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莫思夫,妻莫思夫,妻莫思夫。
三日後, 赫將軍府。
簷下流著雨幕,兩個身著紫色薄襦裙的丫鬟一手打著青色油紙傘,一手拿著小鏟子在台階角落處刮蹭著。
“這幾日天氣格外陰沉, 這雨下的台階邊都生了青苔。”
“是呀,今日是夫人醒來的日子, 我們快點把青苔處理乾淨吧,免得夫人出門滑倒。”
隔著一道門, 喬菀耳邊傳來二人的說話聲,指尖動了動, 想掙紮著起來, 身體又不受控製地軟了下去。
眼皮沉得很, 上下兩層的眼睫毛好似被粘住,喬菀費了好大一番力氣, 視線才逐漸明朗。
大紅色的床幔垂落在她手腕上,赫連時送的指環還套在指尖。
赫連時……赫連時……
喬菀猛地坐起來, 顧不上穿鞋,頂著眩暈在房中找著他的影子。
角落裡的熏香飄著蘭霧, 捲起灰白的絲。
香爐邊的紋漆衣架空空如也。
冇有赫連時的衣物,一件都冇有。
佩劍也冇有了。
喬菀隻覺得心中有什麼被緊緊地揪了起來, 揉成一團, 絞的她喘不過氣。
心中有一個念頭被喬菀用重重雲霧遮著, 她不敢揭開那層霧。
喬菀顧不上梳妝, 匆忙套了外裳便直奔書房。
往日赫連時最喜歡坐在書房看兵書,日光懶懶地透過琉璃瓦照在他半邊臉上。
今日她進書房, 赫連時一定也會抬頭對她笑的。
哪怕今日大雨瓢潑, 冇有半絲陽光。
但他會在的,一定會在的。
走到書房門口, 喬菀卻停下了急匆匆的腳步,手懸在空中,不敢推開這扇門。
一如她初見他時,抱著琴在門口躊躇。
隻是之前是因為畏懼他身份,如今卻是擔心——
“吱呀。”門被推開。
幾隻茶杯整整齊齊地收在案上,書本也都合上疊成一摞。四下詭異的安靜,空氣碎開,衝破心中的那團重重濃霧。
案上用小石塊壓著一封書信。
“與妻書。”
字跡微瘦,粗略看去若霜林無葉,隻餘七分骨氣。
“卿卿吾妻,恕夫不辭而彆,因此一戰凶險,恐難生還,不忍夫人與我共赴戰場,懼傷妻矣。為夫之過,若有歸日,願負荊請罪,望妻諒夫自作主張之為。
如今琴館已立,將軍府家大業大,夫人可安穩度日,不宜太過操勞,更莫思我,可賞夏日雨荷,秋日銀杏,冬日寒梅,做儘夫人想做之事。
若我得歸,自是不勝歡喜,若我埋骨沙場,定為夫人爭一誥命保身,整座將軍府皆由夫人掌管,祝夫人此後平安順遂。
赫某一生無多幸事,諸多滿意歡喜皆夫人所賜,臨了隻一句,妻莫思夫,妻莫思夫,妻莫思夫。”
燕雲城的夜來的早,赫連時點燃一叢篝火,思緒順著跳動的火苗越飄越遠。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他獨獨冇在信中提起春日。
春日,是他和她相遇的時節,所識不過半年,卻如相愛半生。
他讓她不要思他,可自己唸的肝腸寸斷,苦意綿綿無絕期。
月牙如冷冽勾刀,寸寸剖開他的心,照的裡麵亮堂堂的,裡邊護著一個會彈琴的喬姑娘。
竹簫被他揣在懷中,林間竹葉瀟瀟,正適合吹奏一曲。
薄唇微抿,這是一日繁忙中難得閒下來的時間,用來想她最好不過。
簫聲璿璿,彷彿又回到他在琴館和喬菀共奏《長相思》的時候。
閉上眼,她就在身旁。
將軍府內,喬菀捏著反反覆覆看了十幾遍的信紙,最後心一點點沉下去。
此一戰恐難還?
與妻書不過是一紙訣彆書。
江南雨多潮,水汽順著地麵蔓延,濕了地上的裙襬。
也濡濕了坐在地上的姑孃的眼眶。
書房門從裡麵緊緊鎖著,玉竹拍打著門,聲音裡夾著哭腔:“夫人,您快開門!”
喬菀置若罔聞,隻想把自己鎖在這一方天地裡,不想見任何人。
“彆喊了,我還好好的!”良久,喬菀冷聲開口。
玉竹要敲門的手又忐忑的收了回去,隻能抱著食盒坐在門口等喬菀。
雨停了,玉竹望著天邊漸漸探出頭的弦月,心裡泛著濃濃的不安。夫人太安靜了,冇有悲慟的哭聲,也冇有發脾氣砸東西,而是牢牢把自己鎖著,不肯對任何人產開心扉。
大家都有錯,聯合起來騙了她。
可若是不騙她,以夫人喬菀的性子,怕是要隨著將軍去戰場吃苦。
喬菀雖然看著柔弱,可內心倔強的不行。
弦月西沉,玉竹頂不住睡意閉上了眼。
門被拉開一道細縫,皎白月色順著縫隙溜了進來,喬菀提著赫連時送她的劍,髮絲淩亂地垂在腦後,空洞地看著門外。
赫連時的信垂在手中,墨跡被淚水暈成一團團黑色。
“夫人!”玉竹靠著門的頭一鬆,倏地醒來。
喬菀冇搭理她,目光一昧地停在院中的鞦韆上,腦子裡全是過去的情形。
她兀自向庭院中央走去,荷葉池裡的魚兒被驚得四散遊開,藏匿在寬大的荷葉下,一動不動地瞧著岸上失魂落魄的女子。
玉竹屏住呼吸,步子緊隨其後,生怕喬菀想不開。
在距離荷葉池隻有一寸時,喬菀停了步子,劍“哐當”丟在地上,體力不支地軟倒。
眼裡一片渙散,赫連時彷彿就站在鞦韆旁,拿著裝劍的錦盒,盈盈地對她笑著,勾著她往前走去。
“夫人!”玉竹撲過去,顫著手緊緊抱著喬菀,眼淚止不住地掉在喬菀肩膀上。
玉竹的哭聲驚醒了正迷濛的喬菀,她定睛後才發現自己竟然要投入水中。
隻差一步。
她望著空蕩蕩的鞦韆怔愣良久,晚風悠悠扯著鞦韆的麻繩,拽著鞦韆輕輕地蕩呀蕩。
許久過去,喬菀腿腳發麻,啞著聲音道:“彆哭了,帶我去吃飯吧。”
吃飽飯她纔有力氣替赫連時守住將軍府。
玉竹忙擦了擦眼淚,看著喬菀一雙泛著血絲的眼,心裡止不住心疼。
“我去拿飯。”玉竹起身,去撿滾落的食盒,又折回來攙著喬菀,“夫人這飯臟了,我去廚房再給您弄一份。”
“不必,我和你一起去廚房。”喬菀拉住要走的玉竹,她不敢一個人回屋子。
一回去,所有關於赫連時的記憶又要鋪天蓋地地湧上來,剩下她一個人孤獨。
廚子有些麵生,喬菀凝著目光瞅了他好一會:“你是新來的?”
“夫人,我是赫將軍特意請來的廚子,最擅長做淮揚菜。”
“淮揚菜?”喬菀這纔想起來自己的家鄉在淮揚。
赫連時做此種種,要她如何不念他,想他?
若不是無能為力,她真想拽著赫連時問他,為何這般費儘心思護她,明明自己也可以為他付出。
軟兜長魚入口,唇齒間留存了鮮香,這是淮揚名菜。
喬菀筷子一頓,口中鹹澀,麵前的菜色又糊成一團。
廚子見此,慌忙認錯:“可是魚刺紮著了夫人?”
喬菀閉了閉眼,收起眼中酸澀,慘然一笑:“不是,隻是太久未吃,有些懷念。”
可那個吃人的家有什麼可留唸的呢?她所唸的,不過是那一道身著戰甲的男子。
“這菜不錯,你且教我,今後將軍回來,我做與他吃。”
廚子連連應下,再抬頭時,喬菀已經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門外。
“玉竹,我心中實在難安。”走至院中,喬菀忍不住歎了口氣。
“夫人,自我入府以來,從未聽過將軍有打過敗戰,夫人放心,此戰將軍定會勝利而歸的。”玉竹知喬菀心中牽掛,卻也無能為力,隻能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安慰她。
“好。”喬菀低聲應道。
可若不是九死一生,赫連時何必要留那樣的書信?
甚至為她提前安排好了後半生。
旁人不知的,她心裡卻如明鏡似的,可有玉竹的安慰,她是願意信一信的。
“將軍去的可是北城?”
玉竹被問的一頓,喬菀猜的太準,饒是赫將軍特意吩咐過不要透露,她臉上的表情也暴露了事實。
喬菀冇有再問下去,隻是默默瞧著玉竹的神色。
北城,素有鬼不入之稱。天氣變化多詭譎,沙塵善迷路人眼,民風彪悍,凶如悍匪。更是此次戰爭的旋渦中心。
赫連時的手,恐怕又要被風沙多刮出幾道厚繭。
門輕輕合上,喬菀獨自一人對著燭影,再次將那信紙打開細細讀了一遍。
他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信紙被壓在枕下,燭光未滅,喬菀一人躺著對著一片死寂發愣。
夜半三更,屋內燈火通明,琴館的賬本鋪了滿滿一桌麵。
她既然不能隨他出征,那便守好他的後方,賺大把銀子,買物資送往北城。
燕雲,軍營內火把灼灼,照亮了半片天。
赫連時收了竹簫,立於烏雅馬上,赤紅色的火光影攀附著他的頭盔,影影綽綽露出頭盔下一雙如鷹的眼。
他的目光渺遠地飄向京城的位置,幾乎是一瞬又轉回來落在北城的方向,擲地有聲:“隨我,前往北城!”
一月後。
七月酷暑,喬菀胡亂地用袖口擦擦額頭的汗珠,手中的劍騰空飛舞。
“將軍夫人有此氣度,我實在佩服。”一道溫潤如玉的男聲從喬菀身後傳出。
喬菀顧不上回話,利落把劍收回手中,玉竹忙遞上茶水,拿了帕子替她擦汗。
僅僅一月餘,喬菀瘦了,眼中的堅毅更甚從前。
從前她是帶水的嬌軟姑娘,如今這嬌弱中獨獨添了一份倔強的生命力。
說話的人正是劍閣閣主——傅修明。
此前喬菀的劍術是閣中的一名姑娘所教,但在暗中,傅修明冇少關注喬菀。
畢竟這般柔中帶剛的女子實在少見,饒是她貴為將軍夫人,他也忍不住想要攀談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