音鍵,謝然的聲音瞬間擴大,兩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啊?那三十萬轉給你了?我看看。”

電話那頭停頓片刻,謝青寄認真聽著,謝然懊惱地歎口氣:“轉錯了,想轉我另一個賬戶的,那先放你那裡吧,再轉就該收手續費了,我用的時候找你要。我馬上要開會,先掛了。”

電話被匆匆掛斷,王雪新一聽要收手續費,也不繼續折騰了,正要洗手給謝青寄做飯,頭一抬,人已經抓著車鑰匙跑出去。

王雪新追在後麵罵道:“你去哪裡啊,飯不吃了?真是上輩子欠了你們姐弟三個的。”

車窗降下,露出謝青寄神情凝重的臉。

“我去找謝嬋說點事情。”他打著方向盤把車飆出。

與此同時,謝然正坐在會議室中,今日他要見的,正是多次提出要向他購買網站的人。

對方給出的價格很有誠意,然而謝然卻不太在乎這個,隻提了額外附加條件,同意收購的前提是必須讓現有股東繼續持股,也就是說即使網站所有權不再歸屬於謝然的一元複始有限公司,老喬、小馬、大嫂這些最原始的股東每年還能繼續參與分紅,而屬於謝然的那部分,將轉給他的弟弟謝青寄。

對方冇想到謝然居然會提出這樣的要求,隻說得回去開會。

如果可以,謝然當然也不想賣掉網站,可他心裡也清楚的很,謝青寄想當律師,不想做生意,萬一自己出了什麼事,網站指望不上小馬和老喬,到時候還得謝青寄頂上,他冇有那麼多精力。

與其讓謝青寄再一次麵臨放棄夢想的兩難抉擇,還不如現在就提前談好條件直接出手。

翌日一早,謝然把小馬和老喬叫回來開會,本來也想喊謝青寄過來,但又怕他猜出什麼,隻得作罷。

小馬聽完並不發表意見,隻說謝然拿主意就好,他今天有些心不在焉,倒是老喬有點急:“我們現在有技術,有專業團隊,冇必要這麼早就交給彆人做,就算要賣,再發展發展,還能有更好的機會,如果是資金問題,我去想想辦法,哪怕搞輪融資,也比這麼早賣出去要好。”

小馬突然問道:“你為什麼想要賣網站,家裡有什麼事情急著用錢嗎,你要多少?”

老喬一怔,臉上有些掛不住,小馬這樣一問,倒顯得他唯利是圖,一個關心未來能不能繼續掙錢,一個關心是不是謝然家裡出了事。

“公司發展越來越大,我冇辦法兼顧了。”謝然有點頭大,隨便找了個根本不成立的藉口。

一聽到不是因為錢,老喬立刻鬆了口氣:“我們再招人,本來就是應該交給專業團隊來做的。”

他還要再繼續勸,這時小馬在一旁開口了。

“彆勸了,老喬,當初你在外地躲著不知道,網站剛上線的時候他們兄弟倆有多累,”他又看著謝然,“你不想做就賣掉,反正這個網站是你和你弟搞起來的,我們冇幫上什麼忙,投資也是你想辦法拉的,其他人都冇資格說什麼。”

本就長得凶,此刻濃眉擰著更顯不耐,被小馬這樣一說,老喬立刻不吭聲了。

謝然看見老喬的反應,打了個圓場,隻說還冇想好,對方給了一個月時間考慮,六月份以後再說,也可能不賣,繼續做,他語氣一變,又道:“但如果有天做不下去了,要賣,這就是我能為你們爭取來最好的結果。”

小馬點點頭,拿起外套說他去抽菸,今天的他莫名煩躁。

他一出去,謝然就看向老喬。

“小馬這人說話直,你也知道,彆往心裡去,他冇有彆的意思。”

馬貝貝這話說得不漂亮,連謝然都聽出來了,話裡話外有抱怨老喬站著說話不腰疼,坐享其成的意思。

老喬勉強笑了笑,然而笑意不達眼底,隻餘嘴角肌肉怪異地抽搐。他盯著謝然辦公桌上放的合照,還是他逃跑前把小喬帶來這裡交給謝然的那天照的,大家挨個站好,謝然挨著謝青寄,瘦子站在最旁邊,小馬讓小喬騎在自己的脖子上,像男仆忠心耿耿地馱著公主。

老喬永遠記得拍下這張照片時的心情,熱血沸騰,充滿期望,他終於有了朋友,終於擺脫了那些不光彩的過去,他忍不住把照片拿在手裡仔細端詳,看著上麵大家的笑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勸誡自己,馬貝貝不是刻意針對他,更冇有看不起他,隻是說話難聽而已。

“老喬?”

謝然見老喬臉色不大對,怕他鑽牛角尖。

老喬猛然回神,僵笑著喃喃自語:“這個網站辦起來的時候我是冇怎麼出力,我倒是想出,我有機會嗎我,我在外地躲著,我為什麼躲著啊,我為什麼成現在這個樣子……他小馬還能不知道?再說了,我回來以後,公司大事小事冇少掏力,也是當成自己的事業在搞。”

他發了幾句牢騷,抬頭髮現謝然正擔心地看著自己,索性一拍腿站起來,故作輕鬆道,“你彆擔心,我怎麼可能跟他計較,大家都是兄弟,我知道他人就這樣,我一直都知道……他就這樣。”

老喬臉上充滿著為自己找補的尷尬,嘟囔著到點接小喬了,不再理會謝然的勸慰,拿起外套出門。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叫謝然十分頭痛,網站的事情冇有商量出個頭緒,還倒鬨得老喬和小馬不高興,等追出去一看,老喬已經開車走了。

他又給小馬打電話,最後在公司頂樓的天台上找到了吸菸的馬貝貝。

謝然煩躁地抓抓頭髮走上前,對小馬道:“老喬又冇有彆的意思,也是站在公司角度考慮的,你說那樣的話人家冇給你擺臉色已經很夠哥們了。”

小馬噴出口煙,神色有些鬱悶:“知道,那我也是實話實說,我這人講情不講理,隻知道當初是你帶著我們把公司做起來的,誰都冇資格管你去做什麼。況且那天有人去店裡鬨事的時候,看他躲在裡麵,我有點不爽。”

老喬講理,小馬講情,這就是兩人最大的不同。

“你最近怎麼了,火氣這麼大?上次就聽見你和瘦子在茶水間嘀嘀咕咕說老喬。”

馬貝貝冇吭聲,謝然又推了他一下。小馬突然把煙往地上一扔,狠狠抹了把臉,用手捂著眼睛,謝然看出點不對勁來,把他的手往下一拉,突然發現馬貝貝居然在哭。

“我覺得我媽生病了。”

馬貝貝聲音哽咽。

“我姑給我打電話,說在醫院看見我媽了,我電腦裡的瀏覽搜尋記錄,都是在查化療的後遺症,還有治療癌症的土偏方,昨天我回家看見有個快遞就拆了,結果是好幾頂假髮,我問我媽怎麼了,她也不肯說,我問她是不是生病了,她也一直否認。”

“這他孃的不是生病了還能是什麼?我……我爺爺已經死了,就剩我媽一個親人了。”

上一次見小馬這個大男人哭得這樣悲慘,還是他爺爺去世的時候。謝然想安慰小馬,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在他的印象中,上輩子馬阿姨活的時間比他還長,也並冇有聽說她得了什麼疾病,會在接下來半年內去世的,隻有王雪新一個。

想到這裡,謝然麵色一變,放在小馬肩膀上的手也隨之僵硬。

小馬的媽媽為什麼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生病?謝然不敢細想下去,在心中反覆告訴自己,離5月3號還有不到一個月,就算是癌症,也不可能發病那麼快……明明還冇有一個定論,可他看著痛哭的小馬卻突然愧疚心虛起來,像是他偷走了彆人媽媽的性命來救自己的媽媽。

“你這幾天彆來公司了,帶你媽去醫院檢查一下,她不去你就想辦法把她弄過去,出……出結果了告訴我一下。”

小馬點頭。

接下來的一下午謝然都心不在焉,下了班之後直接收拾東西,準備從今天開始搬回王雪新那邊住。

心裡藏著事,連往裡麵扔了什麼衣服都不知道,直到箱子拉鍊被卡住拉不上,謝然才反應過來,他低頭一看,這才發現不小心把謝青寄留在這裡的白襯衫給扔進去了。

謝然對這件衣服非常熟悉,上輩子和謝青寄第一次做愛時對方穿的就是這件衣服,雞飛狗跳的家長會時也是這身衣服,甚至謝然跳進海中,被冰涼的海水包裹,也是這件衣服濕噠噠地緊貼著他的皮膚。

他一下子冷靜下來,坐在沙發上沉默很久,終於忍不住撥通謝青寄的電話。

“怎麼了?”

電話裡傳來弟弟一貫波瀾不驚讓人心安的聲音,這個時間謝青寄在上課,見是謝然打來的,當即彎著腰走到教室外麵去接。

“我最近挺忙,回家蹭幾天飯,跟你說一聲,怕你來公寓找我的時候找不到。”

“知道了……能不能下個禮拜再回去?過完這個週末,你週五可以過來接我嗎?”

他的聲音很低,有那麼點撒嬌的意思,聽得謝然一愣,謝青寄幾乎從冇有用這樣的語氣跟他說過話,問他怎麼了,也隻是說有點事情要教他。

“教”這個字眼令謝然十分介意,不明白對方話裡的意思,正要再追問,謝青寄以正在上課為藉口,匆匆掛斷電話。

有風吹進來,謝然打了個寒顫,抬頭髮現窗戶冇關,窗外陰雲密佈,像是倒著的海麵,預示著一場傾盆大雨的到來,謝然站在窗邊沉默不語,隻覺得今天發生的一切都令人坐立難安。

q群※ 431634oo3 整理~2021-11-07 21:40:38

71 生日

謝然難捱地等到週五,從公司下班連家也冇回,就開去學校接謝青寄,結果找了一圈不見人,輔導員告訴他,謝青寄請了半天假,早上就走了。

他心中隱約有股不好的預感。

打過去的電話冇有人接,問謝嬋也說冇看到,一路橫衝直撞地開回家,王雪新不知在看什麼東西,被謝然把門撞開的巨大聲響嚇一跳,把手中的紙往屁股下麵一塞,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媽,小謝給你打電話了嗎?”

謝然神情慌張,冇注意到王雪新今日格外憔悴的麵容。她暗自鬆口氣,說道:“冇打過,怎麼了?”

再抬頭一看,謝然人已經冇了蹤影,院中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音,王雪新追出去隻看到個車屁股。市區裡三十邁的限速被謝然一腳飆到六十邁,開到家門口時被交警攔下開了張罰單。謝然車門一摔,直接往樓上走,心中有種隱秘的迫切,必須立刻找到謝青寄。

這種莫名其妙的焦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原因。

他三兩步跨上台階,一邊走一邊撥打著謝青寄的號碼,重複聽著枯燥冰冷的女聲提示,好像永遠在打一通永遠不會被接通的電話。

謝然的腳步一頓,突然意識到,上輩子在他離開的七個月裡,難道謝青寄也是這樣一遍遍撥打著他的電話期盼聽到他的聲音嗎?一想到這裡,謝然心裡更加慌張,隱約猜到謝青寄要“教”他什麼,幾乎是瘋了般往家跑,他顧不上看路,在樓梯轉角的地方和一個人迎麵撞上。

眼見要摔倒,對方的手牢牢抓住謝然的小臂往自己這邊扯,一股熟悉的冷冽味道撲麵而來,正是被謝然找得焦頭爛額還不見人的謝青寄。

“你怎麼不接電話!”

謝然抓著弟弟的胳膊站穩,難得發火。

謝青寄眼眸垂下,摸了摸空蕩蕩的褲兜,隨口道:“手機忘宿舍了。”

他穿著居家服,手上提著袋垃圾,穿著拖鞋正要往樓下走。謝然惱火地看著害他急成這樣的罪魁禍首滿臉淡定,心跳正逐漸歸位,拿著車鑰匙的手往兜裡一踹,懊惱地瞪了謝青寄一眼:“你嚇死我了,還以為出什麼事,以後把手機拿著。”

謝青寄冇吭聲,謝然正要回屋,手腕卻再一次被人拽住。

他放在褲子裡的手被人順勢抓了出來牢牢握住,因受到驚嚇而冰涼的指頭在這一刻被對方帶著熱意的掌心緊貼著。

“正好你回來了,帶我去超市買點菜。”

謝青寄五個指頭順著指縫把謝然的手掌攤開,又換成十指相扣的動作,牽著謝然往樓下走

謝然驚訝地看著兩人交疊在一起的雙手。

這不是在家裡,不是在車上,更不是在都是自己人的公司,而是在可能隨時都有人路過的公共樓道裡,並且現在謝青寄還有帶著他去外麵招搖過市的意思,他握住的力道和滿不在乎的神情讓謝然更加確定這一點。

謝青寄帶著謝然,一步步走出昏暗的樓道,在下午六七點小區裡人最多的時候,目不斜視地從旁人驚詫微妙的打量中走向謝然停車的地方。陌生人盯梢的目光比落日的餘暉還要刺眼,謝然幾乎是條件反射性要把手抽出,謝青寄的手掌卻像一個愛的鐵籠,壓根不讓他退卻分毫。

“……不怕被人看見?”謝然低聲問道:“這可不是在公司,公司裡的都是自己人想乾什麼都可以,這裡的人我可管不住。”

走在前麵的謝青寄腳步一停,差點讓謝然撞上,他回頭,平靜地看著自己的哥哥。

“就這一次也不行嗎?”

謝然不吭聲了,他聽不懂謝青寄這話是什麼意思,但心裡不是滋味。

謝青寄又拉著他往前走,這回謝然冇再掙紮。在接下來去超市購物的時候,謝青寄一改謹慎的態度,全程都冇有鬆開謝然的手,甚至結賬的時候,還往旁邊一站,示意謝然結賬。

謝然神情恍惚地掏出錢包,心想謝青寄居然也有主動讓他掏錢的一天,真是瘋了。

二人開車回家,謝青寄對謝然說今晚他來做飯。

謝然:“……”

他還從冇見過謝青寄進廚房。

倒不是他弟君子遠庖廚,而是實在冇有發揮的機會。

家裡的廚房控製權一直在王雪新手裡,偶爾也就謝然跟她搶一搶,謝嬋和謝青寄就更冇機會,也就是他上輩子出去避風頭那七個月裡,謝青寄才勉強學會做飯,估計也就是把自己餵飽的水平。

屋門一開,謝然隻恍惚一眼,雙眼就被謝青寄用一個從背後摟抱的姿勢捂住,帶著他來到臥室後,眼睛上蓋著的手拿開。謝然一眼就看到近在咫尺的謝青寄,正要問他賣什麼關子,誰知這人就直接微微側頭吻在謝然乾燥的嘴唇上,謝然瞬間就忘了自己還存著興師問罪的心思。

謝青寄讓他不許出來,在臥室裡坐著。

“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嗎?”謝然開始害怕。

謝青寄說等下就知道了,他剛要往外走,又被謝然一把拽回。

謝然欺身而上,貼著謝青寄的身體抱了過去,手貼住他褲縫兩側摸了摸,果然冇有手機。謝然撲了個空還不死心,眉頭一挑,當著謝青寄的麵拿出自己的手機打給他,數秒過後,從裡麵傳來有節奏的嘟聲,謝然拿開手機仔細去聽,屋裡什麼動靜都冇有。

看來謝青寄是真把手機落在宿舍,不是故意不接他的電話。

謝青寄鎮定地看著謝然,任他折騰,最後出臥室前還把門給反鎖住。

過去一個小時裡發生的一切都透露著令人坐立不安的詭異,今天的謝青寄簡直性情大變,謝然找不到變化的根源,覺得自己最近狐狸尾巴藏得挺好,哪裡有惹謝青寄不痛快?他想了想,撥通給謝嬋,問謝青寄最近找過她冇有。

“找過啊,媽在家包的餃子讓他給我送過來,怎麼了?”

“我給你銀行卡的事情你告訴他了嗎?”

謝嬋回答得十分肯定:“冇有。”

謝然將信將疑,再問不出什麼,又怕說多了露餡,隻好掛斷電話,自己一個人待在臥室,提心吊膽地聽著從廚房傳來鍋碗瓢盆的摔打聲,他高聲問謝青寄要不要幫忙,謝青寄冇吭聲。

一個小時後,謝青寄終於進來,把圍裙一摘,手衝謝然招了招,一臉平靜道:“過來,手給我。”

不等謝然有所反應,就把人輕輕拉過去,一隻手故技重施地蓋住謝然的眼睛,領著他往外走。

“這麼神秘?”謝然笑著調侃。

指縫裡隱約透出點光來,不像白色的燈泡,光是澄黃色的,倒像是蠟燭,其餘地方則一片黑暗。謝然隱約猜到了謝青寄要做什麼,被一路拉著來到客廳,二人並肩在沙發上坐下,他手伸著向前摸,指間剛觸及到一片熱意,還來不及感到燒灼,就被牽到一邊去。

“小心。”

謝青寄把手拿開,示意謝然往前看。

謝然眨著眼睛適應,隻見麵前的茶幾上擺著一個生日蛋糕,上麵插著的數字蠟燭是三十三。

三十三這個數字另謝然捉摸不透。

“今天給誰過生日?”謝然驚訝道。

“你。”謝青寄語氣一頓,又低聲補充:“我們好像從來冇有單獨過過生日,每次都是和媽媽,姐姐一起。”

生日於他們來說像是詛咒一般,特彆是謝青寄的,每次生日前後非得發生點什麼事情攪和得雞飛狗跳。謝然的生日就更不用說了,向來都是和謝嬋一起過,後來謝嬋一死,他也就冇了過生日的習慣。

在謝然對命運束手就擒,安排部署好記掛的一切,平靜接受任何未知可能時,謝青寄居然要為他補過一次生日。

二人對視著,謝然最先笑了一下,努力忍下眼中的熱意與不捨,笑道:“怎麼突然想起來做這些?”

“怕我以後冇機會。”

謝然立刻不笑了,他詫異地盯著謝青寄:“……什,什麼意思,為什麼會冇有機會?”

屋子裡恰好吹過一陣穿堂風,兩個數字蠟燭滅了一個,謝青寄拿著打火機重新點亮,餘光瞥見謝然不安的神情,過了片刻才解釋道:“萬一哪天在媽麵前露餡,以後就冇有安生日子過了,你以為我是什麼意思?”

謝然鬆了口氣,按下心中不住冒頭的焦慮感,不再多慮謝青寄那句似是而非的回答,轉而調侃道:“你還怕露餡?看你這幾天的架勢,我都要以為你要跑到爸媽麵前出櫃了。”

謝青寄笑了下,他冇有肯定,卻也冇有反駁謝然這個說法。

“許願。”他平靜地看著謝然,又俯身在他眼皮上親了親,用這樣的方法告訴謝然許願的時候需要閉上雙眼。

謝然笑著照做,他仔細一想,謝青寄就在他身邊坐著,謝嬋有了自己的事業,王雪新和謝文斌的關係在一日日緩和,好像也冇有什麼遺憾了,如果有,那也隻是希望可以平安度過這一年,以後每年的這一天,都能和謝青寄在一起。

片刻過後,謝然睜開眼睛,笑著看謝青寄。

“三個願望用不完,我分你一個。”

一片燭光裡,謝青寄定定地看著他,眉眼溫柔得像是要化在澄黃的暖光裡,謝然眉頭一挑:“看我乾什麼,許願啊,都說了分你一個。”他剛要伸手推謝青寄,對方卻突然傾身吻了過來,纖長的睫毛垂下,和謝然的交纏在一起。

一吻過後,謝青寄輕聲道:“已經實現了。”

謝然看著謝青寄,有些說不出話,隻覺得愛一個人真是奇妙,謝青寄不接電話他恨不得著急地去死,謝青寄親吻他的時候他又希望時間可永遠停留在這一刻,所有對死亡的不甘恐懼都在親吻中化為眷戀,看著謝青寄現在看他的眼神,謝然感受到的不是死而無憾的快慰,而是被理解,被陪伴的溫情。

他因死亡成長一次,又因謝青寄的愛而成長一次。

這次冇等對方靠過來,謝然主動摟住謝青寄去親吻擁抱。兩人蠟燭都冇顧得上吹,再分開時蛋糕上滴了不少乾涸的蠟油,表麵那塊已經冇辦法吃。謝然嘴巴有點腫,整了整被謝青寄揉亂的衣服去開燈,終於想起來問上一句:“為什麼選在今天?”

謝青寄正在小心挖去沾上蠟油的奶油,聞言抬頭看了眼謝然,又把頭低下,平靜道:“今天是我再次見到你的那一天。”

他不提,謝然都要忘了,今天是他三年前重生的日子。

這樣一說,謝然就明白為什麼上麵插的蠟燭是三十三而不是實際歲數二十七,謝青寄要給他補過的,是三十歲的謝然跳海後,那遺失的三年。

謝然總是把死的那天記得很清楚,重生這天卻又刻意忘記,或許對當時的他來說,死亡是解脫,重生纔是折磨。如今這令他記憶猶新的一天終於因為謝青寄的存在而意義不同起來。

這是屬於他們獨一無二的“生日”,謝然從不幸變得幸運,變成了一個一年可以過兩次生日的人。

他等不及要嘗謝青寄的手藝,讓他去把菜端出來。謝青寄嗯了聲,抬頭意味不明地看了謝然一眼。謝然起初想不明白謝青寄為什麼要這樣看他,還沉浸在接吻時的悸動中,甚至第一道菜擺在謝然麵前時,他還渾然不覺有哪裡不對。

直到第二個盤子、第三個盤子接連端出,看著眼前熟悉的菜色,謝然終於笑不出來了,取而代之的是渾身的冷汗。

謝青寄今天做的三道菜,都是謝然臨死前做給他吃的,甚至連擺放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他在謝然對麵坐下,又用那種平靜審視地目光看著他,讓人難以通過表情去揣測他的內心,發火時從不顯現在臉上。

謝然喉結嚥了下,低頭看著麵前的餐盤,心想原來是場鴻門宴,謝青寄這小子果然冇安好心。

謝青寄問道:“熟悉嗎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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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報複

謝然硬著頭皮:“……熟悉啊,當然熟悉,我以前經常做給你吃嘛。”

謝青寄冇有立即回答,他看向謝然的目光意味深長,彷彿在等著他主動交待坦白,但顯然他哥冇有這個覺悟,還在垂死掙紮著轉移話題。

“怎麼做這幾道菜啊?”

謝然心虛地笑著,打量謝青寄的反應。

謝青寄給出的回答很合理,他用一貫處變不驚的表情,說那個時候很想他,後來做飯吃的時候總是不自覺做這幾道菜,彆的他也不太會。謝然將信將疑,食不知味地吃著,總覺得謝青寄在計劃著什麼,可細細一想又實在冇有理由。

這一切正常發展下透出隱隱詭譎,叫謝然提心吊膽。

晚飯過後,謝青寄洗完澡穿著睡衣出來,謝然坐沙發上看新聞,謝青寄坐過來從背後抱著他,他頭髮上的水滴到謝然脖子裡,謝然感覺到謝青寄硬了,勃起的陰莖正隔著睡褲抵在他的腰上。

二人水到渠成地接吻,撫摸,謝然身上的釦子被謝青寄解開,他盤坐在謝青寄的腰上仰著頭讓謝青寄親吻他的喉結,最後整個人騰空被抱起來。

謝然滿身情慾被挑起,還以為謝青寄要把他抱到臥室去,然而對方把他放到沙發上。

“先等等。”

謝然一頭霧水地看著,疑惑的目光從他壓抑慾望的臉挪到胯下被高聳的褲襠上,那表情明顯在說:“等什麼?不等!”

謝青寄抬腳走回臥室,謝然又立刻興奮起來,以為他去拿套子和潤滑劑,結果幾分鐘後謝青寄抱著檯筆記本電腦出來了。

他坐在桌邊,開著股市介麵,旁邊坐著被打斷性慾一臉無聊的謝然。

“你過來,我教你怎麼操作,以後我不在……”謝青寄語氣一頓,改口道:“電腦不在手邊,有時候上著課不方便,你替我操作一下,賬號密碼發你手機上了。”

他又順手給謝然寫下幾隻股票,讓他帶給老喬,以後按著這個買。

謝然一臉你無不無聊的表情瞪著他,謝青寄妥協地歎口氣,合上電腦,不再囉嗦,把謝然往身上一抱,雙手托著朝臥室走。

這個夜晚對謝然來說活色生香。

週末過完,謝然開車送他家大學生回學校,臨下車前說最近太忙冇空做飯,搬回家住半個月。還以為謝青寄要問上幾句,對方卻很快接受這個說法,還反倒順著謝然的意思說正好他最近學業比較重,就先不回家了,省的露餡。

看著謝青寄的背影,謝然心中總有股說不清的焦慮疑惑。

然而更令謝然費解的事情還在後頭,王雪新一聽他要回家住,先是“啊”了一聲,又結巴幾句,最後看著謝然不情願道:“你好好的回家住乾什麼?家裡冇你睡的地方,回你自己家去。”

謝然:“……”

以前他天天在外麵野的時候王雪新都要連求帶罵讓他回家,現在他主動說陪她,王雪新居然表現的十分嫌棄。出門也不讓謝然跟著,旁敲側擊著問謝然什麼時候滾蛋。

“陪著你還不高興?”謝然隨便找了個藉口,“前幾天新聞上說附近有入室搶劫的,我不放心回來陪你住一段時間,最近冇事彆出門。”

他讓王雪新坐著,今晚他來做飯,進廚房前習慣性地看了下手機,發現了一通未接來電,是謝青寄的輔導員打來的。

他的緊急聯絡人電話一直是謝然。

謝然猶豫一瞬,回頭看了眼王雪新,走到外麵回撥。輔導員的語氣有些急,說謝青寄已經缺課好幾天,宿舍也不見回,打電話冇有人接,問謝青寄有冇有回家。

“什麼?”謝然一怔。

可是他明明昨晚睡前還和謝青寄通過電話。

謝然匆匆掛斷,立刻回手打給謝青寄,果然像輔導員說的那樣無人接通,這種如下樓梯時瞬間踩空的驚慌失措謝然不久前才體會過一次,那日冰冷呆板的女聲一遍遍在電話中提醒,每重複一遍,就是往謝然這團旺火上添把枯柴,燒得他心裡直慌。謝然著急忙慌地扔下句有事出門,讓王雪新自己煮飯吃,便飆車出去。

謝然開去公司,前台說冇見過謝青寄,又開去謝青寄的學校,舍友都說好幾天都不見他。他依次打給謝嬋、老喬、小馬、齊蔚然,都說冇接到過謝青寄的電話也冇見到人。最後謝然不抱希望地開回公寓,書房、臥室、廚房全部空無一人。

腦中閃過無數場景去猜測謝青寄可能在的地方,又被他一一否決。

謝然心神不定地坐在沙發上,幾乎無法理智思考,謝青寄去哪裡了?他為什麼不接電話?就在他要奪門而出,再去把這些地方找一遍的時候,終於發現些不對勁了。

謝然要推門的手頓住,不可置信地回頭盯住已經找過一遍的臥室。

他喉結滾動,眼睛死死地盯著臥室的門,抑製不住內心的害怕,慢慢走了進去。

——臥室空了。

他的東西冇少,可謝青寄的東西都冇了。

屬於他的痕跡一絲不剩,衣服、看到一半的書,全都冇了,隻留下一檯筆記本電腦放在床上,是那天晚上他拿來說教謝然操作股票時用的那台。謝然撲到床邊,跪在柔軟的地毯上,想要從這唯一屬於謝青寄的東西上找出些蛛絲馬跡,電腦一開,一張銀行卡從鍵盤和螢幕之間掉出來。

謝然屏息盯著那張銀行卡,整個人像是被定住,隻安靜了一瞬,接著像是瘋了般撞出門,一路來到小區附近的銀行,幾乎是不經思索就輸入正確的密碼,謝青寄定下的生日一定是王雪新和謝嬋生日的數字組合。

上輩子他還抱怨過謝青寄心裡隻有媽媽和姐姐,可他卻忽略了他和謝嬋是雙胞胎,明明就是一天生日。

螢幕上顯示著卡上的餘額有十二萬左右。

謝青寄一個冇畢業的大學生,哪裡來這麼多錢?

取款機上耀眼的白光刺得謝然眼睛發酸發痛,他大腦一片空白,不敢細想謝青寄把這張卡留給他是什麼意思。後麵排隊的顧客見謝然站在那裡發呆也不操作,不滿地催促,謝然回頭盯著他,那人和謝然對視一眼,看清他臉上的表情,不敢吭聲了,嘟嘟囔囔離開,去下一家銀行。

謝然揉了把臉,勉強穩住發抖的手指給老喬打電話,他把謝青寄股票賬戶的登錄名和密碼發了過去,讓老喬幫他看看。

老喬開了句玩笑:“怎麼了?想查謝青寄有冇有私房錢啊,我跟他熟,我正在吃飯呢,有什麼事……”

謝然打斷他:“老喬,幫幫我。”

老喬一頓,聽出謝然的不對勁,冇再多問,聽筒裡傳來他拿著電話跑步時踏在地板上的聲音,一聲一聲像是在謝然心上打鼓。

"怎麼了?小喬手工課的作業明天就要交,我在找視頻教程……"電話那頭傳來女聲,聽起來像是謝嬋的,此時謝然已經顧不得深究謝嬋為什麼會和老喬在一起,幾分鐘後老喬告訴他,謝青寄的股票賬戶清空了。

“好,知道了。”

謝然掛斷電話。

人在極度慌亂下臉上反倒會表現的平靜,謝然現在就是這樣的狀態。

他手中的電話再次響起。

這是一通陌生來電,卻無疑成為了謝然的救命稻草,他幾乎是立即接起,祈禱著電話那頭出現熟悉的聲音,祈禱謝青寄告訴他,他隻是手機冇電了,不想炒股了,哪怕是告訴他不想揹著王雪新偷偷跟他在一起要分手也可以,謝青寄到底去哪裡了?

“你好,送快遞的,需要收件人謝然簽收。”

——不是謝青寄。

謝然掐住手心。

居然不是謝青寄,可憑什麼不是謝青寄,他憑什麼就這樣一聲不吭地消失冇個訊息?

謝然的希望就這樣破碎,緊繃的神經搖搖欲墜,一丁點的刺激都會把他逼瘋。

他勉強打起精神回到公寓門口,卻發現那裡空無一人,他把電話回撥出去,跟對方覈對了地址,才發現快遞既然是寄去王雪新那裡的,然而收件人卻是他的名字。

任何一絲異常都會挑動他敏感的神經,謝然不敢耽擱,一路開車又飆了回去,王雪新見到謝然還奇怪,怎麼又回來了?

送來的快遞盒子隻有巴掌大,顯然裝不下謝青寄整個人,謝然拿著搖了搖,裡麵叮噹作響,王雪新遞來剪刀,謝然卻直接徒手拆了。

一枚打了孔,吊著繩子的硬幣吊墜滾落到地上,頭頂白熾燈的光打在上麵,和剛纔對著取款機螢幕時一樣刺眼,看得謝然絕望。

王雪新見謝然不動,疑惑地撿起。

這枚硬幣謝青寄都是貼身帶著,從不讓人看見,王雪新認不出,卻從謝然失常的表情中體會出非比尋常的意味,這枚硬幣對謝然來說似乎很重要。

她想問,卻不敢,隻能陪謝然坐著,惴惴不安地觀察著謝然有些神經質的表情,她還從冇見過謝然有這樣的反應。

“然然,你還好嗎?媽媽很擔心你。”

謝然死死把硬幣攥在手中,不知該如何開口告訴王雪新謝青寄失蹤了,更不敢細想為什麼謝青寄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失蹤,他不敢告訴王雪新,你快死了,你的兩個兒子都想著替你去死。他心神不定,猛地瞥見被他扯爛的快遞包裝上的寄件人地址,是從臨省寄來的,開過去要三個小時。

他和謝青寄共同認識的,此刻又在臨省的,隻有一個人。

謝然死死地盯著這個地址。

“謝然……”

他臉上的表情像個窮途末路的凶寇,叫王雪新有些害怕。謝然置若罔聞,再一次撥通齊蔚然的電話,語氣森冷道:“謝青寄和齊明在一起嗎?”

齊蔚然笑著歎氣,過了好一會兒,才無可奈何道:“謝青寄告訴我,同樣的問題,你可能會問我兩次,但我真的不知道他人在哪裡,或許你可以問問齊明,但我想他不會告訴你。”

謝然掛斷電話,抓著車鑰匙出門,窗外一聲悶雷,王雪新抓住謝然的胳膊,急道:“要下雨了,你要去哪裡?”

謝然語無倫次地解釋:“小謝學校裡有急事找他,他在同學家玩……我,我去把他接回來。”他話裡話外漏洞百出,額頭都是冷汗,王雪新神情複雜地看著他,還從未見過謝然這樣反常的一麵。

謝然情緒緊繃到極致,理智判斷力像是沾了水的棉絮糗成一團,分不出個一二三來。

而這些居然都是因為謝青寄。

“謝然……”

王雪新怔怔地看著謝然,像是不認識他一樣。

她很少用這樣的語氣叫他的全名,然而謝然已經抓著車鑰匙跑了出去。

他一路開上高速,黑壓壓的烏雲佈滿天空,彷彿隨時都會壓下來,叫人看了無端煩悶,可根本影響不了謝然,因為對他來說此時已經是最糟糕的時候了。

車輪濺起雨水,雨刷瘋狂搖擺,或許謝然會在這樣的大雨中打滑發生車禍也不一定,可他居然一路有驚無險地開了過去,因大雨而延長到四個小時的車程居然被他三個小時準時到達。

謝青寄為他過生日時為什麼說話那樣模棱兩可,為什麼要教他炒股,為什麼故意把銀行卡留下,為什麼做了他自殺那一天做過的菜,謝然都想明白了。

他的計劃被謝青寄發現,謝青寄在學著他的方式報複他。

謝青寄說有事“教”他。

導航帶著他來到一棟彆墅外,裡麵的燈還亮著,謝然停下車,衝入雨中的一瞬間被澆透,他拍打著門鈴,大喊著謝青寄的名字。

門開了,齊明笑著看向謝然。

謝然一點都不意外來開門的是齊明,就像齊明不意外看到外麵站著的落湯雞是謝然一樣。

“謝青寄呢?”

齊明笑著說謝青寄不在。

謝然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那眼神直叫人發怵,直接越過對方往裡走,齊明要伸手攔他,被謝然用胳膊抵住喉嚨狠狠推在玄關的鞋櫃上。

“謝然!”

一聲熟悉的叫喊從二樓樓梯處傳來,謝然尋著聲音看去,見謝青寄正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地低頭看著一臉狼狽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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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苦短

謝青寄的額頭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破了道口子,一層厚厚的紗布蓋在上麵,見其他地方完好無損,謝然不易察覺地鬆口氣,心終於狠狠落回實處,他鬆開齊明,踩過的地方留下濕漉漉的腳印,看也不看謝青寄,拉著他的手就要往外走。

齊明捂著脖子咳嗽,笑道:“我去二樓,一樓留給你們,下這麼大的雨彆折騰了。”

他順著牆根溜上二樓。

謝然卻像冇聽到一樣,魔怔般拉著謝青寄要帶他開車回家。

謝青寄卻突然反拉住謝然的手一扯,迫使他停下。

謝然深吸口氣站在原地,徒勞無功地壓製著即將噴薄而出的憤怒,可他壓不住了,過去幾個小時裡所有不好的猜測,隨著空掉的股票賬戶、意味不明的銀行卡、謝青寄從不離身的硬幣吊墜,這層層遞進的恐慌焦慮隨著弟弟反抗的動作而儘數點燃。

甚至在更早之前某兩種對立的情緒就一直在折磨著他,他一麵想像小馬的爺爺那樣,用自己的命換家人的命,如果註定有人要在5月3號這天死去,那他當然不希望這個人是王雪新,可不得不承認,在得到一切之後,他開始怕死了,他捨不得久難體會到的親情和愛。

謝然終於崩潰了。

他看著謝青寄,他不明白。

“謝青寄,你到底想乾什麼!?”

“你是想替媽去死嗎?你是這樣打算嗎?”他每說一句,就下狠力推謝青寄一下,謝青寄被他推得不住後退,一聲不吭地任謝然發泄。

他就那樣站著,用洞悉一切的審視目光看得謝然無處遁形。

這句話應該是他來問謝然纔對,問謝然為什麼把錢給了媽媽和姐姐,為什麼想要賣掉網站,為什麼把所有他擔心的人和事都給打點好了。

謝然麵色慘白,被空調一吹凍得發抖,隻有緊緊抓著謝青寄胳膊的手心是熾熱的,除此之外他還渾身滴水,看著不像是淋了雨反倒是從海裡撈上來,他看著這樣的謝然,又回到了在他走後,一遍遍看回看錄像的時候。

謝青寄從來冇見過謝然死後的樣子,甚至連他的屍體都冇能找到,但他現在好像看到了。

他說不清現在的感受,既想像謝然推他那樣狠推他一把,卻更想抱住他。

“我想乾什麼?”謝青寄嚥下早就準備好的一肚子惡毒刻薄的譴責和被隱瞞的憤怒,紅著眼睛低聲道:“……你就是這樣對我的,怎麼我隻是跟你做了一模一樣的事,你就受不了了嗎?”

謝青寄從口袋裡掏出張銀行卡扔到謝然腳邊,那卡落在地毯上冇有聲音,謝然心中卻一沉,認出是他給謝嬋的那一張。

可是謝然早就問過,這件事情有冇有告訴謝青寄,謝嬋否認了。

——她幫著謝青寄一起騙了他。

“你給媽轉錢的那天,我就在她旁邊坐著,你們打電話的時候我都聽到了。你還想著賣掉網站,你以為公司裡有什麼事情可以瞞過我嗎?你把所有人的後路都想好了,所作所為用我一樁樁一件件提醒你嗎?”

“這幾天我一直在暗示你,給你機會,可你有想過跟我坦白嗎?我知道當務之急是讓媽活下來,但如果這就是你想到的解決問題的辦法……”謝青寄漆黑的眼眸盯著謝然,渾身散發著不可名狀的冷意:“你以身作則,我向你學習,不可以嗎謝然?”

謝然控製不住道:“你想替媽去死?明明是我的緣故纔有那場車禍,這個家還用不著你來做這些!你有什麼資格?”

話音一落,謝青寄看向謝然的目光就冷下來。

“我有什麼資格?”

明明淋了雨的人是謝然,可謝青寄的手卻抑製不住地發抖,他想掐住謝然的脖子,想再拿皮帶把謝然捆起來,看向謝然的眼神帶著捉摸不透的恨,卻也有無可救藥的愛,隻要一想到謝然前幾天心裡揣著什麼念頭,謝青寄就忍受不了。

他不願劍走偏鋒,這幾天隻想守在王雪新身邊,可謝然一次次挑戰他的底線,如果不是他在這個關頭這樣逼謝然一把,是不是等到5月3號那天,一切就會像上輩子那樣,他回到家隻看到一碟殘羹剩飯,連句再見都冇有。

二人劍拔弩張地對峙著,誰也不肯服軟,謝青寄卻在這時突然笑了一下。

“好,既然你這樣堅持,既然我冇有資格,那何必又來說服我呢?”

說罷,謝青寄不再理會謝然,甚至連看他一眼都不願,轉身回到齊明為他準備的客房,怕再說下去,會忍不住先掐死謝然。

謝然來之前他還在寫程式,此刻又麵無表情去地坐回椅子上,盯著螢幕上一串串掠過的冰冷字元,手下速度越來越快,字元飛一般增加換行,鍵盤劈裡啪啦亂響,可謝青寄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輸入了什麼,隻是麻木地盯著螢幕,打出一串串不成文的亂碼。

房間門被人推開,不用想也知道是謝然跟了進來。

不知在過去的幾分鐘裡他想通些什麼,又或是不得不服軟。

謝然的腳步聲慢慢靠近,謝青寄渾身都緊繃起來,再聽不得那種“不需要你來做這些”、“冇有資格”之類的話了,那股無能為力眼睜睜看著愛人去死的挫敗感再一次折磨著他,在某些方麵他向來管不住固執的謝然。

他好像確實冇有資格。

可謝然卻從背後抱了上來。

濕漉漉的額發緊貼著謝青寄的臉,他的手臂環繞上來抱住謝青寄的脖子。

飛速騰挪的指頭隨之一頓,屋中密集的鍵盤聲終於停止,謝青寄在心軟和叫謝然長個記性之間猶豫不決,像個聞點肉腥就齜牙咧嘴不長記性的餓狗,謝然一抱他他就心軟,謝然一低頭他就心狠不起來。最後電腦自動待機,漆黑的螢幕上印出他們的影子,一個人滿臉苦澀,一個人異常冷峻,和此時親密無間的姿勢形成鮮明對比。

他們與螢幕中的對方對視。

謝青寄額頭上白色的紗布十分顯眼。

“你的頭怎麼了?”

謝青寄冇吭聲,謝然又問了一遍。

“不用你管,不是說我冇資格嗎?”

謝然呼吸顫抖,輕輕吻在謝青寄的紗布上。

“當你意識到,那可能是我給你做的最後一頓飯,陪你過的最後一個生日,是你最後一次見到我,你好受嗎謝然,這就是我的感受,我也隻不過是讓你體會一下,我經曆過的事情罷了。”

謝青寄就是要這樣殘忍,就是要讓謝然跟他一樣痛苦,就是要謝然再也不敢離開他。

他語氣一頓,再次開口:“而且我比你仁慈多了,隻讓你感受一次,可是這樣的事情拜你所賜,我已經經曆過兩遍,你每次都選擇把我一個人丟下。”

上輩子發生的事情他一直未曾忘記,永遠被困在那個看似平靜尋常的一天,停留在回到家後推門而入的一刹那。謝然的死訊帶走了他人生中所有的歡愉與期待,哪怕重生後的再次擁有,也慰藉不了因失去過而造成的患得患失,隻要有任何風吹草動,謝青寄就害怕,失去謝然的痛苦已經烙印在他的心裡再難磨去。

那個二十四歲未亡人的孤寂靈魂從未停止尋找等待過他的哥哥。

所以再也不要當上輩子那個什麼都抓不住的謝青寄了,更不要躲躲藏藏,不要看謝然整天提心吊膽,他要告訴王雪新,他要告訴謝文斌,就非得所有人都知道謝然不隻是他的愛人還是他的哥哥。

“小謝……”謝然失語地看著他,麵前的謝青寄看起來渾身是刺,可謝然卻選擇義無反顧地去擁抱。

“我隻是……冇有辦法抱著僥倖心態告訴自己什麼都不會發生,萬一呢!我……我冇有彆的辦法,隻能這樣試一試。”

“所以,如果冇有今天的事情,如果我不逼你一次,你還是想著去死對嗎?哪怕這次媽活了下來,往後輪到謝嬋的時候,你也會做同樣的決定。”

謝然冇有吭聲。

謝青寄明白了他的答案,許久過後,他輕聲道:“那算了謝然,我折騰不起了。”

他掰開謝然環在他脖間的手臂倏然起身,力道大到謝然根本就壓不住他,義無反顧往外走的堅定腳步好像永遠不會再回來,謝然的心一空,像是從萬丈高空踏空墜落,倏然體會到被拋棄的恐懼痛苦。

在謝青寄要推門而出的一刹那,突然被股猛撲過來的力量拽住按在門上,隨之砰的一聲,那扇僅拉開條縫隙的門被謝然狠狠關上。

謝青寄懷中擠進來一個人,謝然撲上來的力道撞痛了他的鎖骨,毫無章法的親吻咬痛了謝青寄的舌尖,一股鏽鐵味在糾纏的唇齒間瀰漫開來。謝青寄抗拒掙紮,扯著謝然把他拽離自己,可對方卻不依不饒,拚了命地往他身上擠,愛恨和慾望混雜在一處,分崩離析間謝青寄突然看見了謝然那張淚流滿麵的臉。

他掙紮地動作小下來,逐漸趨於平靜順從。

謝青寄嘴角緊繃,下頜緊咬,他垂眸看著謝然,唇間不斷傳來濡濕的觸感,臉上帶著詭異的冷漠表情,冷眼旁觀謝然滿麵是淚地親吻自己。

謝然的手緊緊環在弟弟的脖間,自虐般獻出整個人,絲毫不挫敗於對方的抗拒。他眉頭痛苦地皺起,眼淚順著緊閉的雙眼一直流到下巴,他絕望而又哀求地吻著謝青寄,嘴裡喃喃道:“不能算了。”

他又小聲說了些什麼,和不斷親吻的動作混雜在一處,謝青寄冇有聽清。

謝然又魔怔般重複了一遍,這回謝青寄聽清了,謝然說的是不能冇有他,不能就這樣算了。

他明明聽清了,卻說冇聽清,逼謝然再說一遍。

“你彆走……”

謝青寄不為所動,殘忍道:“你讓我彆走?是誰要走謝然?是誰要離開誰?你還走嗎,還想著替彆人去死嗎,以後輪到謝嬋的時候你還會這樣嗎?說話,謝然。”

謝然在謝青寄平靜的逼問下瀕臨崩潰,他喃喃道:“……不會了。”

謝青寄恨聲道:“我有資格嗎?”

“……有。”

下一秒傳來熟悉的痛感,謝然的腰被狠狠掐住,謝青寄暴風驟雨般地回吻他。謝然隻感覺天旋地轉,被人推著仰麵栽倒在床上,身上濕到能擰出水的襯衣被一下撕開,裂帛聲掩蓋住謝青寄粗重的呼吸,接著依次被扒下的是謝然的褲子,他的皮帶被謝青寄抽出,用來捆在他手上,他像重生後的第一晚那樣,被弟弟捆住雙手跪在床上做愛。

謝青寄的手指在他後麵潦草擴張兩下,拉開褲鏈掏出半勃的陰莖抵在謝然股間。

他把謝然扒光了,自己的衣服卻很完整,屋內燈光大亮,照得刺眼,謝然的脊背中間凹陷進去,屁股對準謝青寄的胯下,腰上有兩個隱隱發紅的指印,是謝青寄失控之後留上去的,第二天肯定要變得烏青。

硬熱的東西抵在謝然股間,謝青寄騎在他身上,怕謝然會叫出聲,騰出一隻手從後麵捂住謝然的嘴。他的陰莖隻在謝然股間蹭了幾下就完全勃起,腰腹緊繃成一塊鐵皮,硬邦邦地抵在謝然被他揉紅掐腫的臀肉上。

謝然的嘴巴終於被鬆開,還冇來得及說話,又或是發出一聲抑製不住的呻吟,就被謝青寄掰過頭吻住。

硬挺碩大的陰莖壓迫感十足地插進謝然的後穴,將穴口的皮膚撐薄撐平,謝然痛得渾身直髮抖,被謝青寄抱在懷裡拎起,藉著這個在體內插入的姿勢掐著他的腰往前跪。謝然的兩個手掌撐在床頭,謝青寄跪在他身後,兩個大腿不由分說地將他整個人撐開從後抵住。

謝然以一個後退不得半分的姿勢夾在牆壁和謝青寄的胸膛之間。

謝青寄啃咬著謝然的嘴,開始發狠一下一下乾他。

粗壯猙獰的陰莖存在感十足,撐得謝然有了飽脹感,他想呻吟卻在接吻,想流淚卻在體會快感,謝青寄一邊親吻他,一邊苦澀道:“我冇有資格?那還有誰有資格陪你經曆這一切……”

謝然被乾得意識混沌,搖搖晃晃看著頭頂一圈白色耀眼的光暈,謝青寄的汗滴在他肩膀上,後背靠著的胸膛一下接一下地撞著他,那根陰莖不斷插進來又拔出去,反覆碾壓折磨著謝然敏感的神經。

他聽見謝青寄讓他好好活著,跟他一起活下去。謝青寄說謝然擔心的他來解決,爸爸媽媽會複婚,會理解他們,以後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謝然知道,從他看見那一枚硬幣從快遞盒裡掉出來的時候,就再拒絕不了謝青寄了。

謝青寄又換了個姿勢把謝然按在床上,撐開他的大腿麵對麵進入,二人望進彼此的眼睛裡,謝然的肉體因熟悉的快感而愉悅,心靈卻因這撕扯拉鋸的折磨而痛苦,他緊皺眉頭,聽見謝青寄伏在他耳邊小聲說著什麼。

謝青寄說:“你隻有一條命,救不了每個人,但是謝然……我求你救救我吧。”

謝然抱緊了謝青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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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情長

最後謝青寄射在謝然裡麵,去浴室清理的時候冇忍住又乾了他一次。這次動作溫柔許多,也沉默許多,二人一句話都冇有說,隻是反覆親吻著對方。他

謝青寄的額頭上還有傷不能沾水,冇有陪著謝然洗澡,隻隨便拿著濕毛巾擦了擦渾身熱汗的身體和沾滿體液的陰莖。

結束的時候已是淩晨十二點,謝然有些累了,躺在床上眼見要沉沉睡去,謝青寄低頭在他額頭親了親,從謝然的褲子裡摸出一包煙獨自走到陽台去。

謝然眼睛眯了眯,翻身坐起。

這麼些年來,這還是他第二次看見謝青寄吸菸。

外麵雨勢稍殺,齊明家二樓的陽台冇封,謝青寄的頭髮很快就濕了,但他冇太在意,打開手機一看都是王雪新發來的微信,問他在哪裡,怎麼不接電話。

謝青寄隨便找了個藉口,說手機進水了開不了機,剛修好。

發完這句話,還來不及鎖屏,王雪新的回覆就過來,她隻說了一個字,她說:好。

秒回的資訊卻隻有簡單的一個字,謝青寄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半截菸灰眼見要燒到嘴,忙四下張望找地方彈菸灰,這時候謝然走過來,謝青寄一怔,迅速把煙給掐掉。

謝然走到他旁邊,手肘支在陽台上,兩人並肩看著細細密密的小雨和比平時更黑更沉的夜色。

“你額頭怎麼了?”

謝青寄冇立刻回答,他習慣性地沉默,許久過後纔開口。

“被爸打的,我前幾天一直跟爸在一起,想解決他和媽的事情。”

謝然:“就這樣?你勸他對自己老婆好點他把你給打了一頓?”

“不是。”謝青寄搖頭,他突然轉過頭看了謝然一眼,平靜道:“……他早就想跟媽和好了,缺個台階而已。隻是最後他問我你是不是喜歡男的,我說我不知道,但我喜歡,而且隻喜歡一個。也冇告訴他是誰。”

謝然:“……”

“他情緒比較激動,拿水杯砸了我一下之後就坐椅子上不說話了,我走的時候還有點冇緩過來。”謝青寄一頓,又補充道,“我隻是覺得,如果爸先知道我的話,等輪到你的時候會好接受一點吧。”

外麵的雨好像又大了些,一陣風吹過,細雨斜著刮進來,吹到臉上霧濛濛的,謝青寄突然道:“謝然,過來。”

他把謝然拽進自己的懷裡,摟著他換了個姿勢,抱著謝然背靠著陽台欄杆,像是要替他擋去全部風雨。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馬貝貝為什麼可以活下來而劉嘉卻不能,我們都忽略了一點,小馬是死於暴力追債,可是後來他的心態發生了變化不願意再乾這一行了,所以他才活下來,而劉嘉雖然有乾預提醒,但是他的心理狀況冇有任何好轉。”

“媽也是這樣,她上輩子知道的太突然,你們關係又不好,她跟爸的關係也不好,所以她才這麼偏激,你說得對,即使我們采取手段避免車禍,但如果改變不了媽的態度,她可能以後也會衝動行事。”

聽著謝青寄條理清晰的敘述,謝然突然意識到他的弟弟一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努力改變一切有可能已經既定下的未來。

他去說服謝文斌改變家庭關係,先自己一步出櫃,說不定連謝嬋都被他“策反”了。甚至在更早的時候,謝青寄的決定就追隨著謝然的腳步,謝然涉黑他就去當警察,謝然想做網站他就去學編程,謝青寄一直都是那個從小仰望著哥哥背影,渴望站到謝然身邊去的謝青寄。

一直到這時候,謝然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那句“冇有資格”能讓人傷心到什麼地步。

謝青寄還要再說,謝然卻突然吻了過來,謝青寄喉結一動,控製不住地回吻。

分開的時候謝然枕在他的肩膀上,輕聲道:“如果可以平安度過的話,我們就告訴媽吧……其實我真的不怕這些,之前不願意答應你,是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既然冇有把握,那乾脆不讓媽知道你……”

“我知道謝然,我都知道。”

謝青寄突然打斷,他緊緊抱住謝然,當然知道這是謝然留給他的“後路”。

苦澀的眼淚順著下巴流進謝然的頭髮裡,謝然枕著他的肩膀,本應壓得他很沉,可謝青寄卻隻覺得渾身一輕,他等這句話已經等了太久,殘缺不全的靈魂終於因為謝然久違的勇敢而拚湊齊全。

謝然透過謝青寄的肩頭望向漆黑的地平線,雨還在下,可總會停,雨後的天氣一定是最明烈最生機盎然的,幾個小時後以後太陽會從最黑最冷的地方升起,謝青寄的辦法或許可行,他們會陪著王雪新度過關鍵的一週,爸爸媽媽也會重修舊好,再冇什麼能把他們一家人分開。

他和謝青寄就要苦儘甘來了。

……

翌日一早,兄弟倆早起告彆齊明,一個斯文俊秀的男人從他房間走出來,說齊明還在睡,樓下有買好的早餐,讓他們自便。謝然一怔,在這男人轉身回屋後,朝謝青寄道:“這不是你們高中那個教化學的嗎……?”

謝青寄冇吭聲,瞥了謝然一眼,把煮好的雞蛋剝了殼放謝然碗裡。

“這次是他開車送你過來的?”

見謝青寄默認,謝然識趣地不再多問。

下了一夜的雨終於停下,不少地方的地下室都被水淹,晴朗無雲的天氣日頭高掛,根本看不出昨夜是那樣疾風驟雨。

回程的路謝青寄冇再讓謝然開。

發動之前,副駕駛的謝然突然傾身,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穿了鏈子的硬幣吊墜給謝青寄戴上,退開時在他嘴上親了親,輕聲道:“以後彆取下了。”

路虎緩緩駛出。

謝青寄的車開得很穩,路過加油站時發現謝然睡著了,他拿起放在後座的外套蓋在謝然身上,俯身在他緊閉的雙眼上親了親。這動作弄的謝然睜眼,睡眼朦朧間見眼前的人是謝青寄,當即放心地閉上眼,伸手拉住充滿弟弟氣息的外套,沉沉睡去。

三個小時的路程轉瞬即逝,謝青寄甚至產生了希望這條路冇有儘頭的隱秘願望。他把車停在巷口,和謝然並肩朝著家的方向走去,小手指時不時摩擦在一處,就在這時,謝青寄的腳步突然頓住,他看向前方,目光有些變了。

“怎麼了?”謝然疑惑抬頭,和謝文斌目光對上。

謝文斌站在幾米開外的地方,也不知等了多久,看向謝青寄的眼神中帶著濃重的愧疚,欲言又止地盯著謝青寄的額頭。他走過來,看了眼謝青寄,又看了眼謝然,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傷口還疼嗎?爸……爸那天……”

謝青寄搖了搖頭,止住了他即將脫口而出的歉意。

這話說得心不誠,已經過去好幾天,他現在纔來問,顯然是一句不高明的尷尬開場。

謝文斌神情彆扭地盯著謝青寄的衣釦,嘴角控製不住地抽動一下,那表情十分怪異,好像是哭喪著臉時的強顏歡笑。

父親麵容憔悴眼窩凹陷,最重要的是身上文人傲骨,總是抬眼看事的精氣神冇有了。

“算了,是我自己不死心非要來問個清楚,明明你姐都跟我說的那麼清楚了,我進去看看你媽。”

謝文斌佝僂著背往前走,雙手背在身後,常年坐在電腦前使他的背有些駝。

謝然和謝青寄詫異地對視一眼,不明白怎麼還把謝嬋給牽扯進來了。然而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兄弟倆忍住情緒,一言不發地跟在他的身後,走到院外的時候隔著牆聽到一陣喧鬨,居然是馬貝貝的聲音。

“媽……你到底怎麼了你跟我說啊,你彆嚇我!”

謝然表情一變,越過謝文斌進到院中。

隻見院中極其熱鬨,馬貝貝痛哭流涕地跪著,馬阿姨直挺挺地站著,無奈的被兒子抱著大腿,旁邊站著滿臉一言難儘的王雪新。

她欲言又止地盯著小馬,正要說什麼,見謝然回來,後麵還跟著謝青寄和謝文斌,頓時又收了聲,走上前想把馬貝貝拉起來讓他們先回自己家,然而又哪裡拽得動近一米九滿身腱子肉的大男人。

馬阿姨晃了晃腿,想把小馬給甩開:“起來,回家說。”

“你又想糊弄我,早上起來我就跟著你,我都看見了,你還讓王阿姨陪你去醫院……電腦裡存著那麼多治療癌症的偏方,媽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馬貝貝哽嚥著,不敢麵對母親可能得了癌症的假設。

“你還買了很多假髮,你最近瘦了好多,是不是去化療了……媽你說話啊,是不是。”

“我不是,你起來,回家再說。”

“你又要騙我……我每次問你你都說冇事。”

馬阿姨抖了兩下,非但冇把兒子給抖下來,還被小馬扯痛頭髮,險些罵人。

謝然見小馬越說越離譜,對著謝青寄使了個眼色。

兄弟二人上前把他架起,小馬哭得腿軟,根本就站不住,哀求著看著他媽,嘴裡喃喃道:“我都學好了,我現在都賺錢了媽,你彆有事,彆嚇我……我明明都學好了!”

冇有哪個做母親的看著兒子言辭懇求的眼淚能無動於衷,馬阿姨眼睛有些紅,被小馬晃了兩下,眼淚給晃掉了,小馬哭聲越來越大,彷彿母親的眼淚就是在宣判死亡。

這哭聲吵得王雪新頭痛,院子裡烏壓壓一大群人還看得她眼睛疼,忍到極致的情緒再也壓抑不住。一片雞飛狗跳中,王雪新再也受不了,隻聽她一聲暴喝止住小馬無休止的痛哭,猛地提氣,自暴自棄地承認道:“行了行了,你媽冇事!她是陪我去的醫院!”

哭聲停住,一切都在這個戲劇化的鏡頭中靜止不動,這院中三個姓謝的男人同時一怔,朝王雪新看了過去。

有風拂過謝然的臉。

隻見王雪新忍無可忍,一把摘掉頭頂的假髮,露出斑駁的脫髮痕跡:“癌症偏方是給我找的,假髮也是幫我訂的,得病的人是我不是你媽。”

謝青寄的臉色變了。

謝然茫然無措,他看了看張大嘴巴的小馬,又看了眼躲避著他眼神的王雪新。謝文斌抖了一下,發出聲滑稽的抽噎,像雞被人掐住了脖子,這聲音嚇得小馬也跟著一抖。

謝文斌臉部詭異地抽搐著,他緩緩靠近王雪新,看樣子想上手摸摸她。

王雪新瞪他一眼:“乾什麼,站在這看我笑話?”

謝文斌膽子突然大了起來,他抓著王雪新的胳膊,無助地看向兩個兒子,祈禱王雪新像往常一樣罵他幾句也可以,告訴他剛纔的話是開玩笑的。

“……你,你怎麼了?你在騙人對不對,怎麼好好的就……你是在騙人吧,謝然,你快說說你媽,這種事開不得玩笑。”

這個懦弱的男人壓根不敢看老婆的眼睛。

謝青寄和謝然一起看向王雪新,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祈禱王雪新恢複她平時潑辣蠻橫的一麵,說都被我騙到了吧,終於都閉嘴了。

可她卻偏不如人意。

王雪新不甘不願地苦笑:“冇騙你們,是乳腺癌……還發生了肝轉移。”

她向來不肯在謝文斌麵前示弱服軟,連說這話時都是高高昂著頭,那表情彷彿在說,我要死了,你終於要解脫了,很得意吧。

謝文斌大睜著眼睛緩緩後退幾步,被地上的凹窪絆得仰麵跌在地上,一隻鞋摔得飛出去都顧不上撿,他眼睛死死地盯著王雪新,扶著牆,光著一隻腳撞開兩個兒子奪門而逃。

王雪新上輩子拿來威脅謝然回家的藉口終於應驗,最愛美最愛燙頭的人此刻站在院中,手上拎著那頂再維持不了體麵的假髮。

她不敢看兩個兒子。

謝然看著這樣的母親,想起她上輩子死前發生的事情,那天王雪新在電話中告訴他她生病了,哭著求他回家,可是謝然冇有相信。

……他冇有相信。

謝青寄快步走過去,重新為母親把假髮戴好,他勻稱細長的手指仔細整理著母親的假髮,使其儘量看上去自然。王雪新默不作聲地任他擺弄,眼淚快掉下的時候又揮手抹去。

他寬闊的肩膀把母親攬過去,王雪新安慰似的拍了拍謝青寄的背,正想說話,一旁站著的謝然卻突然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那響亮的一聲抽懵了在場所有人。

“你乾什麼啊!”王雪新氣急敗壞地衝過去,心疼地摸著謝然的臉,謝然怔怔地看著母親,抬手握住母親佈滿老繭的雙手。

“原來你要說的是這個。”

“我為什麼不相信你,明明都被你騙那麼多次了,再上次當怎麼了,我怎麼就是不相信你……”

“媽……”

謝然流下悔恨的眼淚,那時的他天真自大地以為這又是王雪新找來勸他回家的藉口,他以為回到家後等著他的又是喋喋不休令人頭大的勸誡。

王雪新聽不懂謝然的話,隻痛心地看著兒子,想說出幾句安慰的話,一張口眼淚就又快掉下來,忍了半天,強顏歡笑道:“真冇事,冇那麼可怕,媽還能再陪你們一段時間……你看我現在能跑能跳……真冇事然然。”

“什麼時候的事情?怎麼不告訴我們?”謝青寄問道。

王雪新聲音很低:“前一段時間一直在檢查,纔剛剛確診,正打算告訴你們,就是還……還冇想好怎麼說。”

一向鎮定的謝青寄難得慌亂,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第一反應是要為王雪新找專家治病。小馬見這種情況再不適合待在這裡,扶著媽媽往外走,他握了握謝青寄的胳膊走之前還說了些什麼,可謝青寄壓根就冇聽清,木著點點頭。

小馬母子離去的時候正巧碰見去而複返的謝文斌,他眼神直直的,手裡攥著幾本皺巴巴的銀行存摺,盯著大門的方嚮往前跑,迎麵撞上小馬又摔一跤。

扶他起來的時候小馬才發現謝文斌光著的那隻腳血流如注,一瘸一拐,一腳一個血印,他感知不到疼痛,好像在和時間賽跑,他跑的快一點老婆就能多一分活的希望。

這些年他一直住在離母子三人一街之隔的地方,為的就是王雪新在需要時他可以第一時間趕來,可他常年二十四小時開機的電話卻從來冇有響過。

這個酸臭懦弱的儒生終於硬氣一回,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推開小馬。

他跪在王雪新麵前,把存摺、銀行卡、房產證、錢包一股腦塞到王雪新懷裡,任她怎麼推怎麼罵都抱著她的大腿不撒手。

這是謝文斌攢了一輩子的身家。

王雪新怒道:“乾什麼啊你鬆手!”

謝文斌老淚縱橫,哭道:“我陪你治病,我都聽你的……我再也不氣你了,你說什麼我都聽,你打我罵我吧,彆有事好不好。這得治病啊……我再也不離開你們了,花多少錢都得治啊,我不要錢,我隻要你活著。”

王雪新的掙紮停下來。

這場從謝然童年起就開展的婚姻拉鋸戰役終於宣告結束,王雪新取得了完整的勝利。

她想笑,想冷嘲熱諷,想趾高氣昂地讓謝文斌滾開,可她像謝然一樣管不住心,說出口的話變了樣子,一開口眼淚就先落下來。

“等你這句話十幾年了……早乾嘛去了你。”

q群※ 431634oo3 整理~2021-11-07 21:40:49

75 出櫃

5月3號轉眼到來,又平靜過去,那天王雪新在醫院做檢查,謝文斌一直陪著,根本無事發生。

夫妻二人難得和平共處,謝文斌和王雪新性格互換,前者突然強勢,後者則冇了脾氣。王雪新好像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不願在旁的細枝末節上浪費一分一秒。

冇想到令兄弟倆提心吊膽的一天就這樣平靜過去,可現在這個特殊的日期對二人再無意義,因為他們已經徹底明白,上輩子就算冇有那場車禍,母親可陪伴他們的時光也已不多。

一場從上輩子就初露苗頭的病痛打破僵局,讓謝然和謝青寄明白了原來不是所有人都會死在和上輩子相同的一天,他們一開始就想錯了,無法改變的隻是死亡原因而已。

可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王雪新當了姐弟三人一輩子的煮飯婆,臨了享了回福,在醫院的病房中過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謝嬋推掉一切工作,整日寸步不離地守在病床前。

她的病情比預計中還要嚴重,乳腺癌晚期還發生了肝轉移,醫生給出的治療方案是先做手術切除乳腺,然而手術後病人的身體是否能承受後續化療的痛苦,這一切都是未知數。

手術前一天王雪新讓姐弟三個回家去,她想單獨和謝文斌說說話。

謝然把謝青寄帶回了自己家。

他站在落地窗前,夏天的日間總是很長,已經是晚上七點鐘,太陽還冇完全落山,正一點點黑下去,這是一天之中最放鬆的時候,吃完飯的住戶會出來遛狗,帶著家裡的小朋友出來玩。

謝然閉著眼睛傾聽人間百態的聲音,幻想著自己是其中的一員。

夏天到了,畫麵中是小時候的他們,他像個哥哥一樣飛跑在前麵,謝嬋上氣不接下氣地追在後麵讓他跑慢點,她長長的頭髮飛揚在空中,他們在迎接出差後回到家的謝文斌,王雪新抱著剛一歲的謝青寄站在門口注視著他和謝嬋向著落日奔跑的背影,叮囑他們跑慢一點。

那是一個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

謝然眼中一片熱意,慶幸此刻自己閉著眼睛,察覺到背後有人靠近也冇有回頭。

謝青寄從背後抱了上來,他的下巴抵在謝然肩膀上。

漸黑的天空使落地窗上映出兩人相似的眉眼,二人對視片刻,謝然突然轉過身抱住謝青寄,他聲音顫抖,說出的話好像隻為了說服自己:“媽已經平安度過5月3號了,她隻是……她隻是生病了而已,肯定可以治好。”

他固執地看著謝青寄,自欺欺人的眼神中帶著一股尋求認同的不安。

醫生和他們講的非常清楚,王雪新不止是乳腺癌晚期,還發生了肝轉移,這種情況一旦出現在病人身上,情況就不容樂觀,言下之意就是,除非奇蹟發生。

可謝青寄和謝然最不敢奢求的就是奇蹟。

謝青寄能再見到謝然已經是奇蹟,他再許多少願,也換不回媽媽的平安健康。

謝青寄用力抱著謝然,把他揉進自己身體裡,不住親吻他:“會冇事的,我會陪著你的,我們一起照顧媽媽,讓她一直開心,現在還有爸爸,還有姐姐,彆害怕謝然。”

謝然用力回吻,眼淚終於落下。他們密不可分地抱在一起,血緣使他們緊密相連,將對方的痛苦掙紮感同身受。

謝然再冇有一個人將痛苦儘數扛起的機會,強勢的謝青寄用魚死網破的方式讓謝然切身體會了一把被失去,被撇下的痛苦。他崩潰著對謝青寄坦白,說他很後悔,後悔那時冇有聽王雪新的話回家看一眼,如果他乖乖聽話,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

這樣的假設根本就帶著虛妄的奢求和不切實際的幻想逃避,謝然想要一次重來的機會,可他們本就出於重頭來過的世界,卻依舊不能稱心如意。

謝青寄苦澀的親吻落在謝然髮梢。

就在這時,謝然的手機響了,低頭一看是謝嬋打來的。

“然然,我在你家樓下,給我開門。”

謝然抬頭看了謝青寄一眼,猶豫過後,突然道:“……姐,小謝在我這裡。”

他和謝青寄本是兄弟,弟弟出現在哥哥家再正常不過,可謝然卻對謝嬋這樣暗示,如果謝嬋知道他和謝青寄的關係,那麼就能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果不其然,謝嬋沉默許久,低聲道:“我知道。”

謝青寄對著電話道:“上來吧姐,我給你開門。”

他起身走去給謝嬋開鎖,電話裡傳來進電梯的聲音,謝嬋依然冇有掛斷電話,解釋道:“小謝都告訴我了,那次你們從警察局出來,住在我家的那晚,你睡著的時候告訴我的。”

謝然一怔,突然想起那天半夜謝青寄是起來了,還騙他是去上廁所,原來是和謝嬋在說悄悄話,事到如今也終於明白過年時謝嬋那句意味深長的辛苦了是什麼意思。

電話掛斷,謝然問謝青寄:“你把什麼都告訴謝嬋了?”

兄弟倆一起站在門邊,謝青寄搖了搖頭:“不是,隻跟她說我們在一起的事情,其他冇說,怕她被嚇到。”

謝然苦笑道:“謝嬋現在的膽子說不定比我們倆加起來都大。”

電梯門叮地一聲開了,謝然深吸一口氣,抬頭看過去,先是看見謝嬋通紅的雙眼,接著看見姐姐朝他跑過來的身影,謝嬋張開雙臂,一下抱住兩個弟弟。

眼淚順著她尖尖的下巴流下來,謝嬋泣不成聲。

三人進屋裡,謝然無所適從地坐著,乾巴巴道:“我以為你不會支援我們。”

謝嬋早就知道他的性取向,卻不知道他愛的是謝青寄。

“小謝說他從來冇有這麼想和一個人在一起過,從冇這麼愛過一個人,他說想要得到家人的祝福理解不用躲躲藏藏,他說願意付出一切代價。”謝嬋無奈道:“他都這樣說了,我還能怎麼辦,我這個當姐的也得像樣吧。”

謝青寄忍不住糾正:“我冇那樣說……起碼冇有你說的這樣肉麻。”

謝嬋笑著反問:“是嗎?那可能是我記錯了吧,反正就是這個意思,‘想一輩子和謝然在一起’這句話總是你說的吧?”

這回謝青寄不吭聲了,直抒胸臆的說“愛”還是令他羞赧。

謝嬋笑著笑著又不笑了,突然道:“爸可能已經知道什麼了。”

謝然和謝青寄同時一怔。

謝嬋告訴他們,半個月以前謝文斌突然來找她,算一算正好是謝青寄躲去齊明那幾天。他找謝嬋說起謝青寄出櫃的事情,希望謝嬋勸一勸弟弟,不要毀掉大好前途,還是要結婚成家的。他語氣中帶著一股急切,似乎又不隻是謝青寄的性取向那麼簡單,謝嬋看出些什麼,試探性地問謝文斌還有什麼事情。謝文斌像吞塊苦瓜,嘴角顫抖著,問謝青寄是不是謝然帶壞的。

這話聽得謝然手背緊繃,謝青寄看見,直接當著他姐的麵握住謝然的手,平靜道:“那你怎麼說的?”

“他都用帶壞這個詞了,我還能怎麼說,當然是把他臭罵一頓。”

謝嬋吸了吸鼻子,咽回眼淚,眼中的落寞一閃而過,她用一種類似於自嘲的口氣調侃道:“罵完以後我就問爸,難道婚姻就是一切保障嗎,那他當初為什麼跟媽離婚。”

謝嬋還想再說,卻突然一把被謝然抱住。

“謝謝姐。”他哽嚥著沉聲道。

謝嬋拍了拍謝然的肩膀,朝謝青寄招手:“傻站著乾什麼,這麼不合群?過來抱著。”

窗外天色徹底黑下,對麵居民樓亮起一盞盞暖黃色的光,照亮她溫柔的眉眼。

這個萬家燈火旅人歸家的尋常夜晚永遠留在了姐弟三人的心中。

翌日一早,王雪新的手術日在一個陽光明媚的豔陽天到來。

手術過程非常順利,姐弟三人並排坐在手術室外,謝文斌坐都坐不住,一直在踱步,最後他走不動了,靜靜地靠著牆壁,眼中滿是哀求祈禱,漫無目的地左右亂看,綠燈亮起大門打開的那一刻他狠狠鬆了口氣。

四人同時圍上去,麻藥勁還冇過,王雪新雙眼緊閉,謝嬋忍著眼淚替她整了整頭髮。

謝文斌一夜之間頭髮白了一大片。

王雪新是五月份住進來,九月份才搬出去,出院那天謝文斌也跟著搬回了家,整理東西的時候他突然把謝青寄和謝然給一起叫了出去。兄弟倆對視一眼,隱約猜到了謝文斌的打算,謝然臉上表情很平靜,謝青寄卻難得猶豫。

王雪新盯著他們的背影欲言又止,喊了兩聲老謝想要叮囑什麼,可是謝文斌走遠了冇聽到。他帶著兄弟倆來到謝青寄的高中門口,還是同一家小餐館,上次父子三人坐在這裡吃飯的結局很不愉快。

妻子的疾病令謝文斌醍醐灌頂,一瞬間什麼都想起來了,想起了身為丈夫和父親的責任,想起了兒子們最愛吃的菜。他脊背佝僂地坐在倆兄弟前,眼睛有些直,一個勁地盯著謝然身前的衣釦。

這是他的習慣,明明是有話要說,卻從不肯直接切入主題,彷彿直截了當對他來說是什麼難以忍受的事情,就得半遮半掩的,叫彆人去猜他的意思。

謝然有時候都懷疑這是不是他爸的職業病。

彆人猜出他的意思,就可以主動引出話題,謝文斌就不必去當那個壞人,可這次他卻一改往日作風。

“然然……你和小謝你們兩個,是不是那種關係。”

謝青寄看了眼謝然,謝然低著頭冇有說話,甚至都冇有看向謝文斌。

他的沉默使選擇權徹底交到了謝青寄的手中。

這家餐館很小,小到並排坐在一起的兩人腿會擠在一起,謝青寄感受著謝然身體傳來的熱意,二人的手都放在膝頭上,隻要謝青寄輕輕一動就能勾到謝然的手指。

明明他已經等到謝然答應他要勇敢麵對一切,明明已經給謝文斌做好了思想工作,他明明已經得到了謝嬋的支援。

他離成功隻差一步之遙。

可王雪新和謝文斌夫妻倆用隔了十幾年的破鏡重圓教會固執一根筋的謝青寄“妥協讓步”四個字。

如果說先前他堅定著要對父母出櫃的打算,那麼王雪新在他麵前摘下假髮的那一刻就改變了他的想法。

謝青寄徹徹底底理解了謝然,在無法逆轉的死亡麵前,冇有什麼比王雪新的感受更重要。

在父親緊張哀求的注視下,謝青寄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身體前傾微微越過謝然,使謝文斌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像是狂風暴雨來臨前主動把對方護在身後。

“不……我們冇有彆的關係,隻是稍微親密了一點。”

他平靜地看著父親,每一個字都需要莫大的力氣,放棄了苦苦像謝然求來的一份保證,再不忍心打破這個家久違的和諧。

聽著謝青寄妥帖堅定的回答,謝然卻一怔,盯著手腕上的佛珠不合時宜地發起呆,肩膀上那個被謝青寄在海邊咬出的傷疤明明早就癒合,可這時卻悶悶鎮痛起來,提醒著謝然二人之間經曆的一切苦楚。

謝然腦中一會兒是謝青寄淚流滿麵地抱著他求他救救他,一會兒是初重生時謝青寄作為年級代表上台講話時一本正經的模樣,最後頃刻化作水庫旁,謝青寄抱著他的焦急眼神。

謝然好像跨越時空,又一次聽到了謝青寄為他做人工呼吸時他心如擂鼓的跳聲。

隔壁桌的坐著老闆家的孩子,此時此刻正趴在桌上寫作業,他的手邊放著一顆紅色的蘋果。

謝然盯著那蘋果看了一會兒,以前恨得要命的東西現在卻不怕了,他又把頭低迴去看著手上的佛珠,他知道,謝青寄這次否認,以後就再也冇有開口的機會。

謝文斌痛苦地看著小兒子,得到否定的回答後反而不見喜悅。

然而就在這時,一言不發的謝然卻突然把頭抬了起來,他輕輕笑了一下,看著謝青寄,無可奈何的目光彷彿在說“給你機會都不要。”

謝青寄看著謝然,心跳猛地加快,幾乎是立刻明白了他要做什麼事情。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的手被謝然牽起,謝青寄臉上難掩震驚,條件反射性地用力拒絕,可謝然的力道卻比他更大,他抓著謝青寄的手,大大方方地擺在謝文斌眼皮子底下。

謝文斌直接愣了。

從齊明那開回來三個小時的路程裡謝然一直在考慮,要如何像父母坦白才能把傷害減少到最低,甚至連跪在地上痛哭說他離不開謝青寄這樣的搞笑橋段都想好了,但預想不到真走到這一步的時候竟是這樣一個場麵。

他用寥寥數語就概括了和謝青寄百般折磨錯過的兩輩子。

“爸爸,就是你想的那樣。”

謝然啞著聲音叫了一句。

“我愛小謝,就像爸爸愛媽媽一樣。”

q群※ 431634oo3 整理~2021-11-07 21:40:52

76 如煙

謝然說完這句話,就平靜地看著父親。

謝文斌喉結動了動,啞聲道:“誰……誰先開始的?”

這回謝青寄冇再猶豫,隻是冇想到謝然也急著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幾乎是謝青寄同一時間開口,二人齊聲道:“我。”

謝文斌徹底說不出話。

他痛苦地淚流滿麵,狠狠揪著自己的頭髮,錘了幾下頭,他死死盯著兩個兒子交握在一起的手。許久過後,謝文斌冷靜下來。謝然以為他會罵人,會像在謝嬋麵前那樣說是自己把謝青寄給帶壞了,再不濟大動肝火,像打謝青寄那樣也抄起麵前的盤子給他來一下。

謝然預想了謝文斌的一切反應,可冇一個是對的。

隻見臉比命重要的謝文斌嘴巴一張,哀求道:“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好父親,冇有資格說什麼,但是然然……我求求你們,騙騙你媽吧,就算你們是,能不能騙騙媽媽,不要告訴她這件事情,爸以後保證不管你們,可是你媽這個病,冇有多少時間可活……她不能再動氣了,你不能讓她死的時候是帶著氣走的啊。”

“讓你媽最後這段時間高高興興的,爸求你們了,你們不把我當爸爸看沒關係,你媽她真的不能再受刺激了。”

謝文斌老淚縱橫,他的反應就像是一麵鏡子,他強硬時謝然也強硬,他心軟時謝然也心軟。

謝然再次沉默,他看向旁邊的謝青寄,這次的目光中帶著愧疚,然而謝青寄卻明白,謝然此時的愧疚不再是躲避退縮,而是出於對母親的愛,如同謝青寄跟謝然爭取了那麼久的坦白,卻在王雪新的疾病麵前甘願放棄一樣。

他輕輕點了點頭,卻把謝然的手握的更緊,先一步對謝文斌保證道:“好。”

不必過多解釋,不必過多承諾,謝青寄這種人說出的一個字就代表了極重的分量。

謝文斌鬆了口氣,目光終於從兩個兒子交握的手上挪開,手中電話響起來,低頭一看是王雪新打來的,父子三人對視一眼,謝文斌慌忙擦掉眼淚,清清嗓子接起電話。

“老謝,你人跑哪裡了,怎麼這麼久不回來。”

輕快的語氣一如身體健康冇有被病痛折磨的時候,聽著她這樣說話,謝文斌笑著應了句:“馬上就回家了,帶然然跟他弟出去給你買點吃的。”

他掛斷電話,對謝青寄和謝然道:“過兩天再回家吧,我想和你媽單獨呆兩天,都十幾年冇在一塊兒了。”謝文斌站了起來,動作緩慢,彷彿有什麼東西壓著他,揹負著一個男人應有的責任,轉身走了。

菜還冇上完,人先走了一個,兄弟倆對著一桌冇動過的飯靜坐無言。謝青寄突然道:“我還以為出了這樣的事情以後,你會不願意讓爸媽知道我們的事情。”

謝然鬆開謝青寄的手,拿起筷子把冷掉的菜扒到碗裡,混著苦澀一口接著一口往嘴裡扒,他輕聲道:“你走了九十九步,最後一步還是為我放棄的,我拉著你往前走一步怎麼了。”

謝然發出一聲苦笑:“你說現在是不是我們家心最齊的時候,吵了一輩子的架,終於能過幾天安生日子了。”

謝青寄冇有吭聲,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在這一刻隻想歇歇,找一個隻有他和謝然的地方,什麼都不做,單單摟抱著睡上一覺。

他已經很久都冇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隔壁桌子坐著老闆的兒子,正不情不願地寫著寒假作業,左顧右盼的時候突然“咦”了一聲,說外麵下雪了,藉著看雪的功夫偷得一時三刻的懶,蹬蹬蹬從兄弟二人身邊跑過。

謝青寄往外看去,雪還冇下大,打著旋貼在玻璃窗上,王雪新總是說,雪一下,新的一年纔算開始。他們不知道還能陪伴母親多久,不知道未來會有怎樣的變化,好像有什麼東西變了,又好像冇變,但謝青寄想,對他們家來說,這也許是最充滿希望最圓滿的一刻。

他手指動了動,又把謝然的手給牽了過來,二人的雙手無聲握緊。走出飯店大門的時候雪又大了些,謝青寄直接拉著謝然的手揣進自己的大衣口袋。

開車回公寓的一路上謝青寄都冇有說一句話,他今天異常沉默,好像是被謝然說的話做的事刺激到了。謝然冇有注意到弟弟的反常,還沉浸在父親不顧顏麵性情大變的祈求上。

他心不在焉地拿鑰匙開門,剛一進去,背後的門就被人帶上,謝然在推搡中被謝青寄擠進去,手中的鑰匙串掉在厚重的地毯上,發出又重又悶的一聲。

謝青寄直接從背後抱了過來。

謝然想回頭看他,謝青寄卻不答應,他的臉死死埋在謝然脖子裡,那片被他緊挨著的皮膚逐漸傳來濕潤的觸感,謝然想笑,想調侃一句怎麼還哭上了,丟不丟人,然而下一秒,卻聽謝青寄輕聲道:“我愛你謝然。”

謝然一怔,整個人像是被定住,對麵的落地窗清楚地映出他臉上的愕然。

此刻說不清誰的反應更丟人。

起初還冇明白謝青寄說了什麼,其實他聽懂了,隻是不敢相信,畢竟謝青寄這種人從不把肉麻的話掛在嘴邊,叫他說愛簡直是要他的命,甚至是連謝然自己都冇有要說“愛”的意識。

可謝青寄真的說出來了,而且還是在這樣一個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他的弟弟滿臉是淚的抱著他,說了一句謝然潛意識裡渴望兩輩子卻從不強求的話。

“再說一遍。”謝然啞聲道。

謝青寄知道謝然聽見了,他冇如了謝然的意,而是哽嚥著開口叫了一句哥。

這句“哥”甚至是比“愛”更令他動容。

謝然臉上先是費解茫然,繼而嘴角控製不住地勾起放下,做出一個要哭不哭,想笑又不能儘興的心酸表情,在經受了這麼多的大喜大悲的磨難苦楚,謝然終於因為謝青寄的這句“愛”,而慶幸所經曆的一切。

謝然抱緊謝青寄的胳膊,心想這下真的是不管未來等著他的是什麼,他都不會再害怕退縮了。

……

2016的農曆新年就在這樣一場大雪中到來,這是謝然重生後度過的最完美的一個春節。

王雪新和謝然為了一道“粉蒸排骨”的做法麵紅耳赤地爭了半天,謝然說王雪新的做法不好吃,王雪新說謝然的做法不正宗,期間夾雜著謝文斌和謝青寄乾巴巴地勸架,然而根本鎮不住家裡兩個嗓門最大的人。

最後謝然嗓門更勝一籌,王雪新像隻鬥拜的母雞,不甘不願地讓出廚房指揮權,把圍裙正式移交給大兒子。

謝然囂張得意地哼笑兩聲,謝文斌過來勸架,好聲好氣道:“兒子心疼你願意做飯,你等著吃就行了,過來給我剃剃頭,我頭髮又長了。”

王雪新冇好氣地提醒道:“正月剃頭死舅。”

謝然從廚房裡伸長脖子討打:“我爸他舅早死了。”

謝青寄一臉“又開始了”的無奈,把廚房門關上,去幫謝然打下手,王雪新的怒吼隔著門傳來:“你那個排骨下麵就是得擱一層紅薯!”

罵完自己就先繃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壓根就冇動氣。

謝文斌笑著把老婆拉走,夫妻二人已經重新生活在一起,打算過完年就去民政局複婚領證。

他把推子遞給王雪新,摘下毛線帽,頭髮短短的一茬,隱約能看見青黑的頭皮。以前謝文斌的頭髮遠比這個要長,年輕的時候甚至還趕時髦留過披肩長髮,看見小馬那樣的短頭髮總是聯想到出監獄的勞改犯,讓他留一個短過指間的髮型,還不如殺了他。

可自從王雪新第一次化療掉頭髮以後,謝文斌二話不說就去剃了個光頭。

王雪新聚精會神地舉著推子在謝文斌腦門上自由發揮。她的胳膊瘦成一根麻桿,一把握上去總能感受到區彆於常人的熱意,骨瘦如柴的身體隻有腹部微微隆起,如果不看她蒼老憔悴的臉,會被誤認為是個剛顯懷的婦女。

這些都是肝轉移的症狀,如果接下來的治療依舊冇有效果,腹水會越來越多,她會像當初懷龍鳳胎時那樣,整日躺在床上,腹部大到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

兩種相似的表象下是截然不同的結果,後者迎來新生,後者卻歸於死亡。

“呀…下手重了,有點出血,疼嗎?”王雪新手一抖,愧疚地看向謝文斌,驚訝道:“怎麼還哭了?”

謝文斌透過鏡子溫柔地看著妻子,紅著眼睛笑道:“都出血了,能不疼嗎?輕點。”

“不太熟練……”

“那就多練練,以後就這個髮型了,你還要給我剃頭剃很久,不怕。”

王雪新笑著應了一聲,眼睛也漸漸紅起來。

院子中傳來一聲叫喊,謝嬋推門而入,做自媒體的冇有假期,謝嬋剛剛完成工作趕回家過年。

她要風度不要溫度,上身穿著羊絨毛衣,下麵光著大腿穿了條短裙,裹著個大衣哆哆嗦嗦地往屋子裡鑽。謝然舉著個鍋鏟擋在門口,故意逗著謝嬋玩,惡劣道:“你這是冷還是熱啊?”

謝嬋往屋裡瞄了眼,見謝文斌和王雪新聽不到,咬牙切齒地對站在後麵的謝青寄道:“小謝,你倒是管管他。”

謝青寄正要開口,謝然掐著腰回頭看他,濃眉一挑,這威脅似的一眼看得謝青寄果斷閉嘴。

“我問你,那天怎麼回事,為什麼我給老喬打電話的時候會聽到你的聲音,你們兩個為什麼在一起?”

謝嬋愣了一下,明顯冇聽明白謝然在說什麼,反應過來以後惱怒道:“小喬學校有親子活動,老喬走不開,我就去了,結束以後我把小喬送回去輔導她寫作業,怎麼了?”

謝然鬆了口氣,然而就在此時,門又再次被人推開。

一個陌生男人小心翼翼地往裡張望,直接奔著謝嬋來了,謝然二話不說把謝嬋往身後一護,把鍋鏟橫在那男人胸前不讓他靠近,麵色不善道:“你誰啊。”

這人熱切地看著謝嬋,問能不能跟謝嬋單獨說幾句話。

謝嬋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讓對方跟著她出來,神奇的是謝嬋挺胸抬頭,冇了剛纔被凍得蜷成一條蝦的狼狽樣子,謝然看著謝嬋遛狗一樣把人喊出去,小聲感慨道:“這個世界上又多了一個傷心人。”

謝青寄讚同地點頭。

十幾分鐘後,謝嬋一臉輕鬆怯意地回來了,圍觀的人從兩個變成四個,爹媽外加倆弟弟腦袋疊著腦袋站在門後探聽八卦,地上還坐著一隻貓。見謝嬋回來一鬨而散,隻有謝文斌傻呆呆地站在門口,欲言又止地看著謝嬋。

謝嬋柳葉似的眉毛淩厲一挑,看著謝文斌:“怎麼了爸,你想說什麼?”

謝文斌吞吞口水,害怕道:“冇……冇什麼,看看你媽給我剃頭剃得怎麼樣?”

“很亮。”謝嬋給出客觀評價,抱起趙高,滿意地進廚房巡視。

2016年四月對二手車這個行業來說還發生了一件裡程碑式的大事,一個二手車的交易網站完成融資正式大範圍推廣,背後資本龐大,廣告營銷鋪天蓋地,以低手續費、高曝光率、海量車源迅速攻占市場,在同類型網站中競爭性極強。

首當其衝的就是謝然名下的網站,他們網站主打的就是本地市場,在這樣籠納全國市場的競爭對手前根本就不堪一擊。

更過分的是,競爭對手根據本地情況給出了與其他地區不一樣的方案,各項費用都隻比謝然的低一點。謝青寄從中看出些針對的意味,猜測是否是和謝然之前拒絕掉的集團為同一家。

那時王雪新剛剛確診,謝然什麼談判的心思都冇了,外加上老喬堅決反對賣掉網站,收購的事情不了了之。

本是焦頭爛額的局麵,謝然卻很無所謂,讓謝青寄不要在意,好好讀他的書就是,謝然說道:“網站做不下去就不做,反正現在錢賺夠了,還能多點時間,我就想好好陪著媽,我這幾年好累,等媽病好了我們買個房車出去旅遊。”

謝青寄看著這樣的謝然,也不著急了,謝然一笑,他也忍不住跟著笑,隻低聲說好。

在謝青寄眼裡,謝然想做什麼都可以。

然而倒黴透頂的謝然終於幸運一回,另外一家網絡科技公司輾轉聯絡上他,提出想要收購網站的意願。

這次謝然不得不認真對待,看著他弟一臉正氣凜然的樣子,估摸著以後也是往法律援助的方向走,怎麼“賠錢”怎麼來,說不定還要往裡貼錢。

謝然心想還是得攢點錢給他家這個未來的大律師可勁造。

這網站一直燒著公司的錢,謝然打算把老喬小馬幾個股東喊來商量一下,可不知怎的,開會當天冇一個人準時出現。

謝然給小馬打電話,冇人接,他轉頭看謝青寄,謝青寄舉著手機搖了搖頭,意思是他這邊也冇有人接。

然而就在這時,謝然的手機響了,居然是王雪新打來的,她在電話裡說道:“謝然,你快回來,小馬在家門口和小喬他爸打起來了,你爸根本勸不住啊被錘好幾下了。”

q群※ 431634oo3 整理~2021-11-11 00:24:40

77 爆發

二人趕到的時候正趕上精彩一幕。

老喬被小馬摁在地上,渾身都是土,眼鏡歪在臉上卡出條血印子。

謝嬋試圖在二人之間勸架,然而兩個打紅了眼的大男人根本冇人聽她的,小喬害怕地抱著她的大腿被她拖來拖去,謝然和謝青寄見狀,同時上前把二人拉開。

老喬被謝青寄架著,喘氣的聲音猶如生火時拉動的風箱,他本就體力不如小馬,又吃了年紀上的虧,幾乎是被小馬按著揍,此時見他被謝然拉住無法施展手腳,立刻掙脫謝青寄朝小馬的肚子來了一拳。

這一拳打得小馬眼睛血紅,眼睛漫無目的地四下尋找,這眼神謝然十分熟悉,以前小馬打架上頭不管不顧的時候就是這副表情,這個動作明顯是在找趁手的傢夥。

他狠狠掙開,發起瘋來謝然都有些拉不住,猛地把人推搡在牆上。

謝然整個背撞了上去,疼得悶哼一聲。

這下謝青寄不乾了,他臉色倏然一變,鬆開老喬鐵青著臉朝小馬走過來,眼見一對一要變成謝青寄和老喬對馬貝貝的混合雙打,謝嬋卻突然走過來,兜頭給了眼神發直的小馬一巴掌。

老喬見小馬被謝嬋給打了,還以為謝嬋是站在他這邊,又想再來幾下報複回去,誰知還冇走到小馬身邊,謝嬋又突然轉身,二話不說也給了老喬一巴掌。

這下彆說老喬,連謝然和謝青寄都給看懵了。

“都冷靜下來了?”謝嬋冷聲質問:“我是你們用來吵架的工具嗎?”

她再不看二人一眼,轉身回屋。

小喬仰頭看著鼻青臉腫的老喬,帶著哭腔道:“爸爸,我想回家,我不想待在這裡了。”她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躲在牆角,父親和彆人打架時狼狽的醜態使她感到害怕,她恨恨地盯著小馬,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麼總是欺負自己的爸爸。

老喬猛然驚醒,怎麼又一次在閨女麵前丟人了?

他用力展平被小馬拽到變形的衣服,狼狽地把眼睛扶好,上前抱起小喬,路過謝然身邊時他腳步停了停,似乎想解釋什麼,可最終也隻是神色僵硬地看了謝然一眼,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謝然叫謝青寄把馬貝貝提溜到車上,三人一路開回公司,把馬貝貝推進會議室,開始興師問罪。

“到底怎麼回事,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還動上手了?”

謝青寄鐵青著臉不說話,看向小馬的神色不是太好,還記著他剛纔推謝然的那一下。

謝然還想凶小馬幾句,卻被謝青寄按在椅子上,再大的力氣也撲騰不起來,隻能好麵子地嚷嚷幾句,當著小馬的麵被直接掀開衣服檢查後背。

馬貝貝壯得跟牛一樣,盛怒下力氣用了十成,謝然背上青一大塊,估計過不一會兒就會腫起來。謝青寄麵上不顯,實際上心疼得要命,顧不上聽小馬和老喬到底為什麼大打出手,叫外麵的秘書去找點冰塊來。

“我去你家接那個姓喬的,進去的時候看到他站在院裡抱著你姐,你姐在哭,我以為謝嬋不願意。”

謝然想也不想就否認:“不可能,就謝嬋現在那個戰鬥力,她不願意的事情誰能強迫她,有什麼誤……”一句話還冇說完,就被謝青寄再次大頭朝下摁趴回辦公桌上,當真是半點麵子都不給。

冰袋直接擱到背上烏青的地方,謝然被涼得倒吸一口冷氣,艱難地仰麵看向小馬:“……我覺得有誤會。”

悶不吭聲的謝青寄突然道:“你為什麼要去我家接喬哥?”

他這麼一問,謝然也跟著納悶,老喬為什麼突然去他家?小馬又是怎麼知道的?

一提起來小馬臉上就恨恨的表情,咬肌緊緊繃著,如果老喬現在出現在他的麵前,小馬一定會撲上去再揍他一次。

“你今天喊我們來公司開會,快出發的時候突然接到他給我打的電話,說他的車送去保養,現在人在你家,讓我順路接他一下,我一聽就覺得不對勁,結果進去就看見……”

謝然想了想,又示意小馬不要說話,直接把電話開擴音打給了謝嬋,問謝嬋是怎麼一回事。

電話那頭的謝嬋語氣疲憊至極,從她的口中,兄弟倆得知了事情的另一麵。

下午的時候老喬給謝嬋打電話,說他明天要出差,想讓她幫忙照顧小喬兩天。這半年以來為了更好的照顧王雪新,謝然把線下大部分業務都轉交到了老喬的手上,因此他經常要出差,每到這個時候就會把小喬送去給謝嬋照顧幾天。

小馬去的時候他正站在院子裡和謝嬋聊王雪新的病情。

王雪新對小喬像親生孫女一樣疼愛,冇道理生病了老喬還一句不問。她的病情時好時壞,謝嬋提起來就難過,老喬安慰謝嬋的時候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就被小馬誤以為是在擁抱。

謝然猶豫地嗯了聲,冇再說什麼,他抬頭和謝青寄對視一眼,覺得事情有些難辦。

雖然不樂意老喬當他姐夫,可萬一謝嬋願意,他還真不好說什麼。

小馬也是同理,謝然雖不樂意,可從冇有阻止過小馬對謝嬋展開追求,隻是小馬這人有點自卑,覺得自己配不上謝嬋,到現在都將這份感情藏在心裡,對著謝嬋從不半分越界。

謝嬋像是知道謝然在想些什麼,直接了當道:“然然,我和老喬不是那種關係,我們這段時間是走得近,可那也隻是因為小喬,相處了一年的小貓小狗都有感情,彆提半大的孩子。我和老喬從冇有單獨見過麵,他一直都愛著小喬的媽媽,這你也知道的,他們父女倆到現在都不搬家住在那個危樓裡,就是因為那是老喬當年結婚的婚房,他要等他妻子回來。”

一番話說得敞敞亮亮,仔細聽還有點被懷疑的不痛快,謝嬋乾脆了當地掛了電話。

謝然懊惱地揉著頭,這下他把謝嬋給得罪了,早知道就應該讓謝青寄打這個電話。

謝青寄直接坐在小馬麵前,把冰袋塞進小馬手裡:“你冷靜冷靜,彆衝動。”

他看向小馬的眼神中帶著些許的提防探究,彷彿預見什麼事情的發生,看得謝然一怔。

這種微妙的感覺不知從何而來,謝然卻十分熟悉,一時間想不起來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什麼時候,但這一刻他幾乎肯定,謝青寄一定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喬哥和我姐姐不是那種關係,就算是,你為什麼這麼緊張?我以為你不跟我姐表白,是想她有更好的機會,喬哥哪裡不好嗎?”謝青寄雙手平放在桌前,說話時雙眼專注地盯著對方,語調十分緩慢,給足了對方思考空間。

謝然一看,估計這是前世審訊的職業病犯了,於是不再插話,還是交給專業的來。

“他哪裡配的上你姐……”小馬冷笑一聲。

他突然抬頭盯著謝然,“那天我和瘦子在茶水間說話被你們聽到,我騙你說是姓喬的在外麵找了個雞,其實不是,瘦子告訴我,當初姓喬的還不上債,想把他老婆賣去大哥那裡當雞抵債,他還對他老婆說,反正都要出國了,在國外也是當雞的命,在哪裡當不是當。”

“謝然,他就是故意的,他想報複我,他知道我喜歡謝嬋,才故意接近她。”

他又站起身,看向謝青寄,鼓足勇氣道:“我小馬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可也不會逼自己的女人去當雞,這樣的人放在你姐身邊,你能放心嗎?我是想你姐有更好的機會,但這個人不行。”

“這次我打他,有下次,我還打他。”

先前那些從不曾引人注意的細枝末節隨著小馬憤恨的話語全部浮出水麵,過年老喬在他家醉酒的時候為什麼哭喊著衝老婆道歉說他不該那樣說她;為什麼小馬從和瘦子談完話就如此提防他靠近謝嬋,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昭然若揭。

謝然再無話可說,突然意識到,他總是帶著上輩子的印象,理所應當地認為老喬還是那個老喬。

小馬走後,謝然又把瘦子叫了進來,他證實了小馬的話,同時還透露了另外一件事情。

瘦子告訴謝然,在大哥被查之前,他有次看到過老喬車上坐著個便衣,這個便衣他之所以會認識,是因為入行以後第一次被抓就是被這個便衣給抓的,因此對他印象極為深刻。

瘦子還要再說,謝然卻一抬手,示意他不必了。

偌大的會議室空下來,謝然沉默地坐著,身邊陪著的隻有謝青寄一個。一元複始有限公司是他和小馬一輛車一輛車倒騰出來的,其中凝結著無數人的心血,一開始彆說會議室,就是個辦公室也是幾個人擠在一起用,冇想到今天竟然走到分崩離析的地步。

“謝然?”

謝青寄突然叫了聲。

“彆皺眉。”

他的指頭輕柔地撫摸展平謝然緊皺的眉頭。

“晚上想吃什麼?”謝青寄若無其事道,淡定的表情好像天塌下都冇事,謝然稍稍冷靜下來,說他想吃人。

謝青寄被他苦大仇深的語氣逗笑,低頭要吻,謝然卻往後一退,挑眉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謝然突然想起來謝青寄那提防探究的眼神他在哪裡看到過了。

這種眼神在謝青寄身上一共出現過兩次。

第一次是小馬的爺爺生病住院,老喬突然提出要一起去探望,二人單獨說話的時候,謝青寄渾身緊繃,整個人蓄勢待發,當時謝然抱著小喬站在一旁冇有注意到弟弟的緊張。

第二次就是老喬從貴州回來,大夥給他接風,他喝醉時說了句抱怨,“終於冇人再要挾我做我不喜歡的事情了,讓你們侮辱我,都他媽活該。”

謝青寄當時就坐在他旁邊,謝青寄聽到了。

回去的路上謝然告訴了謝青寄之前老喬小馬吵架的事情,謝青寄聽罷,臉上表情有些不好看,先前還叫謝然不要皺眉,聽完以後自己倒先眉頭緊鎖,指頭煩躁地敲著方向盤,還罕見地闖了個紅燈。

謝然少在他弟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隻覺得失態似乎比他想得更加嚴重。

車子一停好,謝然要下來,謝青寄卻把他拽住。

“有些事情我得告訴你,”他語氣停頓,看向謝然,斟酌道,“是關於喬哥和小馬的,很久以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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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老喬

二人回到公寓,謝然剛要往下坐,就被眼疾手快的謝青寄一把拉住。

謝青寄顧忌著謝然背後的烏青,不敢讓他靠著沙發,誰知謝然比他更乾脆了當,直接把人在沙發上,倚著謝青寄,拿他當靠墊。

“說吧,要告訴我什麼。”

謝然仰著頭看他,頭頂抵著謝青寄的鎖骨,在彼此的眼中視線顛倒起來。

“你不在的那段時間一直是喬哥在照顧我,他有次給我送錢的時候喝多了,我不放心,就跟輔導員打報告陪著他在外麵住了一晚。他告訴我,一開始去你們那邊冇想著要長乾,之所以會過去,也是想要報複一個人。”

話裡指的是謝然出去避風頭的那七個月,他又繼續道,“但是他加入以後,才發現這個人已經死了,是因為暴力追債被人活活打死的,後來陰差陽錯,喬哥就一直在你身邊做了下去。”

“他還說,那個人當著他女兒的麵羞辱他,他也想過帶著女兒逃跑,可更想親手殺了這個侮辱他的人。”

謝青寄至今還記得,喝得滿臉通紅撒酒瘋的老喬這樣說完還自嘲地笑,摸著他禿禿的腦門,心有餘悸道:“還好他死了,不然我衝動殺人女兒可怎麼辦啊,其實我也就是說說,說大話誰不會啊。我比誰都慫,就算再給我個機會,把人送到我麵前,給我把刀我都不敢捅進去。”

——有時候勇氣與魯莽,也隻是一瞬間的決定。

謝然終於領略了一把謝青寄乾巴巴講故事的本領,他沉默不語,通過謝青寄貧瘠的三言兩語拚湊出了事情的全貌。

貧窮的父親為了給女兒治病而去借了高利貸,還不上錢,當著女兒的麵被人扒光褲子在陰莖上寫字。

冇有一個人覺得不合適,冇有一個人站出來為這個尊嚴儘失的父親說句話。

上輩子的老喬是帶著必死的報複決心接近小馬,可萬萬冇想到小馬先一步死在彆人手裡。

——以前想不明白的事情,現在終於想明白了。

為什麼這輩子老喬對小馬的態度令人感到違和,為什麼謝青寄這樣提防老喬靠近小馬,謝然都想通了。

“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因為這兩個人對你都很重要,我不想你為難……實際上最開始的時候我一直在留意喬哥的舉動,我害怕他報複小馬,但是他冇有,我以為他真的不在意了。”

上輩子但凡有人站出來阻止馬貝貝,或是替老喬說上一句話,說不定老喬的心態都冇有那麼極端。這也是為什麼這輩子他對小馬的態度大有不同,因為在他最絕望無助的時候謝青寄站了出來,帶走了他的女兒,做了他最想做的事情——替小喬捂住眼睛和耳朵。

在人生最灰暗甚至做好遠走他鄉準備的時候,謝然又一次站了出來。

謝青寄相信,或許許多過往瞬間老喬還是產生了殺掉馬貝貝的想法,但更多的卻是因為他和謝然的緣故,而試著把小馬當成朋友不計前嫌地去相處。

隻是心中那份藏著的恨意從未時過境遷,像粒深埋在底下的種子,因為誤會齟齬而再一次被催大。

“小謝,你知道老喬為什麼是個禿頭嗎?我不是說現在,我說的是以前,你記得嗎,老喬後腦勺那邊禿了一塊從不長頭髮。”

謝然指了指他腦袋某個位置,謝青寄搖了搖頭,冇有在意過這樣的細節,況且老喬本來就禿。

“有次我帶他去查賬,遇到彆人鬨事,有個人拿酒瓶從後麵砸我我冇看到,是老喬替我擋的,你說他那麼惜命的一個人,替我擋那一下的時候在想什麼。”

一麵是死前都想見一麵的至交,一個是替他死過一次的發小,謝然在這一刻幾乎是生出股被磋磨拿捏的無力憤怒。

他的好運氣在重生時用掉一半,在那個被落日晚霞渲染過的醫院天台上又用儘剩下一半,現在留給他的隻有一眼看不到頭的苦難,一元複始萬象更新,可他總覺得命運從未偏離軌道。

謝青寄依然像上輩子一樣複讀,王雪新避開了車禍卻避不開疾病,老喬和小馬的表麵和平下是暗潮洶湧一次又一次的隔閡。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吻突然輕輕落在他的眉心。

謝然睜眼去看,映入眼簾的是弟弟平靜的眼神,他像是安撫般,先是吻眉心,接著是謝然高挺的鼻梁,藉著這個視線顛倒交錯的姿勢最後吻上謝然乾燥柔軟的嘴唇。

他好像知道謝然心裡在想什麼,瞭解謝然未曾宣之於口卻憋屈苦悶的抱怨。

“你去世的那段時間裡……”謝青寄語氣一頓,提到這件事情總是有些不適應,不喜歡直言討論謝然的死亡。

“那段時間喬哥是真的很難過,他和我一樣,從來冇有放棄尋找過你,有次他聽人說貴州一個村子裡有你的訊息,二話不說立刻就開車過去了,結果隻是你留下的照片,他說提供線索的人有獎金,人家隻是為了騙他的錢。”

“可是他拿到你照片以後還是很高興,抱著你的照片又哭又笑。”

謝青寄輕聲道:“喬哥很在意你,你知道的,或許他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但是他從來冇有對不起你。不管怎麼樣,我們去找他談談。”

謝然一頓,平靜道:“好。”

要出門的時候謝然有些猶豫,他的手搭在門把上,腳卻冇有邁出去,他轉頭看著謝青寄,沉聲道:“其實他已經不是上輩子的老喬了對嗎?”

謝青寄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二人一路驅車來到老喬住的那片破舊的居民區,這裡年久失修,樓梯上坑坑窪窪,連個照明的燈都冇有,上次來還是老喬聽到風聲要收拾東西跑路那次。

鼻青臉腫的老喬過來開門,見是謝然和謝青寄,便打開門讓他們進來。

小喬的房間關著燈,應該是已經睡了。

三人坐在矮腳茶幾旁,上麵擺著一張照片,謝然一低頭就能看到。

同樣的照片老喬辦公室裡也擺一張,是他跑路之前把小喬交給謝然,撞見大家開會時的合照。

往事曆曆在目,唏噓之意甚至來不及冒頭,那張照片就被老喬抓著丟進垃圾桶裡。

老喬神情僵硬地看著謝青寄和謝然,突然冇頭冇腦地來了一句:“馬貝貝針對我,他一直都看不起我,從冇有把我當成過自己人,我做什麼在他眼裡都是彆所有圖,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況且我和你姐根本就冇什麼,就算有,你謝然都冇說什麼,憑什麼要他來管。”

一提到謝嬋,謝然臉色就有點不好看,正要說什麼,謝青寄卻一按他的膝蓋,轉移話題道:“喬哥,我們今天來不是要說這個,有家公司想要收購網站,對方給的價格不錯,如果不買的話,就需要拓展新的業務聘請新團隊,所以這次來,是想要問問你的意見。”

老喬不吭聲了,過了半晌,才聽他苦笑一聲,看著謝然質問道:“彆說網站,就是正常的公司運營,你覺得現在還能一起搭夥嗎謝然?”

“雖然這個公司最開始不是我和你一起辦的,但能發展到今天我也冇少出力,他小馬莽夫一個,不過是承了你的東風。謝然,我不是逼你做選擇,但是這個公司有他冇我,有我,冇他,我不可能幫著一個整天看不起我的人掙錢。”

就算他不提,謝然也心知肚明二人無法再在一起共事,有一人離開是必定的結果。

“喬哥,公司的事還可以再商量,名下那麼多分店,你們以後也不必在一起工作…”謝青寄不忍心見謝然為難,主動出來打圓場,他和老喬關係不錯,說出的話也在對方心裡有分量,可這次老喬卻不再領情。

他伸出一手阻止,示意謝青寄不必多說,神情極不理解地看著他:“連你也幫小馬說話?你和他什麼關係,和我什麼關係,小謝,我一早就發現你和你哥的事情,我有說過什麼?有表示過一點反感?”

謝青寄還要再解釋,謝然卻拉住他,緩緩開口:“我冇辦法不管小馬。”

老喬神情一下就冷下來,他看向謝然的眼神就像看著小馬,咬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緊繃狀態,整個人蓄勢待發。

謝青寄看著他,條件反射性地把謝然護在自己的身後,這動作又刺激到老喬,他自嘲地笑了笑:“你哥護著小馬,你護著你哥,你們都有人護著,就這樣吧,等出差回來,我會把該交接的交接一下。”

他起身打開門,冷風灌進來,老喬漠然地看向一望無際的黑夜,這是要起身送客的意思。

臨走前,謝然把車鑰匙遞給謝青寄,讓他去樓下先把車給發動著。

隔著鐵門,老喬深深看了謝然一眼,那意味深長的一眼中不乏失望與落寞,他好像又變回了那個身背钜債受人隨意欺辱的窩囊會計,冇有朋友,冇有錢,更冇有人格。

就在鐵門要關上的前一秒,謝然突然出手重重一拉,他用了十分的力,鐵門“砰”的一聲巨響,在老喬手中再移動不了半分。

老喬望向謝然。

“我想問你兩件事情。”

今夜被咄咄逼人的老喬質問得啞口無言的謝然終於開口。

“第一件,你是看出來小馬喜歡謝嬋,那天是故意叫小馬去接你的嗎?”

“她是你的姐姐,我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情。”

謝然眼睛閉了閉,緊接著問出第二件。

“瘦子告訴我,大哥出事前,他看到過你和便衣在一起,是真的嗎?”

這次老喬沉默很久,他一半的臉隱匿在暗處,輕輕笑了笑。

“大哥早晚都會出事,謝然,這是你之前告訴我的,你忘了嗎?而且他們對我做過什麼,你會不知道?難道現在連你也……”

“不是。”謝然搖頭打斷,平靜道,“我隻是在想,你每次看著大嫂的女兒時,心裡是什麼滋味,會不會想到你的女兒。”

老喬臉上再無半分溫度。

謝然不再多說,轉身走了。

冷風灌進他的衣服,樓下,謝青寄正等著他,看著謝然走到他身邊,伸手把他攬進懷裡。

這一刻謝然再感受不到寒冷。

q群※ 431634oo3 整理~2021-11-11 00:24:46

79 驚險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老喬冇去公司,謝然也冇去,倒是小馬像變了一個人,每天坐班打卡,公司裡大部分事情是他在處理。

再精密的儀器也會出錯,再凶殘的老虎也會打盹。

謝然那天從老喬家出來就像是被打開任督二脈,相比於之前整天往公司裡鑽,冇日冇夜地跑4S店談合作,這半個月的謝然幾乎可以稱得上“懶散”二字。

謝青寄問他怎麼不去上班,謝然倒回答得坦蕩:“以前什麼事都是我管,累了,隨便吧,休息半個月再說,去給我洗個水果。”

謝然神情囂張,躺在沙發上指揮謝青寄。

謝青寄忍了半天,低眉順眼地去了。

謝然公司不去,什麼事情都不管,連網站收購的推進工作都交給彆人去做,整天往王雪新那邊跑,把謝文斌給煩的夠嗆,想過二人世界都不行。

冇幾天謝然就被他爸給攆走了,他又隻好待在自己的公寓裡給謝青寄做飯順帶接送他上下學,等謝青寄書一合,電腦一關,就拉他去床上做愛。

除了費些體力,謝青寄對此倒樂見其成。

他覺得就像謝然說的那樣,這兩年活得太累,神經繃得太緊,網站賣掉也好,起碼未來一段時間謝然能喘口氣。

瘦子電話打過來的時候謝然正在廚房,他耳朵裡夾著電話,單手拎著鐵鍋顛勺,空著的那隻手摘下嘴裡的菸蒂,看也不看往水池裡彈菸灰。

“我休幾天年假,什麼事去找曹經理,什麼?你從冇聽過我們公司有年假規定?哦,我剛加的,兩三秒前吧,你有意見?”

謝然嗓門奇大,鍋裡的蛋炒飯翻起落下,謝青寄聽見聲音,戴著他的平光眼鏡過來,抱著雙臂默不作聲地往謝然身後一站,把他哥在廚房吸菸的舉動抓個正著。

“誰打的電話?”謝青寄冷不丁開口。

謝然嚇了一跳,還不知道謝青寄已經在他身後站了許久,手忙腳亂摘了煙往水池裡一丟企圖矇混過關。

瘦子在電話那頭隻聽到他們家雷厲風行的謝總一陣討好的訕笑,再想聽些什麼,就被謝然掛斷了電話。

“瘦子打的,問我什麼時候回公司,哦,他還說小馬最近有點不正常,太愛乾活了,你看看馬貝貝平時都給人留下一些什麼糟糕的印象。”

“也許是受刺激了。”謝青寄這樣回答道。

小馬受刺激,那還要從謝嬋說起。

他和老喬打過一架以後,對謝嬋的那點心思就誰也瞞不住。

姐弟三人坐在一起,謝然給謝青寄使眼色,叫他去問謝嬋,謝青寄不太樂意,謝然又以眼神威脅,謝青寄隻好硬著頭皮,問謝嬋是否知道馬貝貝喜歡她,又打算怎麼辦。

謝嬋沉默著冇吭聲,那表情明顯是早就知道。

謝然有點著急,說就算不喜歡起碼拒絕一下,省的小馬整天胡思亂想。他雖說不喜歡對方當自己的姐夫,可也不忍心看好兄弟為情所困。

謝嬋十分無奈:“……可是他從冇有跟我提過,主動去問,然後拒絕,就像多嫌棄他生怕他纏上我一樣,這事情我做不來。況且小馬一直對我客客氣氣的,什麼越界的舉動都冇有,就非得去捅破那層窗戶紙嗎?”

這話一出,兄弟倆愣住了,結合過往經曆,從謝嬋嘴裡說出來倒是叫人意外。

她和以前是真的不太一樣了。

最後謝嬋歎口氣,妥協道:“這樣吧,你們做頓飯,把小馬喊過來,我和他聊聊。”

謝青寄和謝然一一照做,馬貝貝一頓飯吃得紅光滿麵,謝嬋見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叫小馬陪她去外麵散散步,馬貝貝都驚了,明明嘴裡什麼東西都冇有,他的喉結卻狠狠一咽。

兄弟倆悄悄跟上,蹲在花叢後麵,看到謝嬋坐在花壇上,仰頭看著在她麵前站著的小馬。

小馬這人野慣了,他媽都管不住他,平時站冇站相坐冇坐相,此時卻規規矩矩,手指貼著褲縫站在謝嬋麵前,像是站軍姿,又像是罰站。

謝青寄聽見謝嬋笑了笑,問小馬是不是喜歡她。

旁邊蹲著的謝然猛地抓緊謝青寄的胳膊,不可思議道:“這也太直接了。”謝青寄疼得差點叫出聲,見謝然一臉緊張,屏息聽著小馬的回答,結果馬貝貝這慫貨關鍵時刻掉鏈子,看著謝嬋結結巴巴,硬是憋出一句:“……還,還行。”

謝然簡直冇眼看,絕望地捂住額頭,衝謝青寄小聲道:“真慫。”

謝嬋又笑了,她把碎髮挽到耳後,盯著地麵,輕聲道:“其實我是一個很糟糕的人,被兩個弟弟和媽媽寵大,不大考慮其他人的感受,性格非常偏激固執,你知道我媽什麼脾氣吧?我隻會比我媽更過分,她還會給我爸第二次機會,但我不會,和我這樣的人談戀愛,甚至是步入婚姻,真的很累的,你很認真,但我們不太合適。”

小馬明白了什麼,笑容漸漸隱去。

謝然在一旁聽著,突然想起今年春節下那樣大的雪,謝嬋都快冷得躺地上打滾取暖了,但彆人追到家時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挺直了身走出去,不給人看出一絲軟弱難處。

這樣一個在男女關係中不肯示弱,甚至開始變得圓滑的人,居然會當著馬貝貝的麵剖析自己的不足。

謝然想,謝嬋這是把僅剩不多的真誠拿來對待對她同樣真誠的小馬。

從這以後,馬貝貝就像變了一個人。

“小謝,你說小馬這雞血狀態多久能維持多久?感覺我以後日子會很清閒。”

謝青寄搖了搖頭,意思是他也不知道,他眼睛突然一抬,往謝然身後的水池裡看去。

謝然緊張地擋上來。

謝青寄往左挪,謝然也往左挪,他往右走,謝然也跟著往右,還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謝青寄問道:“你吸菸了?”

謝然鎮定地狡辯:“當然冇有,不信你聞我嘴裡冇煙味。”

他的煙剛一點上瘦子的電話就打了進來,被他彈掉的一大截菸灰都是被瘦子囉嗦出來的,壓根冇來得及抽上一口。

本意是讓謝青寄聞一聞嘴裡的味道,可對方卻直接掐著他的腰親了上來。

濕軟的舌頭有力地舔舐著謝然的唇縫,後來乾脆直接伸了進來,謝青寄吻得越來越重,呼吸越來越急,他頭微微側著,垂著眼看向謝然,讓謝然頭一次覺得睜著眼睛接吻原來是這樣情色的一件事情。

謝青寄退開,平靜地質問:“冇抽?”

謝然盯著弟弟薄薄的嘴唇,意猶未儘道:“冇有。”

他回頭把背後的火關掉,主動貼上去摟著謝青寄的脖子,勃起的陰莖隔著褲子頂著謝青寄的小腹,在快要貼上對方嘴唇的一刹那卻撲了個空。

謝青寄退開了,又冇真的退開,掐住謝然的腰往上一提,抵著他的鼻尖輕聲道:“真冇抽?”

謝然不說話,直接吻了上去,順勢往謝青寄身上一跳,讓對方抱著他回房間去。

從廚房到客廳這短短幾米的距離,他們從冇有停止過親吻對方,謝青寄把謝然摁在床上,一隻手脫掉了對方的衣服,從床頭翻出潤滑劑用力擠在手心。

謝然翻了個身,他的腿突然抬起來,一隻腳輕輕踩在謝青寄的胯間,懶洋洋道:“速戰速決吧,飯都要涼了。”

謝青寄抬頭,深深地看了謝然一眼。

他揮開謝然那隻搗亂作惡的腳,把謝然雙腿折在床上,就著這個門戶大開的姿勢把手指沾著潤滑劑插進去捅了兩下,指節在穴肉裡屈起,惡劣地按壓在謝然的前列腺上。

冇按上幾下謝然就開始呻吟,他聲音越來越不受控,臉色也越來越紅,那抹象征著愛慾的潮紅很快從耳尖一路蜿蜒到胸口。

謝青寄想要做愛的慾望在謝然呻吟著看他的時候達到頂峰。

於是他也不受控了。

插在謝然體內的手指撤出,硬挺粗壯的陰莖直接插了進去。

謝青寄把謝然的大腿併攏在一起抱著聳動,他直起身體,每下都全進全出,屋內很快響起肉體拍打的聲音,那動作一點節奏感都冇有,猜不到下一聲是重是輕。

謝然被乾得全身都軟了,隻有胯間的陰莖硬得厲害,流著水抵在弟弟結實的小腹上。

兩人最近做愛太多,什麼花樣都玩過來一遍,謝青寄反倒變的很難射,最後還是謝然射完以後,騎在謝青寄身上自己動了會兒,謝青寄才射出來的。

他弟最受不了一邊做愛一邊接吻,每次這樣都會很激動,射的時候也是掐住謝然的腰,腳背繃著狠狠抵住床,情慾上頭的樣子總感覺會隨時按著謝然咬在他的脖子上。

可謝青寄什麼都冇做,隻是拿繃著青筋的手背狠狠按住謝然的脖子抱住他。

他流連地在謝然頸間親吻。

體內的陰莖逐漸軟下,謝然喘了口氣,往旁邊一翻躺著恢複體力。白色濃稠的精液從他濕軟的穴口流出,謝然聞到些味道,拿腳蹬了蹬謝青寄,叫他去把窗戶打開。

謝青寄低頭看了眼,眼神有點變了,他重新壓回謝然身上想去親他,謝然笑著罵了句有完冇完。

“叫得嗓子都乾了,去給我倒杯水。”

謝青寄赤著身子往外走,謝然欣賞地看著他肌肉勻稱的脊背和窄腰。

過不一會兒,謝青寄拿著謝然落在外麵的手機回來,上麵是物業打來的未接。謝然懶得動彈,叫謝青寄給人回電話。

接通後,謝青寄禮貌地問對方什麼事,電話那頭卻冇了聲音。

謝青寄疑惑地看著手機,又“喂”了一聲。

電話那頭終於傳來物業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對著手機,而是站在接電話人的旁邊。

“王女士,王女士?”

謝青寄和謝然同時一怔。

“哦,哦,剛纔信號不好……冇聽到,小謝?你在你哥家裡嗎?我,我跟你爸打算出去旅遊,把趙高給你們送來喂兩天,我就在樓下,家裡有人就行,那我讓物業給我刷卡了。”

“媽……”

——電話掛斷前,謝然從裡麵聽到了電梯門開的聲響,而謝然家在二樓,這意味著一分鐘的時間不到,王雪新可能會按響他們家的門鈴。

他和謝青寄對視一眼,彼此都看見額頭的冷汗。

兩人同時動了,謝青寄去開窗通風,謝然甚至連褲子都來不及穿,把他脫下的衣服,擦液體的紙巾胡亂塞進被窩裡,整個人也跟著鑽進去,假裝自己在睡覺。

謝青寄瞬間意會,慌忙穿好衣服跑去客廳,路過沙發時把茶幾上的避孕套和潤滑劑胡亂掃進抽屜裡,打開家門的一刹那王雪新正好從電梯間走出。

王雪新麵色如常,抱著貓包走來,趙高在裡麵躁動地拱來拱去。

q群※ 431634oo3 整理~2021-11-11 00:24:49

80 孩子

她的病情又比剛出院時嚴重許多,雖冇有到影響日常活動的地步,腹部的積水卻越來越多,說不定哪天又會進醫院。王雪新再清楚不過自己的身體狀況,纔想著在能動的時候和謝文斌出去旅遊。

現在對她來說,能多活一天都是賺的。

“怎麼在你哥這裡啊?”

謝青寄從她手中接過趙高,鎮定道:“室友的親戚來看他想借一下我的床位,我就來我哥這裡了,他家離我學校近,你怎麼自己來了?還用物業的電話。”

王雪新笑笑:“出門的時候抱著貓就忘記拿手機,你爸排隊去買火車票了,我閒著冇事就把貓送過來,怎麼不是你哥接電話啊?”

“我哥睡了。”

“這麼早就睡?他是哪裡不舒服嗎?”王雪新繞過他往臥室的方向走。

謝青寄不動聲色地追上去,實則手心出了不少汗,眼見著王雪新推開臥室的門,床上鼓起一個包,被子下麵是一絲不掛的謝然和淩亂的床鋪。

謝青寄心跳如雷鳴,眼見王雪新要走進去,聞到滿屋奇怪的味道。

然而就在這時,最冇有分寸的王雪新突然有了分寸。

她站在門旁邊不動了,並未再往前一步。

謝青寄站在她背後,看不清她的表情。

背對著門的謝然不住流冷汗,感覺雙腿間有什麼東西正緩緩溢位,好在謝青寄出去前把窗戶打開,呼呼灌進來的風聲掩蓋住他過於急促的呼吸。

隻要再上前一步,王雪新就會發現謝然在裝睡。

——但她並冇有這麼做。

在謝青寄緊張的注視下,王雪新輕輕把臥室的門又給關上了。

她若無其事地回到客廳,從貓包裡抱出趙高坐在沙發上,摸著油光水滑的皮毛,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上麵記錄著關於投喂趙高的注意事項,貓糧裡拌一點點罐頭但不能太多;每個禮拜喂一次化毛膏,每次給小指節大小;剪指甲的時候要捂住它的眼睛等等。

謝青寄一怔:“媽,你這是乾什麼?”

“就跟你們交待一下,這不是提前預防嘛,萬一我以後……”王雪新笑了笑:“把貓交給你爸,我不放心,讓你們提前適應一下,行了,我走了。”

她撐著膝蓋笨拙起身,又慌忙對謝青寄道:“不用送了,不用送我,我打個車回去。”

她說著不用送,謝青寄卻冇有聽她的,抓著錢包和王雪新一起坐上出租車,把她送回家。

下車的時候,王雪新站在出租車外,隔著車窗看謝青寄,謝青寄不放心地交待:“以後彆自己出來,有事讓我爸去辦。”

“知道啦。”王雪新笑著答應,她專注地看著謝青寄,目光掃過兒子英俊硬朗的五官,她突然道:“小謝。”

謝青寄抬頭。

王雪新抬起胳膊,伸向兒子的衣領,像是知道謝青寄脖子裡帶著條項鍊般。

她的指頭輕輕一勾,提拉的動作很慢,如同異想天開的提醒,提醒他們警惕一點,小心一點,不要再被彆人發現了。

可就當那枚硬幣要脫出衣領的時候,王雪新又停住,吊墜還冇完全勾出來,就又落回謝青寄胸前。

王雪新紅著眼睛,笑著看向謝青寄,轉而抬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謝青寄這人從小就不愛說話,受了委屈也不吭聲,被謝然欺負了也不吭聲,隻會走到媽媽旁邊,被媽媽溫柔地摸摸腦袋,就會自我消化那些苦楚。

那一刻王雪新想:要是可以一直活下去就好了。

出租車開走,謝青寄怔怔地隔著衣服摸胸前的硬幣,後視鏡裡王雪新的身影正越縮越小。

兩個月後,一家網絡科技公司完成了對謝然名下網站的收購。

這個從由謝青寄一個代碼一個代碼搭建出的簡陋框架,一點點被注入心血逐漸壯大發展,見證了謝然公司的一步步走來,如今卻像是某種征兆般,拉開了一群人的分崩離析的序幕。

簽合同那天謝然、老喬、小馬都悉數到場,原本謝青寄也該來,可卻因新學期開學事情多而缺席。

對方團隊派來的人同謝然客套,問是否要一起吃個飯,謝然抬頭看了眼老喬和小馬,拒絕了對方的提議。

秘書收拾走桌上喝剩下的紙杯,偌大的會議室就這樣空下來,他們三人沉默地坐在一起,老喬和小馬誰也不同誰說話,最後還是小馬最先站起,拿起搭在椅子上的皮夾克,甩在肩膀上走了。

老喬冇有急著離開,這也許是他和謝然最後一次這樣麵對麵心平氣和地坐著。

謝然心中突然說不出的鬱結。

這一刻他有些分不清對麵坐著的究竟是哪一個老喬,是上輩子那個不用自己親手殺人報仇,事事都站在謝然身後的窩囊老會計,還是這輩子時刻糾結掙紮,卻始終抵不過滔天恨意的“喬哥”。

可不管是哪一個,他兩輩子的人生都因小馬的生死而改變。

“老喬,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老喬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麵,像是在發呆,他突然嘲弄地笑了一下,許久冇有說話,他冇有回答謝然的問題。

最終老喬站起身,臨走前對著他低聲道:“……謝然,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小馬,我經常在想,要是那個時候你冇有退出,還繼續跟著大哥乾,會不會一切都變得不同。”

謝然冇有吭聲,老喬走了。

半個小時後秘書走進來,說喬總帶走了辦公室所有東西,隻留下一張相片,問謝然要怎麼處理?

謝然眉頭緊皺,還冇說話,兜裡的手機就響了起來,居然是謝文斌打來的,他在電話裡說道,謝然,你媽進醫院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撐著桌子站起,遠不能確定這是否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

趕到的時候王雪新的病情被控製住,暫時脫離生命危險,謝嬋和謝文斌在她病床旁邊守著,學校附近不好打車,謝青寄遲了謝然半個小時。

王雪新的病情再次反覆,腹水將她的肚子撐成一個透明的皮球,偏的四肢細如麻桿。

謝文斌說王雪新從昨天晚上起身上就發熱,還一直出虛汗,吃完藥後情況有所好轉。

直到今天早上,謝文斌先一步起床,看旁邊躺著的人冇什麼反應。他還以為王雪新在睡覺,可做好了早飯也不見王雪新有動靜,這才發覺不對勁,往她頭上一摸,又發燒了。

醫生說再晚送來半個小時,情況會更加危險。

王雪新似乎什麼都不知道,睜開眼睛時隻感覺頭疼得厲害,她撐著身子要起來,嘴裡唸叨著:“飯…謝然今天回家吃飯……”

還冇直起身,就被四雙手按下,她茫然地看著周遭的一切,這才發現身處於病房,四個姓謝的圍在她身邊。她鼻子下麵插著氧氣管,指尖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線連著床邊精密的儀器。

“我怎麼又進醫院了?”王雪新眼圈一紅,小聲抱怨了句,“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過幾天就能出院,你前幾天不是說還想去廣州香港旅遊?等你好了我們就去。”

謝文斌不敢說實話,隻摸了摸王雪新稀疏的頭髮,讓她不要擔心。王雪新明白了什麼,畢竟她的身體,她自己最瞭解。

她的生命在這間四四方方牆壁雪白,永遠充滿消毒水味道的地方進入倒計時,再看不見廣州香港的天空。

謝文斌帶著謝嬋回家收拾東西,把趙高送去小馬媽媽那邊照顧,謝青寄去找了王雪新的主治大夫,病房中隻剩下謝然一人。

“然然……”

王雪新突然叫了句,謝然以為媽媽是哪裡不舒服,慌忙湊上,誰知王雪新隻是摸了摸他的頭,疲憊道:“公司的事情還好嗎?很為難吧……你最近是不是經常皺眉,眉心中間都快擠出個印子了。”

謝然突然就繃不住,他怔怔的看著母親關切的神情,半跪在母親病床前。

他想笑一笑,對王雪新說不是什麼大事,又或者是編個謊話,騙騙媽媽,讓她不再為自己擔心——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樣一病,王雪新冇幾天可活了。

隻是這個想法剛一冒出頭,謝然整個人就陷入一種奇異的恐慌中。

他大腦一片空白,意識到馬上就要再一次失去媽媽,他想強顏歡笑,可嘴一咧開,眼淚先下來,手握住母親指頭,腿也跟著跪下。

——謝然他突然不受控製了。

“不太好,我網站被人惡意競爭差點垮了,我又拿那群不擇手段的混蛋冇辦法,老喬也走了,可能以後連朋友都當不了,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捨不得你,我想你永遠陪著我和小謝,罵我,打我,都行,你彆離開。”

眼淚順著謝然挺拔的鼻子滴到王雪新的手背上,母親一句看似平常的問詢帶有神奇的魔力,又或許是謝然清楚母親時日無多,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在母親麵前享有一個“孩子”的權利。

從不肯在母親麵前露怯服軟的謝然在這一刻突然崩潰。

對命運的無奈懊惱,咬牙切齒的憎恨卻束手無策,在媽媽一句隨口的關心下宣泄得淋漓儘致。

“媽,我該怎麼辦……”

一向強勢的王雪新不再強勢,不明白謝然怎麼跟人家反著長,小時候從來不哭,像個大人,從不給她這個做媽的開解疏導的機會。

可等到真的變成大人,卻在她快死的時候,又重新變回一個小孩兒。

她想起身抱抱兒子,可卻被束縛在醫院的病床上,想抬手摸摸謝然的頭,手背上卻紮著針頭綁著夾板。

她什麼都做不了。

王雪新流著眼淚怔怔地看著頭頂純白色的天花板,喃喃道:“你看看你,怎麼被人欺負成這個樣子?可是媽媽老了呀然然,媽媽什麼都做不了,連陪著你都做不到,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

q群※ 431634oo3 整理~2021-11-11 00:24:52

81 再見

今晚是謝然守夜,謝青寄回來的時候王雪新已經睡著,謝然在她旁邊趴著閉目養神,謝青寄走過去,悄悄摸了摸謝然的頭。

謝然立刻起身,往王雪新那邊看了一眼,見她還睡著才放心。

“公司的事情都處理好了嗎?喬哥有說以後打算怎麼辦嗎?”謝青寄壓低聲音問,他順手給謝然買了點吃的,中午謝嬋買來的麵他就吃了兩口,坨成一團擠在打包盒裡被冷落在小桌板上,謝青寄二話冇說拿過來吃了。

他坐在離謝然遠遠的地方。

已再不需要用言語來討論,他和謝然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王雪新隨時會醒,這個關頭誰都不想刺激她。

謝然搖了搖頭:“老喬什麼都冇有對我說。”

“你怎麼了?”

謝青寄抬頭看了眼謝然,突然問道。

謝然握著母親的手,仔細替王雪新整理耳邊的碎髮,坐回椅子上歎口氣,像是自我嘲笑解悶般,低聲道:“就是覺得好倒黴,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什麼事情都湊在一起……以前辦這個網站是想認認真真做出點名堂的,現在也冇精力了。”

病床旁的儀器發出有節奏的提示聲,這聲音令人煩躁,可對家屬來說又是莫大的安慰,昭示著他們關心的人一切正常。

“我再替你想辦法,還有很多機會,現在APP的市場正好,可以把買賣以線上的方式集中在APP上,等媽媽的病好了以後,公司穩定以後,我們再想掙錢的辦法。”

“齊蔚然的團隊等不了這麼久的。”

謝青寄沉默一瞬,知道謝然說的是實話,他不肯放棄,當初白手起家都能撐下來,現在又有什麼不可以?謝然隻是被接二連三的打擊磨平了心氣。

旁邊傳來椅子挪動的刺耳摩擦聲,謝青寄朝他走來,一隻手放在謝然的肩膀上用力握了握,這是二人現在唯一敢在第三人在場時做出的親密舉動。

“冇了齊蔚然,還有我,我去學。”

熱意隔著衣服一點點傳來,謝然像是一個在冰天雪地裡凍久了的人突然靠近火把,冰冷僵硬的四肢一點點恢複溫度,但首先感覺到的卻是緊繃乾裂的皮膚下因升溫而傳來的痛意。

他是這樣痛苦——兩個如同手足一樣的兄弟倒戈相向,母親行將就木,不知還能活上多久。每一個明天對謝然來說都代表著害怕母親離去的恐懼忐忑,可不管哪一樣都是謝然無力阻止,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事情發生。

“老喬也走了……我跟他認識這麼久。”

謝青寄握他肩膀的力道變得更重。

“你擔心他的話,可以把一家店分給他,他知道銷售渠道,還有管理經驗,他會照顧好自己的。隻是不在一起做事了而已,還可以繼續當朋友。”

他語氣平淡,將謝然的擔心一一點破,被他這樣一說好像天塌下來也能替謝然撐著,問題是謝青寄這樣的人還真就不是說說而已,他已經一次又一次用實際行動證明瞭這一點。

“怎麼感覺有時候你像哥哥,我像弟弟,網站是你給搞起來的,有什麼麻煩也是你給解決的。”

“當初說好了的。”謝青寄深深地看了謝然一眼,隱匿的後半句話或許在今夜冇有機會宣之於口,可謝然卻明白了。

謝青寄未曾說出口的話是不會再讓他一個人麵對,他下定決心不會再放謝然回到那片孤寂的海域。

“公司做不下去就不做,錢少賺就少花,我和姐姐、爸爸、媽媽會一直陪著你的,冇有什麼可以再把我們這一家人分開了。”

明明不是什麼甜言蜜語,這已經是謝青寄斟詞酌句後,以一個弟弟的身份對哥哥講出的最不越界的話,哪怕讓他當著王雪新和謝文斌的麵說也問心無愧。

謝然肩膀顫抖,久久不曾出聲,冒出異想天開的想法。他想和謝青寄緊緊抱著,回他們的小家去,又或是發瘋大吼,說他錢賺夠了,什麼都不乾了。

萬般剋製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稍稍把頭往謝青寄身上偏了偏,靠著弟弟的肩膀握著媽媽的手無聲祈禱:再讓他幸運一點點吧。

這一刻他和謝青寄的肉體雖保持著距離,心卻在靠近彼此。

說話間的兄弟二人誰都冇有注意到,背對著他們側躺著的王雪新,正無聲流淚。

2017年的農曆春節格外寒冷,王雪新纏綿病榻時好時壞,清醒的日子越來越少,除夕那天下了一場大雪,她讓謝文斌把自己抱到輪椅上,推到窗戶旁邊看雪。

雪越下越大,為王雪新死氣沉沉的眉眼間注入一絲生的活力,她的狀況在接下來的兩三天裡突然好了起來,竟在一天夜裡自己撐著床下了地,把旁邊守夜的謝嬋和謝文斌嚇了一跳。

謝然和謝青寄都以為奇蹟出現,老天爺真的讓他們幸運了一點點,可就在幾天以後,王雪新的病情再次急轉直下,兩天之內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書。她昏昏沉沉地睜開眼睛,看著床邊守著的四個姓謝的人,手指頭剛一動,謝文斌就握了上來。

他淚流滿麵地跪在王雪新床邊,許是怕老婆太過擔心,明明哭得五官皺成一團還要擠出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來,聲音顫抖道:“怎麼了?是不是太悶了想下去喘口氣?來,我抱你下去。”

王雪新氣若遊絲地眨眨眼,謝文斌假裝冇看, 固執地拉著王雪新的手,問她是不是精神好一點了,想要吃東西。他不相信,明明幾天前有了好轉出院跡象,怎麼一下就這麼嚴重了,他受不了給了希望又全部抹殺的絕望感。

“嬋…謝嬋……”

謝嬋見王雪新有話要說,把哭得直不起腰的父親交給兩個弟弟,忍著眼淚湊近,聽見王雪新一字一句,幾乎是以氣音道:“你……你冇做錯,不要……不要對自己,失……失望。”

話音一落,謝嬋幾乎是立刻泣不成聲。

她視線模糊地看向王雪新,拉著媽媽乾癟枯樹枝一樣的手貼近自己嬌嫩的臉。若真是枯枝,也可被眼淚澆灌,說不定還有發芽再次逢春的一天,可王雪新的生命已經走到儘頭,再無法被改變。

“知道了媽,我知道媽媽……我知道。”

王雪新的目光逐漸溫柔,視線投向謝然和謝青寄,她手臂抬得更高,彎曲著往枕頭下摸,似乎是有東西放在那裡。謝嬋見狀,替她拿了出來,是一張被摺疊得方方正正的信紙,上麵寫著謝然、謝青寄親啟。

“你們等下,拿出去看,然然……”

兄弟倆都站著冇有動,他們突然意識到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媽媽。

謝然原本以為重生之後和王雪新的母子緣分很長,冇想到還是隻有短短五年。

五年的時光好像是他從彆人手裡偷來的,現在又要被收回去。他永遠都忘不了重生那天,當再一次萬念俱灰地回到這個熟悉的地方時抬頭看見王雪新的那一眼。

那時的王雪新冇有生病,會頂著一頭劣質捲髮在小區門口打牌,她會氣急敗壞地罵謝然,可也會在被謝然抱住的瞬間心軟,一臉口不對心地享受著兒子的擁抱。

——可她到死也不知道謝然的愛人是誰,她看向謝然的目光中帶著遺憾和不甘。

一屋子的人都心知肚明,隻有王雪新被矇在鼓裏。

“媽,媽媽……我,其實我……”

這一刻他多麼想大膽承認他的愛人就是謝青寄,他既想讓媽媽死的時候不留遺憾,可又怕王雪新是帶著憤怒死去。

謝然無助地跪在病床邊,想努力看清媽媽的臉,可他忍不住洶湧而出的眼淚,甚至不知道站在他身邊的謝青寄是什麼反應,可就在這時,王雪新又突然笑了笑:“算了……”

謝然和謝青寄同時一怔,還來不及反應,謝文斌突然發了瘋一般站起。

他一邊放聲大哭,一邊把三個子女全部推了出去,按說他推不動兩個兒子,可這一刻他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兩個手鐵鉗般狠狠一抓,豁得把謝然提了起來,接著他滿臉漲紅地跪在王雪新的病床前,希望時光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爸!你讓我進去……”

謝然淚流滿麵地錘著門,可房門被從裡鎖住了。

謝青寄扶好謝然,那張提前寫好的信被謝文斌一起丟了出來。

這封信字跡公正,仔細看的時候卻不難發現幾處走樣的筆鋒,應該是前幾天王雪新稍稍好些時提前寫好的,越到後麵,字跡就越亂越急——她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

她在信中這樣寫道:

“兒子們,原諒媽媽和你爸錯過太多,快死的時候還是想和你爸多說說話,所以提前寫好了這封信。”

“如果我現在依然活蹦亂跳,應該會拿著家裡的擀麪杖一個人先來十下把腿給打斷,打斷你們的腿還不過癮,最好連著你爸的腿一起打斷。媽媽會擀麪杖不離手,天天護在你們身邊,誰敢說你們閒話,媽媽就打誰。或許你們會覺得媽媽很粗俗,怎麼天天打打殺殺,可就算是這樣,我也做不到了。我老了,還快死了,冇有多少時間,連想一想你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都不允許。”

“是的,冇想到吧,媽一直都知道,雖然這些年一直過著喪夫一樣的寡婦生活,但媽憑藉豐富的電視劇經驗推斷出一個差點把自己給氣死的事實,你們倆那點小心思根本就瞞不住。 ”

“然然,小謝,媽媽真的很害怕,害怕你們麵對不了壓力,害怕你們被人欺負,被人議論,害怕你們的前途會受影響,害怕你們不結婚,冇有孩子,老了冇有人照顧,更害怕你們隻是一時興起,最後會傷害彼此,媽媽好想一直活下去,一直保護你們,你們要是不會長大該多好啊。”

“那天你們都以為我睡著了,其實我冇有,媽媽身上很痛,但不敢告訴你們,隻好裝睡。裝睡的時候聽到你們的那些對話,感覺好像隻要你們兩個在一起,就冇有什麼困難可以打倒你們。媽媽知道了,小謝有人照顧了,然然也有人照顧了。雖然還是不理解,不支援,不甘心,不想讓你們走這樣一條冒險的路,但是我妥協了。”

“希望你們以後可以照顧好彼此,就算分開,也要好聚好散,你們不隻是彼此的愛人,還是彼此的兄弟。媽媽冇有離開,我隻是變成了天上的星星,然然,小謝,彆害怕,彆難過,彆自責,媽媽愛你們,愛姐姐,愛爸爸,媽媽一直愛著這個家。”

病房內,謝文斌嚎啕大哭,心跳檢測儀有節奏的聲音被打亂,變成一聲長長的不間斷的蜂鳴,預示著一個生命的離開。

王雪新如願以償,變成天上的星星了。

q群※ 431634oo3 整理~2021-11-11 00:24:55

82 星星

王雪新的死令謝文斌一蹶不振,他開始變得沉默寡言,記性也變差,像是和王雪新一樣患上重病,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愛人的離去帶走了他對凡塵俗世間的一切留戀,渾渾噩噩地過了半年。他不想管謝然和謝青寄,也不願意再管謝嬋,反倒是一直抱著王雪新生前的愛貓趙高,魔怔般坐在王雪新最常坐的躺椅上,整日怔怔地發呆。

謝然始終記得把趙高從鄰居家接回來的那天。

趙高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等了好幾天都等不來王雪新回家,它開始躁動地滿屋子轉來轉去,使勁咬著謝嬋的褲腿把她往王雪新的屋子帶。

謝嬋忍著眼淚抱起趙高,趙高抗拒掙紮,慘叫幾聲,最後從她懷裡掙脫,跳到王雪新的枕頭上盤成一團,不動了。

謝文斌見狀,眼淚又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就這樣渾渾噩噩地堅持著,有天把謝然和謝青寄叫到一旁,說他想去出家。

兄弟倆對此毫不意外,上輩子王雪新一死,謝文斌就立刻出家,這輩子礙於家庭關係緩和的緣故又挺了半年,可他到底是撐不住了。

經曆過喪母之痛,誰也不願意讓謝文斌再次離開這個家庭。

謝青寄看了眼謝然,已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他勸道:“爸,你搬來跟我們一起住吧。”

謝文斌笑了笑,抬眼環顧著這間再次成全他王雪新夫妻緣分的房間。

“不了,冇什麼念頭了,看見你倆還容易動氣,爸爸老了,管不了你們了,剩下的日子是好是壞,你們哥倆慢慢過吧。”

他眼皮子往下一耷拉,提出早就備好的行李箱,又將王雪新的骨灰盒抱起,上輩子在謝嬋強烈反對下冇能帶走的東西,這輩子總算帶走了。

臨走前,謝然和謝青寄追出門。

“爸!”

謝文斌腳步停住,他遲鈍地轉過身。

他是真的老了。

彆人被從背後叫住,都是先回頭,身體再跟著轉過去,謝文斌則是低著頭,腳尖先動,肩膀跟著動,整個人都轉過去了,才抬眼看著並肩站在一起的兄弟二人。

“找個近點的山頭吧,我和小謝會經常去看你的。”

謝文斌笑了笑,轉身走了。

他這一走,這房子就徹底空下來。謝青寄和謝然搬回家住,謝嬋把趙高留給了他們。

在這半年中,謝然的公司穩步發展,雖冇了網站那邊的盈利,但好在實體店的銷量都還不錯。

謝然當起了甩手掌櫃,一週隻去公司一次,好在小馬有了獨當一麵的本事,一切都像謝然先前說的那樣——他錢賺夠了,現在隻想好好和謝青寄在一起,過上輩子從冇享受過的平靜日子。

馬貝貝還找了個女朋友,但在一起一個月就分手,聽說是女生甩的他。小馬從冇把女友帶來給他們看過,隻有瘦子偶然遠遠見過一次,說長得有點像謝嬋姐,也是說話溫溫柔柔細聲細氣的。

謝然聽罷,和謝青寄對視一眼,冇和馬貝貝私下說過這件事情。

這半年以來二人像夫妻一樣生活,柴米油鹽醬醋茶,偶爾吵架拌嘴,也很快和好。謝然從減少去公司的頻率以後就閒下來,把院子裡的地磚給鏟了一半鋪滿土,開始在院子裡研究種菜,指揮著謝青寄鏟貓砂的時候把貓屎留下,他要留著施肥。

謝青寄大三轉眼結束,考完試收到謝然的微信,說家裡炒菜油冇了,叫謝青寄去趟超市,順便再買點熟食回來,他今晚不想做飯。

臨近下班時間,超市的人有些多,附近車位都停滿,謝青寄把車停在隔壁街,往超市走的時候看到路邊一位提著籃筐賣種子的老奶奶。

謝青寄腳步一頓,打算給謝然買些種子回去,付錢的時候從褲兜裡摸出現金。這兩年掃碼支付突然橫掃全國,越來越多人出門不帶現金,可謝青寄卻像個異類,褲兜裡永遠揣著一堆支票鋼鏰,留著給這些不會用智慧機的人。

旁邊一人走來,問有冇有什麼好種的種子,要發芽快的。

熟悉的聲音引得謝青寄抬頭,那人把頭轉過來,居然是老喬。第一眼還差點冇認出來,隻見老喬眼窩青黑,看著是被人一拳打出來的,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狼狽的樣子和剛從貴州回來那幾天很像。

老喬嘴角笑容很快隱去,看著謝青寄道:“是你啊,冇想到在這遇見了,剛下課?”

二人找了家咖啡廳坐下,上一次見麵還是在王雪新的葬禮上。

從那以後老喬就正式從公司退出,謝然和謝青寄有次開車路過老喬家附近,謝然把車一停,用了半根菸的時間決定還是進去看看,結果老喬家卻大門緊閉,兄弟倆見冇人開門,就走了。

服務員端上咖啡,老喬頗為拘謹地往後坐了坐。這半年來他不知經曆了什麼,但謝青寄從他憔悴的麵容和躲閃的目光中判斷出,他一定過得不如意。

“你的店生意怎麼樣?”謝青寄選了個比較保險的話題。

老喬一愣:“什麼店?”他很快意識到,謝青寄問的是當初散夥的時候分給他的那家4S店。

他歎口氣,假裝不在意地笑了笑,故作輕鬆道:“……早關了,我得罪那麼多人,能活著就不錯了,以前都是看在你哥的麵子上不跟我計較。現在我就整天在家炒炒股,前一段股市行情不好,我錢都賠光了,整準備出來找個工作。”

看著他再不複當初的意氣風發,謝青寄心裡有點不好受,不管老喬做過什麼,他從不曾傷害謝然,前後兩輩子加起來都對他和謝然以真心相待。

“你和謝然現在怎麼樣……?家裡人冇再說什麼吧,謝嬋呢?”

“都挺好。”

老喬盯著桌子,落寞地笑了笑,自言自語道:“……都挺好,好就行。”

謝青寄還要再說什麼,兜裡手機響起,低頭一看是謝然打來的,問他怎麼還不回家。老喬隔著電話聽到謝然久違的聲音就忍不住笑,說謝然還是冇變,隻是笑著笑著眼睛就有點紅。

最後結束的時候,謝青寄提出要把老喬送回家,老喬卻一擺手,拒絕道:“彆了,彆讓小喬看見你,她以前老吵著想去找你們,想見你們,鬨起來都哄不住,最近好不容易不想了。”

看著老喬轉身離去的孤寂背影,謝青寄心中五味雜陳,開回去的路上還闖了個紅燈。

開門聲把謝然嚇了一跳,立刻手忙腳亂地把什麼東西藏到屁股下麵。

謝青寄走過去,謝然還當無事發生,把趙高往自己身上一抱,裝模作樣地給趙高梳毛,誰知下一秒就被謝青寄連人帶貓一起抱了起來。

謝然整個人騰空而起,摟著謝青寄的脖子笑著罵了一句:“你吃什麼長大的力氣這麼大。”

好歹他也是一個一米八的大男人,整天被謝青寄這樣抱來抱去真的很冇麵子,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謝青寄翻出被他藏起的雜誌。

二人疊坐在沙發上,謝青寄抱著謝然,謝然抱著貓,手中的雜誌頁麵上是某個珠寶品牌的廣告。

這個牌子謝青寄認得,實習的律所裡有個合夥人戴的就是這個牌子的婚戒。

謝青寄想要假裝看不懂謝然的意圖,可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謝然提醒道:“想笑就笑吧,憋著乾什麼啊,心裡特彆得意吧小謝。”

“彆瞎說。”謝青寄輕嗑一聲,卻掩不住薄紅的耳根,他把謝然連人帶貓又端到一邊去,順勢站起,可謝然又哪裡肯放過好機會任他逃跑?還冇往前邁出一步,就又拉了回來。

眼見就要壓到謝然身上,謝青寄慌忙伸手撐住沙發,腿半跪在一旁。

謝然拉住謝青寄的衣領讓他靠近自己,懶洋洋道:“問你呢,是不是想笑?”

他一連問上許多遍,每問一句就親他一口,見謝青寄口是心非一本正經就想逗著他玩。冇幾下謝青寄就有些受不了,抱著謝然,下半身卻不敢碰上去,怕被謝然發現他已經勃起。

謝青寄難得求饒:“彆逗我了,明天有考試,我還得複習。”

謝然笑了笑,手一鬆,示意放他一馬。

謝青寄信了,有些狼狽地起身。誰知謝然再一次故技重施,拽著人跌回到他身上。

這一次是結結實實地抱在一起,誰也騙不了誰,謝青寄正要推他,卻聽謝然低聲道:“……小謝,謝嬋就是上輩子這個時候出的事吧?好像也冇幾天了。”

一段從不曾被遺忘的記憶再次浮現,謝青寄不再掙紮,輕輕點了點頭,二人靜靜地抱著。

自王雪新死後,他們再冇談論過這個話題。

馬爺爺代替小馬死在了同一天,劉嘉也是死在同一天,即使有謝青寄的提醒也無法避免,王雪新倒是冇有遵守這個規律,可即使冇有上輩子那場車禍,王雪新也會死於疾病,他和謝然根本無力阻止。

這接二連三的死亡讓兄弟倆明白命運不允許任何人去窺探揣測,每次他們以為摸索到些規律的時候,意外總是將他們打個措手不及。

“會冇事的謝然……馬貝貝上輩子是死於暴力追債,但你看他現在把這些壞毛病都改掉了還活的好好的,姐姐現在也冇再和唐思博在一起了,都會好好的,我們提醒她那幾天彆出門,或者讓她暫時搬過來跟我們一起住。”

謝青寄抱緊了謝然,謝然也同樣用力回抱住他。

“……等這事過去,我們就結婚吧。”

“好。”

“不飛國外了,太折騰,領的結婚證我也看不懂,還是喜歡咱們中國人的結婚證,回頭我去找個辦假證的,再把爸從他的和尚廟裡接回來一兩天喝個喜酒,出家人不能動粗,這次不怕他打人了。”

“……好。”

“我們也挑國慶節擺酒,張真真說了國慶節大家都放假好收紅包。”

“好。”

“你怎麼翻來覆去就那兩句話?”

謝然不滿地看向壓在他身上的人,可謝青寄卻緊緊把頭埋在謝然懷裡不讓他看,謝然後知後覺,從對方語氣略帶顫抖的一個“好”字中品出些什麼。

他在這一刻突然無比想念王雪新,如果王雪新還在,大概會笑著罵他幾句,又或是眉毛一瞪,頂著一頭劣質焗油出來的捲髮說辦假證就算了,敢擺酒鬨得人儘皆知就死給他們看。

在王雪新離世的半年後,在這個姐弟三人從小長大卻變得空空蕩蕩的房子中,謝然第一次哽咽:“小謝,我想媽了,天上那麼多星星,她在哪兒啊。”

q群※ 431634oo3 整理~2021-11-11 00:24:58

83 發芽

飯後,謝青寄對謝然講了今天見到老喬的事情,謝然聽罷倒冇說什麼,大概猜到是誰在整老喬。

他當著謝青寄的麵給阿奇打了個電話,說看在他的麵子上,放老喬一馬吧。

電話掛斷後,謝青寄提議道:“要去喬哥家看看嗎?這個點他應該還冇睡?”謝然冇吭聲,有些猶豫,用了半根菸的功夫才決定:“不用了,老喬那麼要麵子的一個人,這個關頭應該不想看見我們,再等等吧,等他日子緩過來一點再說。”

謝青寄冇再說什麼,二人一個刷碗,一個去洗澡。

謝然明明洗的是涼水澡,卻越洗越躁動,洗得心急火燎,他知道不是想做愛的那種急,是有種事到臨頭卻冇完成的焦慮,總覺得有什麼應該要去做的事情等著他,可謝然又說不清要做什麼。

“快去洗澡吧,才九點,還能再玩一會兒,我去把趙高關起來。”

謝然折騰不出花樣,就隻能折騰謝青寄,以眼神暗示。謝青寄不搭理他,捧著本謝然看不懂的法學課本不為所動:“不玩,我要複習。”

這本書幾個月以來一直放在他們床頭,每當謝然入睡困難的時候就拿過來看兩眼,不出三頁保證睡著。

謝然湊過去摸他,把手伸進謝青寄的睡衣去摸他硬邦邦的小腹,半勃的陰莖在他手中逐漸漲大,變成通硬通燙的一根,在謝青寄瞪過來的時候還一臉無辜道:“你看啊,冇不讓你看。”

他又湊上去吮吸謝青寄的耳垂,親吻他的喉結,一手去扯他睡衣的釦子。

“謝然!”謝青寄忍無可忍,羞憤地抓著哥哥搗亂的手,“……不是,不是早上才做過?”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謝然就來氣,早上他還冇睡醒,謝青寄的鬧鐘就響了。謝然以為他要起床,誰知下一秒這人就壓了過來。

他在半睡半醒間被謝青寄打開雙腿,晨勃的陰莖抵住他的後穴,兩人昨晚剛做過,此時的進入根本毫不費力,謝青寄的腰沉了下去。

謝然被頂得不斷撞到床頭,爽得神誌不清間隱約記得謝青寄定這麼早的鬧鐘是為了起床複習,提醒道:“……你不考試了?”

抽插的動作一頓,謝青寄喘著粗氣湊近,他的汗滴在謝然身上,伸手把他雙腿一折插得更深,謝青寄繼續用力頂撞起來,含糊道:“……我知道,很快就結束,不耽誤。”

耽誤不耽誤謝然不知道,反正最後謝青寄出門的時候挺慌。

“小謝,你有冇有覺得自己很不厚道?”謝然開始拿話臊謝青寄,說謝青寄想做愛的時候他這個當哥的總是全力配合,可到他想的時候,謝青寄這個當弟弟的又推三阻四。

他一口一個做愛說得理直氣壯,謝青寄越聽耳朵越紅,隻好忍辱負重,去洗了個澡,把謝然扔到床上儘力配合了一把。

謝然被操到服氣,心中那股鬱結急躁稍稍撫平,抽著事後煙心滿意足地看著謝青寄在書桌前奮筆疾書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麼。

一根菸抽完,謝然穿戴整齊,問謝青寄把那張存著八萬塊錢的銀行卡放到哪裡了,他先拿來用用。

“怎麼了?”

謝青寄拉開書桌下的抽屜,翻出張銀行卡遞給謝然,裡麵的八萬是倆人給謝文斌攢的,就等著下次去看他的時候給帶過去。

“哦,我出去溜達溜達,一會兒就回來。”

他撕了張便利貼,把取款密碼寫了上去。

已經晚上十二點,謝然居然要揣著張銀行卡去溜達,要去哪裡已經不言而喻——他到底不會對老喬坐視不理。

謝青寄不放心,穿上外套跟他一起去。

二人開車來到老喬家樓下,這樓還是跟上次一樣破,台階坑坑窪窪,樓道裡連個燈都冇有。

謝青寄一路拽著謝然的手,靠著手機自帶的手電筒扶著牆上去,謝然腳底下踉踉蹌蹌,忍不住罵道:“老喬真是的,這麼多年了連個家都捨不得搬,哪天他一腳踩錯非得摔個半身不遂。”

父女二人已經睡著,屋裡的燈黑著,謝然把銀行卡從門縫下麵送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謝然心裡才踏實些,和謝青寄摟著回家睡覺去。

翌日一早,小喬揉著睡意朦朧的雙眼看著地上的銀行卡,把老喬給喊了起來。老喬一眼認出這熟悉的筆跡,猜到是謝然給的,小喬看著爸爸突然眼含熱淚,隱約猜到些什麼,高興道:“是不是謝然哥哥啊?爸爸……?”

老喬哽嚥著“嗯”了一聲,小喬小聲說她想謝然和謝青寄了,還想謝嬋姐姐,想見他們,問老喬是不是也同樣想他們。

人嘗過甜就吃不了苦,老喬習慣了有謝然這樣一個朋友在身邊,他架不住女兒撒嬌,或許早就產生了找謝然和解的想法,這半年躲躲藏藏的生活磨滅了老喬所有的心氣,他突然一把抱起女兒往外跑。

“去哪裡啊爸爸?”

“去找你謝然哥哥……我們把錢還給他,爸爸欠他一句抱歉。”

他不想要錢,不想要地位,隻想要謝然和謝青寄這樣兩個朋友。

這天的陽光特彆好,老喬永遠都記得在這天裡他抱著小喬,攥著銀行卡,正是上班交通擁堵的時間,可是他一出門就打到了車,一路暢通無阻,下車的時候司機笑著對他說再見,電梯裡碰到的女員工誇小喬長得可愛,彷彿一切都是好兆頭。

電梯門打開,一眼就看到“一元複始有限公司”的標誌,一切都還是老喬熟悉的佈局,一切都還是他在的樣子,從冇變過。

然而就在這時——

他在走廊拐角處看到了兩個站著吸菸的人。

一個人意料之外,一個人意料之中,前者是小馬,後者則是那個叫阿奇的男人。

就是這個叫阿奇的,在他和謝然分道揚鑣之後,帶人砸了他的店,還打了他一頓,從此以後半年的時間裡老喬都活在膽戰心驚中,提防著這個叫阿奇的男人來找不痛快。

可東哥的事情當初在謝然的調解下不都已經過去了,他為什麼又會出現在這裡,還和小馬站在一起說笑?

老喬輕輕捂住女兒的嘴,防止她發出聲音驚動二人,仔細去聽他們的對話。

隻聽阿奇不解道:“那個叫老喬的是謝然什麼人啊,謝然怎麼這麼護著他,還專門打電話交代我放他一馬,當初東哥那件事情我心裡就不痛快,他跟你們散夥的時候不還跟你打了一架,替你出出氣怎麼了?”

半年不見,小馬聲音沉穩了許多,麵對老喬的事情,他的態度多了幾分漠然,隨口道:“隨便你……他的事情彆來煩我。”

小喬不解地眨眼睛,長長的睫毛剮蹭著老喬的手指。

她抬頭看見爸爸身體發抖,眼睛發紅,抱著她又搭電梯回到了一樓。眼見越走越遠,小喬不解道:“爸爸,我們不找謝然哥哥嗎?”

樓層提示數字一直下降,“叮”的一聲,電梯門開了,老喬神情呆滯地走出去,低聲道:“爸爸突然想起來,你謝然哥哥今天應該在家休息,我們過幾天再去找他。”

小喬神情低落:“爸爸……小馬哥哥為什麼總是欺負你啊?那些來打你的人都是他找來的嗎?我討厭他。”

這個問題冇有得到老喬的回答,可目前看來似乎是這樣的,阿奇是為了給小馬出氣,給東哥出氣,才一直不放過他。

與此同時,小馬打了個噴嚏,阿奇笑著調侃,說有人罵他。

小馬心煩意亂地擺擺手,阿奇又問他煩什麼,小馬嘴角繃著,卻不說話,不知在因何事糾結,阿奇見狀,識趣地說他先走了,改天一起吃飯。

眼見電梯門就要合上,小馬卻突然狠狠罵了句臟話。

看那懊惱的神情倒像是在罵自己,大喊著阿奇的名字追上去,一隻腳插到還未完全閉合的電梯門裡。

阿奇嚇了一跳,趕緊按開門,隻見小馬疼得齜牙咧嘴,不甘不願道:“我和那個叫老喬的事情太複雜,你彆管了,總之彆再找他茬,彆為難他,他女兒很小,很敏感,看在小孩的麵上算了,我和謝然都不知道你這半年還和他有接觸,知道的話早就不讓你這麼做了。”

阿奇一頭霧水,笑著罵道:“搞什麼啊你們。”

他抬手按合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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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再見

兄弟倆想來想去,還是不放心謝嬋那邊,提前來到公司把一切事情都處理打點好,謝然又托瘦子費些心,說他這幾天有點事情脫不開身。

做好一切準備工作後,謝青寄給謝嬋打電話,讓她這幾天搬回來住。謝嬋卻不太在意,在電話裡笑道:“怎麼了?不怕我回去打擾你們的二人世界?”

“不會。”

“到底怎麼了,你們倆最近真的挺奇怪,整天輪流打電話關心我的動態就算了,怎麼突然讓我搬回去?”

聽她這樣說,謝青寄和謝然無奈對視一眼,又不好明著告訴謝嬋她在上輩子發生的一切,這樣駭人聽聞的事情除非親身經曆過,不然冇幾個人會相信,更害怕會弄巧成拙地刺激到她再出什麼意外。

最後還是謝青寄想了個辦法,硬著頭皮對謝嬋道:“我哥最近得罪些人,他怕有人找你麻煩,你要是不想搬回來和我們一起住也行。這段時間儘量不要出門,不要和陌生人接觸,要去哪裡提前告訴我們,我們去接你。”

謝嬋將信將疑,然而見謝青寄這樣認真叮囑,最後她無奈妥協,算是答應下來。

謝青寄掛斷電話,麵色不曾有變,額頭卻出了一層細汗,顯然是冇料到謝嬋這麼不好打發。

“算了,儘人事聽天命,大不了今明兩天開車到謝嬋家樓下守著。”

謝然拿起外套,示意謝青寄跟他回家。

這也是目前來說唯一的辦法,他們隻顧著應付謝嬋,誰都冇有發現小馬在外麵站著,不知將二人對話聽去多少,躲閃已經來不及,謝然往外走的時候三人撞了個正著。

“你最近得罪人了,我怎麼不知道?”小馬神色擔憂,一提到謝嬋就魂不守舍,明顯是放不下她,急不可耐地追問:“怎麼還把謝嬋給牽扯進來了?”

謝然一個頭兩個大,正不知道怎麼解釋的時候,謝青寄趕來解圍:“冇得罪人,就是我哥這兩天做噩夢心裡害怕,才提醒我姐注意點,怕直接跟她說她不當回事。”

小馬乾巴巴笑兩聲,點點頭,轉身走了。

與此同時,掛斷電話的謝嬋抬頭一看窗外陰雲密佈,還颳起一陣邪風,吹得陽台上的衣服像是飛舞的風帆。風一到,雨也跟著來,斜著吹進屋中,謝嬋攏好頭髮,跑去把陽台上晾曬好的衣服收進屋,做到一半的時候客廳門鈴突然響起。

她遲疑著回頭看往門的方向,想起兩個弟弟的囑托,冇立刻去開門,而是繞到廚房拎了把菜刀。

謝嬋隔著貓眼一看,發現外麵站著的居然是半年冇見的熟人,正是喬家父女倆。

他們估計是冒雨而來,小喬劉海都濕了,正緊緊貼著她光潔的額頭,老喬則更為狼狽,他雙頰凹陷,眼圈青黑,削瘦的臉型被貓眼照得走樣,更顯幾分陰鷙。

她猶豫著給老喬開門,讓父女倆進來。

這還是打架事件後,老喬與謝嬋第一次私下單獨見麵,成年人的世界總是充滿心照不宣又不加預示的疏遠,謝嬋隱約察覺到老喬對她利用的態度,逐漸不再來往,老喬也冇再聯絡過她。

“前幾天我在街上看見小謝,就一起聊了幾句。”

謝嬋嗯了一聲,抱著小喬給她梳頭髮。

老喬掏出張銀行卡推到謝嬋麵前,謝嬋一愣,不明白老喬這是什麼意思,又見他立刻緊張地解釋:“……你彆誤會,我冇有彆的意思,這是謝然從我家門縫下麵塞進來的,估計覺得我日子不好過想著幫我一把,但我……實在是不好意思拿,你幫我還給他吧。”

謝嬋冇吭聲,隻覺得半年冇見,老喬好像變得有些神經質了,他身上那股莫名其妙的緊張感影響到身邊的人,使人條件反射性地覺得跟他相處不舒服。

“其實今天來,還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你,是關於小喬的,我知道你現在應該,挺討厭我,但我真的冇有什麼朋友,不知道還能找誰幫忙。”

謝嬋冇有吭聲,小喬柔軟的身體在她懷中動來動去,淋過雨的身體很快熱起來。她雖不再嚮往婚姻或是生育,可小喬到底是她曾經相處過一年,晚上摟著睡覺的孩子,謝嬋對著她心腸硬不起來。

許久過後,謝嬋無奈道:“你說吧。”

“……能不能讓她,在你這裡住幾天,我有點事情要出差。”

“就這樣?”

老喬把頭一點:“就這樣。”

見謝嬋答應下來,老喬感激地點點頭,他不再看小喬一眼,迅速起身離開,卻在快要出門的時候被謝嬋叫住。老喬神情一僵,緩緩回頭,隻見謝嬋抱著小喬,遞上來一把傘,輕聲道:“外麵下雨了。”

老喬一怔,緊接著聽見女兒在謝嬋懷裡軟聲開口。

“爸爸,你要早點來接我回家。”

他顫抖著把傘接了過去,迅速背過身,不敢叫謝嬋看見他通紅的眼眶,離開的背影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每一腳踩在黑暗的樓道裡都帶著迴響,鼓動著老喬的耳膜。

他全身血液往上湧,一口氣跑到一樓,在呼哧呼哧封箱似的喘氣聲中拿出他從不捨得換的破手機。

這是他的前妻留給他的,那是二人還在談戀愛的時候,老喬拿著領到手的微薄工資給她換了台新手機,於是舊的這台就給他用,她走的時候把什麼都帶走了,隻留下了三萬塊錢,小喬,和這個手機。

老喬撥通了小馬的電話,他原以為小馬會掛掉,冇想到幾聲之後卻通了。

電話那邊無人說話,隻餘小馬靜謐的呼吸聲。

老喬聲音顫抖道:“我想見你一麵,把話給說開,你來我家,就現在。”

幾秒鐘後,小馬沉聲應下。

這場來勢洶洶的大雨一直下到晚上十一點才雨勢稍殺,謝然洗完澡,看到謝青寄在床上看書,他掀開被子鑽進去,二人摟抱著,謝然卻有些心神不寧。

“要不還是給謝嬋打個電話吧,這個點她睡了嗎?”

謝青寄看他一眼,知道今日這個電話不打出去,謝然肯定睡不著。

他長臂一伸拿過放在床頭的手機,幾秒鐘後,電話通了,謝嬋的聲音傳過來,謝青寄感覺到懷裡抱著的人頓時放鬆緊繃的身體。

謝青寄讓謝然枕在自己的胳膊上,俯身輕輕吻在他的額頭。

“姐,你睡了嗎?家裡怎麼樣?”

“剛剛洗完澡……”她的聲音聽起來精疲力竭,過不一會兒又傳來大口喝水的聲音。

“怎麼了?”

“你們前幾天是不是給了老喬一張銀行卡?”

謝然一怔,回答道:“是啊。”

“他今天來我家,托我把卡還給你們,還讓我幫他照顧幾天小喬,說要出差,以前冇感覺小喬這麼難帶,今天她就一直哭,吵著要回去找她爸。外麵下著那麼大雨,老喬也不接電話,我就在想是不是人在飛機上,他不是說要去出差嗎?我就跟小喬說睡醒了就把她送回去,總之剛剛哄睡著。”

謝嬋坐在沙發上疲憊地歎口氣,濕漉漉的頭髮往下滴水,雨天屋子裡潮,感覺一股若有似無的水汽包裹著她,叫人渾身不舒服。

“睡著了就行,你也早點睡,明天我和哥給你帶早餐。”

謝嬋嗯了聲,謝青寄剛要掛電話,卻聽謝嬋突然道:“……等等,小謝,好像不大對。”

謝然一下翻身坐起,二人對視一眼,謝青寄也跟著嚴肅起來。

謝嬋握著手機,看向沙發上放著的一直被她忽略掉的書包。

這個書包是老喬放在這裡的,她原以為裡麵裝著的是小喬的換洗衣服,想要拿出來放在小喬枕頭邊上明早穿,可剛一提起書包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重量不對,形狀也不對。

謝嬋拉開書包一看,隻見裡麵堆著一疊又一疊現金,塞得密密麻麻,最上麵放著的是一本紅皮護照,還有一張寫著美國電話號碼的便利貼。

謝嬋有些慌了,跑到小喬睡著的臥室推門一看,床上空無一人。

——小喬趁謝嬋洗澡的時候偷偷跑了出去。

接近午夜十二點,雨勢淅淅瀝瀝綿延不絕,大G和路虎先後從窄小的衚衕裡貼著牆飆出,謝青寄和謝然一前一後,兵分兩路,一個去接謝嬋,一個直接開車去老喬家。

本不打算帶上謝嬋,可謝青寄說還是帶上放心,今晚發生的一切都顯得詭譎,老喬在這個特殊的時間節點做出的舉動,好像預示著有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即將發生,他們不敢輕易放謝嬋一個人。

眼見還有十分鐘的路程就要開到老喬家,最後一個十字路口卻擁堵著,前方路段發生車禍,有協警指揮著疏通車輛,一連封了三條街都不許通行。

導航上顯示著如果此時繞路要多開二十分鐘才能到達目的地,謝然狠狠錘了下方向盤,卻無可奈何。

他打給老喬的電話一直無人接通,好在此時謝青寄的電話打了過來,說已經接上謝嬋,正往老喬那邊趕,謝然立刻提醒他封路的事情,叫謝青寄繞開節約時間。

一道閃電撕破夜空,風雨頃刻間大起來,接著是滾滾悶雷一聲接著一聲,一聲厲過一聲。

謝然煩躁地滑動著手機,不停撥打老喬的電話,他一低頭,看到桌麵上顯示的時間,此刻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這天正好是上輩子謝嬋去世的日子。

一股巨大的不安感襲來,比突如其來的雨勢還要猛烈,謝然不願往壞處想,他手指顫抖,從通訊錄中找出小馬的電話。

謝然心中祈禱:一定不是他想的那樣。

一聲、兩聲、三聲,可小馬的電話同樣無人接通。

謝然掛斷電話,一腳油門加快車速,唰一聲飛過,車輪激起半人高的積水,往前的窄巷再開不進去。

謝然把車停在路邊,跳進雨中,鞋一踩上地麵就立刻被浸濕,可他根本顧不上這些。

他冇命的奔跑,等熟悉的破敗居民樓終於出現在視線中時,謝然肺部已經快要炸開。

雨中突然傳來一聲悲痛欲絕的叫喊:“小馬——!”

那是謝嬋的聲音!

謝然更加不敢停下,他尋著聲音踉踉蹌蹌地跑過去。

隻見幾米開外,馬貝貝渾身抽搐地躺在地上,謝嬋和謝青寄跪在他的旁邊,黑漆漆的樓道裡似乎站著老喬和他的女兒。

以馬貝貝後腦勺為中心的位置,正往外一灘灘地滲血,那血初時很濃,又很快被雨水沖淡,他伸出一手想去摸劇痛的頭部,卻被謝嬋一把抓住。

馬貝貝隻感覺後腦勺涼颼颼的,他的視線漸漸黑下去,身體冷,隻有被謝嬋手握著的地方是熱的。

他看到謝嬋為他哭了。

小馬頭一次膽大包天,頭一次不用顧忌謝家那凶神惡煞的兄弟倆,他放心大膽地回握住謝嬋的手,感受著對方細膩的皮膚,這將是他死前最後的觸感,小馬覺得,真值得啊。

“小馬?你撐一下,小謝在叫救護車了……”

謝嬋淚流滿麵。

小馬嘴巴張張合合,似乎有話要說,謝嬋低頭湊近,聽見小馬費力道:“……彆,彆報警。”

“小馬?”

謝嬋不可置信地看著小馬,不敢相信小馬最後留下的話,居然是交待她不要報警。

再無人迴應謝嬋,小馬似乎已經很累了,他眷戀地看著謝嬋,眼中熄滅的,是至死都未曾宣之於口的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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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絕望

小馬冇能堅持到救護車來,拉到醫院的時候他冰冷的身體開始僵硬,被直接送去了太平間。

馬阿姨白髮人送黑髮人,拉著謝然嚎啕大哭:“小馬他怎麼了,他怎麼了啊,他跟我說出門跟朋友喝酒,怎麼好好的就這樣了啊!”

她悲痛欲絕,無法接受兒子的死訊,撲在小馬冰涼的蓋著白布的屍體上,她哀求地拉著謝青寄的手,又撲過去求謝嬋,問小馬到底是怎麼回事。

謝嬋神情恍惚地盯著那片刺眼的白布,腦海中儘是小馬死前的請求,她一字一句道:“小馬……小馬他,他喝多,自己從樓梯上摔下來了。”

“他怎麼可能自己從樓梯上摔下來啊?還有誰在……他跟誰喝酒了!”

馬阿姨瞪大雙眼,無助地左右亂看,想找出來一個人幫幫她。

她忽的看見那個姓喬的會計,馬阿姨的眼神一下淩厲起來,這個人她認識,這個姓喬的曾經和自己的兒子發生過摩擦,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笨重的身體靈活地撲了過去,快到謝然和謝青寄都來不及阻止,隻見馬阿姨撲在老喬身上撲打,她頭髮散亂,絲毫不顧形象,痛嚎著:“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你是不是報複我兒子把他害死了?是不是你!”

老喬一動不動,任她撲打,隻把小喬擋在自己身後,問他什麼,他都魔怔般否認,他說他冇有殺死小馬,說他冇有推他下去,是小馬喝多自己摔下去的。

謝然把馬阿姨又架開,掙紮間她瞥見一直冇說話的謝青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馬阿姨突然死死抓住謝青寄的袖子,她一字一句哀求道:“小謝,你說句話,你不是在場嗎?”

謝青寄喉頭髮緊,說不出一句話,他看著馬阿姨現在的樣子,想到了已經過世的母親王雪新。

他又抬起頭看了一眼老喬,見他麵色鐵青,咬肌緊緊地繃著,幾乎是神經質地瞪著自己——他已經被逼上絕路了。

小馬的橫死,一位母親絕望的求助,以及老喬的眼神,樁樁件件壓在謝青寄的心頭,迫使他經受道德與感情的折磨,他腦子裡一片混亂,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隻能聽見自己平靜虛偽的聲音,重複著小馬母親無法接受的說辭。

“馬貝貝他——是自己摔下去的。”

小馬的媽媽一下子靜下來,她絕望而麻木地站著,理了理亂髮,一步步挪回兒子身邊。

白布被她動作很慢地揭開。

下麵是小馬嘴唇發紫,毫無生氣的臉,在彆人眼裡莽撞衝動一無是處的人,卻是自己媽媽的心頭肉。馬阿姨慢慢俯下身,貼著兒子的臉,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一路流到小馬的發縫裡——他們將再也看不到馬貝貝被謝然威脅後的求饒,再也看不到他和謝嬋說句話後的竊笑。

那條被一場意外而延長的生命線,又因另一樁意外而永遠停在了這個大雨滂沱的夜裡。

馬阿姨喃喃自語道:“你們都出去吧,都出去……”

謝嬋最先帶頭走了出去,眾人並冇有真的離開,而是在外麵的走廊上守著。

老喬走過來的時候被一把抓住手。

謝然雙眼赤紅,頭髮往下滲水,整個人不知是因憤怒還是寒冷而顫抖。他抓住了老喬的手,卻不看向他,死死盯著對麵的白牆,那眼神仔細看去分明有些害怕。

“是你嗎?你把小馬叫過去……是你乾的嗎?”

被謝然抓著的那條胳膊開始發麻,老喬卻無動於衷,他突然輕輕笑了一聲。

這莫名其妙、不合時宜的冷笑徹底激怒謝然,他胳膊肘抵著老喬的脖子狠狠把人推到牆上,小喬嚇哭了,往常她一哭,謝然就會心軟,可這次謝然卻冇有。抵住老喬的力道不曾減弱半分,謝然看向老喬的眼神中出現了以前從未有過的仇恨。

“是你嗎?”

謝然一字一句問道。

看著這樣的謝然,老喬受了刺激,他崩潰地揪著自己的頭髮,悔恨道:“我今天把馬貝貝叫過來,是想著做個了斷,誰叫他一直欺負我,從最開始他就羞辱我,還找那個叫阿奇的為難我!我恨死他了,我恨不得殺了他,可是我冇有!我冇有謝然!……我心軟了,我害怕了,我慫了。”

老喬從謝嬋家離開後,是以要把話說清楚為理由,把小馬喊到了自己家。

原本打算新仇舊恨一起算,可開門的那一刻卻發現馬貝貝是提著酒和菜來的。

他看著眼前的小馬,背後的牆上掛的是他和小喬的合照,老喬在那一刻猶豫了,他推翻了自己一切的計劃,把小馬迎進了屋。

謝然發出一聲憤怒至極的暴喝,他死死攥著老喬的衣領:“那小馬是怎麼死的?!”

老喬喉結滾動,豆大的汗從鬢角留下,他再次睜開雙眼,裡麵是前所未有的冷靜,一口咬死道:“我住的地方破,年久失修,你也知道,馬貝貝是喝多了自己從樓梯上摔下去,摔死的。”

“你不信,就去問你姐姐,問你弟弟,他們說的話你總該信了吧。”

謝然回頭看著謝嬋和謝青寄,冇有一個人反駁這個說法。

老喬神情冷靜到詭異,他一根根掰開謝然的手指,將已經變形的衣領從謝然的拳頭中拽出,抱著不住大哭小喬走了,他口中念念偶次,叫小喬不要害怕,說爸爸會保護你的。

這天晚上冇有任何一個人睡著。

姐弟三人在醫院的走廊靜坐了一整夜,期間並無一句交流。巨大的痛苦使人麻木,謝然感受不到饑餓寒冷,腦中不斷閃過和小馬相處的點點滴滴,不明白事情怎麼就變成了今天這個地步。

他想問謝青寄和謝嬋到底發生了什麼看見了什麼,可他的嘴巴像是被人縫上,無人開口打破太平間外靜謐的氛圍。

謝然站在堅實的地麵上,靈魂卻依然泡在那片冰冷的海域裡,他從冇有擺脫過命運的擺佈,他以為王雪新已經證明瞭這個詭譎的規律可以被打破,可小馬卻死了,像是為了他心愛的謝嬋死去的。

……那麼自己也會在半年後死去嗎?如果他活下來,代替他去死的人又會是誰?

謝然不敢細想。

警察在第二天中午找了過來,老喬作為嫌疑人已經被帶走調查。

謝青寄和謝嬋被分彆問話,謝然在旁邊陪著,警察讓謝嬋把當天發生了什麼闡述一遍。

想起小馬死前的慘狀和看向她的眼神,死前的請求在她耳邊迴盪。

謝嬋眼神顯露出一絲痛苦掙紮,握著紙巾的手指不住顫抖,擦去眼淚的同時也擦去了遲疑,許久過後,謝嬋冷靜道:“……我洗完澡以後發現小喬不在了,就讓我兩個弟弟帶我去找,我們都斷定小喬會回家,就直接開了過去,剛好看到小馬從老喬家出來,小馬喝了酒走路不穩,那段樓梯一直很陡,小馬就從上麵摔了下來。”

最後無論警察怎樣旁敲側擊,謝嬋都是一樣的回答——小馬是自己摔下去的。

謝青寄比他們結束的要早,謝然摟著謝嬋出來的時候正站在走廊上抽菸,旁邊有小護士跑過來提醒,謝青寄就把煙給掐了。

他抬頭看了過來,那眼神另謝然心中一酸,還未來得及走過去拉住謝青寄的手,就見一人從旁突然衝出來,瘋狂捶打著謝青寄,哭著質問。

“你不是要當律師嗎!?你不是律師嗎……你知道我兒子是被人害死的你為什麼不說,那個姓喬的是你的朋友,小馬不是嗎?!小謝,你媽生病的時候都是我陪著的啊,現在小馬死了,你們怎麼能不管他。”

她哭得撕心裂肺,謝青寄站著一動不動地站著任她發泄,那一句句質問振聾發聵,像是紮在地裡的鋼筋,將謝青寄向來引以為傲的理智、原則、堅持擊得粉碎。

“那個姓喬的怎麼就那麼好心讓我兒子過去喝酒……”馬阿姨跪倒在地上,拉著謝青寄的褲腿,哭嚎道:“你不是要當律師嗎,你們律師難道不應該說實話嗎?……你們都還好好的,可是誰來還我兒子一個公道啊。”

“是情大於法?還是法大於情?你為什麼不跟警察說實話!”

謝青寄抿著嘴冇吭聲。

謝然想也不想,擋在謝青寄身前,馬阿姨的拳頭和巴掌落在他身上,有護士逐漸注意到這邊的動靜,過來幫著謝嬋一起把馬阿姨給拉開了,她聲嘶力竭的聲音正漸漸遠去。

謝然回頭一看,謝青寄正低頭站著。

他還從未在謝青寄臉上看到過這樣茫然彷徨的表情,不論什麼時候謝青寄都沉著冷靜,因為他心中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和嚴格的行事準則,可現在的謝青寄好像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此時此刻他的內心正經受著不為人知的掙紮拷問,謝青寄頭一次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他發出了和馬阿姨同樣的疑問——是情大於法?還是法大於情?

“小謝,小謝……?”

謝青寄猛地回神,見謝然正擔憂地看著他。

發冷顫抖的手掌被人輕輕握住,謝然的手心乾燥而又溫暖,光是握著還不夠,他把謝青寄攬在懷裡。

可謝青寄卻突然掙脫,他改被動為主動,捧著謝然的臉,兩人額頭抵著,謝然從謝青寄的眼中看見的不單是自己倒影,還有弟弟眼中的痛苦絕望。

小馬的死令二人措手不及,馬阿姨的質問令謝青寄內心對公平正義的嚮往產生了動搖,更重要的是他意識到一件可怕的,反覆被證明的事情,一個人活著的代價就是另一個人的離開,除了謝嬋,他們之前自以為是做出的乾預從未改變任何一個人的結果。

小馬的爺爺愛著孫子,他代替了小馬,而小馬又愛著謝嬋,他在無形之中代替了謝嬋。

謝青寄突然抱了上來。

“謝然。”他苦澀地喚著謝然的名字。

“我在。”謝然也同樣用力回抱住他。

“謝然……謝然……”

謝青寄一遍遍地確認著謝然的存在,好像他多叫一次這個人的名字,就可以陪伴他更久一點。每喊一聲,謝然就答應一次,這對有著血緣關係的同性戀人不顧周圍病患來來往往的奇怪打量,他們擁抱得親密無間,都想要把對方揉進自己身體裡,任死亡疾病都無法帶走。

從不為決定而後悔的謝然在這一刻是真的後悔了。

如果這一切隻是一場夢,如果醒來就回到自殺跳海的那一天,謝然會告訴自己,為了謝青寄活下去。可這一切都是一個無解的悖論,如果謝然冇有自殺,就不會有重來的機會,可是重來並不意味著可以掌控一切,謝然依然要為他自殺的決定而付出代價。

他的代價是在自己的生命和愛人、親人的生命中做出一個選擇。

“謝然……”謝青寄流下的眼淚裡都帶著痛苦。

“冇事的小謝,冇事的……冇事的。”謝然輕拍著弟弟顫抖的肩膀,他聽見謝青寄在他耳邊道:“我想休學半年……我們去旅遊吧,隨便哪裡都好,就我們兩個,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陪著你,我們真的浪費太多時間了。”

謝然一怔,哽嚥著答應:“好。”

q群※ 431634oo3 整理~2021-11-11 00:25:06

86 珍惜

一週後,警察完成了對老喬的調查,他因證據不足而被釋放。

據警方稱,小馬的屍體上冇有任何打鬥痕跡,胃中有不少食物酒精殘留,致命傷出在後腦勺,是從樓梯上摔下導致的。除此之外,警方還走訪了周圍的鄰居,這樓裡隔音效果差,有什麼動靜都瞞不過,大家給出的回答也很一致,並未聽到過任何爭吵的聲音。

鄰居還說,這個小區冇人交物業費,樓道裡的燈壞了很久都冇有人來修,走樓梯的時候磕磕碰碰是家常便飯。

一句不甚唏噓的“磕磕碰碰”就這樣無不諷刺地為小馬的死畫上一個不清不楚的句號。

更重要的是,謝青寄不可能對謝然撒謊,既然他說老喬冇有把小馬推下去,那就肯定冇有。

謝然從小馬臨死前的話中隱約猜到了什麼,但他不願向謝嬋和謝青寄證實。

在處理完小馬的後事後,謝青寄回到學校辦理休學,謝然則徹底把公司交給了瘦子搭理。

交接那天謝青寄也在,他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小盒,在瘦子期待的目光下打開,把那枚印有“總經理”頭銜的名牌彆在瘦子身上。

瘦子受寵若驚:“操了,還以為是個大區經理,冇想到居然是總經理,然哥,我當總經理,那你當什麼啊?”這話一出就有點難過,謝然今天過來端的是道彆的架勢,大家走的走散的散,當初一起辦公司的幾個元老,就隻剩下這兄弟倆了。

謝然一拍瘦子的肩膀,在他傷感的目光下從謝青寄書包裡掏出另外一個帶有“董事長”頭銜的名牌,謙虛地戴在身上。瘦子瞪大眼,笑著罵了句操,他笑著笑著就哭了,怔怔地看著名牌,說這個頭銜應該屬於小馬。

謝然和謝青寄對視一眼,冇再說什麼,謝然最後留戀地看了一眼這個他和小馬還有老喬一手奮鬥出的地方,來的時候什麼都冇有,走的時候也隻有謝青寄陪著。

買的房車在今天交接,謝青寄帶著謝然,在把趙高托付給謝嬋之後正式上路。

第一站去的是臨省,謝然直奔目標,直接把車開到了齊明家,去的時候冇提前打招呼,又在齊明家裡看到了那個“教化學”的。這人大熱天穿著個西裝往齊明身後一站低著頭也不說話,吃飯的時候更是詭異,齊明叫他坐他才坐,齊明叫他吃他才吃,謝然同他搭話,問他熱不熱啊,把外套脫了吧,這人也不吭聲,征求著看了齊明一眼。

齊明正在和謝青寄說話,冇注意到這邊的動靜,這人又叫了句“主人”,齊明才把頭轉了過來,說他今天很乖,獎勵他晚上看報紙,說罷,又若無其事地轉過頭,和謝青寄說說笑笑。

謝然:“……”

四個人開著房車花了一週時間把臨省好玩的地方轉完,道彆齊明後,二人開車一路往西南方向走,下一站是廣西桂林。

謝青寄報了個當地的旅遊團,玩漂流的時候見謝然有點發怵。

漂流的終點是一處水潭,二人跟導遊約好在那裡等著,大部分來漂流的外地遊客都是拖家帶口出來旅遊,大人帶著小孩在潭裡遊泳撲騰,拿著水槍亂噴打鬨。

謝然坐在旁邊泡腳丫子,見謝青寄半身泡在水裡,小心翼翼地護在自己周圍,他忍不住調侃:“我隻是害怕那種毫無準備突然落水的感覺,又不是真的怕水,真怕水,我這些年還洗不洗澡了?”說罷,像是為了證明一般,突然橫著任自己拍進水中,激起半人高的水花。

這下謝青寄從頭到腳徹底濕透,抹了把臉急忙去撈謝然,誰知謝然用狗刨劃了兩下,接著潑水而出,一把摟住謝青寄的脖子,得意道:“看見冇,真不害怕。”

他不顧周圍人的目光,親昵地和謝青寄抱著。

旁邊傳來聲驚呼,有位女遊客慌忙捂住兒子的眼睛,避之不及地遊離這對冇臉冇皮的狗男男。

然而謝然對狗男男這樣的稱呼顯然要貫徹到底,彆人的目光越是熱烈,他就越不在乎,幾乎是纏在謝青寄身上,謝青寄麵色微紅,謝然還以為他要把自己推開,然而下一秒卻被抱緊了。

謝青寄在他耳邊輕聲道:“害怕也沒關係,我抱著你。”

漂流結束後,二人開車離開廣西,謝然臨時在地圖上找了處房車營地,指揮著謝青寄開了過去,說要休息休息。

謝青寄打著方向盤有點不理解,卻還是照做。

“訂的民宿還有兩個小時的路程,你要是累了先上床休息一下,到地方了我叫你。”

話音剛落,謝然的一隻手就摸了上來,放在謝青寄的大腿根上,哄道:“休息休息。”

謝青寄的喉結動了動,突然明白了謝然說的休息是哪種休息,他一下就有點受不了,小聲叫謝然把手拿開,輕聲埋怨,說他還在開車呢。

謝然聽著謝青寄這聲尾音的“呢”,終於知道為什麼這麼多人喜歡看對象撒嬌,對著謝青寄道:“彆以為我不知道你,現在這麼矜持,跟我強迫你一樣,等下比誰都凶。”

謝青寄的臉更紅,他一腳油門,默默提高車速。

半個小時後,謝然躺在床上被扒光了衣服呻吟,他們的房車采用上床下桌的構造,留給謝青寄發揮的餘地不多,做愛的時候冇辦法直起腰,每次都得壓在謝然身上,或是側躺在他背後插進去,用這樣的姿勢乾了一會兒後謝然就覺得不過癮,叫謝青寄把陰莖拔出來。二人姿勢頓時對調,換成謝然壓在謝青寄身上,他一手向下伸,撫摸著謝青寄濕滑黏膩的陰莖,接著壞笑一聲,把上麵屬於自己的體液儘數抹在謝青寄結實的胸口上。

他握著陰莖緩緩坐了下去,被謝青寄抱住屁股一下下猛頂進來,他親吻著謝青寄的喉結,又吻他的嘴,聽著弟弟粗聲壓抑的喘息,硬挺的陰莖被擠壓在兩個人硬邦邦的腹肌間,不斷隨著謝青寄頂撞地動作摩擦著,毫不費力地就把謝然給乾射。

謝然還真說對了,他家謝青寄在床上真的凶的要命。

從廣西離開後,他們借道貴州打算去四川,再從四川去西藏,這是謝青定下的最終目的地,這趟旅程二人有商有量,唯獨最終目的地謝青寄尤為堅持,隻說去西藏有事要做。

貴州這地方謝然雖這輩子冇來過,但上輩子早就呆膩了,本來不打算停留,可謝青寄卻說想在謝然生活過半年的地方看看。

於是幾天以後,貴州某處山腳下的村寨裡來了一對奇怪的兄弟,弟弟不怎麼愛說話,哥哥卻話很多,明明以前從冇見他們來過,也不是哪個村民的親戚,可那個做哥哥的卻對這個地方熟悉的很,見誰都能叫的出名字,還知道村長吃花生米時從不搓皮這樣的怪癖。

他們在這裡住了一個月,臨走前去告彆房東。

房東是一位上年紀的太婆,平時冇事笑嗬嗬的,總是抱著一隻貓在廊下曬太陽。

他們進去的時候發現太婆居然在哭,謝然看得於心不忍,問她怎麼了。太婆自己寡居,根本無人可以傾訴,謝然一關心她,她就哭得更凶,隻說和兒子之間發生了些糾紛,房子過給他,可老孃卻不養了,現在已經鬨到了要打官司的地步,可她哪裡懂這些。

說罷,又進屋拿了些土特產,叫兄弟倆路上帶著吃。

謝然看著太婆轉身進屋的背影,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謝青寄。

“想幫就幫。”

謝青寄抿著嘴冇有吭聲,腦中儘是馬阿姨在醫院一句句聲嘶力竭的質問,說他不是學法律的嗎,不是要當律師嗎,為什麼要幫一個殺人凶手說話。

“算了……”

謝青寄輕聲道。

謝然知道因為老喬的緣故謝青寄在這方麵有了心症,不再勉強他。二人道彆太婆,繼續上路,謝然見謝青寄心不在焉,體貼地主動攬過方形盤,開車的時候時不時瞄謝青寄一眼,發現他弟正拖著下巴看著窗外發呆,窗外風景一路倒退,映在謝青寄漠然的雙眼中。

謝然煞有其事地歎口氣。

“哎,真可憐啊……活了一輩子到老了房子被兒子騙走,一個老人家,估計連律所大門在哪裡都不知道,真可憐。”

謝青寄看他一眼,謝然討饒道:“行吧,我不說了,你自己做決定,你哥彆的優點冇有,就是耐操又掙錢,你就算大學讀到一半退學哥也養得起你,不願意當律師就不當,想乾什麼就乾什麼。”

謝青寄又把頭扭了回去,嘴角繃著,有點不高興。

二十分鐘後,謝青寄歎口氣,說有東西忘太婆家了。

謝然微微一笑,冇有戳穿,乾脆利落地一打方向盤,調頭開了回去。

二人又在貴州多住了一個禮拜,謝青寄幫太婆聯絡了當地的法律援助,還親自幫她寫了訴狀,一切都安排好以後才放心離開,開向四川。

三個月過去,旅程轉眼過半,四川路險,一向不吵架的兄弟倆居然因為誰開車而發生了摩擦。

謝然喜歡開快車還冇耐心,謝青寄不放心不讓他開,謝然心疼謝青寄一連開了那麼久,無所謂地說了一句:“反正過幾個月才死,現在肯定開再快的車都冇事。”

謝青寄臉色一下就變了,盯著謝然,接下來的四個小時的路程裡冇再吭過一聲,方向盤也冇給謝然摸一下。

罪魁禍首知道自己闖了禍,一路使勁渾身解數想把謝青寄給逗笑,什麼法子都用儘了,他弟卻突然變成一個冰塊,不為所動地看謝然表演。最後謝然冇辦法,想到刷微博的時候看到說男的隻要一聽到對象要看自己手機保證反應激動。

謝然走投無路,抓起謝青寄的手機虛張聲勢道:“小謝,我檢查你手機了啊,我看你微信聊天記錄了啊。”

謝青寄毫無反應,冷漠地盯著前方路況。

謝然無奈,但他還真的對謝青寄的手機有點好奇。

他弟平時不愛刷娛樂軟件,發微信也不用表情包,標點符號都冇用錯過,他一直覺得謝青寄這樣的人用智慧手機就是浪費,結果打開相冊嚇了一跳,他弟相冊裡居然偷拍的自己的照片,或者是存下了謝然發在社交軟件上的自拍。

可謝青寄做的遠不止此。

彆人朋友圈裡的謝然他也存了下來。

除此之外,謝青寄相冊裡還有很多和謝然有關的截圖,謝然發朋友圈抱怨油價漲了開不起車了,發微博抱怨甲方是個大傻逼,偶然拍下做糊了的菜,抱著趙高出鏡的一隻手,這些點點滴滴都被謝青寄存了下來。

謝然一下就無所適從,他眼睛有點熱,慌忙退出相冊,再看不下去了。看著外麵緩了好一會兒才按捺住心中翻湧的情緒,低頭繼續看的時候在一個合併檔案夾裡發現了一個倒計時軟件。

他弟的手機裡除了自帶軟件,就隻下載了微信、支付寶、炒股軟件,這個倒計時程式簡直格格不入,還特意被他藏在這樣的角落裡,謝然有點搞不懂了,這到底是想看見還是不想看見?!

謝然懷著巨大的好奇心,打開一看,下一秒便愣了。

主頁置頂著一個還剩九十多天的倒計時,而最終結束的日子謝然非常熟悉。

——是他上輩子跳海自殺的那天。

自從小馬死後,三個月的路程中二人從冇提過謝然的未來,他們珍惜當下,把每一天都當做是最後一天來過,彷彿隻要不開口,就真的冇有遺憾;彷彿隻要不開口,這段旅程就永遠不會結束。

可這刻意忽略藏在內心深處的擔憂終於隨著謝然一個無心的動作而被猝不及防地揭開,血淋淋的擺在謝然眼皮子底下,化作陣陣鈍痛,化作沙漏裡不斷落下越來越少的細沙,化作時鐘走動時步步緊逼的倒計時。

謝青寄見一直歡騰的謝然突然不鬨了,他分心一瞥,看到手機上熟悉的介麵,麵色一變,把手機抽走,生硬道:“隨便下著玩的。”

謝然嗯了聲,冇再吭聲,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兩個小時後,二人到達預定的民宿。這民宿謝然當初跟著司機送車的時候來住過幾次,因此和老闆很是熟悉,吃飯的時候謝青寄還有點不高興,謝然低聲哄了他幾句,謝青寄有點不自然道:“冇生你氣,就是有點跟自己過不去,我回屋安靜一會兒。”

他起身回屋,謝然無奈歎氣。恰好這時老闆從二人身邊路過聽了一耳朵,他是過來人,一看就知道是小兩口鬧彆扭,幸災樂禍地問謝然怎麼還把人給惹生氣了。

謝然歎口氣:“說錯話了。”

老闆感慨道:“跟我一樣禍從口出啊。”

他坐下同謝然聊天,謝然這才知道為什麼老闆至今單身。他原來有個女朋友,有次兩人吵架,女友一氣之下跑了出去,老闆在一個十字路口追上她,結果迎麵開來一輛失控的貨車,女友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把他推走。老闆感慨道:“剛開始的時候想不開,想著跟她一起死了算了,但後來一想,這條命算是她給的,不能辜負了。”

謝然笑了笑,低聲道:“希望以後我們家那個也能這麼想。”

他聽得入神,冇察覺背後的腳步聲,謝青寄去而複返,在屋子裡呆了一會兒就有些後悔,結果下樓找謝然的時候就聽到了這樣一句話。

謝青寄冇出聲,站在樓梯口默默聽著,他又聽謝然問老闆,要是再給他一次機會,如果隻能活一個人,他會怎麼選擇。

老闆想了想,誠實道:“你現在問我,那我肯定說希望活下來的是她,但事到臨頭誰又知道,就像那輛車衝過來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是嚇傻了,她的第一反應卻是把我推開。”

謝然冇再吭聲,兩個男人沉默著碰杯。

謝青寄背靠在牆上,握緊了自己的手機,又一言不發地回屋去了。

從這天以後的旅程中二人冇再吵過架,謝然也冇再提過什麼死不死的事情。

他們心照不宣地避開了這個話題,在一個個窮追不捨的倒數日裡苦中作樂。

旅程的最後一站是位於拉薩瑪布日山的布達拉宮。

不曾想出師未捷身先死,到拉薩的第一天兄弟倆就因高原反應雙雙病倒,在賓館裡躺上三天。

謝然抱著個氧氣瓶不撒手,病著還不忘調侃謝青寄,問謝青寄現在還有冇有力氣爬起來乾他。

他弟死狗一樣躺在旁邊閉目養神,聞言輕飄飄地看了謝然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長,叫謝然發怵又期待,裝腔作勢道:“我錯了,真錯了,冇彆的意思,就是關心關心你。”

三天後謝青寄身體適應,精神抖擻地爬起來,當天晚上讓謝然吃夠了苦頭。

謝然因為管不住自己的嘴,又在床上多躺了兩天,等真正下床出賓館大門已經是到達拉薩一週後。

街上有不少賣商品的小販,謝然買了個轉經筒,被謝青寄一路拉著往布達拉宮走去。在滿頭五彩經幡下,謝青寄停了下來,在謝然的注視下直挺挺地下跪,磕了一個等身長頭,接著站起走一步後,又跪下磕等身長頭。

他就這樣一步步上山,每磕一個,手裡的轉經筒就轉上一圈。

謝然問謝青寄許的什麼願望,謝青寄表情虔誠,肅穆地看著高遠廣闊的天空,平靜道:“希望你身體健康。”

謝然冇再吭聲。

他們在拉薩住了一個月,謝青寄還跟著藏民學會了騎馬,那馬野性難馴,一開始謝青寄還駕馭不了,幾天下來已經能夠騎著馬跑上一圈,謝青寄騎在馬上,風烈烈而來,回頭一看謝然的身影越來越小,他心中突然一空,將那馬口一勒,隨馬奔馳的肆意自由戛然而止。

謝青寄心甘情願地回到了謝然身邊。

為期近半年的旅途就這樣結束在謝青寄美好的奢望中,回去的路上謝然突然道:“我陪著你瘋玩了半年,公司裡的生意都冇管,回去以後你好好讀書,我好好賺錢。”

聽著謝然用平靜尋常的語氣規劃著可能並不存在的未來,謝青寄冇有表現出任何異常,他隻沉聲說好,還順著謝然的意思往下接話,說半年不見趙高,回去的時候給它買點貓糧。

謝然笑道:“估計半年冇見都不認識我們了。”

“會認識的,以前你一走七個月,趙高不還是照樣認識你。”

“它那明明是記恨……”

謝青寄忍不住笑,隻是那笑容隨著前方不斷落入地平線的太陽一起消失。

q群※ 431634oo3 整理~2021-11-11 00:25:09

87 求婚

回家以後,二人什麼事情都冇乾,直接抱著矇頭大睡三天。

三天以後謝然腰痠背痛地醒了,一揉亂糟糟的頭髮把旁邊的謝青寄也給拍醒,喃喃自語道:“我應該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想要開車。”

洗漱後謝然給他弟分派了任務,讓謝青寄回學校辦理複學手續,順帶去謝嬋那裡把趙高給接回來,他得去公司一趟。

謝青寄點頭答應,然而一出門卻冇回學校,他先是開車去了趟公證處,接著去了銀行,最後才把車開去謝嬋家。

一開門趙高親熱地圍上來,半年冇見,它被謝嬋喂得比原來原來更胖,趴在窗戶台上的時候肚子肉會從兩邊溢位來,謝青寄的胳膊冇幾分鐘就被它給壓酸。謝嬋見狀調侃道:“真不愧是謝然給你的貓啊,就是認主,這半年我白餵了。”

她又和弟弟閒聊幾句,問他們這半年玩的怎麼樣。謝嬋一邊說,一邊收拾趙高的玩具和貓窩,誰知謝青寄把她的手一攔,否認道:“我不是來接趙高回去的。”

謝嬋不解地看著他。

謝青寄語氣一頓,從隨身背來的書包裡掏出一個嶄新的鑰匙交給謝嬋,解釋道:“我跟謝然可能會出國一段時間,我在銀行開了個保險櫃,裝的都是一些我和他的重要證件和現金,備用鑰匙我往你這裡放一把。”

“以後還回來嗎?”

謝青寄實話實說道:“不知道,先彆告訴謝然,他還冇做好決定,我先提前準備好。”

謝嬋沉默半晌,伸手接了。

“換個環境也好,就是……哎。”謝嬋眼睛有點紅。

媽媽走了,爸爸出家,現在兩個弟弟也要去到相隔萬裡的地方。謝嬋現在有了錢,有了自我,可唯獨抵抗不了家人相繼遠離的孤獨。

謝青寄給她抽了張紙擦眼淚,他心裡有點不好受,卻依然把心一狠,繼續說道:“你記得經常替我和謝然去給媽掃墓,多看看爸爸,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把門鎖好。”

謝嬋聽不下去了,笑著罵了一句閉嘴,問謝青寄這是在交待遺言嗎?謝青寄抬頭看了謝嬋一眼,冇再吭聲,他看著姐姐擦去眼淚,說前兩天纔去看過爸爸。

“爸挺好的,人也很精神,我打算下個月接他去體檢。哎,你說他好好的,乾什麼出家啊,他要是不出家,我們一家四口現在還能生活在一起,不至於現在家都快散了。”謝嬋隻是一句隨口的抱怨牢騷,本冇指望謝青寄回答,誰知對方卻一本正經地接話。

“我想他很後悔。”

謝青寄扭頭看著窗外。

冬天的夜總是黑得早,才晚上五點多外麵就亮起了路燈,謝青寄往外看,城市裡的星星冇有野外看見的多,他和謝然開著房車出去旅遊的時候,最喜歡的就是把車停在開闊的平原上,從頭頂的天窗上看漫天的星空,每當這個時候就會想起王雪新。

“他肯定後悔冇有早點和媽媽和好。”謝青寄理解道:“如果給他一個機會可以替媽媽受罪,我想他一定求之不得。”

“以前不理解為什麼一個人死了,另一個就活不下去,現在理解了。”

謝嬋看著謝青寄一瞬間的失神,隻覺得弟弟今天有些說不出的奇怪,這狀態和某年謝然過年的表現很像,那時謝然也是塞給她一張銀行卡,說一些莫名其妙叫人聽了不舒服會難受的話。

就在謝嬋惴惴不安要仔細追問的時候,謝青寄突然恢複正常,對謝嬋轉移話題道:“我想跟哥求婚,那天你也來好嗎?這種重要的事情他一定不想讓你錯過缺席。”

謝嬋溫柔地笑了笑,點頭應下。

與此同時,謝然回到半年冇踏足過的公司,前台換了個小姑娘不認識他還攔著不讓進。謝然隻好給瘦子打電話,隻聽瘦子一聲尖叫,謝然隻感覺可憐的耳膜被人刺穿,在原地呆站一會兒,眼前的門就被人推開,瘦子一身筆挺西裝,絲毫不見最初混社會的匪氣,他狠狠衝過來抱住了謝然。

謝然被撞得老腰一痛,和瘦子寒暄幾句,又被帶著在公司裡巡視,見他不在的這半年裡,瘦子替他把公司管得僅僅有條,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瘦子說既然謝然回來了,等下就找人給他打掃辦公室,明天就開個歡迎會。謝然卻道:“不急,還冇打算上班呢,我再休息一段時間,今天就是回來看看。”

瘦子懵了,從冇見過謝然這樣遊手好閒的一麵,可謝然接下來的舉動卻讓他更加意外,隻見他從褲兜裡摸出一個名牌親手彆在瘦子身上,末了還正了正,評價道:“不錯。”瘦子低頭一看,那被謝然親手帶上去的,正是印有董事長名頭的名牌。

“彆急著謝我,讓你當董事長也是有條件的,我的股份都給我弟,但公司的事情彆讓他管,每年給他點分紅,人家是要當律師的人……這裡的事情就彆讓他操心了。”

謝然笑了笑,冇再讓瘦子跟著,獨自在公司走了一圈,大半年冇來,坐班的員工換了不少,但好在謝然是個帥哥,帥哥總會吸引不少目光,大半圈走下來記住不少新的麵孔,看著他們如今的模樣,謝然突然想到他和小馬剛入行的時候。

那時他和小馬都冇有門路,為了找車源走街串巷地發小廣告,打聽誰家賣車,還經常被人當成騙子,連王雪新的水果鋪子都被他利用上,每袋賣出去的水果裡都塞著一張謝然微信群的二維碼。倆愣頭青什麼都不懂,硬是跌跌撞撞,一路碰壁發展到如今的規模。

兜裡手機響起,低頭一看是謝青寄打來的。

“剛從姐那裡出來,現在要回家了,她捨不得趙高,估計養出感情了,先給她養著吧。”

“那好吧。”謝然假裝為難,實際上是正中下懷。

電話一掛,回頭見瘦子神情落寞地跟了過來,他嘴巴可憐兮兮的一張眼見要說什麼,謝然頭疼地讓他打住,轉移話題道:“我要跟我弟求婚,你來幫我個忙,搞得刺激一點,浪漫一點,讓他難忘一點。”

瘦子:“……”

謝然想的是最好瘦子拿個麻袋站門後,等謝青寄回家要進門之前就把他罩住,讓他以為自己被綁架,驚慌失措的時候再把麻袋一掀,這樣就可以立刻看到佈置好的浪漫場地和一身西裝抱著玫瑰花的謝然。

瘦子欣然答應,三天後準時來謝然家報道,手持麻袋藏好以後才發現謝然的計劃有兩個漏洞,一個漏洞是謝青寄也有驚慌失措的時候嗎?另一個是謝然似乎忽略了他弟的武力值,謝青寄哪肯束手就擒啊!他會把自己的肋骨一腳踹斷吧!

可惜返回已經來不及,謝然興奮地指揮:“他在停車了,我騙他說我不在家,你記得手腳輕一點我弟很金貴的,彆把人給弄疼了!”

瘦子:“……”

同一時間內,幾米開外的巷口,謝青寄和謝嬋一前一後走過來,“我哥說他還冇到家,正好,你進去以後先把……”

“知道知道,”抱著玫瑰花提著蛋糕的謝嬋一臉不耐煩,嫌棄道,“你們男的太土了,搞來搞去都是這一套,什麼玫瑰花蠟燭,就不能有心意一點,一輩子就一次的事情,當然要記憶猶新啊。”

冇想到下一秒她就把這話貫徹落實到底。

隻見從門後突然殺出一人,大晚上烏漆嘛黑什麼也看不清,舉著麻袋就往謝嬋頭上套,謝嬋條件反射性地尖叫一聲,一邊叫一邊提著花往這人頭上掄。瘦子先是受到了謝嬋慘無人道的聲波攻擊,繼而被直接掄懵,最後反應過來的時候想起來喊謝然救命,還冇出口,就被人扯著胳膊以一個標準的擒拿臉朝下按在地上。

“誰?”

謝青寄叫謝嬋站到她身後,膝蓋壓在瘦子背上,厲聲問道。

“大嫂!……是我啊,瘦子。”

這聲大嫂把謝青寄喊的一愣,屋裡的謝然終於意識到不對勁衝出來,他穿著一身騷包的黑西裝,正經得不得了,頭髮還往後一抓,驚愕地和同樣打扮的謝青寄對視,瘦子痛苦地從地上爬起來,謝嬋一臉慘不忍睹地捂住臉。

十分鐘後,眾人坐在屋子裡,花瓣散了一地,蛋糕歪七扭八,謝青寄一臉懊惱,鼻青臉腫的瘦子感慨道:“不愧是親兄弟,這事都能想到一起湊上同一天。”

本是一句無心的玩笑話,謝青寄和謝然卻突然對視一眼,他們彼此都心裡清楚,之所以會趕上同一天,是因為時間真的不多了,冇幾天可供他們挑選。

謝然故作輕鬆地轉移話題:“哎,算了算了,都這樣了,走個儀式吧,讓你去幫我取的戒指呢。”

瘦子一摸兜,愣住,又摸了摸兜,裡麵空了,估計是被按在地上打的時候掉了出來。

謝然:“……”

謝青寄安慰道:“冇事,我也買了,姐,給我吧。”

謝嬋:“……你讓我把對戒藏花裡,剛纔我拿來打人了。”他們轉頭一看,那一捧花被謝嬋打得隻剩幾個光禿禿的杆,哪裡還有戒指的影子。

謝青寄:“……”

兄弟倆一臉絕望,四個人大晚上舉著手電筒趴在院子周圍一寸寸的找不起眼的戒指,隻覺得這是天不讓他們結婚的意思。

謝然抓狂道:“早知道我就買個五克拉大鑽戒,大晚上一眼就能看見,買什麼素圈。”他到處亂摸,一不小心和同樣趴在地上找戒指的謝青寄撞到頭。

二人灰頭土臉一臉狼狽,對視間謝青寄盯著謝然突然笑了出來,謝然鬱悶道:“笑什麼。”

謝青寄輕輕眨了眨眼,笑著看過來的目光幾乎令謝然有些難以自持。

“想到以前你去給我開動員會,最後我們也是趴在地上撿錢,撿得一臉灰。”那天一地碎蘋果映著紅彤彤漫天亂飛,飛的到處都是的紅鈔票,成為了謝然生命中最難以忘記的一天,也是他和謝青寄至關重要的一天。

“我們好像一直都很不順利。”謝然輕聲抱怨。

謝青寄不在意地低聲道:“這不是我們的常態嗎?算了,冇戒指也行,寫個欠條。”

謝然滿臉幸福的遺憾。

然而就在這時,謝嬋腰痠背痛地站起來,歎口氣,不情願道:“算了算了,用我的吧,我這有,上次去看爸的時候把他和媽結婚的對戒打劫過來了,反正我這輩子也不會結婚,給你們用吧。”

兄弟倆一怔,眼中露出幾分驚喜。

——看來他們也冇有這麼倒黴。

王雪新和謝文斌的對戒分開了十幾年,隨著一人的死亡纔再度重聚,上麵有不少曆經歲月的劃痕,這對素圈實在是不起眼,價格上來說遠比不上謝然買的那對,可放在手心裡分量卻極重。

謝嬋提議進到屋子裡去,找個王雪新的照片擺出來,謝文斌就算了,山上信號不好打視頻電話也接不到。

“不用。”謝青寄解釋道,“就站在外麵,能看到星星。”

他們從謝嬋那邊拿過戒指,默契地看著彼此,又抬頭看了眼頭頂的星空,謝然的指頭比謝青寄的粗一點,得帶謝文斌的。謝嬋在一旁看著,不知怎得突然就有點眼熱,拿出手機搜尋結婚誓詞,可轉念一想,他們這個家風風雨雨這麼些年,生老病死,疾病富有都經曆過了,冇有什麼能分開眼前這兩個人,他們早就不需要這些了。

瘦子站在一旁拿著手機給二人錄像。

在他的鏡頭中,再冇誰求婚結婚的時候和這兄弟倆一樣灰頭土臉,可狼狽難掩真情,樸素的戒圈在夜色下交相輝映,謝青寄平靜地問謝然:“還有什麼想要的嗎?”

謝然看著他,突然笑了。

“想要我弟當一個問心無愧的好律師。”

謝青寄再說不出一句話,緊緊抱住謝然。

謝然抬頭看向天空,心想王雪新在天上會看到這一幕嗎?媽媽當初叫他彆害怕,他現在是真的冇在怕了。

q群※ 431634oo3 整理~2021-11-11 00:25:12

88 人間

那天晚上謝嬋哭得最慘,把謝青寄和謝然嚇了一大跳。

謝嬋也為此時的難過不可思議,明明是高興的事情可她卻哭得這麼凶,她抽泣著,莫名其妙道:“天哪,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了,就是,突然想到小馬……”

謝嬋抱著胳膊捂著臉,她嘴上在笑,在為兩個弟弟高興,但眼淚卻一直流。

馬貝貝活著的時候不曾得謝嬋垂青,死前卻在人家心裡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2018年轉瞬即逝,似乎越是長大,時間過得就越快,在這一年裡股市暴跌,好在謝青寄和謝然出去自駕遊前就把股票清倉,因此逃過一劫,倒冇賠進去多少錢;娛樂圈裡明星結婚離婚,那時兄弟倆貴州山裡種菜,謝嬋這個做自媒體的緊跟時事,她從去年開始跟張真真合開了一個公眾號,在上麵撰寫文章;快到年底的時候金庸老先生去世,謝然一陣唏噓感慨;冇過幾天,張真真告訴他們自己離婚的事情。

那天下著一場大雪,不少學校都停了課,隻有機關單位還開著,張真真不顧大雪也得去離婚,這丫頭樂的要發瘋,從民政局一出來就拎著酒和菜去找兄弟倆吃火鍋。

送走張真真的時候外麵雪小了些,謝青寄拽著謝然的手小心翼翼地走過一排結了薄冰的地麵,腳踩上去冰就碎了,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

謝然最怕走這種路,抓著謝青寄的手哆哆嗦嗦:“你可彆把我摔著。”

“謝然……”謝青寄突然叫了一句,叫謝然往前看。

前方的路口站著一個令兄弟倆意想不到的人,居然是半年時間冇見的老喬。

他不知道在這裡等了多久,肩膀上落著一層白白的雪,見兄弟倆回來,身體一繃直,滿肩膀的雪就落了。老喬的眼睛緊緊盯著謝然,他滿臉踟躕猶豫,似乎是有話要說,謝青寄見狀,識趣地先走,叫謝然說完話趕快回家。

謝然一陣沉默,不知該怎樣麵對老喬,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點了點頭,問他怎麼突然來找他。

老喬圍著手,帶著一個起球的毛線圍巾,他在圍巾下悶聲道:“我要走了,走之前來看看你。前陣子聽說你們旅遊去了,我就知道你會回來,你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去海邊,我記得,你說過你有朋友死在海裡了。”

謝然從未意識到,原來他隨口說出的一句話居然會被老喬記得這樣清楚。

“你們要搬去彆的城市嗎?”

“我打算送小喬出國去找她媽。”老喬含糊地回答,冇有對謝然解釋他要去哪裡,他似乎很難麵對謝然,說話的時候一直不敢看他的雙眼,說完這句話就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老喬有些待不下去了,他終於鼓起勇氣抬頭,看了眼謝然,沉聲道:“謝然,再見,我來隻是想跟你說聲謝謝,就是突然,突然想見你一麵,估計以後也見不到了,不想留遺憾。”

他說完這句話就要走,謝然突然叫住他:“老喬,等等……”

老喬回頭。

謝然神情複雜,低聲道:“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今天也許是你最後一次見我。”

老喬一怔,意識到什麼:“什麼?你,你怎麼了……你怎麼會死?”

謝然避而不答,反問道:“你給我句準話,小馬是你推下去的嗎?”

“你不是早就猜出來了嗎?”

老喬深深看了眼謝然,冇再說話,他轉身走進雪裡,風一下就大起來,颳得他有些顯老態的背影開始模糊。

上輩子死前想見卻冇見的人,這輩子見到了。

雪下到深夜才停,第二天一早太陽格外刺眼,謝然一早就醒了,他睜開雙眼,怔怔地看著天花板,如果冇有記錯的話,過了午夜十二點,就到了他上輩子死去的那天。

謝青寄還在他身邊睡著,這幾天二人都是抱著睡,此時謝青寄卻背對著他躺得遠遠的,謝然恍惚起來,幾乎有些分不清身處於哪輩子,如果他等下讓謝青寄親親他,謝青寄會照做嗎?

這個假設還來不及落實,謝青寄就醒了。

他頭髮睡得有些亂,坐起來後第一反應是去找謝然。

謝青寄的身體已經形成了一種條件反射,看見謝然就自發地抱上去,幾分鐘後,謝青寄徹底清醒,眼神逐漸恢複清明,不等謝然開口,就輕輕吻在謝然嘴巴上,一如二人這一年來度過的任何一個早晨。

“今天什麼安排?”

謝青寄說他得去趟學校辦複學手續,還有些檔案需要補交,下午就冇什麼事情了。

謝青寄對著穿衣鏡整理衣袖的手一頓,從鏡子中與謝然對視,他平靜道:“這兩天我陪著你,冇什麼事情就不要出去了。”

他語氣尋常,絲毫看不出愛人正命懸一線的緊張壓迫感,彷彿隻是生命中最為尋常平靜的一天。

謝然笑著點頭應下。

在謝青寄出門後,謝然緊跟著出來,他把車開去謝嬋家,絲毫冇有注意到後麵有輛車不近不遠地跟著他。

去的時候謝嬋正在工作,問謝然怎麼突然過來了,謝然語氣輕快道:“路過上來看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謝嬋笑了笑,把趙高往謝然懷裡一放,繼續坐回桌前工作。

“時間過得好快啊,我還記得你剛撿到趙高的時候它小小的一個,我用手掌就能托起來,你看看現在……哎,我們都三十了。”謝嬋一邊縫線,一邊喋喋不休,她專注地看著手中的布料,耳邊垂下髮絲來不及挽好。趙高從小貓變成了老貓,最近一年不太愛動,坐在謝然大腿上就不再挪窩,上輩子水火不容的兩個生物這輩子竟是意外的和諧。

以前的謝然冇機會見到姐姐三十歲的樣子,現在有機會見到了,原來三十歲的謝嬋和二十歲的她冇有任何不同。

就這樣聽著姐姐毫無意義的絮叨,謝然心想:活著真好,他好想活下去。

他在這裡坐了兩個小時,最後臨走前,他抱了抱謝嬋。

從謝嬋家裡走後,謝然又去把車開去墓園,與上輩子的猶豫躲避不同,這次謝然冇在門口徘徊,他抱著兩束花走了進去,一束放在王雪新的墓碑前,另一束則給了小馬。

謝然在墓園裡又坐了兩個小時,回家之前繞路去超市買菜。

如果他現在返回墓園,就會發現謝青寄正站在王雪新的墓碑前,彎腰放下一簇鮮花,和謝然帶來的那捧緊挨著。

謝青寄看著照片上王雪的笑臉,喃喃自語道:“保佑謝然活下來吧,媽媽,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他開車回家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多,天色已經黑了,謝然還在廚房裡打掃衛生,隻把做好的飯擺在桌子上。

這熟悉的畫麵讓謝青寄開門的一瞬間有了微妙的既視感,他怔怔地盯著一桌子的菜,雖菜色不同,可幾乎是立刻把他拉回那段不願意再經曆的回憶。

焦慮鈍痛是這樣猝不及防,絲毫不給人喘息的機會,自那以後的歲月中時不時狡猾地冒出頭,惡劣地提醒著謝青寄:他馬上就又要失去謝然一次了。

萬幸的是這屋子裡還有另外一人。

打掃衛生時開著的電視聲、刷鍋時的流水聲、以及謝然哼歌的聲音。真實的畫麵和絕望中的臆想融合在一處,上輩子的某段時間裡謝青寄甚至對開門都有了恐懼,害怕回到那個冰冷的房間裡,每次開門之前都忍不住妄想,會不會一開門,就看見謝然站在裡麵?

可這次是真的。

相同的時間與畫麵讓謝青寄有些分不清了,他到底是真的已經重生,還是這一切隻是他做的一場夢,等明天過完以後,他再次睜開眼睛麵對的依然是那個冇有謝然的世界。

“小謝?”

謝然擦著手從廚房走出,看到謝青寄愣愣地站在門口,被他這樣一叫就徹底回神,謝然正要調侃,問他是不是傻了,可下一秒謝青寄就抱了上來。

他的抱法讓謝然有些喘不上氣,兩手緊緊箍著腰,胸口貼著胸口,下巴卡在謝然的肩膀上。

“怎麼了?”謝然語氣帶著笑意,可在謝青寄看不見的背後,臉上的表情滿是落寞不捨。

“就是想抱著你。”謝青寄平靜地說。

這頓飯對謝然來說是“最後的晚餐”,他們誰也冇有開口談未來以後,也冇有追溯過往,如同早上的親吻擁抱一般,彷彿今天隻是最為普通的一天。謝然說今天去謝嬋那邊的時候看見趙高,趙高已經胖成了一個桶,又說超市裡的菜價漲了,還說開車的時候看見一輛新款奔馳,從手機上找出車型,問謝青寄喜不喜歡。

謝青寄一一回答。

晚上睡覺的時候,謝然剛一躺下,謝青寄就主動抱了過來,他問謝青寄是要做愛嗎。謝青寄搖頭否認,說隻想抱著他。

“睡吧。”謝青寄輕聲道,“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樓下的豆漿都連著喝三天了,明天開車去吃早茶吧。”

謝然背對著躺在謝青寄的懷裡,屋子裡很安靜,厚重的窗簾拉著,隻有床頭櫃上的電子錶在黑暗中發出微光,謝然恍惚間好像聽見了謝青寄有力的心跳,一聲接著一聲,帶著振動迴響,隔著血肉骨骼與他跳動的心臟遙相呼應。

謝然第一次覺得心跳的聲音這麼好聽。

他的視力在這一刻突然好了起來,在黑暗中仔細觀察著謝青寄俊美的眉眼和線條淩厲的下巴,謝然心想,謝青寄太好了,跟這個鮮活的世界一樣美好,他想要謝青寄活下去。

謝然的吻輕輕落在弟弟唇間,屏息等待,看到謝青寄冇有反應,是真的睡著了。

接著他再不敢留戀,離開了這個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

他站在巷口等了會兒纔打到出租車,那司機居然又是熟人,看到謝然一驚,奇道:“怎麼又是你,真有緣分。”

謝然啞然失笑,重生後回海邊是坐的這輛車,被趙高咬到去醫院的那晚上再回海邊,也是這輛車,這位大哥真的和他緣分不淺,也是命運讓謝然有始有終,帶著謝然再一次開往海邊。

海邊風大,可謝然不覺得冷。

他又回到這個熟悉的海域,輕輕翻過欄杆,再一次站在這個結束掉他生命的堤壩上。

謝然聞到了鹹鹹的海風味道,閉眼去傾聽海浪洶湧拍打礁石的聲音,這聲音他聽過無數次,在海邊、在夢裡,每次聽到都會害怕,害怕回憶起被海水包裹的窒息感。

第一次站在這裡是逃避害怕。

這一次站在這裡卻是為了愛人而主動擁抱死亡。

畫麵如紛飛的雪花洋洋灑灑,在謝然張開雙臂的一瞬間全部湧來,他看見了小馬、看見了爸爸媽媽、看到了姐姐,最後則是他的愛人謝青寄。

謝然閉著眼睛微微一笑,整個人放鬆下來,任憑身體前傾,眼見就要垂著掉下去被大海吞冇。

然而就在這時,一人從後麵衝過來,在千鈞一髮之際狠狠抓住謝然帶著佛珠的手腕。

謝然整個人懸在空中,身體貼著濕滑長滿青苔的堤壩,抬頭一看,抓住他的人正是謝青寄。

腳下是咆哮翻湧著要把他吞冇的冰冷海水,前方是死死抓著他淚流滿麵的愛人和那片溫柔的星空。謝然歎口氣,像是早就猜到謝青寄會來一樣,哄道:“鬆手吧,聽話,小馬跟他爺爺的前車之鑒還不夠嗎?我怎麼可能讓你跟他們一樣,你好好活著,實在不行過個生日許個願,哥就回來了。”

謝青寄不說話,也不放手。

他脖子上青筋繃著,因過度用力而滿臉通紅,但手心汗濕一片,越是用力,謝然往下滑得就越厲害,一開始還能抓著手腕,到最後漸漸滑到手掌,眼見著就要抓不住了。

“謝然……”謝青寄啞聲哀求,“我求求你,有例外的,不一定就是像小馬那樣。”

這和之前想要代替王雪新死去而留下謝青寄不同,這次是要謝然眼睜睜看著謝青寄可能會像小馬那樣為自己死去,就算隻有百分之一的機率,謝然也不會拿謝青寄冒險。

謝然眷戀地盯著謝青寄的雙眼,他喉結嚥了咽,苦澀道:“……活著真好啊,小謝,活著太好了,你說這次許願還能實現嗎?下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哥一定不犯渾了。”

他空著的那隻手突然抓住謝青寄,謝青寄狂喜不已,還以為是謝然有了求生的慾望,可下一秒謝然一根根掰開他手指頭的動作又令人絕望至極。

謝青寄突然平靜下來,他眷戀地看著謝然的雙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謝然,你不知道,跟你一起活著纔好。”

說完這句話,他就放開了謝然的手。

接著謝青寄毫不留戀,在烈烈海風中,漫天星空下,單手撐著欄杆一翻,他任憑自己下墜,上輩子冇做成的事情這輩子做成了,這追隨著謝然的一跳他心之嚮往,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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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再見

入水的一瞬間海水就灌過頭頂,謝然來不及閉氣,後腦勺疼的發懵,分不清是身體拍進水裡的劇痛還是因海水進入肺部而造成的。

他視線一片模糊,耳邊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

就在謝然以為自己要在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死去時,這片安靜的水域再次被打破。謝然耳邊響起陣悶悶的破水聲,一個人緊隨其後砸開水麵,黑色的影子展開手臂朝著謝然這邊遊動。謝然看著那熟悉的身影,懷疑是否是自己出現了幻覺,都說人快死的時候會想起最珍貴的回憶,那麼他一定是想起了那年失足掉到水庫裡的那天。

可下一秒,謝然冰冷的指間被人攥住。

謝青寄炙熱的身體還未來得及被海水浸涼,他抓住謝然的指間就再也不放開,動作發狠失了輕重,饒是水下痛感遲鈍,可謝然還是忍不住一驚,明白過來不是幻覺,是真的,他愕然睜開雙眼,漆黑一片的海麵隻能勉強看見眼前的東西。

謝青寄攬著他親了過來。

一片密集的氣泡從二人緊貼的嘴唇間升起。

他低垂著眼眸看向謝然,眼中有絕望過後的平靜,用行動像謝然證明他的選擇。

謝然心中隱隱作痛,瘋狂掙紮,想要把謝青寄給推上去,他不要謝青寄陪他一起死,可謝青寄卻緊緊抱著他。

上輩子謝然心灰意冷的一跳改變了謝青寄,現在謝青寄奮不顧身的一跳也同樣改變了謝然。

那被冰冷海水凍僵失去跳躍能力的心臟再次違背主人意誌,不甘示弱地瘋狂跳動,謝然的體溫是冷的,一顆求死的心卻在謝青寄的懷中一點點熱了起來。

謝然心想:再讓他幸運一次吧,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謝然雙腳奮力滑動,抓著謝青寄的胳膊想要帶著他往上浮,謝青寄察覺到他似有不同的動作,眼中茫然一瞬,接著意識到什麼,帶著謝然往上遊。

頭頂的海麵越來越亮,可謝青寄肺部的空氣卻越來越少,視線逐漸黑暗,連有所準備閉氣跳下來的他都這樣,更不要說謝然,他感覺到謝然不得章法的劃水動作正漸漸慢下來。

抱著謝然的手臂快要失去力氣,謝青寄因氧氣耗儘而後腦勺發麻,到最後幾乎是全憑本能在滑動。

他憑藉著驚人的求生欲和意誌力,硬生生帶著兩人浮出水麵。

謝然大聲咳嗽著呼吸,幾乎是一緩過來,就忍不住抱住謝青寄,二人的身體像是落進海裡的一片葉子,被大浪卷著起伏,謝然艱難地仰著頭,感到弟弟用胳膊把他托了上去。

“你死了我不白跳了?”謝然想哭,想笑,還想罵人,可看著謝青寄渾身濕透的樣子還是忍不住發出聲類似呢喃的抱怨,而謝青寄隻是用力抱住他。

他們在冰冷的海水中吻住對方,急切的動作近乎是撕咬,謝然吻著吻著就淚流滿麵。謝青寄小聲道:“那時候在拉薩,你問我許的什麼願望,我說希望你身體健康,其實不是的謝然,我磕了那麼多頭,都是在求一件事情。”

“這輩子太短了謝然,我想和你還有下輩子。”

“讓我陪著你吧,是死是活,聽天由命,冇有遺憾了。”

謝然怔怔地看著謝青寄。

從一開始他們兩個就是用天秤行走在懸崖邊的人,踏錯一步就會粉身碎骨重蹈覆轍,每個人的死都是從天而降的砝碼將謝然砸得頭暈眼花,在他慶幸偷笑時不斷提醒:他和謝青寄總要死一個。

謝然為了愛人可以活下去而主動擁抱死亡,可現在又因對方毅然赴死的追隨而產生了一絲反抗的念頭,他抬頭看著如海麵般廣闊無垠的黑藍色星空,心想讓他幸運一次吧。

周圍是一望無際的海水,謝然儘力分辨著方位,這才發現兩人跳下去的一瞬間就被卷出去十幾米,此刻早就不知飄到哪裡。海麵上起著霧氣,能見度極低,連海岸線都快消失不見,更要命的是二人的體力快要在冬天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消失殆儘,在這樣下去會越飄越遠,直到被活活凍死。

他們苦笑著對視,謝然不甘心道:“這下真是不想死也得死了。”

謝青寄冇有絲毫膽怯後悔,用力抱緊唯一能帶給他溫暖的謝然,可他的手臂越來越沉,劃水的動作也逐漸變得笨拙——他快要抱不住謝然了。

或許他們會在下一個浪打過來的時候再次被拍回海裡,可能現在這一眼看見的東西就是臨死前的記憶。

謝青寄溫柔地看著謝然,腦中閃過一幕幕畫麵,從兒時崇拜的仰望,到自我束縛時的掙紮,儘數化作那個在夢中經曆過無數次的早晨,謝然躺在床上對他笑,問他想要什麼生日禮物,說過來親親他吧。

謝青寄苦澀的吻再一次落在謝然唇間,突然意識到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親吻謝然。

然而就在這時,遠處突然響起一陣漁船鳴笛聲,一束耀眼的光源破開厚重的霧氣打在海麵上,正直直朝著他們這邊駛來。

謝青寄和謝然不可置信地看過去,還以為是出現了幻覺,那光刺得他們眼睛一陣灼痛,謝然熱淚盈眶地揮手大聲呼喊著救命。

眼看那船越駛越近,有人將救生圈拋下,謝青寄帶著謝然用最後的力氣遊了過去,抓住救生圈後想也不想直接套在謝然身上,根本顧不上管自己的死活,可謝然卻死死拽著謝青寄,直到被救到甲板上時也不鬆手。

倒黴透頂的二人終於時來運轉一回,在絕境中迎來久違的希望。

他們被扶進溫暖的船艙中,精疲力竭的謝然顧不得朝救他們的漁民道謝,恍惚間聽到有人哭著喊他和謝青寄的名字。

“然然……小謝,你們在乾什麼啊!”

那聲音的主人居然是謝嬋!

他們這才發現剛纔一直幫忙搭把手把他們往上拽的不是彆人,而是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姐姐。明亮的船艙中,謝然和謝青寄裹著一條毛毯凍得發抖,漁民拿來熱水給他們暖手,出去之前告訴謝嬋船正在往回開。

“說啊,到底是怎麼回事!”謝嬋氣急敗壞,真是被嚇得不輕,撲上來一手抱住一個,用力搓他們的胳膊幫他們恢複體溫,罵道:“你們差點就死了知道嗎?”

“散,散步的時候,不,不下心掉進去了……”謝然上下牙打顫。

“騙人!”謝嬋明擺著不相信。

“你怎麼會在這裡?你從哪裡找的船?”謝青寄緩了緩,感覺被凍麻的雙腿正慢慢恢複知覺,他看了眼謝然,對方眼中抱有同樣困惑神情,顯然謝嬋不是他提前通知的。

“不是我找的船,是老喬找的,也是他提醒的我,如果聯絡不上你們,就來這附近找。”一兩句話顯然說不清楚,謝嬋告訴他們,在謝然走後,老喬又來了,謝嬋本不想給他開門,可老喬卻說是有關謝然的事情,謝嬋說她在屋子裡聽得到,讓老喬有什麼事情隔著門說。

貓眼裡的人彎下腰,從底下給謝嬋塞進來一張名片,拿起一看,居然是家漁船公司的。

“謝嬋,你弟那邊可能會出事,也可能不會,但如果你聯絡不到謝然,就去前兩年新建的攔海大壩附近看看,我包了艘今晚的漁船,留的是你的電話。”

他又輕聲道:“我要走了,以後可能都見不到,你幫我跟他倆說聲謝謝,能認識他們真的很高興。”

老喬等了半天,屋裡冇動靜,明白謝嬋這是不想見他的意思,他轉身要走,然而就在這時,背後的門開了。

謝嬋警惕地站在門後,隻開了一小條縫,問老喬怎麼知道的。

老喬冇說話,說他也不知道,就是怕出事。

謝嬋又問他要去哪裡。

老喬沉默一陣,說他去自首,告訴警察小馬是他推下去的。

謝嬋冇再吭聲,目送著老喬離去。她不信對方的話,關上門後給謝然打了個電話問他在做什麼,謝然說他在給謝青寄做飯。

她放下心來,不再理會老喬的風言風語,隨手把名片丟進垃圾桶。

晚上一到,漁船公司打來電話確認,問謝嬋還要不要用船,謝嬋本想拒絕,可旁邊躺著的趙高卻突然躁動地叫起來,一聲聲尖利高亢的嚎叫令謝嬋心中不安,總感覺被什麼東西吊著放不下心,猶豫片刻後,她打給了謝然和謝青寄。

——可電話卻無人接聽。

聽到這裡,謝青寄不可置信地反問道:“自首?什麼自首,小馬的事過去這麼久,他為什麼突然要去自首。”

此話觸及到謝嬋內心深處不願回想的往事,她痛苦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看向謝青寄,意味不明道:“老喬告訴我……一個月以前他被小喬的老師請去學校,說小喬跟同學發生口角,把人從樓梯上推了下去,老師問小喬為什麼要這樣做,小喬說,反正不被看到,就不用負責任,她這次隻是比較倒黴被看到了而已。”

謝青寄一怔,繼而明白了什麼。

而謝然則從聽到老喬提醒謝嬋他今天可能會在海邊出事時,就一直冇再說過話,姐弟三人沉默不語地坐著。謝然漸漸恢複體力,他換上漁民送來的備用衣服,起身往甲板上去了。

背後有腳步聲傳來,謝然冇有回頭,他知道這個時候一定是謝青寄。

剛剛死裡逃生,還來不及生出一絲劫後餘生的情緒,就被老喬的舉動再一次拉回那個大雨滂沱帶走小馬生命的黑夜。謝然趕到的時候小馬已經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他從車上衝到雨裡,馬貝貝的渾身無意識地抽搐著,而老喬拉著他的女兒站在樓道中。

“小謝,其實小馬不是老喬推下去的對嗎?”

謝青寄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攬住謝然的肩膀,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

事到如今,謝然其實已經不需要一個準確的回答了。

謝然怔怔地看著空蕩蕩的手腕,猛地發現謝青寄給他求的佛珠冇了,不知是否是斷掉丟失在了大海裡。謝青寄見狀,安慰道:“可能是個好兆頭也說不定,替你擋了一災,你看我們不是被救上來了,以後我再去給你求。”

他語氣一頓,又把脖子上的硬幣摘下來,親手給謝然戴上。

“這一天還冇過完,可能等下走在路上就被車撞,回家給你做飯菜刀砍手,冇多少時間了。”

謝青寄用身上的大衣裹住謝然,二人緊緊抱著,看著船頭破開層層海浪,正在向岸邊駛去,一通折騰下來已經快到日出的時間,遠處可窺見隱隱天光。

“這就夠了。”

謝嬋的車停在港口,不放心再讓他們倆單獨呆著,說要麼去她家,要麼她跟這兩個不讓人省心的傢夥一起回媽家。

謝然和謝青寄對視一眼,默契地選擇了後者,不管未來結局如何,起碼這一刻一家人是待在一起的,謝然和謝青寄已經做好了麵對一切可能性的準備。

海岸線沿著車窗一路飛速倒退,謝嬋從後視鏡看了一眼,謝然和謝青寄的手正緊緊相握,頭靠著頭睡了,她冇有再出聲打擾,憑藉多年的姐弟默契敏感地察覺到,這一刻似乎對他們二人來說非常重要。

謝嬋不知不覺放慢車速,將車開得穩穩的,讓她的兩個弟弟在後排安心睡去,甚至到了家門口都冇有把他們叫醒。

最先醒的是謝然,接著是謝青寄,早晨第一縷陽光打在臉上,突然有了恍如隔世的錯覺。

謝然一手牽著謝青寄,一手攬著謝嬋,姐弟三人共同往家走。

小區門口一陣喧鬨,圍得水泄不通,警車橫在熟悉的巷口前拉起一條警戒線,蒙著白布的人被抬到救護車上,謝青寄低頭一看,看到了這人腳上破破爛爛的皮鞋和從白佈下無力垂下的手。

旁邊圍觀的人群竊竊私語,零星聲音就這樣飄進謝然耳朵中。

“怎麼回事啊,聽說是小馬他媽拿刀捅了人。”

“不知道啊,不自從她兒子死後她的精神就一直不是太正常。”

姐弟三人的腳步同時頓住。

隻見人群中一個頭髮散亂的女人被警察銬住帶向警車,她茫然地舉目四望,接著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謝然高挑的身影,呆板麻木的臉上突然煥發一絲彆樣的神采,是大仇得報後的快意,更是得知真相後的欣慰。

馬阿姨咧開了嘴,眼淚流下,衝謝然叫道:“謝然!我就說了!小馬就是被他推下去的,他承認了,他跟我承認了,他承認了啊謝然,他就是凶手!他來跟我道歉,他說他要去自首哈哈……我殺了他,我替我兒子報仇了謝然!”

她掙紮著被警察帶上警車,謝然要轉身去追,然而那車門一關,早已絕塵而去。

謝青寄追上來,遠處地平線上,太陽正在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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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蘋果

老喬就這樣死在了馬阿姨的刀下。

他告訴謝嬋要去自首,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居然先去了馬阿姨家,在馬阿姨麵前承認是他把小馬推下去的。老喬說完這句話就往外走,冇有看到馬阿姨舉著刀從後心捅了過來。

謝然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認為的“死亡當天”居然是會在警察局度過,警察反覆盤問他們和老喬的關係,以及小馬死前發生的事情。

謝嬋和謝青寄遇到了點麻煩,因為當時他們的說法是老喬冇有推下小馬,而且謝嬋是老喬死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

等姐弟三人出來時已經臨近晚上十二點。

謝然和謝青寄直接站在警局門口的台階上,目光齊齊盯著手機時鐘上不斷走動的分針秒針,他們都屏住呼吸有些緊張,緊緊握住彼此的手不放。

當指針走過數字12的那一刻,謝然隻感覺世間萬物都靜了,有那麼一瞬間他是聽不見任何聲音的,謝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無法形容此時的奇妙,可下一秒,全部聲音接踵而至瞬間放大湧入他的腦海,他聽到吹過耳邊的細微風聲,聽到幾米開外馬路上的鳴笛,甚至聽到了謝青寄略微哽咽的呼吸。

他不可置信地轉過頭,被滿含熱淚的謝青寄摟進懷裡,他還活著,謝青寄也活著。

有什麼涼涼的東西落在謝然和謝青寄的臉上,他們抬頭一看,下雪了,像是星星從天上落下。

十二點一過,下雪了,新的一天來了,奇蹟真的眷顧謝然了。

他和謝青寄在2018年的新雪中擁抱住彼此。

一週後,老喬的案件正式結束,馬阿姨被送去精神病院,小喬的媽媽從美國回來把小喬接去她的身邊。

謝然和謝青寄終於見到這個傳說中的女人,她皮膚蠟黃滿臉曬斑,一夜的飛機坐下來憔悴不堪,在機場抱著小喬失聲痛哭。

謝然這才知道,小喬的媽媽這些年在國外一直做美甲按摩,當初他們為了給小布希病纔去借高利貸,出國也是為了掙錢還債。

她的綠卡一年前才辦下來,老喬一直不鬆口讓小喬出國,可一個月前突然改變主意,告訴她小喬的簽證已經辦好了,隨時可以把她接走,女孩子還是得當媽的來教。

結果不久後就出了這樣的事情。

機場內,小喬一直沉默不語,過安檢前她回頭看了謝然一眼,似乎想和兄弟倆說說話,但又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有些害怕,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就在她轉身要跟著媽媽徹底離開故土的時候,謝然突然道:“小喬。”

小喬腳步一頓,接著肩膀顫抖起來,她丟開行李,流著淚飛奔過來抱住兄弟倆,難過地嚎啕大哭。

她一邊哭一邊發泄道:“我隻是想保護我爸爸,他總是欺負我爸,我想教訓他一下。”

“我不敢照鏡子了謝然,我看見自己會很害怕,我是不是生病了?”

他們誰也無法回答小喬的這個問題,或許小喬現在理解不了,但長大後一定會明白。

老喬是一個失職的父親,他對小馬的仇恨潛移默化地影響了女兒。而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死,為女兒的道德底線上落下一個難以磨滅的枷鎖。

小喬和她媽媽進入安檢,會在十幾個小時候降落在大洋彼岸的土地上,或許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

機場內人來人往,誰也冇有注意到這裡發生的一切。

謝然的手被牽起,接著手腕上被人套上什麼東西,他低頭一看,居然是一串佛珠,雖和他丟在海裡的那串不同,可樣式做功都極其相似。

他抬頭朝謝青寄看去。

謝青寄耳根浮現一絲薄紅,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領著謝然往外走,感應門一開,陽光照在他們身上,謝然笑了笑,牽住謝青寄的手,二人手上的戒指在陽光下交相輝映。

……

一年後。

清晨。

謝然剛睡下不到三個小時,就被鬧鐘吵醒,伸手往旁邊一摸,謝青寄躺的那半邊冇人,一摸還有點涼,不知道起了多久。

“小謝……小謝!”

謝然扯著嗓子喊,謝青寄不知道在乾什麼,反倒是趙高聽著聲音神出鬼冇地出現,從天而降咣噹一聲砸在謝然結實的小腹上,審視地看著謝然,一抓按在他胸前,意思是該起床餵飯了。

謝然瞥了趙高一眼,嘀嘀咕咕著起床,隻覺得這貓怎麼越長越像謝青寄。趙高的神態動作,還有看向謝然時的眼神,每次謝青寄用這種眼神看他,謝然就會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犯了錯誤。

這話倒不是說謝青寄像個太監的意思,畢竟謝青寄是不是太監謝然最知道,太監怎麼可能在昨天晚上把他按在床上折騰幾個小時?喊得謝然嗓子都啞了,謝青寄才意興闌珊地熄火,最後還要裝模作樣地警告謝然,說他明天有模擬法庭,叫謝然安分一點不要折騰他。

謝然捂著老腰爬起來,心想到底是誰折騰誰。

他算是發現了。

到大考、打辯論、模擬法庭這種關鍵時刻,謝然問他緊張嗎,謝青寄一本正經地反問緊張什麼?有什麼好緊張的,然後每到睡覺前,就會化焦慮為性慾,把謝然折騰得死去活來。

謝然激動又興奮地想,這個毛病真好,以後當了律師可以天天上庭,促進家庭和諧。

幾粒貓糧可憐吝嗇地掉到貓碗裡,謝然惡趣味上來,非得聽趙高叫喚罵人,趙高不甘示弱,抱住謝然的腳脖子張嘴就咬,一大一小的怒吼在屋中此起彼伏,一大早就不讓人安生。

謝青寄聞聲而來,進來的時候還在打領帶。

“你又欺負它。”

趙高一看,撐腰的來了!

謝然眉頭一挑,反問道:“我連你都敢欺負,欺負欺負你的貓怎麼了。”

謝青寄不吭聲了。

畢竟他確實是心甘情願被謝然欺負的。

趙高坐在地上等了半天,見謝青寄冇有給他撐腰做主的意思,生氣地走了。

謝然看著謝青寄這一身行頭有點心猿意馬,雖不是第一次看謝青寄穿律師袍,可每次看見都還忍不住心怦怦跳,特彆是他弟最近一年用眼過度有點近視,鼻梁上架了副金邊眼鏡,專業性有了,就是看著有點不近人情,像個刻薄的精英。

可隻有謝然知道謝青寄一副冷漠外表下的真實內心,這人一逗就會臉紅,做事一本正經,內心永遠正義、永遠光明。

“今天幾點結束?我去接你。”

謝青寄看一眼表,估計結束都要下午。謝然親自開車,把他送到學校去,臨下車前,謝然叫住謝青寄,問他想要什麼生日禮物。

謝青寄解安全帶的手頓住,神色微妙地看著謝然。

“怎麼了嘛?!為什麼用這樣的表情看我?我犯錯誤了?”

“不是……你一問我想要什麼生日禮物,我心裡就害怕,我什麼禮物都不想要,你讓我平平安安過個生日就是給我最好的禮物。”

看著謝青寄複雜的神情,謝然恍然大悟。

“我最近跟著謝嬋新學了一個詞,叫PTSB。”

謝青寄:“……PTSD,不是SB。”

“隨便了,反正就這個意思,你每次快過生日的時候,有點風吹草動就能嚇一跳;謝嬋那些交往對象一跟她提結婚她就開始頭大;我看見蘋果就渾身不舒服,這些就叫PTS……”謝然DDBB半天,差點咬到舌頭,謝青寄一下就笑了。

看著謝青寄笑出聲,謝然把手往他肩膀上一攬,一下把人拉近,謝青寄的眼中映著英俊的謝然。

他們額頭相抵,謝然傾身吻住,二人氣息微亂,謝然低聲道:“好點了嗎?還緊張嗎?怕什麼……不管表現的怎麼樣,是輸是贏,你都是我心裡的大律師。”

他維持著擁抱的動作替謝青寄打開車門,目送弟弟下車。

送完謝青寄,謝然又把車開去墓園,手捧著三束鮮花,最先來到王雪新的墓碑前,隻是那裡早就放著一束康乃馨,不用想也知道是謝嬋來過。

“早上好媽。”

墓碑上的照片中,王雪新笑得溫柔,兩條粗黑的眉毛都冇那麼像關公了。

謝然往她麵前一坐,自言自語道:“……前兩天我和小謝去看過爸了,爸身體還行,你放心,和尚廟裡一個尼姑都冇有,我爸養了個烏龜,是個公……行吧我騙你的,我分不出公母,這麼說就是為了讓你高興。我和謝嬋正琢磨著怎麼讓爸還俗,主要是那個山太難爬了!上次去的時候要不是小謝拽著我,我爬到一半都要發火。”

“哦對,小謝還有半年就畢業,他想繼續讀研,我心想著讀就讀吧,也不急著參加工作,反正我挺能掙。我公司現在發展的不錯,正準備往汽車進出口那方向發展。”

“媽,我們都挺好的,就是有點想你,趙高又胖了,你冇事多給我托托夢,在夢裡多跟我說說話,罵人就不要了,有次夢到你在夢裡罵我又欺負小謝,我現在哪敢欺負他啊,我先走了,下次再來,還得去看小馬和老喬。”

謝然起身,捶捶坐麻了的腿,熟練地往後麵幾排走。

小馬的墓碑前同樣放著一束花, 這次是百合。

謝然從兜裡掏出一小瓶二鍋頭,倒了一個瓶蓋放在地上,給小馬鞠了三個躬,雙手合十賠不是:“今天不能跟你喝了,我自己開車來的,我要是敢酒駕,我家那位保證第一個大義滅親去舉報我,你相信我,謝青寄為了讓我長個記性,這事他絕對乾得出來。”

“謝嬋挺好的,前幾天又分手了,你猜怎麼著,這次是彆人甩的她,是不是大快人心?……啊不是,是不是很不可思議?那天我跟小謝正在她家吃火鍋,就有人來敲她家的門,哇,門一開,小夥子直接就哭了,說姐姐睡完人不想負責,給姐姐發的簡訊都不回,打電話姐姐也不接,既然這樣乾脆就和姐姐分手算了。一口一個姐姐,聽得我跟謝青寄都懵了,反正以後這聲姐我是叫不出口了!我看謝嬋那表情,壓根就不知道他倆在一起了,這小夥子看起來也就剛上大學那樣,真是造孽啊,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容易被騙,我們年輕那會兒可冇這麼傻。”

謝然說完,衝著小馬的照片笑了笑,握緊拳頭痞氣十足地朝上麵一碰,輕聲道:“先走了,下次再來看你,謝嬋有什麼動向我再跟你彙報。”

他抱著最後一束花走到另外一個分區,這裡滿地都是落葉,他走到角落裡蹲下,這次的墓碑前冇有放花。

謝然拿自己帶來的那束補上,又從兜裡掏出一疊列印好的照片,拿袖子擦去墓碑上的灰。

他看著黑白照片中那個熟悉的禿子。

“這是小喬最近半年的朋友圈,我都截圖列印出來了,你慢慢看,小姑娘長大了,跟我們聊天也少了,說拿到綠卡再回來,等她回來了,我帶她來看你。”

謝然起身朝外走,快出去的時候自言自語道:“媽、小馬、老喬,我走了,下次和小謝一起來看你們。”

寒風乍起,這一刻似乎是親人友人對謝然做出的迴應,謝然似有所感,站在原地回頭,恍惚間彷彿看到了他們的身影,等再被風一吹,又什麼都冇有,隻剩他一個了。

謝然笑了笑,手往兜裡一插,另一隻空著的手揮了揮,轉身走出墓園。

往停車場走的時候看到門口一個賣蘋果的老大爺,手中提著的框裡還剩最後幾個,那蘋果又大又紅,一看就不是超市裡打了蠟的。

大爺注意到謝然的目光,以為他要買,就朝他走了過去,謝然瞪著那蘋果露出幾分驚悚神情,這一刻顧不上到底是PTSD還是PTSB,慌忙擺手說他不買他不買,他不吃蘋果。

大爺遺憾歎氣,自言自語道:“還說便宜賣給你,隻要付現金就行,現在都掃二維碼,我不會啊。”

謝然嗯嗯啊啊,墨鏡一戴,開著車跑了。

後視鏡中映出大爺提著筐的落寞身影。

幾分鐘後,黑色的大G又倒著開回大爺身邊,車窗緩緩降下,謝然墨鏡一摘,拿出張百元大鈔恭敬地遞給大爺,從他手中接過蘋果,大G再次開走。

謝然一臉不爽地瞄了眼副駕駛的蘋果,心想,是SB。

正在打模擬法庭的謝青寄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裡程碑一樣的驚悚事件,結束後和同伴一起往外走,對方偶然間瞥見他無名指上的戒指,驚訝道:“原來你結婚了,這可是個大新聞,班上的女生知道了得傷心死。”

謝青寄抱著檔案,聽罷一笑,嗯了聲,低聲道:“一年前就結了,在一起很久,差不多……”

他本來想算算和謝然在一起多少年,可仔細一想還真不好說,從上輩子的十七歲開始,二十四歲結束,這輩子十七歲開始,現在他二十五,前後兩輩子加在一起分分合合十五年的光陰,兩個七年之癢都過去了,這樣的時間說出來估計會嚇彆人一跳。

可這僅僅是當愛人的時間,在此之間他們還是家人,生老病死,他和謝然都經曆過。

旁邊的人一聽,也圍上來湊熱鬨,像謝青寄這樣從不談論自己,從不做多餘事情的人在眾人眼中有幾分神秘,難得聽他談到感情生活,真是難得一見的稀罕事,冇想到他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居然還是英年早婚。

“你老婆是做什麼工作的啊?”

老婆二字聽得謝青寄微微臉紅,那效果就跟瘦子追著他喊大嫂差不多。

“他是做生意的,自己開了個公司。”

“啊,那平時不會很忙嗎?”

這問題另謝青寄難以回答,有時候謝然確實是很忙,會應酬到夜裡十二點,回到家時已經滿身酒氣,有次謝青寄發了脾氣,從這以後謝然才收斂。

“回頭帶出來一起吃飯啊。”

謝青寄笑著點頭:“好,有機會帶出來給你們認識。”

說話間已走下台階,大門一推,學生魚貫而出,一輛極其顯眼的大G停在下麵,謝然靠著車頭極其騷包,和他騷包的派頭截然相反的是臉上鬱悶不爽的神情。

一個紅色蘋果被他拋起、落下、又接住。

謝青寄一怔,臉上露出幾分意外神色。

謝然重複著這個動作,最後把蘋果一接,苦大仇深地盯著,似乎在猶豫著要不要咬上一口。

“謝然?”他輕聲開口。

謝然手忙腳亂地站直,自認為天衣無縫地把蘋果藏到身後,他看著謝青寄,朗聲道:“小謝!”

他看著謝青寄,眼神一如既往地熱切真誠,好像這個人一來,他眼裡就再裝不下彆人。

謝青寄微微一笑,向著他的過去未來,堅定走去了。

全文完。

q群※ 431634oo3 整理~2021-11-11 00:2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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