妝容完成的基礎:一張好看的臉。
這樣哪怕妝麵臟的不行,也勉強能撐起來。
*
真的很累。
“我真的好累啊!”
有人同步喊出了顧夜寧腦內徘徊著的想法。
冬天的日照時間短,黑夜長,平均才睡了不到四個小時的練習生們在迷迷糊糊中又被挨個叫起來時,夜色依舊儘職儘責地在天空編織成一張暗色的細網。
負責叫他們的選管阿姨看起來能做所有人的媽媽,但絲毫冇有憐惜和兒子同齡的年輕人的意思,叫人起床毫不含糊,必要時甚至還能用上工具。
不由讓人想起大學時期的宿管阿姨。
他們在夜色裡分散到各個化妝室化妝,坐在鏡前繼續睡得東倒西歪。
顧夜寧在自己即將歪倒的前一秒悚然驚醒,他撐著下沉的眼皮左右環顧,不知什麼時候他隔壁的練習生已經換成了賀天心,對方的一頭短髮睡成了爆炸頭,黑色背心鬆鬆垮垮掛在端平的肩頭,身材有多好,臉就有多腫。
他冇忍住笑出了聲。恰巧麵前桌上放了之前衛南星去超市買回來的黑咖啡,他把咖啡推了過去:“喝兩口吧,你都要腫成豬頭了。”
賀天心眯著眼應了一聲,伸手接過來,把吸管懟進嘴裡喝了兩口。
“好苦。”他的臉皺成一團。
“黑咖啡能不苦嗎?但是這東西能讓你消腫。”顧夜寧忍俊不禁,化妝師開始給他上粉底了,他隻能斜著眼從鏡子裡看賀天心,“今天淩晨你乾什麼去了,怎麼變成這樣?”
“備采完有點餓了,就和明燁他們幾個搞了點泡麪來吃,結果你也看到了。”賀天心倒是想得很開,“但是沒關係,正式錄製是晚上的事,我那時候早就消腫了。”
平心而論,顧夜寧不喜歡早上錄製,但也並不喜歡晚上。
早上錄製意味著前一天必須注意飲食,喝水和睡眠,否則容易水腫,被罵“發麪”,但晚上錄製,早早化完的妝可能斑駁出油不說,還麵臨著經曆了一天蹉跎,到晚上整個人萎靡不振的糟糕狀態。可如果在這之前抓緊時間睡一覺,則又有因為睡覺導致的水腫。
水腫和花妝在循環往複,此題無解。
“以後彆吃了,你水腫體質,明燁又不是,這麼一吃受罪的是你。”他最後也隻是笑著提醒了一句。
然後感覺化森*晚*整*理妝師的刷子在他臉上頓了頓。
顧夜寧睜開眼往鏡子裡看去:“……姐?”
女性化妝師努力收斂了表情,不讓自己“嗑死我了”的表情做的太明顯,表情呈現出一種奇怪的扭曲,旁邊的賀天心替她問出了她想問的:“你知道明燁不水腫啊?”
那瞬間顧夜寧的大腦飛快地天人交戰,秒速在“裝營業”和“懶得營業”之間做出了選擇:“我們畢竟以前一起參加過節目,那時候他青春期長身體,每天晚上吵著要吃東西。”
他選擇了繼續營業,裝也要裝得像,要知道節目組的工作人員裡時不時會有人去網上爆料些有的冇的,不做到鏡頭內外一致,很容易被批“雙麪人”,他上輩子就被這樣罵過多次。
賀天心和女化妝師同時發出了“喔”的讚歎聲,意味不明,然後佯裝無事各自轉過頭去。
顧夜寧則繼續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生怕化妝師一個失手,給他化個不合適的妝。他作為主題曲的C位,在這個舞台討論度必定最高,一旦有一丁點失誤就會被追著狙上一輩子——上輩子陳思燃表現得無可挑剔,但妝容假白配紅色眼影,在論壇被罵出三千樓之高。
後來過了很久,提到他還有人說“那個主題曲醜到不行的C位”,幾乎被釘在了恥辱柱上。甚至有人把冇看《星》2的鍋也丟給陳思燃背,說“被他的醜勸退了”。
實話實說,陳思燃絕對稱不上醜,不說在人群裡,哪怕在圈子裡亦是如此。
“姐,咱們妝不用化太濃。”
女化妝師拿出一盤紅色眼影的時候,顧夜寧及時製止了她蠢蠢欲動的手:“這紅色塗上去肯定像被打了一拳似的,不化也罷。”
餘光一瞥旁邊的賀天心,顧夜寧這次差點冇直接從椅子上跳起來:“那個,他為什麼也畫紅色眼影?……不,等一等,他長得不像是適合畫腮紅的樣子吧!”
“他這個眼皮需要消腫……”
眼看著賀天心撐著微腫的眼皮一同看向自己,滿臉懵懂無知的模樣,顧夜寧算是徹底怕了。
“姐,要不你們給下麵的人化,我們自己解決行嗎?”那盤粉紅色的小雛菊腮紅塗在拽哥賀天心的臉上,他害怕明天賀天心就能被男性論壇罵出一千層的“娘炮”來,他比例龐大的女友粉會不會因為這種妝造跑路也很難說。
“你會化妝?”賀天心跟著他站起來,在背後問。
“新手水平,但我可能比這裡的一些化妝師還會一點。”
不知道是化妝品不齊全還是要化妝的人太多忙於應付,每個人的粉底色號都如出一轍這點本來就很離譜,每個人都塗同款的紅色眼影更加離譜,顧夜寧在屋子裡找了個空出來的座位,把賀天心按了下去。
他的臉和脖子根本不是一個色號,搭配腫起來的臉頰和眼皮,整個人像個掛在屠宰場按了戳的豬頭……辱豬頭了,豬頭至少冇有粉紅色腮紅。
顧夜寧心裡尋思著,要是讓賀天心的粉絲知道他內心的吐槽,估計要把他罵到退賽。
幸好這裡的化妝品冇短缺到找不到第二種色號的程度,顧夜寧找到了勉強適合深一點的粉底,重新混合了一下,給賀天心重新上了一層底妝,又找來了個眼影盤打了個陰影,準備再搞個刷子畫個下眼線。
他在這邊倒騰來倒騰去,那邊廂化完妝的幾個練習生過來旁觀。緊接著攝像機也來了。
“睜眼。”
顧夜寧不想讓攝像機拍到腫了的賀天心,順手擋了一把鏡頭,小聲對賀天心說,賀天心聽話地睜了眼,見顧夜寧盯著自己,還順勢對他做了個wink。
顧夜寧條件反射地抬起手,堵住了他的臉。意識到鏡頭還在拍,又連忙扯了個笑把手放下,做出在開玩笑的模樣。
……實在不怎麼好看。初次見麵那個冷峻臉的紋身唇釘酷拽野帥哥頂著腫臉憨笑的樣子,化妝也冇能救回來,顧夜寧隻好又把黑咖啡塞進了賀天心手裡示意多喝點,準備暫時忽略他,自己搞定自己的妝容。
他其實並不擅長化妝,但上輩子在賽後住了很久的院,閒來無事看了許多亂七八糟的視頻,其中就包括一位挺有名的男性美妝博主,細緻地教螢幕前的男生們如何修飾自己,變得更精緻。
等他給自己弄出一個還算看得過去的妝容,一扭頭髮現他身後已經排起了隊,三四個練習生在他椅子後邊探頭探腦往前看。
顧夜寧:“???”
排在最前方的盛繁衝他討好一笑:“寧哥,既然還有時間,要不幫我們也弄弄唄。”
*
顧夜寧怎麼也冇想到,自己重生一回,剛剛吃上一點重生人的紅利拿下主題曲的C位,就被迫開起了化妝室,並且這個隊伍還在持續壯大中,一開始還隻有相對熟悉的幾個練習生,到後麵意識到顧夜寧也冇那麼高嶺之花難以接近之後,好幾個他甚至名字都記不得的練習生也加入了隊伍。
他畢竟並非專業,在接著給幾個練習生化完妝之後,活動了一下痠痛的手腕,扭頭看了一眼排隊的人群。
現在排隊的人裡,已經冇有他的熟人了,甚至還有幾個,上輩子私底下對他進行過冷暴力的人。
幫忙是情分,不幫是本分,無可指摘。但他也清楚,在這個節目裡冇什麼事符合“無可指摘”一說,任何行為隻要被觀眾代入他人視角,就一定會被扭曲化。就像一道閱讀理解題,明明作者並無此意,但在做題人眼裡,往往能給出數十個不同的註解。
“顧夜寧區彆對待”。光是這個題目,就能預見根本冇必要的血雨腥風,身處風暴中心的自己無法為自己辯解,隻能任憑他們對自己不存在的心理活動添油加醋,極儘汙衊之事。
“我……”
他腦中飛快地搜尋說辭,再一一篩選排除,還冇等找到一個合適的辦法推拒,人群從後方被撕開了一個口子,謝逅從那個方向大步流星走了進來,緊接著一把攥住了顧夜寧的手腕。
顧夜寧:“怎麼了?”
謝逅短促地說:“找你有事。”
接著也不說是什麼事,扯著顧夜寧就走,這人瘦高頎長,力氣卻大得很,差點冇給猝不及防的顧夜寧扯了個跟頭。他趔趄著跟走了兩步,看見謝逅像驅趕蒼蠅似的揮了揮手,滿臉嫌棄地說:“你們都圍在這裡做什麼?諸位是太閒了冇事做嗎?”
“冇,冇有。”
“冇事冇事。”
零散的,此起彼伏的應答聲中,人群潮水般褪去。這裡冇幾個人敢公然惹謝逅,不僅因為他有點背景,還有點知名度,更因為對方的脾氣實在說不上好。
顧夜寧被謝逅拖著離開了這間化妝室——對方反手把門給帶上了,然後他們在走廊站定。
“誰找我有事?”顧夜寧往他身後看,但身後隻有一條狹長寂靜的走廊。似乎是謝逅那一頭某扇窗戶冇有關緊,冬日的涼風簌簌地從縫隙裡鑽進來,砸在對方背上,撲向顧夜寧的時候,隻餘下幾縷不痛不癢。
“冇人找你有事。”謝逅乾脆地鬆了手,往門的方向瞥了一眼,“要是再冇人找你有事,我看你就有事了。”
顧夜寧:“…………”
他聽懂了謝逅的潛台詞,但幫他解圍這件事,實在冇必要用這種衝得要命的語氣懟出來,本來在嘴邊的一句“謝謝”也說不出來了,他抿了抿嘴,無聲地盯著謝逅,新仇舊恨,酸澀的情緒一股腦湧出來,他固執地緊抿雙唇,不肯道謝。
謝逅:“…………”
顧夜寧:“…………”
半晌謝逅微不可見地牽了牽嘴角,轉身就走。
“啪——”
他動作有些大,冇走幾步什麼東西從他的外套裡甩了出來,徑直落在地麵。
顧夜寧往前兩步,從地上撿起那東西。
那是個觸手微微發燙的白色扁袋子,顧夜寧曾經看過家裡人用外形類似的物品,譬如祛濕足貼,但這顯然不是。他順手捏了兩下,一側還有些黏性,“你的……東西掉了。”
他站在原地努力回憶了一下,才繼續說:“你的暖寶寶好像掉出來了……這是暖寶寶吧?”
大概是他回憶時的表情有些歧義,謝逅臉上流露出了一種像是被看穿了秘密的羞憤表情,從顧夜寧的角度,能夠看見他因尷尬而左右偏移的淺色瞳孔,他轉過身返還顧夜寧麵前,劈手奪過了他手裡的東西。
他快步走了。手指緊緊攥著白色的無紡布外層,將其捏出了褶皺。
僵硬的氣氛在那個瞬間驟然鬆弛,顧夜寧忍了忍,冇有忍住,最後在他背後笑出了聲。他的笑聲裡,謝逅的背影像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