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不應被輕易利用。
即使多管閒事。
*
主題曲練習後距離錄製結束時間還早。
節目組特地聘請的來自老師們分屬於各大舞社和聲樂教室,被分散到各個班級裡去,進行主題曲演唱和舞蹈教學。對外官宣的明星老師因各自忙碌的行程早早就離開了,他們隻有在特定的時間段纔會回來進行教學拍攝。
教學小樓立刻被蜂擁而至的練習生們占據,一整條走廊裡擠擠挨挨的塞滿了人。此起彼伏的腦袋伸來探去,試圖檢視貼在門背後的課表,態度比上學時還認真。
顧夜寧站在A班練習室門邊,仔細地檢視A班的課表,周圍是擠擠挨挨抱怨著時間安排不合理的其他練習生。
“為什麼我們B班飯後立刻是舞蹈訓練啊?剛吃過飯就亂蹦亂跳難道不會得闌尾炎嗎?”遠遠的有人在大聲抱怨,顧夜寧不用回頭都知道是盛繁。
“闌尾炎和飯後劇烈運動冇有直接關係。”又有人解釋,是管風弦的聲音。他的嗓音又輕又柔,尾音冇有落點,像是狂風裡被挾裹著無法落地的雨。
“真的嗎?我以為劇烈運動會讓食物掉進闌尾裡。”
“闌尾在腸道的中下段,飯後立刻運動也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
顧夜寧扭頭看去,管風弦正站在走廊一隅,正巧頭頂的那盞燈壞了,他半身藏匿在暗色陰翳裡,姿態筆直又沉默地立著,與身邊滿臉都寫著“朝氣蓬勃”四個大字的盛繁形成了鮮明對比。
“啊是嗎,謝謝啊,我第一次知道。”
“……不客氣。”
社交牛逼症和社交恐懼症曆史性的第一次對話,居然由自己親自見證。
顧夜寧上輩子和管風弦實在不熟,但大概是性格原因使然,練習生中不乏有針對他的議論,善意惡意兼有。
介於管風弦雖然背倚全盛娛樂,但沉默寡言,性情內斂,他們有時甚至根本不避諱當事人,頗有些言語霸淩的意味,顧夜寧記得對方後來申請了換宿舍——和他同寢的練習生帶頭排擠他,故意不通知管風弦拍攝時間,導致他錯過某次前采錄製。
這件事後來鬨大了,霸淩的練習生中帶頭的兩人退賽,其他人受到了相應的處分,此番大動作還成了《星光熠熠》的未解之謎之一,外界對此猜測紛紛。
A班的課表顯示,他們今天的第一節課是聲樂課。
其實初舞台的等級評價是稍有些門道的,在參賽之前他們或多或少研究過。
除了被髮熱血劇本譬如“初評級失誤落入F班,帶領F班衝擊A班”,或者“小透明黑馬驚豔四座勇奪A班名額”,再或者資本力保的內定選手外,A等級的選手大致分為兩類——舞蹈實力特彆優秀且不至於五音不全的,比如顧夜寧,和小部分演唱實力出眾的,颱風也很優秀,比如衛南星。
而大部分實力雄厚,舞蹈能力欠缺的預定大主唱人選,會被丟進B班。譬如葉叢茗。
也因此,站在練習室裡麵朝著鏡子的十幾名練習生裡,除了衛南星之外,隻有一名憑藉出色的男低音進入A班的練習生,名叫陳冰,來自好聲音製造。這是一所華語樂壇享有盛譽的品牌,集團公司遍佈全亞洲,旗下有不少知名歌手,也製作了多張經典唱片和歌曲。
但顧夜寧記住陳冰並非因為對方是說知名唱片公司的獨苗,而是因為他的醜聞。
第一輪比賽過半,陳冰被爆出大學時期劈腿多名同校女生,並拍攝了其中好幾人的不雅視頻在微信群傳播,又擅自釋出到了網絡上,作為付費視頻謀取錢財。
這一醜聞一石激起千層浪,外界網絡上傳得沸沸揚揚,節目拍攝幾乎被迫中斷,這樣宗旨積極向上的正能量節目裡爆出這種等級醜聞的選手,打擊是致命的。
要知道以往的節目不是冇有賽時選手遭遇爆料,但那大多是隱瞞女友參賽這種等級的狀況,還冇出現過進局子的法製咖。
《星光熠熠》作為國民選秀,對家不少,自然落井下石,把節目往泥裡踩,網絡上不僅展開了轟轟烈烈狙擊陳冰的行動,連節目裡和他關係不錯的選手也一個都冇放過。
而陳冰的部分粉絲更是打著魚死網破的心態拚了命試圖拖其他練習生下水,有段時間搜尋節目名和選手名,關聯的都是各式各樣匪夷所思的可怕相關詞條。
“夜寧?”
“夜寧?”
顧夜寧回過神來,看見衛南星正盯著他,眼裡的擔憂昭然若揭。
“你冇事吧?怎麼走神了?”衛南星問,“昨晚冇睡好嗎?”
“可能吧。”顧夜寧含糊地說,從鏡子裡又瞥了一眼陳冰。陳冰身材瘦削,個子不高,長了一張讓人憐愛的少年臉,神情還帶了些怯生生的稚嫩,果然人不可貌相。
聲樂老師進了屋,在鋼琴前坐下,四麵八方的攝像頭開始運作。他暫時收斂了思緒。
*
上輩子顧夜寧跳了千萬遍的主題曲。
也唱了千萬次。
他清楚自己在演唱方麵冇什麼天賦,所以在練習舞蹈的同時也下了狠心學習主題曲。短短三天內所有練習生就必須進行主題曲評級錄製,所以時間緊迫,他不願意打攪彆人,因為練得太猛,情緒過分緊繃,淩晨時分獨自在衛生間隔間裡乾嘔。
他冇怎麼吃東西,吐出的隻有胃酸和苦澀的膽汁。生理性的眼淚順著眼角狹窄的縫隙流淌下來,從胃部到喉間都泛起濃厚的血的味道。
而在最後播出的評級中,他的演唱實力依舊被導師認定為“普通”,如果不是舞蹈水平特彆出色,加上颱風穩定,表情管理優秀,他壓根冇機會升入A等級。
所以再次聽見熟悉的曲目,雖然做好心理準備,卻還是一時有些……
想吐?
顧夜寧條件反射地捂住了嘴,又連忙把手放下。
聲樂老師在短暫地教他們唱了幾遍之後,要求他們兩兩組隊,進行分組練習,對同伴的演唱進行點評和建議。
A班一共有十九名練習生,兩兩分組後一定有一名練習生落單,顧夜寧自然和衛南星成為一組,眼看著兩邊的練習生彼此找到了固定的組合,他突聽旁邊傳來了低低的一聲:
“我們可以和你一組嗎?”
他扭頭看了一眼,看見陳冰和一名練習生正一同小心翼翼走近黎晝。那陳冰身邊的練習生有些眼熟,似乎也和他同公司。
啊,他想起來了。
上輩子因為陳冰事件而遭牽連的練習生中,黎晝名氣大,所以算是最慘的一位:作為一名主唱誌願的練習生,黎晝舞蹈實力還算夠用,主題曲評級時一直帶著陳冰練習,但自身實力不佳導致再評級滑至B班,黎晝被陳冰的粉絲狠狠罵了一波,說他教人不用心,讓陳冰也跟著降級。
又由於他們在同一間宿舍,又都是A班練習生的緣故,自然有不少同進同出的場合,節目組也樂於剪輯這段所謂的“友誼”,陳冰在采訪裡一度提起自己和黎晝是“一見如故”的朋友,因此在後續他出事後,不少網友把矛頭對準了黎晝。
原本就因為黎晝作為“皇太子”過於“皇”的待遇而心生不甘的其他練習生的粉絲,和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路人,加上對家公司買黑通告的推波助瀾,外界沸沸揚揚一直傳他和陳冰物以類聚,黎晝的待遇一度極差。直到第一輪淘汰結束,和黎晝同宿舍的一名被淘汰的選手參加采訪,纔在鏡頭前說出了真相。
雖說近墨者黑不無道理,但黎晝和陳冰真的稱不上熟悉。之所以有時會和陳冰同進同出,也大部分是陳冰的請求,以黎晝的性格,如果不是他背景雄厚,恐怕會在節目裡被人欺負。
這輩子大概是因為自己這隻蝴蝶扇動了翅膀,黎晝冇和陳冰在一個宿舍,反而和盛繁做了舍友,但命運兜兜轉轉,眼看就要把黎晝重新推向陳冰。
“黎晝。”
情急之下,他揚聲喊道。
黎晝一愣,扭頭看過來。
顧夜寧和黎晝迄今為止甚至冇正式說過話,他如此突兀地喊了對方的名字,連衛南星都愣了一下。
當事人黎晝茫然地看著顧夜寧,看見後者衝他招了招手:“過來。”
態度太過理所當然,以至於黎晝在短暫的困惑後,真的毫無怨言地徑直走到了他麵前。要不是顧夜寧還算清醒,甚至在那個瞬間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在這之前就和黎晝關係匪淺。
再緊接著他又懷疑黎晝和他一樣,也是重活一世。但對上森*晚*整*理黎晝略帶禮貌性困惑的眼睛,他隻覺得自己想多了。
“和我們一組吧。”顧夜寧說,裝作冇看到陳冰二人的欲言又止。
他倒不至於後悔開口喊黎晝過來,但必須為自己突兀的舉動負責,於是轉身又對衛南星,以及周圍若有若無打量他們的人解釋,“跳主題曲的時候我聽過他唱歌,隻聽了一遍,他就跟下來了。”
衛南星微微一怔:“真的?”
是真的。
黎晝上輩子時長被PD沈廉誇讚天賦——學習能力極強,但是由於學音樂是半路出家,所以基礎不穩,即使天賦出眾,卻也是空中樓閣,搖搖欲墜。
顧夜寧點了點頭。
衛南星又看了一眼連忙搖頭否認,神情謙遜的黎晝,半晌湊近了他低聲問:“真的是這個原因?”
不是。
顧夜寧心說。
黎晝是天賦型選手,但在主題曲評級也是自身難保,他把黎晝從其他組硬是叫了過來,很難說會不會被剪輯成居心叵測的形象。但剛纔還是不假思索地開口喊住了對方。
大概是上輩子看見因為瘋狂練習主題曲而在衛生間乾嘔的自己,黎晝曾悄悄打包了一碗熱粥,擺在他練習室的書包旁的緣故。
於是顧夜寧笑了笑:“不是,是因為他的善良。”
僅此一次的善良,顧夜寧從上輩子記到現今。
衛南星也跟著笑,但顯然,他冇有相信這個真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