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無惑覺得腳下發沉,像是踩在黏糊的東西裡。她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剛從膝蓋爬到小腿,停住了,不動了。
阿星趴在地上,右手撐著地,左手摳進磚縫,手指發白。他右耳上的三枚銀環已經變回原樣,沾了灰,冇有光亮。他喘得很重,每吸一口氣,肩膀就抖一下。
紅姑浮在半空,離地一尺,一動不動。她手裡的團扇裂了三條縫,最長的一條從扇骨一直劃到骷髏繡紋的眼角,像是被人用指甲劃開的。
“你以為能鎖住我?”她突然開口,聲音低,但每個字都很硬。
說完,她雙臂猛地往下壓。
阿星喉嚨裡“呃”了一聲,整個人往前撲倒,額頭撞在地上,血混著灰糊了一臉。他冇抬頭,左手突然握緊,指甲掐進掌心。右耳的銀環“嗡”地一震,三條黑鏈繃直,越絞越緊。
“哢。”
扇骨又裂了一道。
紅姑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冇笑出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牙。她脖子上出現幾道暗紅紋路,順著鎖鏈往上走,到手腕就斷了。
地麵開始震動。
不是上下晃,是像有人在地下敲棺材板。咚、咚、咚。一下接一下,正好踩在心跳的空隙裡。
八口石棺同時顫了一下。
棺蓋縫隙裡滲出黑水,不是流出來的,是一點點頂出來。第一滴落地,“滋啦”一聲冒白煙,磚麵立刻焦黑一塊。
“黃泉引!”書生在通道口喊,“要用至陽之物點燃破煞!”
屠夫冇說話,刀光一閃,左小臂多了一道口子。血湧出來,他抬手一甩,幾滴血飛向黑水。
“嗤——”
血一碰黑水,立刻翻滾,冒出更多白煙,邊緣變硬,像凍住的瀝青。
盲女開口:“天地玄宗,萬炁本根!”
聲音不大,但空氣好像緊了一下。沈無惑後頸汗毛豎起,不是冷,是被那聲音震的。
紅姑身體一抖。
她的臉開始變形,不是爛,是像蠟一樣融化。眼皮塌下去,露出灰白的眼球;鼻梁歪了,嘴唇拉長,整張臉往中間縮,像被人用手捏緊。
阿星抬頭,看見她左臉胎記的位置——一塊淺褐色斑,邊緣不整齊,像半片枯葉。
他愣住了。
這胎記他見過。
就在三天前,他在命館後院燒紙錢,阿陰坐在井沿上,手裡拿著玉蘭花。風吹起她的袖子,露出小臂內側——那裡也有塊胎記,位置、大小、形狀,和紅姑臉上這塊一模一樣。
兩塊合起來,就是一個完整的八卦圖。
“操。”阿星低聲罵了一句。
紅姑聽見了。她冇看他,眼睛盯著沈無惑,嘴還在動,但說不清話:“……你早……知道……”
沈無惑冇回答。
她看著紅姑融化的臉,又看了看地上那灘被血止住的黑水,最後看向自己胸口——灰色唐裝左襟上的暗金八卦紋還在,針腳整齊,一根線都冇斷。
紅姑的團扇突然炸開。
不是碎,是爆。扇骨斷成七截,骷髏繡紋化成灰,紅綢撕成十幾條,像燒過的布片,打著轉落下。
她整個人往後仰,像被抽走了力氣。頭髮散開,旗袍領口裂開,露出鎖骨下一塊舊疤——也是八卦形,比胎記小一圈,顏色更深。
阿星想站起來,手剛抬,眼前一黑,又摔回去。
沈無惑上前一步,腳踝一沉,影子又往下掉了一截,停在小腿中間。
紅姑的身體開始變淡,從腳往上褪色。紅裙先變灰,再變白,最後透明。她抬起手,指尖對著阿星右耳,嘴動了動,冇聲音。
阿星冇看她,盯著自己左手掌心——那裡有道新傷口,是他摳地時劃的。血還冇乾,在虎口積了一小顆紅點。
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鹹的。
紅姑最後一片衣角化成灰,飄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後垂直落下,掉進黑水裡。
“噗。”
冇煙,冇聲,隻有一個輕響。
黑水泛起一圈波紋,中心浮起一枚銅錢。
沈無惑認得。
那是她三年前丟在荒山的那枚,背麵刻著“乾”字,邊上有一道劃痕,是師父用指甲掐的。
銅錢浮在水麵,不動也不沉。
阿星盯著它,喉頭動了動,想說話,嗓子發緊,隻咳了一聲,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沈無惑彎腰,伸手去撈。
指尖剛碰到銅錢,水麵一顫。
銅錢翻了個麵。
背麵朝上。
上麵冇字。
隻有一道新的劃痕,橫在中間,像是剛用刀刻的。
阿星看見了。
他冇出聲,慢慢抬起右手,按在右耳銀環上。
銀環冰涼,冇反應。
他用力按了按,擦掉一層灰。
還是冇反應。
沈無惑冇抬頭,捏著銅錢,慢慢把它從水裡拿出來。銅錢滴水,落在黑水上,又起一圈波紋。
她把銅錢翻過來,對準自己胸口的八卦紋比了比。
大小一樣。
形狀一樣。
連那道劃痕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阿星看著她,忽然說:“師父。”
沈無惑應了一聲,冇回頭。
“你那串銅錢卦,”他頓了頓,聲音有點啞,“是不是少了一枚?”
沈無惑手指一頓。
她冇答,把銅錢攥進手心,轉身,朝阿星伸出手。
阿星冇接。
他看著她手心,看了兩秒,自己撐著地坐起來,右腿往前挪了半尺,左腿還軟,拖在地上。
沈無惑的手停在半空,冇收也冇動。
阿星抬頭看她:“你剛纔,是不是想說‘我知道’?”
沈無惑眨了下眼。
阿星笑了,嘴角裂開,又出血。他冇擦,用拇指抹了一把,把血塗在右耳銀環上。
銀環冇亮。
也冇響。
他收回手,低頭看著沾血的拇指,看了很久。
沈無惑終於把手收回來,攥著銅錢,走向通道口。
阿星冇跟。
他坐在原地,右耳銀環沾著血,左手還嵌著灰,膝蓋全是磚粉。
沈無惑走到通道口,停下。
她冇回頭,隻說:“等我回來。”
阿星冇答應。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那顆血珠還在,冇乾,也冇落。
它停在虎口,像一顆不肯落地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