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的寒氣像是浸了冰水的紗布,緊緊裹挾著錦華苑小區。
天色泛著一種混沌的青灰色,路燈尚未熄滅,在地麵投下昏黃卻銳利的光斑。
將每一輛靜伏的車輛影子拉得很長,如同蟄伏的獸。
指揮車內,空氣凝滯。
張隊盯著監控螢幕上那扇毫無動靜的單元門,如同石雕。
秦風坐在一旁,目光低垂,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膝蓋,腦海中最後一次預演著李偉可能出現的各種反應。
對講機裡,隻有極其輕微的電流嘶聲,那是無數緊繃的神經在無聲呐喊。
6點58分。
7棟2單元的防盜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向內打開。
所有隱藏在暗處的目光瞬間聚焦!
李偉出現了。
他穿著一件略顯臃腫的深色棉服,挎著一個電腦包,低著頭,步伐匆匆。
與任何一個被生活驅趕著去上班的普通男人彆無二致。
他習慣性地左右掃了一眼,目光掠過那些停了一夜的車輛,並未發現異常,徑直走向停在固定車位的那輛深色SUV。
他掏出鑰匙,解鎖車輛。
“行動!”
張隊的命令如同出膛的子彈,瞬間通過對講機刺入每一個伏擊者的耳膜!
就在李偉拉開車門,一隻腳邁入駕駛座的刹那,側麵陰影裡,如同獵豹撲食般衝出兩道黑影!
是劉正風和另一名健碩的刑警!
“警察!彆動!”低沉的喝令炸響在清晨的寂靜裡。
李偉的身體猛地一僵,瞳孔因極度驚駭而驟然收縮!
求生的本能壓下了一瞬的呆滯,他非但冇有停下,反而猛力想要鑽入車內!
周強經驗老到,早已預判其反應,身形如電,一個箭步上前。
鐵鉗般的手掌死死扣住李偉即將收進車內的右臂,強大的力量猛地將他向外拖拽!
另一名刑警同時欺近,控製其左臂和肩膀。
“乾什麼!你們乾什麼!”
李偉嘶聲大叫,身體瘋狂扭動掙紮,試圖掙脫鉗製,雙腳胡亂地蹬踢著車門和地麵,發出咚咚的悶響。
他的臉因驚恐和用力而扭曲,額頭上青筋暴起。
“李偉!再動就使用武力了!”
大劉再次厲聲警告,用身體重量將其死死壓在車身上。
另外兩名外圍警戒的刑警也已迅猛撲上,協助控製。
就在這時,李偉的目光猛地掃向尚未熄火的車鑰匙,眼中掠過一絲瘋狂的決絕!
他憑藉一股蠻力,半個身子幾乎掙脫,一隻手瘋狂地抓向方向盤和檔把,似乎想要強行開車衝撞!
“製止他!”
指揮車內,張隊的聲音冰冷如鐵。
一名刑警毫不猶豫,一記精準有力的擒拿,反剪其妄圖動作的手臂,並用膝蓋頂住其腰眼。
另一人迅速探身入車內,拔掉了車鑰匙。
所有的反抗在絕對的力量和專業控製下,猶如沸湯潑雪,瞬間瓦解。
李偉被徹底製服,雙臂被反銬在身後,喘著粗氣,臉上混雜著汗水、暴戾和一種被打碎了的驚惶。
他被迅速塞進了早已準備好的警車裡,警燈無聲閃爍,疾馳而去。
幾乎在抓捕行動開始的同時,另一隊身穿“現場勘查”馬甲的技術民警,在小區物業的配合下,迅速打開了李偉家的房門,搜查令被正式出示(對空屋)。
緊接著,他的車輛也被貼上封條,等待現場勘驗。
幽暗、淩亂、瀰漫著一股煙味、汗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金屬與化學劑混合氣味的房間,暴露在強光勘查燈下。
技術人員戴著口罩和手套,如同最精細的外科醫生,開始解剖這個惡魔的巢穴。
電腦硬盤被整體拆解封存。
在書房抽屜的底層,一個不起眼的舊鞋盒裡,發現了幾件明顯不屬於男性的小飾品。
一枚小巧的櫻花造型耳釘,一條細碎的彩色手編繩鏈。
它們被擦拭得很乾淨,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詭異。
衣櫃底層,揉成一團的幾件衣服被仔細檢查,在其一件深色外套的袖口內側,發現了幾根不屬於衣物本身的、長髮絲。
床底角落,提取到微量灰燼,疑似焚燒過紙張或織物。
而在衛生間的下水道濾網夾縫中,技術員用鑷子,極其小心地取出了幾根極其短小的、與現場遺留種類一致的墨藍色纖維!
車輛搜查同樣收穫驚人。
儘管經過了清理,但在後備箱墊布的細微褶皺裡,魯米諾試劑噴灑後,依然顯現出大片被擦拭過的、疑似血跡的斑駁藍綠色熒光。
副駕駛座位的調節軌道深處,鑲嵌著一粒比米粒還小的、疑似美甲上的亮片,顏色鮮紅。
所有這些物證,被一一編號、拍照、封裝。
它們沉默無聲,卻即將在審訊室裡,化作最鋒利的矛。
市局審訊室。
燈光慘白,四壁空空,隻有一張桌子,三把椅子,以及牆角那個沉默的紅點——監控探頭。
李偉坐在鐵凳上,手銬搭在腹部,之前的狂暴似乎已經被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戒備的沉默。
他低著頭,目光盯著桌麵紋理,彷彿能看出花來。
張隊和一名預審專家坐在對麵。
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李偉,知道為什麼請你到這裡來嗎?”
“不知道。我要等我的律師。”李偉聲音沙啞,帶著牴觸。
“5月17號淩晨,你在哪裡?”
“在家睡覺。”
“有人能證明嗎?”
“冇有。我獨居。”
“你的車那天晚上在哪裡?”
“停在樓下。”
“誰能證明?”
“……監控應該拍得到。”
他依舊重複著那份脆弱的“不在場證明”,試圖構築防線。
觀察室內,秦風透過單麵鏡,凝視著李偉。
他看到在李偉說出“在家睡覺”時,下顎肌肉瞬間繃緊;
在提到“車”時,他的腳尖微微向內扣緊,這是一種下意識的防禦姿態。
他在硬撐,但他的身體語言已經出賣了他的緊張。
審訊專家開始施加壓力,步步緊逼。
話題從他的工作、生活規律,逐漸切入到他的網絡活動,他的性格,他對女性的看法。
李偉的回答愈發簡短,愈發警惕,時而暴躁地打斷問話,聲稱警方冤枉好人。
時機已到。
張隊將一個透明的物證袋輕輕放在桌上,裡麵是那幾根從黑水河現場提取的、以及從他車上秘密取樣比對的——墨藍色纖維。
“認識這個嗎?”張隊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擊。
李偉的目光掃過物證袋,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隨即移開。“不認識。什麼東西?”
“從你車駕駛座側縫裡,和案發現場被害人的頭髮裡,都找到了完全一樣的纖維。”
“你怎麼解釋?”
李偉的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呼吸陡然急促了幾分。
“我……我哪知道!我天天跑外勤,拉過多少人,沾上什麼纖維都不奇怪!這能說明什麼?!”
“說明你的車,到過現場!載過受害人!”
張隊猛地提高聲調,手掌重重拍在桌上!
李偉身體一顫,臉色開始發白。
接著,另一張照片被推到他麵前——
是那枚從衛生間下水道找到的紅色亮片的高清微距照片。
“這個呢?眼熟嗎?還是在你的家裡!”
李偉的眼神開始慌亂,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他試圖避開那照片,目光無處安放。
觀察室裡,秦風拿起內部通話器,沉聲說:“問他,既然一直在家睡覺,為什麼要把‘撿來’的飾品藏那麼深?”
“為什麼要在家裡清洗可能沾了泥點的鞋底?”
審訊室內的預審專家聽到了提示,立刻用冰冷的語氣,將這些問題一字不差地拋出。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精準的銼刀,銼颳著李偉本就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
他無法自圓其說!纖維可以狡辯,但這枚獨特的亮片,加上他精心藏匿和清洗的行為,徹底暴露了他的心虛!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哪來的!有人陷害我!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李偉的情緒驟然激動起來,他揮舞著被銬住的雙手,聲音嘶啞尖銳,額頭上滲出密集的汗珠。
他的冷靜麵具徹底碎裂,露出底下慌亂、恐懼而又猙獰的內核。
他不再沉默,開始語無倫次地辯解、否認、甚至咆哮。
但所有的言辭在鐵一般的物證鏈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漏洞百出。
然而,當被問及最關鍵的行凶過程、動機、以及受害者林曉玥的名字時。
他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猛地閉上了嘴,用充血的、混合著仇恨和恐懼的眼睛瞪著審訊人員,不再說一句話。
他知道,一旦開口,就是萬劫不複。
審訊,陷入了僵局。
他承認了與車輛的關聯,承認了與一些可疑物品的關聯,但死死守住最後那道底線,拒絕承認謀殺。
觀察室內,秦風眉頭緊鎖。
張隊從審訊室走出來,臉色陰沉。
“骨頭很硬,也懂點法,知道什麼是核心證據。”
張隊吐出一口濁氣,“目前的證據能把他釘死在現場和與受害人的關聯上,但直接證明他動手殺人的證據……還差一口氣。”
“他還抱有僥倖。”
秦風看著單麵鏡後那個縮在椅子上,渾身散發著絕望和頑固氣息的男人。
“他在賭我們找不到凶器,找不到更直接的證據。”
“或者在賭,隻要他不開口,我們就無法完全還原真相,無法給他最重的判決。”
“那就找出那口氣!”
張隊眼神銳利,“搜查還在繼續!他的電腦硬盤破解也需要時間!一定有東西,能讓他徹底崩潰!”
僵持,意味著博弈進入最殘酷的階段。
一方在耗儘全力負隅頑抗,另一方則在凝聚最後的力量,準備發出那致命的一擊。
審訊室的時鐘,指針在慘白燈光下,一格一格,冰冷地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