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0 「不要拒絕我」
教授的話讓我不知所措。
我直覺, 教授話裡有話。
可我又不知道該不該直接發問,就怕我觸及了什麼不該觸及的邊界。
我得要考慮——
教授是否會回答。
回答中真話的成分有多少。
這裡麵哪些真話是不能被我自己知道的。
我要在哪部分裝作聽不懂。
這些在我頭腦裡糾纏不休的問題都必須被小心謹慎地應對,才能保持好教授與我現在穩定關係的平衡。
事實上, 我和教授之間的身份現在已經非常複雜了。
我們不僅是師生, 而且在外人看來, 也算是互相成就的師生。教授在任教過程中, 發表了《小行星力學》,而我作為數學係新生, 也發表了一篇數學相關的期刊。
我在和福爾摩斯家族交好的同時,也在和莫裡亞蒂家保持緊密的聯絡。
這從外人看來, 我們關係確實超越了常規的師生關係,甚至可以說是存在著共享關係。
然而, 與此同時,教授還有一個我知道,但也不能主動輕易提及的身份——「犯罪卿」。這是不能對外講的身份。它並不是蝙蝠俠或者蜘蛛俠這種救人救世的光明正大的身份。這個身份是真的做過違法犯罪的行為, 最少也得是做無期徒刑, 終身監禁。
這個身份非常敏感, 任何一個普通人都不該隨便知道這個身份的秘密。可我卻意外成為了這個秘密的守護者之一。
我相信,在早期, 教授應該也做過利用我的事情。然而, 與此同時, 我也能感受到他內心的善良和良知。或許正式因為他的善心, 他纔會認為我被捲入了學生之間的紛爭,是他自己帶出來的影響。
我越想越覺得,這不是我自己給自己洗腦, 而是「教授真的太善良了」。
這就是一個客觀事實。
“一個巴掌拍不響。如果教授覺得我被捲入這個紛爭是因為自己的原因, 我同樣也有責任。要是教授離開學校, 我……”我也下意識跟著提起自己的勇氣和決心。
我正打算說教授引咎辭職,那我也跟著退學。
這就是該有的義氣。
正所謂,君子抱仁義,不懼天地傾。
我此刻正豪情萬丈,就差帶著教授奔赴天涯,證明我們師生情的純粹與真摯。教授目光投向我,彷彿已經意識到我要說什麼話。他嘴角彎了彎,有種失笑之中的破碎感,又有點苦笑的勉強又無可奈何。
“原來蘭尼你一直都冇有發現,「我對你很偏心」嗎?”
“啊?偏心嗎?”
這個答案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突然我深刻地理解什麼叫做頭突然大了。
真的,我真的覺得我的腦袋像是被充了氣的氣球,一下子膨脹起來,可這個“氣球”裡麵全都是空的。
這個時候,教授朝著我的方向靠近了一步,似乎想看我的眼睛,確定我到底聽信多少,看我到底有冇有說謊。我就像是一隻陷入絕境的小動物,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結果卻直接陷入了牆角。後麵就是牆。
雖然我的背還冇有貼著牆,但是我的鞋跟已經碰到了牆麵,從下往上傳給我一種幾乎滅頂的震撼。
教授繼續說,你冇有發現嗎?
他聲音呈現一個低低的降調。
這話聽得我整個人都快不行了。
我完全冇有發現。
教授居然對此這麼失落難過。
那我要是這麼說「確實冇有發現」,豈不是顯得我很壞?
我真的是罪大惡極!
所以到底指的是哪個偏心?
難道是指的教授給我很多投喂嗎?
還是說莫裡亞蒂教授給我學業上的幫助?
就算前者不能免責,可是後者方麵這不是學生能使用的權利嗎?
我有問題也不能問老師嗎?我有學業難題不能依靠教授嗎?
我要給自己辯解。
我儘力保持鎮定,但是我內心卻像是有一隻動物在狂亂地翻滾,到處都被它翻得一團糟。我都幾乎失去了堅持的勇氣和決心。
我要努力為教授找一個解釋,一個合理地能夠讓我逃脫責任,且教授還能原諒我的解釋。
可是教授並冇有給我機會。
我感覺到教授的目光就像一把利劍,透過我的外表,直擊我顫抖惶恐的內在。他的話語就是一把淩的尖刀,溫和又執著地在我心頭上留下傷疤。
“你晚上喝醉酒,淩晨打擾我,我是不是什麼都冇有說,反而把你的醉話整理成文稿了?”
“關於《小行星力學》校對工作,我是不是隻找了你這個本科學生?冇有找其他人?”
“我是不是在學校還冇有公佈成績的時候,違規把第一學期成績提前告訴你了?”
“這不是偏心,那這是什麼?蘭尼你告訴我。”
三言兩語間,尤其是最後一句話,就成為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已經是被放置在審判台上,命運掐住了我的喉嚨。
“他們說得對,我有罪。”
我內心的小人嚎啕大哭。
我之前還怪那三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現在我自己也不是什麼好人。
我還是勇敢地承認了我自己錯誤,“對不起,教授。我完全冇有意識到這些事是偏心,我以為教授對誰都很好的,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都有求必應,所以我纔沒有好好重視起來。”原來教授說他很重視我這個學生是真的。
我還以為這些是什麼社交老手的套話,卻忽視了教授本來就有真誠的心。
老天爺,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報答教授對我的好。
我冇有沉溺在過去的錯誤之中太久,說道:“我們現在想想辦法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教授試圖打斷我的話,道:“蘭尼…”
我覺得這隻是雛鳥情結。
可能我留給教授的印象太深了,當初就應該好好上課纔對。我當時翹課的表現一定很傷害他新手老師的自信心,所以他纔會試圖去對我更好。
我安慰教授說道:“這是很正常的內心失衡。教授,你不要氣餒。我們總是能找到方法的。”我試圖用自己微薄的力量來支援教授從困惑中離開。
然而我纔剛說完,教授的反應卻出乎我的意料。
他被我一句話給說悶了。
教授盯著我,目光之中透露出一種奇怪而又困惑的情緒,像是在思考我的話。可是很快地,我感覺都他目光中有一種不同尋常的冷意。我剛產生一些不安,他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一種嚴肅,“蘭尼,你是不是一直以來都冇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我該記得什麼話?
我突然被教授這句話給問悶了。可是教授凝重的表情讓我像是站在懸崖邊緣,稍有不慎就會掉下深淵。
他的眼神比他的話語更讓我感到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和負擔。
我開始意識到,或許我本身對教授的影響遠比我所想象的要深遠得多。這個想法讓我心裡頓時“咯噔”了一下,整個人都開始充血了一樣,開始熊熊燃燒。我的喉嚨瞬間就乾啞了,連氣聲都顯得很艱難。
我張了好幾次口,才認真地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我記得。”
我繼續說道:“我知道教授是真的對我好。”
我不太想抬頭,因為感覺抬頭就會被教授看到我整個人都羞恥難為情的表情。我現在就想在被窩裡麵滾來滾去,這份情緒能讓我整個人都燒乾。
我第一次意識到教授可能真的還挺喜歡我的,而不是我想象中的對我若即若離,不遠不近。
我們的話並冇有完全結束,但是被行人給打斷了。
我們現在還是在教職員工辦公樓裡麵。教授注意到有腳步聲由遠及近,便往我的方向背過身,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順勢而已。他把我給遮住了。我抬眼的時候並冇有看到對麵的人的臉,隻聽到是其他教授的聲音。
“原來站在那裡的是威廉教授啊?”
我也不太認識,隻是默默不吭聲,聽他們熟稔的打招呼。
我能感覺到,另一個老教授朝著我的方向盯了一眼,又把注意力放在莫裡亞蒂教授身上,說道:“這不是數學係的蘭尼嗎?他怎麼在這裡?”
莫裡亞蒂教授溫和的嗓音便說道:“聽說他在教室裡麵和其他同科學生髮生爭執,那邊學生被欺負得不行……”
我忍不住要吐槽一句。
我就是說幾句話而已,我都不記得我說過什麼過分的話。
“剛從院長室裡麵出來,現在還有點氣性在身上,”莫裡亞蒂教授說到這裡,微微側著身,似乎看了我一眼,“我正在教訓他,現在才聽進一點我說的話。”
這句話一落,我腦袋裡麵轟隆隆直響。
老教授看到我的頭低得越厲害,忍不住有點同情可憐,“學生年輕總是有點自己的性格在的。隻要不惹事,下次知錯就可以了。也不要說得太厲害,成績優秀的學生自尊心很強的,不要太傷害他。”
莫裡亞蒂教授含笑點點頭,“有人在為你說話,你要怎麼辦?”
我想趕快結束,乖乖地說道:“謝謝您。”
“好好想辦法解決,不要急。”老教授順勢拍拍我的肩膀給我鼓勵,就回自己辦公室裡麵。
教授的視線跟著他的辦公室的門關上後,才落在我身上,“所以,蘭尼現在想怎麼好好解決「偏心」這件事呢?”教授說這話的時候,手落在我的頭上。我能感覺到教授纖長手指穿過我的頭髮的動作,細微又鮮明,存在感十足。
我之前會覺得教授又在故意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
可是我現在能覺察到教授放在這裡麵的真心。我也知道他跟院長說要辭職的事情可能不是說笑的。
“教授,這件事不是隻有我們兩個人才知道嗎?”
廊道很安靜,再加上剛走過一個人,我下意識地覺得可能還會有其他人出現,自覺地用上氣音。
我認真地看向教授,“教授你不要走,留下來繼續當我的教授。我跟大家證明,你是選對了學生,纔會給優待。麻省理工的藍波教授對威爾也是這樣的,他不僅給威爾提供了保釋權,讓他能夠從犯事的刑罰中脫離出來,還給他工作、住宿、幫助他提高。現在威爾是美國數學新星,誰都在說藍波教授撿到了寶。”
“我冇有威爾那麼優秀,很多事情我都是要花很多很多的時間和精力才能完成,可是我願意努力。我不會讓任何人看錯教授,也不會讓人看低教授。給我機會去證明自己,也去證明教授伯樂識馬,眼光獨到。”
我第一次主動抓住教授的手。
他的手比我想象中的要溫熱得更多。
“教授,你說你對我偏心,那能不能現在再偏一點給我?”
“你不要聽其他人的話,就隻聽我一個人說。”
“萬事都有我來處理。”
我手指在微微抖著,但還是努力,認真,又懇切地說完最後一句話。
“不要拒絕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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