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物證鑒定中心,燈火通明如晝。
與外間漸沉的暮色形成鮮明對比。
技術組王嬡戴著白手套,隔著密封袋,用高倍顯微鏡和微型光譜儀反覆檢視那褶皺的黃色外賣紙袋。
紙袋邊緣,一枚淡淡的、近乎被油漬掩蓋的殘缺指紋,在精密儀器下無所遁形。
旁邊,另一組同事正小心翼翼地提取紙袋內壁凝固的粥液殘渣,準備進行毒理及生物樣本分析。
“指紋是新鮮的,油脂分泌與紙袋油墨浸潤程度吻合!”
“大概率就是最近一次接觸者留下的。”
王媛頭也不抬,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悶。
“但殘缺嚴重,特征點不足,直接比對數據庫希望渺茫。還需要更多時間處理。”
技偵支隊的電腦螢幕幽藍閃爍。
偵查員正在追蹤那份外賣訂單的電子痕跡。
“訂單是通過一個網絡外賣平台下的單!”
“用的是‘趙建國’的實名手機號,支付方式是係統默認的支付賬戶,完成了支付。”
偵查員敲擊鍵盤,調出訂單詳情。
“下單IP經過偽裝,初步判斷是用了公共區域的無線網絡或者VPN跳轉,很隱蔽。”
“配送員資訊呢?”
周強雙手撐在桌沿,眉頭擰成疙瘩。
“平台登記的配送員叫孫濤,是‘三米’粥鋪的專職騎手。”
“根據平台GPS軌跡記錄,他昨晚7點42分到7點52分之間。”
“確實在錦繡花園小區範圍內停留過,軌跡與訂單資訊吻合。”
“立刻找到這個孫濤!”
晚九點,“三米粥鋪”已近打烊。
老闆和幾名員工,包括被緊急傳喚的騎手孫濤,都被請到了轄區派出所的臨時詢問室。
孫濤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穿著印有店標的衝鋒衣。
臉上還帶著跑單留下的汗漬和些許緊張。
“警察同誌,我…我昨天是送過這單。”
孫濤看著手機上的訂單記錄,很肯定地說:
“地址冇錯,錦繡花園3棟1單元101。”
“我記得還挺清楚,因為那家是一樓,帶個小院,好找。”
“我送到的時候,大概…7點50左右吧,天色剛黑透冇多久。”
“收貨人什麼樣?你怎麼把外賣交給他的?”
秦風站在周強身側,平靜地發問,目光緊盯著孫濤的表情。
“就是個老大爺開的門,看起來挺和氣的,就是臉色不太好,有點白。”
孫濤回憶著。
“我直接把袋子遞給他,他接過就說‘謝謝’,然後就把門關上了。”
“我就趕緊跑去送下一單了。一切都很正常啊。”
“你看清他的臉了嗎?具體模樣?”秦風追問。
“這個…樓道燈有點暗,他就開了條門縫。”
“我冇太看清正臉,就感覺是個老先生,有點瘦,穿著家居服。”
孫濤努力回想,顯得有些為難,“真的,就幾秒鐘的事兒。”
“他當時有什麼異常嗎?比如,聲音發抖?或者門後麵有冇有彆人?”
“冇注意…好像冇有吧。”孫濤搖搖頭,“一切都很正常。”
詢問似乎陷入了僵局。
孫濤的證詞聽起來無懈可擊,也與平台數據吻合。
難道真是趙建國自己點的外賣,開門接收後突然發病?
然而,另一邊,對小區監控的排查卻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偵查員熬紅了眼睛,反覆篩查昨晚那個時間段小區幾個出入口和3棟附近的監控探頭。
一個模糊的身影被反覆播放、放大、技術增強。
時間:週二晚7點48分。
地點:3棟居民樓入口附近的綠化帶小道。
一個身著某平台常見藍色騎手服、戴著頭盔和口罩的身影,提著一個黃色的外賣袋,快步走向3棟1單元方向。
由於角度和夜間畫素問題,麵容完全無法辨認,連體型都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關鍵點在於:7點55分,這個“藍衣騎手”再次出現在監控中,依舊低著頭,步履匆匆,但從單元門方向走出時,手上的外賣袋不見了。
“時間對得上!就是他!”周強猛地一拍桌子。
但緊接著,更大的疑點出現了。
技術人員比對了“三米粥鋪”官方提供的騎手工作服照片——
是鮮明的黃色,印有巨大的“三米”LOGO,與監控中拍到的“藍色騎手服”完全不同!
“孫濤穿的是黃色工服!監控裡這個是藍色的!這不是同一個騎手!”秦風立刻指出。
真相驟然撕裂開一道口子!
有人冒充外賣員!
這個“藍衣騎手”,纔是真正前往趙建國家送餐(或者說,以送餐為名進入)的人!
“查!給我死死盯住這個藍衣服的!”
“挖地三尺也要把他從監控裡給我摳出來!”
周強對著電話低吼!
命令所有能調動的技術力量,以發現藍衣騎手的探頭為中心,向外輻射追蹤!
進行海量的視頻追蹤和人像比對。
市局的技術力量全力開動。
螢幕牆上,無數個小視窗同時播放著來自交警、治安、小區物業甚至周邊商鋪的監控片段。
視頻處理軟件不斷運行,嘗試捕捉藍衣人的行進軌跡和人像特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會議室內煙霧繚繞,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外賣袋的指紋暫無結果,毒理檢測需要時間,藍衣人的追蹤彷彿大海撈針。
秦風冇有盯著螢幕牆。他重新坐回電腦前,再次調出那份外賣訂單的詳細資訊。
他的目光掠過訂單號、下單時間、店鋪名稱、商品內容…最終,停留在了“收貨手機號”那一欄。
那是趙建國本人的實名號碼。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他的腦海。
他猛地抬起頭,聲音在沉悶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訂單是用受害人的手機下的!”
“如果凶手能拿到受害者的手機進行操作,他為什麼非要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點一份外賣?”
“僅僅是為了冒充騎手進入室內?”
“這未免太過迂迴和冒險,完全可以用更簡單的方法,比如冒充物業、熟人敲門。”
周強的目光從螢幕牆移開,看向秦風:“你的意思?”
“凶手可能不僅僅是為了進入室內。”
秦風的語速加快,眼神銳利!
“他需要的是一個‘時間證人’!”
“一個能佐證‘趙建國在晚上7點50分還活著’的第三方記錄!”
“外賣平台的送達記錄,就是這個‘時間證明’!他在偽造死亡時間!”
會議室陡然一靜!
偽造死亡時間?
這意味著,法醫推斷的7-9點死亡時間區間,可能被刻意誤導了!
趙建國的真實死亡時間,可能更早!
也可能更晚?但結合外賣這個節點,更早的可能性極大!
凶手製造了一個時間差,試圖讓自己擁有不在場證明!
“王八蛋!”
周強瞬間明白了其中的關竅,狠狠砸了一下桌子!
“好狡猾的手段!”
這樣一來,所有蹊蹺之處都得到瞭解釋!
為什麼要點外賣?——製造虛假的“存活時間點”。
為什麼要冒充騎手?——確保這個“時間點”被平台記錄,且自己不被看清麵容。
為什麼帶走餐盒?——消滅實物證據,避免餐食未動引發懷疑(但忽略了包裝袋)。
為什麼留下包裝袋?——很可能是故意留下,用以“坐實”外賣已送達的事實。
但弄巧成拙,反而暴露了時間偽造的意圖!
凶手的畫像,瞬間清晰了一截:
心思縝密,善於利用現代科技手段,具有一定的反偵察能力,且迫切需要案發時間的不在場證明!
“調整偵查方向!”周強立刻下令!
“重點排查趙建國的社會關係,尤其是具備醫學或相關知識、有可能獲取並使用藥物誘導心臟病發的熟人!”
“重點覈實他們昨晚7點至9點,以及更早時間段的不在場證明!”
一條新的、更具針對性的偵查路徑被迅速開辟。
然而,新的問題接踵而至。
技術組再次傳來訊息:
無論是趙建國的座機還是手機通訊記錄,在案發前24小時內,都冇有發現任何異常呼入或撥出。
凶手是如何在不接觸通訊工具的情況下,得知或操控了外賣訂單?
“不是電話預訂,是網絡訂單。”
秦風凝視著訂單頁麵。
“凶手必須能接觸到趙老的手機,或者…知道他的外賣平台賬號和密碼?”
排查範圍似乎又繞回了原點,但內涵已截然不同。
與此同時,海量的視頻追蹤終於捕捉到了一絲曙光。
技偵民警興奮地報告:
“周隊!追蹤到了!那個藍衣人離開錦繡花園後,在隔壁街區的盲區短暫消失。”
“但我們擴大了時間範圍,發現他在案發前約一小時,曾從清河路方向進入片區,當時他冇有穿騎手服,穿著深色休閒裝,戴帽子,但揹包鼓囊!”
“我們捕捉到了一段較為清晰的側臉影像,正在進行人臉比對!”
螢幕牆上,一個經過增強處理的模糊側臉截圖被放大。
男性,三十歲左右模樣,麵部線條硬朗,眼神低垂,透著一種莫名的冷峻感。
“就是他!給老子比!全市、全省的數據庫都給老子篩一遍!”
周強指著螢幕,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
數據洪流在光纖通道內無聲奔湧。
指紋、人臉、通訊記錄、行動軌跡、社會關係…
冰冷的代碼和演算法,正試圖從茫茫人海中,精準地捕撈出一條隱藏在善意麪具下的毒蛇。
每一秒等待,都煎熬無比。
秦風的目光再次落回趙建國的檔案照片上。
老人溫和的微笑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竟招致如此處心積慮的謀殺?
數據追蹤的網正在收緊。
而那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睛,似乎也正透過數據的縫隙,冰冷地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