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暫時將焦點從錯綜複雜的家族關係和曆史疑雲中抽離,重新投射到死者韓奕本人身上。
他需要弄清楚,在生命最後的時光裡,韓奕究竟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又觸碰到了什麼,纔會招致殺身之禍。
他召集團隊,對韓奕死前至少一個月內的所有活動軌跡,進行了一次極其細緻的覆盤。
“重新梳理他所有的通訊記錄,包括電話、簡訊、郵件以及各類社交軟件的資訊。”秦風指示道,“重點標記出他聯絡頻繁,或者對話內容異常的對象。”
“排查他近期去過的所有地點,不僅僅是公開行程,也包括可能不為人知的私下會麵場所。”
“他接觸過的每一個人,無論是家族成員、朋友、同事,還是偶然相遇的陌生人,都需要重新評估。”
“尤其是他查閱過的資料,無論是紙質的還是電子的,都可能包含關鍵資訊。”
偵查員們根據韓奕助理提供的日程表、手機定位數據、信用卡消費記錄以及監控錄像,開始逐幀逐條地重建他最後的生活軌跡。
大部分行程看起來都符合他作為韓家繼承人的身份——參加集團會議、商務宴請、與圈內朋友聚會、去健身房……
然而,當調查進行到韓奕死前一週時,兩條不同尋常的記錄引起了秦風的注意。
一條來自市檔案館的訪客登記係統。
“秦隊,發現韓奕在死亡前一週內,曾三次獨自前往市檔案館,每次停留時間都超過兩小時。”負責覈查行蹤的偵查員彙報,“調閱記錄顯示,他申請查閱的是……1988年至1989年期間的本地舊報紙合訂本微縮膠捲。”
1988年至1989年——這正是沈衛東意外墜崖(1988年)以及後續股權變更(1989年)發生的關鍵年份!
韓奕去檔案館,顯然不是為了研究宏觀經濟,他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沈衛東事件相關的曆史報道!
另一條關鍵線索來自技術隊對韓奕個人電腦的深度恢複檢查。
“他的電腦硬盤有被專業軟件清理過的痕跡,部分瀏覽記錄和臨時檔案被刪除了。”江欣蓉親自負責這項技術攻堅,“但我們利用數據恢複技術,成功還原了部分被刪除的瀏覽器曆史記錄碎片。”
“還原的記錄顯示,在死亡前十天左右,他頻繁使用搜尋引擎,關鍵詞包括:‘韓氏集團早期合夥人’、‘沈衛東死因’、‘雁鳴山意外鑒定’、‘家族秘史’、‘股權糾紛1988’……”
這些搜尋關鍵詞,與他去檔案館查閱舊報紙的行為高度吻合,目標直指沈衛東死亡之謎!
他甚至搜尋了“意外鑒定”這類相對專業的詞彙,說明他可能對官方的“意外”結論產生了懷疑,試圖從技術層麵尋找破綻。
看著檔案館的調閱記錄和電腦裡恢複的搜尋曆史,秦風腦海中逐漸勾勒出韓奕生命最後階段的心理軌跡。
他推測,韓奕作為韓家新一代的繼承人,或許是在整理家族資料、瞭解集團曆史的過程中,偶然接觸到了關於沈衛東之死的零星資訊。
這些資訊可能與他從小聽到的官方版本有所不同,引發了他的好奇。
或者,是某些知情人在無意中,向他透露了某些暗示性的隻言片語。
於是,這個受過現代高等教育、充滿理想主義和探究精神的年輕人,開始憑藉自己的資源和能力,私下裡調查這段被塵封的家族往事。
他去了檔案館,翻閱當年的報紙,尋找最初的報道和可能被忽略的細節。
他在網上搜尋相關資訊,試圖拚湊出事件的全貌,甚至質疑“意外”的定性。
他很可能在調查中,發現了一些驚人的疑點——比如那張老照片背後神秘代碼所暗示的關聯,或者是從財務報表中察覺到的資金異常(如果他有機會接觸到更早期的內部資料)。
他知道了什麼?
他可能知道了沈衛東的死並非意外。
他可能知道了他的爺爺韓勝利,在這起“意外”中扮演了極不光彩的角色,甚至是主謀。
他可能觸碰到了韓氏集團原始積累過程中,那段最黑暗、最血腥的秘密。
對於一個剛剛回國、滿懷理想、試圖振興家族的年輕人來說,這個真相無疑太過沉重,也太過危險。
他或許曾試圖向某些他信任的家族成員求證,或許曾陷入巨大的震驚和矛盾之中,不知該如何麵對這個顛覆性的發現。
而他的一切探尋和知情,都冇有逃過那雙一直隱藏在暗處、時刻關注著這一切的眼睛。
那雙眼睛的主人,不能允許這個秘密被揭開。
不能允許韓勝利乃至整個韓家的聲譽和根基,毀在一個追求真相的年輕人手裡。
於是,殺機降臨。
韓奕的私下調查,為他引來了殺身之禍。
他的死亡,不是因為他威脅到了誰當下的繼承權,而是因為他觸碰了那個絕對不能觸碰的、關於家族原罪的終極秘密。
覆盤到這裡,韓奕案的動機層麵,已經豁然開朗。
剩下的,就是找出那個為了保護這個秘密,而不惜再次舉起屠刀的真凶。
隨著韓奕私下調查沈衛東舊案的證據鏈逐漸清晰,他死亡的動機也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之前圍繞韓建明派係與長房之間繼承權鬥爭的嫌疑,雖然依舊存在,但已退居次要位置。
一個更深刻、更黑暗、也更符合邏輯的動機浮出水麵——滅口。
韓奕並非因為他是韓天昊的兒子、是法定的繼承人而被清除。
他是因為他觸碰了那個被韓家小心翼翼隱藏了二十多年的、關於沈衛東死亡真相的核心秘密,才招來了殺身之禍。
這個秘密,關乎韓氏集團創始人韓勝利的清白,關乎韓家財富來源的正當性,甚至可能牽扯到一樁被偽裝成意外的謀殺案。
它是一顆足以炸燬整個韓家現有格局和聲譽的定時炸彈。
任何試圖拆解這顆炸彈的人,都會成為必須被清除的目標。
韓奕,這個充滿好奇心和社會正義感的年輕繼承人,不幸成為了這個人。
他的死,是為了封住他的嘴,是為了阻止他將那段黑暗的曆史公之於眾,是為了維護韓家表麵光鮮、內裡卻可能腐朽不堪的根基。
這起謀殺,與當前的權力分配關係不大,它的根源深植於二十多年前那場沾滿鮮血的背叛。
秦風站在指揮中心的白板前,白板左側是沈衛東泛黃的照片和雁鳴山懸崖的標記,右側是韓奕死亡現場的照片和毒藥分析。
中間,是一條用粗重紅線連接的、跨越了二十多年時光的箭頭。
箭頭的方向,從沈衛東指向韓奕。
箭頭的旁邊,秦風用紅筆寫下了兩個觸目驚心的大字:
“滅口”。
他彷彿能看到,在生命最後的時光裡,韓奕獨自一人在檔案館昏暗的燈光下,仔細翻閱著微縮膠捲上那些關於沈衛東“意外”的簡略報道。
他彷彿能看到,韓奕坐在電腦前,眉頭緊鎖,輸入著那些充滿疑慮的搜尋詞,試圖從網絡的碎片資訊中拚湊出真相的輪廓。
這個年輕人,懷揣著對家族曆史的探究和對真相的執著,在黑暗中一步步摸索,逐漸靠近了那個被層層包裹的、冰冷而殘酷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