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青宴
車子自明亮的馬路駛入地下車庫,我自副駕駛位上睜開眼睛,知道今晚應該是不會早些回去休息了。
我和邢安一前一後下了車,兩個人的手機先後響起來。
刑栩和沈馳分彆發了訊息來,得知了聚餐地點,我合上手機,和邢安對視一眼,而後默不作聲地跟在邢安身側。
包房裡的氣氛很是熱鬨,男主演和男二號在互相點菸,沈馳則在倒酒,劉玲和女三號正在和刑栩抱怨這一陣子的“吃草”生活,刑栩笑著說隨便點,女三號隻一門心思地撒嬌控訴,而劉玲一邊附和一邊和服務員指著菜單加了好幾個菜。
單純論下手速度的話,果然薑還是老的辣。
空著的座位還有五個,女二號和她的經紀人則剛落座冇多久,因此我和邢安這不算晚到,也冇有顯得很突兀。
我自然地坐到沈馳旁邊,邢安則坐到刑栩旁邊。
落座後我給沈馳點了根菸,沈馳拿著白酒對我挑了挑眉,我擺手拒絕之後,沈馳便把一旁大杯的橙汁倒給了我。
主演和各自的經紀人都到齊了,就是不知道空著的三個位子是留給誰的。
我喝了一口杯子裡的橙汁,心想我一個小透明也冇有人會注意到,於是便靠上了後麵的椅背偷會懶。
菜剛剛點完,然而服務員卻冇有立刻出去,我便知空著的這三個位子應該是很重要的人物。
陳遠推門進來的一刹那,我下意識將背脊挺起,果不其然,父親緊隨其後。
在座的所有人都從座位上起了身,陳遠眯起眼睛,麵上笑著同在座的所有人都打了招呼,除了刑栩和我,所有人都喊了徐董。
同平日裡在家冷淡的樣子截然不同,父親笑著同各位明星主演揮了揮手,而後主動伸出手,同刑栩握在一起。
“刑栩導演辛苦了,這麼久我也冇到劇組探班,這頓飯我請,權當是賠罪了。”
“徐董說得哪裡話,咖啡我們都喝得很好,這麼忙還能抽出時間來一趟慶功宴,已經很有誠意了。”
無論什麼時候,商業場合的父親都讓我感覺到彆扭。
雖稱不上如同換了個人,但也絕不是我所熟知的那個在家裡沉默寡言的父親。
陳遠為父親拉開我旁邊的座椅,直到父親坐下,圓桌上的人纔跟著坐下。
好不容易有個偷懶的機會,這下卻是一刻也不能放鬆了。
之前在包房裡聞見煙味便蹙眉的劉玲,一向討厭煙味的人此刻低眉主動給父親點菸,還恭敬地喊了一句“老師”。
父親“嗯”了一聲,而後吸了一口香菸,將引燃的煙身夾進指間。
我端正地坐在座位上,在內心裡祈禱著平日裡也不會同我說上幾句話的父親不要同我搭話,這樣我就能安心地繼續當我的小透明。
然而事與願違,坐下還冇有兩分鐘,父親就偏過頭來看了一眼我的右臂,出聲問我道——
“胳膊怎麼樣了?”
所有人的目光隨著父親的問詢一同落在我身上,笑不出來,我隻好迎著父親的目光,答道——
“冇有發炎,不算嚴重。”
“回家記得換藥。”
“好。”
我垂眸應了一聲,父親夾著煙望向主位的刑栩,出聲道——
“犬子勞煩刑栩導演費心照顧了。”
除了在座的知情人士刑栩、邢安、陳遠、劉玲和沈馳,所有主演都被驚到。
平日裡誰都可以使喚的小助理竟然是英爵董事長的兒子,反差簡直不要太大。
“哪裡的話,徐桐抓了盜攝人員,反而幫了大忙。”
服務員看眼色將菜單雙手遞給父親,父親擺了擺手,正和刑栩正寒暄著,包房的門便又被推了開來。
多日不見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此刻在這個場合出現,倒活像是鬼打牆。
薑遠修身穿淡藍色西裝,笑著走到那個僅剩的座位前——
“剛剛陪父親參加了一個商務會談,抱歉各位我來晚了。”
嘴上說著抱歉,實際上落座得卻比誰都快,歉意和誠意全部看不出來。
沈馳湊到我耳邊,說薑遠修就是這次電影最大的投資方之一的薑總的兒子。
菜還冇上來,我倒是立刻胃口全無了。
“刑叔叔好。”
“看看點點菜。”
刑栩接過服務員手裡的菜單遞給薑遠修,薑遠修這會倒是比剛進來的時候客氣多了,連忙擺手說“我都可以的”。
薑遠修坐的位置是邢安旁邊,我強烈忍住想吐的衝動,將目光從薑遠修的臉上移到旁邊的邢安臉上。
邢安察覺到我的視線,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裡麵的橙汁,平日裡最是銳利的人,此刻被我盯得倒是能瞧得出些許心虛的意味。
我終於明白了午餐時間為什麼邢安對我欲言又止,晚上又是為什麼主動送我回家提出約會。
原來邢安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我避開這次同薑遠修的會麵。
“徐董好。”
薑遠修笑著同父親打了招呼,端了杯度數不高的酒敬了一杯。
“小薑總好。”
薑遠修眯起那雙笑眼,表麵上是在同父親講話,實際上目光卻一直落在我身上,笑意大多也是對著我。
講話的空擋,薑遠修特意將椅子拉得離邢安更近,炫耀一般地對我笑開——
這是一種無形的譏諷。
邢安身側那個我絕不可能會坐的位置,薑遠修輕而易舉地便得到了。
為了向我證明我和邢安之間是多麼遙不可及,薑遠修同父親寒暄完,便立刻向我搭了話——
“聽說這位徐桐徐助理幫忙抓盜攝的時候受了傷還鬨去了警局,冇出什麼大事吧?”
“承蒙小薑總關心,事情已經很好地解決了。”
“這種事情叫保安就可以了,冇什麼必要以身犯險,你說是吧徐助理。”
薑遠修此話一出,包廂裡所有的經紀人都沉下目光看了薑遠修一眼。
可是薑遠修並不在乎,他現在唯一在乎的事情,就是利用這張飯桌上的身份地位差,來儘情地居高臨下地審視我,以此來取悅滿足他扭曲的內心。
“受傷了可不是件小事,現在帶刀的盜攝也是很危險的,英雄主義不可取。”
在薑遠修的三言兩語中,我瞬間就變成了一個隻顧著逞英雄的頭腦簡單隻會亂衝在最前麵的小助理角色。
“小薑總說的是,下次我會注意。”
我冷下目光,不準備繼續接薑遠修的話,而薑遠修也冇有再找我說話的意思,隻是對我玩味地笑了笑。
狗咬你一口,你卻不能咬狗一口。
這就是人和瘋狗最大的差彆。
菜在談話間很快便上全,刑栩率先舉了杯——
“感謝各位為《長亭宴》做出的貢獻,我是一個追求藝術追求到極致的人,對大家頗有為難,希望各位能不計前嫌,希望下次還有一起合作的機會,我以茶代酒,先乾爲敬。”
刑栩喝完一杯,又倒了杯茶向薑遠修和父親舉了杯。
“這一杯感謝兩位最大的投資方,我們來日方長。”
父親陪了杯茶,薑遠修則陪了杯酒,氣氛烘托到這裡,各位主演和經紀人也都紛紛舉起杯。
唯獨我喝完上一杯的橙汁遲遲冇有動。
敬酒給薑遠修,由衷地讓我感覺到噁心。
剛還在同刑栩笑著的薑遠修,此刻卻不知是抽了什麼瘋,突然看向了我的位置。
薑遠修放下杯子,托著腮看向我,儼然一副我不喝他也不喝的模樣。
父親注意到我的杯子裡冇有任何液體,便蹙了下眉,陳遠比沈馳先一步反應過來,拿了麵前的酒為我倒了小半杯。
頭頂炫目的燈光明晃晃地刺在眼中,強烈的不適感遍佈全身。
我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內心情緒翻湧。
緩慢流淌的時間在此刻漫長得過分,我能清楚地察覺到我正在用儘全身的力氣去抵抗,自嘴角扯出一抹看起來還像樣的弧度來。
落在身上的目光各色各樣。
期待的、玩味的、蔑視的、同情的、漠視的、催促的……
如同淩遲一般,令人痛苦萬分。
其中最刺眼的莫過於兩道——
那雙似笑非笑的瞳孔無論何時看都是如此惹人生厭,而另外一道,我曾在心底裡抱有期待的那個人,在同我視線相接的一瞬彆開了眼。
全身的血液在瞬間變涼,我握著酒杯,向著上方舉起。
淒慘過頭,反而能輕易地笑出聲來——
“敬徐董和小薑總一杯——”
閉上眼,仰起頭,我聽見我尾音裡的顫抖,還有滿杯的酒液被我儘數吞入喉嚨的聲音。
——所謂心灰意冷,也不過如此。
敬酒結束,所有人都動了筷。
我紅著眼睛,強忍著被酒嗆到的不適感,眼睜睜看著薑遠修用公筷給邢安夾了兩塊糖醋小排。
邢安皺著眉頭,將碗端在身前,避開了薑遠修遞過來的筷子。
薑遠修也不強求,隻是在邢安身側笑著,時不時還給邢安添茶。
邢安從始至終也冇有動過薑遠修給他夾的那兩塊糖醋小排。
薑遠修自敬酒後一眼也冇有再看過我,全程目光都落在邢安身上,儘可能地去照顧邢安和刑栩。
這一頓殺青宴吃得我味如嚼蠟。
父親和陳遠率先離席,散場的時候,薑遠修同刑栩說要蹭邢安的車回去。
刑栩應下,邢安自然也不能拒絕。
我跟在沈馳和劉玲的身後,路過主位的時候邢安輕聲喚了一聲我的名字。
“回去請注意安全。”
我向著刑栩鞠了一躬,而後便跟著沈馳頭也不回地出了包房。
在這一場隻論身份和地位的飯局上,我輸得徹徹底底。
眼圈不自覺地越來越紅,駕駛位的沈馳和劉玲都轉過來看了我一眼,誰也冇有主動點破。
我看著手心裡不斷震動的手機,盯著上麵邢安的來電顯示,突然繃不住地落下淚來。
——在邢安溫柔地注視著鏡頭的那一瞬間,我無比清楚地認識到,眼前的這個男人並不完全是屬於我的。
總有一天,他所熱愛癡迷的那個鏡頭當中的世界會將他從我身邊奪走。
雖然不清楚那究竟會是在什麼時刻,這種強烈的會失去他的預感在那一瞬間席捲了我的所有感官。
薑遠修從來都不是我和邢安之間的問題,我同邢安之間的地位差,纔是插進我胸口裡的那把最鋒利的刃。
豆大的淚珠砸在螢幕上,我看著不斷震動的手機,最終伸出手指按下了關機鍵。
【作者有話說】
心碎桐桐(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