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業
時隔多年,通訊錄裡麵再次出現了那個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依舊是,X開頭的第一位。
而且不光是通訊錄。
新電影微信群、微博、主演經紀人聯絡群還有宣傳群組裡,邢安都有份。
雖說除了電影之外,其他的基本不用導演過多擔心,但我卻莫名有種被審視感。
以我對邢安的瞭解,總感覺對方不會真的置之不理。
我站在化妝鏡前,看周逸潮的化妝師拿出黑色的眼線筆,用手擋了一下,指向了一旁的棕色,而後收回了手。
周逸潮五官本就分明,今天這場是紅了眼圈的戲份,因此不甚顯眼的棕色纔是上上之選。
“不好意思邢導,我這就把佈景換回來。”
化妝間門口,邢安冷酷的側臉一晃而過,副導演陪著笑追上去,不遠處是看眼色立刻去更換道具的劇務人員。
這都多少年了,他早就已經不是從前那個隻在劇組幫忙的邢安,而我也不是那個在片場被到處使喚的小助理了。
我突然覺得片刻之前還以為瞭解邢安的自己甚為可笑。
於是便真的笑了一下。
“桐哥我最近都聽你的冇有吃糖,而且進組之前也啃了整整三天的雞胸……”
我回過神來,看周逸潮在化妝師眼皮子底下對我訕訕地笑著,淡淡道了句“和你無關”後便彆開了眼。
當初隻知禮貌卻不知進退的小偶像已經在自己的栽培下變成了會看眼色且有行業口碑的大明星。
和刻意讓媒體故意拍到從而公佈戀情的裴玉不同,進組前接送葉汐的前後過程和善後都是由自己完成的。
周逸潮,目前尚在確定之中的不確定。
而自己也該收些心思,去發掘新秀了。
前兩天去練習室裡坐了小半天,都冇有什麼中意人選。
隻希望周逸潮在脫軌之前能多留給自己一些時間。
或者……
乾脆找個合適的時機把人攆走,徹底阻斷脫軌因素。
不過大概這天底下所有希望自家藝人好的經紀人,都是不希望被記恨一輩子的。
卡在矛和盾中間的處境,並不好過。
不知不覺便蹙了眉頭,我習慣性去摸口袋裡的煙盒和打火機,還未拿出,邢安便敲了化妝室的門闊步進來。
為主演上妝的化妝師們見狀全部停下手裡的活計,邢安卻擺擺手示意不用停,將手隨意地搭在化妝台的邊緣,講起話來。
“今天的戲份昨天已經通知,希望各位專業人士稍後可以讓我眼前一亮,勞煩各位工作人員配合,早起辛苦。”
和將每個人都照顧到的刑栩不同,邢安是非常簡單利落的風格,幾句話下來既避免了諸多不必要的寒暄,又給到了十足的壓力和動力。
我將口袋裡的打火機攥在掌心,同站在幾步開外的邢安對上視線。
我錯開那雙眼中隱藏起的鋒芒,輔一點頭,便錯過邢安身邊,去片場外麵吸菸了。
白色的煙霧在指尖散開,再次看見邢安,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但總歸不會好過。
趨利避害,是所有生物最簡單的生存法則。
我翻開手機的通訊錄,在明滅的火星中開始尋找起周逸潮暫時的“托管保姆”。
因為在仔細考慮托管人的資質,所以身後傳來腳步聲我也冇太在意,隻是稍微往旁側邁了一步,又讓出了些社交距離。
“借個火。”
出口的聲音既輕又緩,我自口袋摸出打火機點燃,手腕向著來人說話的方位傾斜。
此時我的目光還停留在還亮著的顯示屏上專心翻找,下一刻握著打火機的手指便被攏了去。
手臂被迫抬高,暖色的焰火燃在睫羽後深不見底的眼波中。
香菸亮起,新的薄荷氣味散了開來,我在邢安手中合了打火機的蓋子,自他掌心中將手抽了出來。
邢安指節掐上煙尾,在白霧中看了我片刻,開口的聲音較剛剛借火時低沉了些——
“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明白他在問什麼,卻不想答話,將煙湊近唇邊又吸了一口煙氣,見邢安的目光從始至終都不曾偏轉,隻能開口——
“兩年前。”
我將手機放回原處,暫時收了聯絡其他經紀人或者經紀人助理的心思,隻盼指尖的煙能快些燃儘,亦或是對方不再同我搭話。
現實也正如我所願。
過分安靜,反而更令人坐立難安。
我看著手裡還有一半的煙,動了率先掐滅的念頭,指尖的動作頓了一瞬,便收回前屈的手指,任由火星繼續燒了下去。
電話恰逢此時在口袋裡震動起來,是最初買手機時係統設好的鈴聲。
我掏出手機,滑上接聽鍵。
“桐哥,裴玉和她的小男友剛纔宣佈成立新的組合活動……”
“她現在已經不是我手底下的藝人了,與我無關。”
裴玉的父親手裡有家小公司,雖不比英爵,但還是有些路數,而這通電話的目的,便是試探我的態度。
我望向不遠處,想到電話那頭的人最近手裡的確接了個要捧紅的男女組合,目光逐漸冷了下來。
“那資源方麵……”
“各憑本事,如果你拿不到手,那接下來也不用繼續留在英爵了。”
我乾脆利落地掛掉電話,指尖的香菸恰好燃儘。
這下不用再多費口舌了。
電話這頭和電話那頭都是。
我掐熄了手中明明滅滅的火星,拉開麵前的門邁步向前。
我終於找到了一個足以支撐自己站在這裡的理由。
那就是足夠專業。
和幾年前不同,現在的我能得到的,所擁有的,能掌控的,全部都是行業最頂級級彆的資源。
因為足夠優秀,所以如今我纔會站在這裡。
自己選的路,不需要任何人來幫忙走完。
電話,冇有打的必要了。
我看了眼周逸潮的妝發,對著化妝師點了點頭,而後拍了拍正在深呼吸的周逸潮的肩膀。
邢安在國際上的知名作不止一部,諸多獲獎和被提名的影片更是數不過來,媒體大肆宣揚邢安是繼刑栩之後影界的另一顆新星,隻不過常年呆在國外的新星如今卻是歸國了。
破天荒第一次被這樣的超新星選為主角的周逸潮,冇理由不緊張。
今天的第一場對手戲,就是主角二人在同學聚會上的重逢。
而另一位電影的主角林洋,也是圈裡名聲遠揚的前輩。
壓力隻增不減。
“我看人的眼光從來不會錯,冇有人比你更適合。”
闊彆多年,一朝重逢。
在失而複得和得而複失之間搖擺的周逸潮,絕對是最貼合主角的不二人選。
我點了點周逸潮皺起的眉心,淡淡開口道——
“做你自己。”
周逸潮的眼睛亮起來,微笑著轉身對著剛進片場不久的邢安擺起手來。
“我準備好了,導演。”
第一天的戲份裡,周逸潮占了大半。
隻有三個鏡頭,裡麵冇有周逸潮的任何戲份。
有些人天生就可以在壓力中迴旋再攀,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同父親爭論周逸潮所在的前組合最後一個出道位的根本原因。
當年從小就養尊處優的葉汐經不起這種程度的考驗。
看完第一場拍攝,周逸潮最後隻被叫去補了兩個鏡頭,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當初的選擇是正確的,我看了眼周逸潮的狀態,放下心來,拿出手機開始確認手底下其他藝人的行程進度。
我坐在周逸潮化妝室的位子上,最近的公關和宣傳文稿一個上午也看了個七七八八,眼睛看得有些酸澀,口也渴了。
左手手腕微微旋起一個弧度,便知中午放飯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我從椅子上起身,摸出外套口袋裡的車鑰匙,拎起化妝鏡前放著的周逸潮的保溫杯,開始檢索最近的減脂餐輕食店,邁步向外麵走。
“桐哥。”
我聽見有人喚我,便抬頭頓足,看清來人後,我便放下手機。
“林洋老師好。”
“算不上老師,桐哥這是要去哪裡?這一場就快要結了,馬上就到午餐時間了。”
“去一趟輕食店,林洋老師有什麼推薦嗎?”
“那桐哥不用去了。”
林洋身上還穿著學生時代的校服,衝我擺擺手,笑容溫溫柔柔的,正如他這個人一般。
“邢導給主演的都是定食。”
連飲食也要親自過問麼……
未免太過周密了……
我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便向林洋道謝。
林洋擺擺手,轉身去場邊侯著的經紀人那裡拿水喝。
不遠處很快便傳來一聲乾脆利落的“哢”聲,周逸潮小跑著向我奔來,接過我手裡的水杯咕嚕咕嚕地喝起來。
“做的不錯。”
口乾舌燥的感覺愈甚,出門隻帶了周逸潮的水杯,卻冇考慮過自己。
“桐哥喝嗎?我這兒還有。”
周逸潮旋開保溫杯的杯蓋,正要往裡倒水,身後卻傳來副導演帶笑的聲線。
“桐哥辛苦,喝水。”
“導演才辛苦。”
我笑著接過副導演遞過來的紙杯,入手尚溫,低頭髮現裡麵並不是白水而是熱可可。
“在哪兒接的?我也想……”
周逸潮話說一半,看我這個明令他戒糖的還站在旁邊便很快噤了聲,拿著保溫杯一溜煙地跑到接水處,最終卻是把保溫杯的蓋子重新合上,一路小跑回來了。
習慣有時候是種致命的東西。
父親曾經教育過我,上位者不應有所好,所以我從不在公司噬糖,就連咖啡的甜度也是時常變化,因此這麼多年也冇有人摸清我真正的喜好。
除了在場的某人。
我垂下目光盯著手心的杯子,半晌對副導演點了點頭。
“麻煩幫我轉告,有心了。”
我將唇貼上杯壁,把還在東張西望的周逸潮扯離佈景最邊緣的位置,抬手幫周逸潮順了順跑卷外翻的校服的衣領。
“所有主演的餐時你們導演親自過問,甜的你就不用想了。”
周逸潮眼睛裡的光很快便暗淡下來,杯裡的熱可可喝了一半,放飯的小喇叭就響了起來,周逸潮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前去領自己的輕食定食,雙眼毫無神采。
坐在攝像機前的邢安偏過頭聽副導演講話,聽到放飯的訊息,副導演很快便離開了先前的位置。
邢安從攝像機前起身,同立在場邊的我遙遙相望。
我將手裡剩下的半杯一次性喝完,邢安淺淺勾了勾唇。
“桐哥這是你的。”
周逸潮不情不願地把有葷有素的盒飯遞給我,我接過袋子,對著不遠處冇有動的邢安敷衍地微微一笑,而後將空紙杯遞給正低頭捧著雞胸肉和水煮西藍花的周逸潮,乾脆轉身。
專業之外的交集,還是不必要了。
【作者有話說】
想等媳夫一起領飯的邢安:失策了,忘記媳夫還有個跟班了……
周逸潮:捧著水煮菜生無可戀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