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琴酒突然開口:“第一次看人死?”
沈淵轉動方向盤駛入主乾道:“不是。”
“哦?”琴酒的聲音帶著玩味,“什麼時候?”
沈淵的指節在方向盤上微微泛白:“二十一歲,敘利亞。”保時捷駛過一盞故障的路燈,忽明忽暗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美麗軍空襲後,我和父母去做醫療誌願者。”
記憶中的熱浪撲麵而來。他彷彿又看見那個被炸燬的醫院廢墟,烈日下蒼蠅圍著成排的裹屍袋嗡嗡作響。一個當地小女孩死死拽著他的衣角,乾裂的嘴唇蠕動著問他為什麼救不了她媽媽。
“第一天就收了四十三具屍體。”沈淵的語氣平靜得可怕,“有個孕婦……我們找到她時,她腹部以下全碎了,但還活著。”
保時捷的車速不自覺地加快,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我父親主刀剖腹產,孩子活了六分鐘。”
琴酒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月光透過車窗,照見沈淵眼底凍結的寒意,那是一種經曆過真正地獄的人纔會有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更深邃的、近乎虛無的冷漠。
“多可笑,”沈淵突然冷笑,“想當‘世界警察’的國家,不斷在弱小的、完全冇有威脅的國家發動滅國戰爭,好似這樣就能證明他的強大。”
琴酒從風衣內袋摸出煙盒,金屬打火機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動。他點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煙霧朦朧了他棱角分明的側臉。
沈淵的話讓他想起某個FBI的“故人”——那個總把“正義”掛在嘴邊的蠢貨,說到底不也是為了在組織中晉升,得到那個“秘密”能夠毫不留情地殺人嗎。
“都是貪得無厭的傢夥。”琴酒吐出菸圈,聲音比夜色更冷。
車內的氣氛一時凝固。
沈淵瞥了眼後視鏡,月光下琴酒的銀髮泛著冷光,像一柄出鞘的刀。他突然意識到——這是琴酒第一次真正對他表現出興趣。
琴酒不喜歡純白的人。
如果自己不符合他的期望……或許,這位殺手先生會親自將他染黑?
想到這一點,沈淵笑了。
琴酒側頭看他,綠眸中閃過一絲疑惑,彷彿在問:“你在笑什麼?”
沈淵搖搖頭,冇吱聲。
保時捷最終停在一家隱蔽的酒吧前。霓虹燈招牌上寫著“BlackLabel”,但字母“B”已經熄滅,隻剩下“lackLabel”在夜色中閃爍,像是某種諷刺的隱喻。
琴酒推開車門,黑色風衣在夜風中微微揚起。他冇說一句話,也冇示意沈淵是否該跟上來,隻是徑直走向酒吧入口,背影冷硬得像是一道拒絕。
沈淵看著他的背影,挑了挑眉:“……這是在傲嬌嗎?”
他輕笑一聲,也推門下車,跟了上去。
酒吧內部比想象中要安靜。昏暗的燈光下,三三兩兩的人低聲交談,空氣中瀰漫著威士忌的醇香和雪茄的煙霧。琴酒走向最角落,那裡已經坐著一個戴墨鏡的壯碩男人——伏特加。
伏特加看到沈淵時明顯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琴酒:“大哥,這是……?”什麼情況?這小子怎麼又和大哥一起出現?
琴酒冇回答,隻是冷淡地坐下,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吧檯上輕叩兩下:“DryMartini,搖勻,不要苦艾酒。”
酒保瞭然地點頭,動作嫻熟地取出冰凍過的馬天尼杯。沈淵注意到琴酒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酒保手上——他在確認調酒過程,果真是警惕心強的TopKiller。
沈淵自然而然地坐到琴酒對麵,對伏特加笑了笑:“臨時工,來蹭杯酒喝。”
他的手指輕輕劃過吧檯邊緣,木質檯麵上深淺不一的劃痕中,有幾道特彆新鮮的痕跡——像是最近才被什麼利器劃過。
伏特加的墨鏡滑到鼻尖,露出瞪圓的眼睛:“大、大哥?”他求助般看向琴酒。
“GinTonic,”琴酒頭也不抬地對酒保說,“給他的。”他抬眸掃了眼沈淵,“加雙倍檸檬。”
伏特加的下巴差點掉到桌上。
酒保將調好的馬天尼推到琴酒麵前,杯壁凝結的冰霜在昏暗燈光下像是一層細碎的鑽石。
琴酒端起酒杯,杜鬆子的香氣混合著橄欖的鹹澀在空氣中瀰漫開來。他抿了一口,喉結滾動時,沈淵注意到他頸側有一道幾乎淡不可見的傷疤。
“所以,”沈淵晃了晃自己杯中的奎寧水,冰塊碰撞發出清脆聲響,“這就是今晚加班的員工福利?”
琴酒冇有回答,修長的手指捏著馬天尼杯,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滑落,在他黑色的手套上洇開深色的痕跡。他垂眸盯著酒液,彷彿裡麵藏著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
沈淵笑著抿了口酒,金湯力的苦味被雙倍的檸檬中和,一點酸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指尖輕輕敲了敲吧檯:“那Gin先生今晚還需要我這個苦力嗎?不要的話,我就要回去了。”
琴酒終於抬眼看他,綠眸在昏暗的燈光下如同冰封的湖麵,冷冽而深沉。他沉默了一會兒,薄唇微啟,吝嗇地吐出六個字:“明天五點,碼頭。”
這是讓他明日繼續做苦力的意思。
沈淵輕笑著撂下酒杯,杯底與大理石檯麵碰撞,發出清脆的“哢”聲:“那Gin先生,再見了。還有這位伏特加先生。”
伏特加瞪大雙眼,目光在沈淵的背影和琴酒之間來迴轉動,感覺自己被大哥拋棄了。
琴酒依舊沉默地喝著酒,直到沈淵的身影消失在酒吧門口良久,他將杯中的馬天尼一飲而儘,橄欖在杯底滾動,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他才冷冷地開口:“伏特加。”
伏特加立刻正襟危坐:“大哥?”
伏特加眼睜睜看著大哥用絲綢手帕裹住兩個玻璃杯,指節發力。“哢嚓”一聲脆響,杯壁在布料緩衝下裂成蛛網狀卻未飛濺。
琴酒麵無表情地將碎玻璃包好塞進風衣內袋,動作流暢得像演練過千百遍。
然後他站起身,黑色風衣在燈光下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走了。”
伏特加連忙跟上,腦子裡卻還在瘋狂思考——大哥和那個臨時工……到底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