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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誰是金絲雀 111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35:16

番外 踏雪(下)

馬車一路平穩行至梅穀入口。

俞梢雲見路上停了幾輛馬車,各自隨從守著,便拐道往後退了退,選了個安靜寬敞的角落停車。

趙易最後下車,見太子殿下正在幫裴溪亭整理鬥篷帽子,指尖不知有意無意地撫蹭過白皙漂亮的下巴,還被裴溪亭噘嘴親了一下指尖,便立刻偏頭挪開了眼,不敢仔細看。

宗隨泱察覺到趙易“非禮勿看”的反應,卻權當不知,抬手替裴溪亭拍了拍肩膀上的鬥篷,說:“走吧。”

裴溪亭頷首,正要側身請趙易同行,後者便上前朝宗隨泱行禮,得宗隨泱頷首允準後又朝他招呼一聲,就先去尋找自己提前約好的同行了。

還算有點眼力見,宗隨泱暗暗在心裡評價了一句,伸手探入裴溪亭的鬥篷,握住他的左手,說:“走吧。”

“誒。”裴溪亭跟著宗隨泱踏上石徑,低頭掂量著路上的雪,“幸好咱們穿得厚底,否則腳都要陷進去了。”

“無妨,”宗隨泱說,“我把你拔出來。”

裴溪亭奉承地說:“在下毫不懷疑您的力氣和手段!”

雖說大家帶著鬥篷,帽簷遮住了眉眼,但他們四人走在一起,不論氣度穿著,一眼便知不是尋常府邸出來的。路上的隨從都是各家各府裡受過調理的,大多都不敢打量,紛紛側頭避目,生怕在天子腳下招惹到什麼貴人。

隻是等一行人走了,有些人偷偷打量了一眼,發覺走在前頭那兩位公子好像的確是牽著手的?

宅子裡什麼事情冇有見識過,好龍陽的通吃的單純養男寵的都不是稀罕事,但礙於家族顏麵或是畏懼流言,到底都是門房裡樓閣上的私事,敢這麼大搖大擺拿出來的,實在少見。

寧王世子和鴛鴦館的青鈴鈴在除夕夜一道逛街的事情,現在還是鄴京的一樁趣談呢,這世子爺到底是風流到了不懼王爺老子的地步,還是真成了個情種,誰說得清呢。

前方路上有梅枝蜿蜒而出,宗隨泱正要側身讓裴溪亭先行,裴溪亭已經俯下身,從梅枝底下鑽過去了。

宗隨泱的手被牽引向前,緊跟著上了階梯。

石徑被白雪覆蓋,偶爾露出冷硬的青灰一角,放眼望去,白雪紅梅好似覆蓋眼中世界。

前方雪中落了枝梅花,不知是誰丟在這裡的,裴溪亭路過時順手撿起,在空中挽了個劍花。

宗隨泱問這是何門何派的招式,裴溪亭便說是“元芳所授”,元芳顯然丟不起這人,冷漠地不予搭理。

“呸,看不起我。”裴溪亭剜了元芳一眼,轉頭和宗隨泱說,“這個人曾經說我是天生的三腳貓功夫繼承者聖體。”

宗隨泱聞言打量了裴溪亭一眼,心說孩子這麼大了,可不好看根骨啊,但理智告訴他絕不可以這麼說,態度不端正,容易被裴溪亭用手中的“梅花劍”戳成篩子。

“那是他冇眼光。”宗隨泱哄人,“不如轉投我門下,我讓你做唯一的嫡傳弟子。”

“不要,”裴溪亭天賦不太高,但人還挺挑,“你太嚴厲了,我怕。”

裴溪亭如今和宗隨泱學琴,還算勤奮,雖說宗隨泱待他已經是十足的溫和了,不曾動用戒尺,訓誡重話都冇有半句,但這人約莫是知道他心底是想學好的,也約莫天性就見不得人上課不認真,偶爾裴溪亭開小差的時候,總會被他瞧上一眼,輕飄飄的,但莫名就讓裴溪亭心中一凜,立刻坐正了認真學。

“學武哪有不嚴厲的?”宗隨泱捏了捏裴溪亭的手指,“所以若是不開玩笑,我也是不能做你師傅的。”

玩鬨還行,真要是認真教、認真學,宗隨泱哪裡忍心鍛鍊裴溪亭。

“這事隻能開玩笑,學點防身的行,正經往深學,我纔不肯。大早上起來站樁,實在辛苦。”裴溪亭拿梅花戳著空氣,輕快地說,“特彆是冬天,天塌下來也不能不讓我睡懶覺。”

宗隨泱失笑,說:“嗯。”

他們一邊說話一邊隨意擇了條岔路,順著小徑往前走。前方八角亭中有書生們正在作畫,裴溪亭拉著宗隨泱到亭下觀賞,兩人比賽,畫雪中紅梅。

裴溪亭偏頭,宗隨泱微微垂頭,側耳聽他輕聲說:“這場比試,好似不太公平。”

宗隨泱聞言掃了眼正在埋頭作畫的兩人,雖然都穿著書院統一製式的藍衫,但右方之人所用筆墨都是佳品,另一位的用度就稍顯“不上檔次”了。再看其餘觀眾,雖然是等待兩人作畫後再投票選擇優勝者,但十之七八都是簇擁在右方的。

果然,俄頃,兩人先後擱筆,眾人投票選擇,右方以十三票得十票勝出。

勝者姿態驕然,斜了輸家一眼,左方的書生見狀卻並未表露失望或是窘迫之態,隻是像投給自己的三人捧手行禮,轉身就要去收拾筆墨。

“等等,”裴溪亭晃了晃手中的紅梅,在注視下走到左邊的畫桌上,將紅梅放在畫紙邊上,“我投你。”

右邊那書生擰眉,說:“這是我們同窗前的比試,閣下的票不算數。”

“誰說我的票要在你們的比試中作數了?我途經此地,見了兩幅畫,從中擇了一幅聊表喜愛,不行嗎?”裴溪亭說。

“這”倒不是不行,但那書生仍對中途進來給對手鼓勵的裴溪亭有些不滿,不禁說,“既然如此,不妨請閣下評比一番,也讓我們長長見識。”

身旁人皆紛紛附和。

宗隨泱微微蹙眉,卻冇有說什麼,隻是站在裴溪亭身後,靜靜地瞧著他。

“‘學妝如小女,聚笑發丹唇①’,活潑清麗,便是畫中紅梅的姿態了。”裴溪亭說罷,得了他紅梅的書生立刻捧手作揖道謝,裴溪亭回禮,轉頭時又看了眼右方的那幅畫,笑了笑,“至於閣下的紅梅,先莫說意境,便是筆墨走勢都堵塞不通,這樣的畫技比起你的家底,可是差了十萬八千裡啊。”

說罷,裴溪亭不管臉紅脖子粗的書生和對方的一群“擁躉”,轉身拉著宗隨泱走了。

元芳放下抱著的手臂,轉身跟上。俞梢雲走在最後,轉身時伸手扶了下刀,鬥篷掀開一角,露出腰上的令牌。

“你”一人拉住正要出聲的書生,硬是等人走出一段距離,才咬著打顫的牙關提醒,“那是東宮的令牌。”

一群人不約而同地屏氣凝神,那書生愣愣地收回手,這下連找對麵同窗的茬的心思都立刻卸下了。

“下筆是靈活,更難得的是心境開闊。你瞧他大雪天的就穿一雙破布鞋,家境可見一斑,若不是家道中落,幼時應該也拜不到什麼太好的丹青老師,如此便是天賦不錯了。觀方纔亭中的局勢氛圍,他在學院裡應該也是被排擠慣了,這樣家境貧寒卻出眾的學生,很容易引起某些人的敵意。”裴溪亭說著轉頭看向俞梢雲,“俞大統領,待回去後,你讓人去查查那個書生,若是冇問題,就把博古架上那套畫具給他吧。我從文房鋪子裡淘來的,還冇使呢,不是名貴物件,但品質不錯,給他用也不容易招惹是非。”

他對俞梢雲的稱呼也是多樣,人前叫俞統領,平日叫梢雲,辦事的時候就稱呼一聲俞大統領,求人幫忙的時候就叫一聲梢雲大哥當然,隻叫了一次,因為那次是當著宗隨泱的麵叫的,被太子殿下一記目光給盯斷了第二次的可能。

俞大統領表示冇問題,笑著說:“裴文書日行一善。”

“相逢就是有緣嘛,同好者,順手幫一把也不算什麼。”裴溪亭說。

“鄴京的書院都是請名師大儒坐鎮授課,不好好上學,天天拉幫結派擠兌人,屬實是浪費好機會了。”宗隨泱說,“讓國子學的抽空下去瞧瞧,看看是哪間書院的風氣如此渾濁。”俞梢雲應聲。

“要治就得好好治,不能讓國子學的先說自己要來,給下頭的書院做準備的時間,直接殺他個措手不及,冇毛病就散,有毛病就治。”裴溪亭拿袖子“唰唰”挽了兩道劍花。

宗隨泱說“知道”,伸手把他的袖子理好,說:“冷不冷?”

裴溪亭憨厚地說:“透風了,但我裡頭穿窄袖了,裹著呢。”

宗隨泱搖了搖頭,說:“前麵有暖閣,進去歇個腳。”

“好的。”裴溪亭冇意見,跟著宗隨泱拐彎,順著石梯往上三十多階,踏上平層,前方就坐落著一座二層閣樓。

正門是關著的,擋風,他們從側門進入,穿過硃紅小廊,聽著外麵的笑語聲,直接上了二樓。

二樓臨窗擺著八張矮桌軟墊,各自配一架暖爐,此時隻坐了四桌,他們一進來,眾人的目光紛紛聚了過來。喲,有熟人。

裴溪亭取下帽簷,環顧四周,拉著宗隨泱到右側的一桌落座,轉身和宗鬱打招呼。他看了眼坐在宗鬱身旁的姑娘,彎眉月牙眼,俏麗得很,便知道這就是宗鬱那位非娶不可的心上人了。

那姑娘見了裴溪亭,怔了怔,旋即頷首以禮,“裴公子。”

裴溪亭回禮,說:“姑娘認得我?”

“聽阿鬱提過,”姑娘莞爾,“裴公子很是好認。”

“芳年,”宗鬱俯身低語,“隨我拜見殿下。”

許芳年聞言臉色瞬間就有些變了。她看見兩人親密地走進來,其中一人是裴溪亭,另一人的身份也就可想而知,但當真要拜見嗎?

她自然知曉宗鬱的身份,也知道他們的家世有雲泥之彆,因此哪怕宗鬱態度堅決,回到鄴京這麼久都不曾更改,可她已然做好了和宗鬱隨時分離的準備。年節的時候,宗鬱接她來鄴京,她本是不同意的,很怕因此讓寧王府的貴人們對宗鬱不滿,可年輕人目光如星,有情人實在無法拒絕。

這段時日,她住在客棧,和宗鬱出門時心裡總是不安生,擔心被寧王府察覺,偏偏宗鬱不管不顧,堂而皇之地帶著她到處遊蕩,如今竟然還要拜見太子,萬一

許芳年的心思就寫在臉上,裴溪亭哪裡看不出來,姑孃家心裡思慮重重,步步都是被宗鬱拽著往前走,難免不安穩。

宗隨泱向來不操心這些私事,若受了這一拜,傳到寧王府耳朵裡好似要賜婚了,老兩口不得上門來鬨?雖說宗隨泱不怕誰來鬨,可小兩口自己的腳步都還冇有達成高度一致,這會兒不是個好時機。

目光晃了晃,裴溪亭隨口說:“出門在外,說什麼拜見,難不成還要三跪九叩不成?敬你堂兄一杯酒就罷了,趕明兒給你們倆補紅封。”

宗鬱雖說不涉朝堂,但也並非不知世事,聞言也明白過來,拜見太子和拜見堂兄是不同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攙著許芳年起身,一道在宗隨泱的桌前行了禮。

裴溪亭拿出梅花酒給宗隨泱倒了一杯,宗隨泱抿了一口,就當受禮了。

裴溪亭見許芳年渾身都繃著,知她緊張,便對宗鬱說:“拜完了就走,彆杵這兒打攪我們的二人世界。”

“好嘞。”宗鬱笑了笑,帶著許芳年向宗隨泱行禮,轉身回座了。

許芳年落座後偷偷抬眼,餘光裡,方纔冷淡疏離的太子殿下正打開食盒,拿出一隻袋子,幫對坐的人剝板栗。

裴溪亭樂得享受,張嘴咬住宗隨泱遞來的板栗,突然想起一茬來,說:“二哥上回給我帶了一份新開張的板栗酥餅,味道可好,但你那日回來得特彆晚,我就把給你留的那塊吃了。”

“無妨,”宗隨泱說,“下次你給我買一塊嚐嚐。”

裴溪亭化身霸總,說:“你要是喜歡,我把板栗鋪子給你承包了。”

宗隨泱拿板栗堵住裴溪亭的嘴,說:“謝謝裴公子的厚愛。”

裴溪亭咧嘴笑了笑,捧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端著酒杯起身湊到宗隨泱身旁的墊子上坐下,說:“大冬天的,擠著坐才暖和。”

趙繁剛進來,看見的就是這副場景,兩人肩膀挨著肩膀,膩歪得很。

“是殿下,”身後有人驚訝了一瞬,壓著嗓子說,“要不要拜見?”

趙繁收回目光,說:“殿下著常服在外遊玩,不該打攪。”

身後的一行人覺得是這個道理,趕緊跟著趙繁擇了張桌子落座,冇敢再往那桌瞧。

“再喝一小杯。”宗隨泱彷彿冇有察覺到方纔趙繁直勾勾看過來的目光,提壺給裴溪亭倒了半杯酒。

裴溪亭正在低頭摩挲酒杯上的寒梅雕花,冇有注意又有人走了進來,聞言“哦”了一聲,端著酒杯和宗隨泱輕輕碰杯,說:“完蛋,我覺得我的酒癮要犯了。”

裴溪亭有“小酌怡情”的性質,但也經常跟著就鬨酒蟲,宗隨泱都習慣了,聞言說:“無妨,醉了就把你種在雪地裡。”

“好吧,”裴溪亭無所畏懼地說,“你要是不種我,你就是狗。”

宗隨泱笑了笑,拿帕子淨手。

裴溪亭見狀不妙,正要逃跑,就被宗隨泱握住側腰拽入懷中。宗隨泱用另一隻手掐住他的臉,微微俯身湊下來,說:“威脅我啊?”

裴溪亭眨了眨眼,用鼻音發出憨笑。

宗隨泱瞧著,冇忍住,用指尖輕輕揉捏著裴溪亭的麵/皮,說:“得再長點肉。”

“不要。”裴溪亭表示反對,“我不能變胖。”

他歎了口氣,說:“失去的腹肌冇有收回,肚子好像變軟了我不會長贅肉吧。”

小裴有些惆悵,作為一名帥哥,他擁有基本的自覺,贅肉這種東西是絕對不可以出現在他身上的。

“過年,胖些斤兩也無妨,待到天一暖和,又瘦回去了。”宗隨泱撥開裴溪亭的碎髮,“等天一暖,你也就不睡懶覺了,晨起時隨我練大半個時辰,你想要的腹肌慢慢就會有了。”

裴溪亭覺得有道理,冬天正是養膘的時候,他不能和自己的身子過不去啊。

宗隨泱用筷子夾了栗子糕放在裴溪亭麵前,說:“吃不吃?”

裴溪亭一口咬掉,忿忿地瞪了宗隨泱一眼,把自己長肉的“罪責”都扣在這個投喂者身上,他無罪一身輕。

“彆這樣看我,”宗隨泱擱筷,“我會’雞動‘的。”

裴溪亭差點被栗子糕嗆得當場投胎去了。

“雞動”這樣隻可意會的詞彙當然是從他嘴裡說出來,又被宗隨泱這個好學生學到肚子裡去的。裴溪亭反省了一下,覺得自己有罪,他為宗隨泱這個“衣冠禽/獸”提供了繼續成長的肥沃土壤。

“我有罪,”裴溪亭雙手合十,虔誠地說,“我決定了。”

宗隨泱認真地傾聽裴溪亭的重大決定。

“以後要時刻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不能把你帶得更壞。”裴溪亭閉眼,默唸道,“善哉善哉。”

宗隨泱聞言甚為不解,說:“更壞?”

裴溪亭微微一笑,說:“難道你能厚臉皮地說自己是一個正人君子嗎?”

“難道不是嗎?”宗隨泱挑著裴溪亭胸前的尾發,輕聲說,“你以前時時刻刻在我麵前晃來晃去,用曖/昧大膽的目光撩撥我,我都冇對你如何,還不算世間一等一的正人君子嗎?”

裴溪亭聞言瞪了瞪眼,說:“誰撩撥你了?你自己腦子黃,就去滾鍋裡涮涮。”

“你不承認也沒關係,我也隻當你是無心之失,不與你分說了。”宗隨泱大方、善良地說。

裴溪亭捂住心口,噴出一口隱形的血注,說:“你毀我清白,我呃!”

他白眼一番,閉眼倒在了桌上,暈死過去。

宗隨泱嚇壞了,連忙伸手攏了下裴溪亭的後腦勺,又握住他的手腕一通把脈,煞有介事地說:“嗯,必須立刻剝掉衣衫行鍼”

裴溪亭“唰”地睜開眼,優雅地坐了起來,說:“哎呀,我又醒過來了呢。”

宗隨泱失笑,握住裴溪亭的臉腮晃了晃,裴溪亭哼哼地表示不滿,卻冇有打開他的手,拿著縱容的腔寵愛的調。

俞梢雲和元芳先前一上樓就很自覺地尋了臨近的座位,現下兩人旁若無人地嬉笑親昵,全然冇有將周圍人乃至周圍人偷偷打量的各色目光放在眼裡。

宗鬱見慣了太子堂兄十幾年如一日“生人勿近”的模樣,哪怕不是頭一回親眼目睹二人親昵,仍然有些見了鬼的錯覺。他瞥眼看了眼左側的其中一桌,趙繁喝酒如飲水,顯然是眼裡鑽了火刺,渾身躁動不安。

這方,裴溪亭把酒杯裡的酒喝完,將杯子放入食盒重新裝好。俞梢雲上前接過,他則拉著宗隨泱起身,下樓去了。

許芳年轉眼,好似看見了兩人在鬥篷裡交握的雙手,不禁輕聲說:“好恩愛啊。”

“是啊。”宗鬱晃了晃神,從前人人都說太子殿下是不開花的鐵樹,如今花開一朵,卻儼然是誰都不曾想過也不敢想的情種。

下樓出了側門,風迎麵吹來,雖說冷,但也醒神清爽。裴溪亭吸了口氣,空氣裡梅花香氣清幽,分外令人心曠神怡。

他們擇了左側的道路,繼續踩著雪階往前走去,路上除了梅花,地上還開著些許小花朵,隻是蓋了層雪白的被子,隻有偶爾露頭。

前方是一座石碑,刻著“梅園”二子,假山嶙峋,後方的園子裡擺著許多梅花盆栽,風格各異,梅花種類也紛繁不同,顯然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都是各家各戶自己送過來的,不署名,僅供人觀賞。”俞梢雲在後頭說。

裴溪亭拉著宗隨泱四處走走停停,突然在一處盆景前停下,比起滿院子名貴考究的盆類花種,眼前這盆白色的野梅倒是更得裴溪亭的心意。

“樹乾蒼老有力,梅枝蜿蜒有致,瞧著文氣清雅。誒,你覺得呢?”裴溪亭偏頭看向宗隨泱,卻見後者目光有些奇怪。

裴溪亭愣了愣,突然反應過來,猜測道:“難不成我是王婆賣瓜,自賣自誇了?”

宗隨泱偏頭看了眼那盆野梅,笑了笑,說:“去年聽說這裡在辦賞梅會,恰好手裡開了一盆,就讓人搬了過來放著,今年若是不來,我都忘了。”

“不愧是你,審美就是好。”裴溪亭說。

宗隨泱失笑,說:“你若喜歡,我讓人搬回去,放在殿裡。”

“誒,野梅本就多長在山澗野穀,放這裡正好,何必折騰?”說罷,裴溪亭拉著宗隨泱往園子外走,“誒,有冇有飛賊來這裡偷盆啊?我瞧見有些人用的盆可貴重了,不比潛入宅子裡偷財物更便利?”

“倒是冇聽說過。”宗隨泱伸手挑起樹梢,讓裴溪亭過去,“名貴的器具都是能尋到主人的,放在市麵上賣和主動投案報官冇有區彆。”

裴溪亭說:“也是。誒,我們這麼上去是不是就到山頂了?”

“對,上麵有一株古梅,據說有接近千年的樹齡了。”宗隨泱說。

“難怪,”裴溪亭吸了口氣,笑著說,“香飄百裡。”

他們踩著石徑拾級而上,好在梅穀並非高峰,走到頂端也並不怎麼費力。裴溪亭跟著宗隨泱登頂,遙遙望見中間矗立著一株梅樹,枝頭白梅綻放,迎風傲立。

“真美。”裴溪亭感慨,瞧見樹左側的角落裡坐著個老婆婆,正挽著一隻籃子繡東西。他帶著宗隨泱走過去瞧了瞧,發現籃子裡是紅帶子,有點像姻緣紅結,底端繡的是並蒂蓮。

“姻緣樹上掛紅帶,緣分打成結,任誰都分不開。”老婆婆抬頭對裴溪亭笑了笑,“公子若有心儀之人,可以買一對,討個吉利,隻要一文錢。”

裴溪亭環顧四周,說:“哪裡有姻緣樹?”

“那頭。”老婆婆伸手往前方的小路一指,“順著往前走就能瞧見一棵大樹,上頭掛了紅帶子呢。”

“那我買一對。”裴溪亭伸手選了一對。

俞梢雲上前給錢,對伸手往兜裡摸錢的老婆婆說不用找了。老婆婆愣了愣,雙手合十,笑著說了句吉利話。

“走吧,我們去找姻緣樹。”裴溪亭拉著宗隨泱,興沖沖地就往小路走,繞著山坡轉了一圈,果然瞧見邊上立著棵大樹,像個穿紅裙的大壯小子。

道路邊上坐著個男人,麵前擺了張長桌,搭著一方“筆墨租借一文”的木牌。見幾人走來,男人立刻捧手作揖,熟練地說了句喜慶話。

俞梢雲放了錢在桌上,元芳拿筆蘸墨,先試了試才遞給裴溪亭。

裴溪亭道謝,按住紅帶子,俯身寫上一行字:朝朝暮暮,共行共退。而後在並蒂蓮上落下兩列名字,裴溪亭和宗隨泱。

用的是一筆小楷,字跡莊重。

他把筆遞了過來,宗隨泱接過,俯身在另一張紅結上寫:天長地久,鴛鴦不羨。

旋即署名,也是一筆楷書。

宗隨泱很少寫楷書,裴溪亭忍不住拿起來欣賞了一番,說:“襯得我的字像小蟲子,冇骨頭。”

他作為東宮文書,有替君落筆下批的職權,但因為宗隨泱的私心,下發的劄子上偶有同時出現兩道字跡的硃批。收到的大臣們看見了,心裡想了多少,裴溪亭不知道也不感興趣,隻是此前有一回在茶館裡聽到隔壁人小聲蛐蛐他,說裴文書的字和太子殿下的字擱在一起,相形見絀啦。

“這麼在意啊,”宗隨泱說,“那明日再給我奉茶,我做你的老師。”

裴溪亭想了想,覺得這個便宜不占白不占,立刻答應了,說:“那我以後在外麵都叫你老師。”

宗隨泱覺得叫什麼都無妨,說:“你想和我玩這樣的情/趣,我自然樂意成全。”

“你這個肮臟的人,不許玷汙師生關係。”裴溪亭握拳往宗隨泱腦門摁了一下,冷酷地說,“走著。”

宗隨泱失笑,揉著裴溪亭的後腦勺,轉身走到姻緣樹底下。

裴溪亭猶豫地說:“掛哪兒呢?”

“自然是掛最頂上,”宗隨泱說,“這樣月老纔看得見。”

“傻呀,”裴溪亭不讚同,“掛頂上,吹風下雨打雷下雪的,一條龍打下來,布都爛了。”

他在樹周圍轉了一圈,最後值了一處,說:“掛中間,上有遮蔭,下有墊底的,位置向外,也很明顯。”

宗隨泱冇意見,伸手拿過裴溪亭的紅結,就要輕躍上樹。

“等會兒!”裴溪亭眼疾手快地把人抱了回來,“姻緣樹,不能踩。”

還挺講究的,宗隨泱失笑,想了想,說:“我抱你,你來掛,也算我們齊心協力掛上去的。”

“嗯,這個主意不錯。”裴溪亭打了個響指,走到對應的位置下頭,張開雙臂,“起飛”

宗隨泱像抱小孩似的抱住裴溪亭的腿,把他托了起來,說:“夠得著嗎?若是夠不著,坐我肩頭試試。”

“夠得著夠得著,”裴溪亭伸長胳膊,快速地將兩條帶子交纏著裹在樹枝上,打了個死結,收手後停頓了一下,又伸手加了個死結。而後伸手捋了捋,拍拍手,“好了。”

宗隨泱將人放下來,下意識地幫裴溪亭理了理鬥篷。

裴溪亭仰頭看著樹梢上隨風飄晃的姻緣帶,目光凝了凝,笑而不語。宗隨泱重新握住他的手,一道折身下去了。

下山的時候,他們選了另一條路徑,一路悠閒蠻逛,中途在亭子裡坐下休息片刻。

裴溪亭尋摸到機會,把酒壺取了出來,給自己滿上一杯,兩口喝了,說:“寒梅溫酒,好愜意啊。”

突然刮來一陣風,雪花飄灑,裴溪亭微微閉眼,卻冇有偏頭。

“唰”,刀鋒出鞘,他偏頭望去,是宗隨泱脫了鬥篷,伸手拔出俞梢雲腰後的橫刀,縱身躍出亭中,在雪中舞開了刀。

裴溪亭端著酒杯,定定地看著風雪中的人,鋒刃縱橫,身處雪中更好似仙霧罩地,人則是遊龍之姿,氣勢磅礴而輕盈翩然。

宗隨泱收刀,往亭中一擲,俞梢雲抬手精準地接住佩刀,回刀入鞘。

裴溪亭鼓掌,左臂撐桌,枕著臉看著走過來的男人,眼中含笑,冇有說話。宗隨泱用指骨輕輕蹭了下他的臉,冇有冰著他,說:“我舞得好,還是他?”

裴溪亭愣了愣,這人還在計較那場大夢,還在不滿從前的自己。他笑了笑,說:“你。”

彼時的宗隨泱不是舞刀,而是練刀,好似把周遭的每一分空氣都當作了自己的敵人,殺氣四溢,刀鋒險峻冷峭。可方纔的宗隨泱是舞刀,迎風而舞,趁雪而舞,冇有戾氣,倒是有一股子自然乘興的風流。

宗隨泱被這一個字取悅,麵容幾不可察地暖了一分,說:“嗯。”

裴溪亭在心裡偷笑,麵上卻不敢表露分毫,怕被醋罈子雞蛋裡挑骨頭,尋摸到了找茬的縫隙。他伸手握住宗隨泱的雙手,包裹著,俯身吹氣,說:“給您暖暖。”

他握得緊,宗隨泱便冇有掙脫,“嗯”了一聲,垂眸看著裴溪亭的眉眼鼻尖,還有那雙鼓起又恢複的臉腮。

裴溪亭覺得差不多了,鬆開宗隨泱的手時,宗隨泱抬手握住他的下巴,俯身吻住了他。

俞梢雲偏頭,元芳閉眼,當自己不存在。

裴溪亭眨了眨笑盈盈的眼,瞳子裡有比雪中紅梅還奪目的皎光,宗隨泱睫毛輕顫,握住裴溪亭的臉和後腦,與他癡纏深吻。

鬆開的時候,裴溪亭順著宗隨泱的力道往他懷裡栽了栽,腦子迷迷糊糊的。他不知什麼時候摟住了宗隨泱的後頸,此時用手指撫摸著那處,好似安撫,又好似求饒,或者都有,他意味不明,目光也迷離,整個人都好似著了紅梅的顏色,清豔豔的。

宗隨泱目光著了火,啞聲說:“若不是冬日天寒”

裴溪亭抿唇,說:“還敢說自己是正人君子。”

宗隨泱失笑,輕輕嘬了下裴溪亭紅潤的唇,幫他理了理額前的碎髮,說:“不許看我了。”

“自己不莊重,還折騰彆人。”裴溪亭嘟囔,宗隨泱目光凶狠,頗有一副“再敢嘀嘀咕咕就真的在這裡辦了你”的意思,他心裡失笑,知道宗隨泱打野/戰也不會選擇在這冰天雪地裡,嘴上卻體貼地服了軟,“好,不看你。”

宗隨泱揉了揉裴溪亭的臉,給他倒了杯酒。

裴溪亭仰頭灌了,微微伸了下酒杯,“嗯?”

宗隨泱提壺倒酒,說:“真要喝醉了,待會兒可不帶你回去。”

“你儘管把我丟在這裡,誰撿著了我,我就跟誰走。”裴溪亭笑眯眯地說,“你可彆來找我。”

宗隨泱冇說話,等裴溪亭把這一杯喝了,就把酒杯放入食盒,然後扯掉左袖的繫帶,輕輕綁住自己的左手和裴溪亭的右手,說:“回家了。”

這模樣像逞凶鬥氣的小孩兒,裴溪亭忍俊不禁,蹭著宗隨泱的肩膀往前走,說:“好吧,我跟你回家。”

“好吧,”宗隨泱說,“你很勉強嗎?”

“冇有,”裴溪亭說,“我很願意。”

這還差不多,宗隨泱不找茬了,握緊裴溪亭的右手,帶著他出了亭子。

他們走入雪中,裴溪亭轉頭一看,不遠處的山頂,姻緣樹露出半麵身子,紅帶齊齊飄搖。他伸手指了指,說:“我們的在那個位置我綁了個小蝴蝶結。”

宗隨泱收回看向姻緣紅結的目光,緩緩地落在裴溪亭臉上,說:“嗯,花無窮,月不儘,它在這裡,便是歲歲年年。”

話好聽,宗隨泱說出來更是鑽心窩裡頭去了,裴溪亭點頭,笑著說:“回家。”

宗隨泱頷首,說:“回家。”

他們一道轉身,隱入紅梅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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