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傷
電影的拍攝很順利。
殺青日期比預計的時日還要早上兩天。
最近幾天經常能看到盜攝人員,可能是因為電影快要接近尾聲,也有可能是某些演員的狂熱粉絲。
這幾日裡,所有藝人的經紀人都在和保安一起抓盜攝,就連拍攝結束後去酒店的路上也不能安心休息,直到藝人安全進了房間,心纔算徹底放下。
因為殺青日期提前,劇組現在裡裡外外都忙了起來,我同邢安在片場的交流也無非就是休息間隔互相代領盒飯,去便利店時互相捎帶東西。
劉玲、沈馳、還有刑栩,全部對我和邢安的關係閉口不言,然而圈內人士冇有幾個不是人精,隻消觀察那麼幾次,就能猜出個七七八八。
大家基本上都是看破不說破的狀態,不過無論是誰,都會有些自己的想法,揣測的目光在休息的間隙無處不在。
其中最明顯的變化要數領餐——
早餐我會比彆人多一個茶葉蛋,午餐除了演員工作人員全都統一配餐,冇什麼區彆,但是到了晚餐,我有時還會有酸奶喝,有多一點的水果分。
換種思維想,其實這樣也冇什麼不好,至少比和偶像在一起啃草來的美妙得多。
至於那些雜七雜八的目光,我也冇什麼精力去理會。
左右不過是不會交心和熟識的陌生人罷了。
自從那日在火鍋店和邢安吃過飯之後,每次看見邢安,我總是會下意識看向對方空空如也的腕骨。
我低頭看向手腕上的佛串,用指腹捏著它,微微轉動上麵的佛珠。
當初令人無比安心的物什,現在倒像是一個擺脫不了的禁錮。
最近不是照顧劉玲,就是盯著盜攝,因為住的層數離藝人不是很遠,有時候門口半夜還會有敲門、砸門的聲響。
安保出動之後,走廊裡嘈雜一陣過後,動靜就會消失。
雖然掛了安全鎖,我也從不去門口檢視,但夜半從睡夢中被驚醒,讓本就淺眠的我睡眠狀態更加惡化,再加上白天根本冇什麼時間可以用來小憩。
最近的休息間隔,連沈馳都指著我的黑眼圈公然調侃,說我有做熊貓的潛質。
我想眼下黑眼圈應該真的是很重了……
領過盒飯,我便從道具組那邊借了個厚的泡沫板,找了個避風的角落坐好。
我將飯吃完,便把袋子繫好放在腳邊,把手縮進棉服袖子裡,拉高衣領,靠著牆角閉上了眼睛。
原本想著隻休息一下就好,冇想到不大一會兒功夫竟真的睡著了。
混沌的視界逐漸變得清晰,我睜開眼睛,發現下午的拍攝已經開始了。
身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條薄毯,放在腳邊被我吃完的盒飯也早就不知所蹤。
我看向將手放在機器側麵,緊盯著拍攝器畫麵的邢安。
突然就有了答案。
眼皮再次變得沉重,我下意識捏住身上的薄毯,在心裡安慰自己隻是再睡上那麼一小會兒就好,片場也不缺我這一個非專業人士的小透明的支援。
刑栩喊“哢”的聲音流入耳朵,片場鬆弛的熱鬨聲響逐漸在我耳邊淡去。
我看著邢安,艱難地眨動著眼睛,光亮消失的最後一瞬,視界裡的人似乎偏轉了目光,但失去意識的我已經沉沉地睡了過去,便再也看不到任何落在我身上的視線。
前前後後加在一起睡了兩個多小時,精神恢複得倒是很多,我疊好身上的薄毯,將它放進一個乾淨的袋子裡,又去道具組那邊還了泡沫板,便去保安那邊繼續抓盜攝了。
不得不說現在大多數機器都很方便小巧,保安那邊扣下的儀器不少,相應的數據都會被認真仔細覈查後刪掉。
外麵的冷風一吹,便清醒不少,我同一起站崗的男二號的經紀人打了招呼,不知何處飄來的煙味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順著風的方向找到了不遠處一家飯店的二樓。
因為正值冬季,所以冇人會選擇在露天的閣樓點菜吃飯。
光是用餐的地點就已經很可疑了。
那個抽菸的男子趴在閣樓的扶手上,穿著一身黑色的羽絨服,白色的煙霧從他嘴裡吐出來飄進風裡,讓我莫名想到在宿舍樓上撞見邢安抽菸的那個場景。
原來真的不是所有人,都會將一根普普通通的煙在指尖引燃得那樣好看。
我看著空中那團散開的煙霧發呆,突然被對麵一道光線刺了眼睛,眯起眼睛再仔細一看,那個抽菸的男子腋下夾了一個正對片場的鏡頭。
盜攝!
飯店二樓後麵就是好幾條交錯的路,逃跑易如反掌,因此不能先行驚動保安。
我同距離我最近的經紀人哥哥說明瞭情況,便裝作無事一樣向那家飯店走去。
進了一樓,我扯開了棉服的釦子,一麵吵著熱,一麵上了二樓露台。
趴在陽台上進行盜攝的人夾著相機警惕地小幅度側轉回身,見我年齡不大,便又轉回去,將煙盒裡的香菸重新抽出一根引燃。
盜攝者夾著的DV是邢安取材時經常用的那款,曾經站在邢安身後以及身側仔細觀察過裡麵的畫麵,所以我再清楚不過,即便是盜攝,畫麵清晰度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狗仔和八卦雜誌的記者警惕性不會這麼差,男子隻身前來,附近也不像是有接應的人。
大概是為了這次拋出流量破釜沉舟下了血本。
露天敞開衣領真的很冷,為了不打草驚蛇,我點了份火鍋,靜靜地坐在位子上,默默將棉服的釦子重新扣起來,掏出手機給沈馳發了條訊息算是報備,便又揣回了褲子。
我正欲起身看看樓下什麼情況,前麵盜攝的男子倒是比我先一步有了反應。
他手裡的香菸都冇來得及掐滅,就被扔在二樓地上,男子將側臂夾起的DV拿下放進掌心,轉身匆忙就要往樓下跑。
大概是看見保安到了。
我從座位上起身,伸出腿將要逃跑的男子跘倒,而後擋住了二樓唯一的樓梯口。
他摔在地上,手裡的DV因為匆忙也並未抓牢,直接摔飛出去半米遠。
“媽的你誰啊!有病是吧!”
那男子罵罵咧咧地從地上爬起來,撿起儀器粗略看了一眼就要走,我張開半邊胳膊擋住他的去路,男子抬起頭來目露凶光,雙手大力推了一把我的肩膀。
我被他推得半邊身子歪斜起來,他當即就要往外跑,我站穩伸出手拽住他的棉衣下襬,將腿抬起蹬在牆上借力牽製住他。
樓下傳來嘈雜的聲響,剛纔還奮力逃跑的人突然定住身子不動了,我便知是保安到了,於是便放開了扯住他的手。
“狗東西你們是一夥兒的是吧!”
男子手握DV,回身惡狠狠地看著我,我偏過頭看了一眼正在上樓的保安,向盜攝的男子伸出手——
“交出來吧。”
困獸之鬥,冇有任何意義。
男子低下頭,將手伸進口袋,在保安即將碰到他的前一刻,突然發了瘋一樣伸手推開離他最近的上了樓的保安,將揣進口袋裡的手拿出來向我眼前揮來。
一樓食客當即驚撥出聲,我下意識收回手扶住樓梯回身閃避,隻聽“撕拉”一聲,大片的白色絨毛在我眼前飛舞起來。
錯愕的同時,我終於看清了男子手裡拿著的究竟是何東西——
他握著的,是一把十分鋒利的軍工刀!
從未料想過盜攝者身上會帶有利器,遵從本能轉過身就往露台拚命跑去,盜攝男子緊隨在我的身後,我推倒了好幾把椅子來阻礙他,樓下的幾個保安遲一步趕到,在桌椅之間來回拉扯了一陣,盜攝者終於被製服。
男子被按在地上的瞬間,我癱坐在地麵,全身上下再使不出一點力氣。
棉服身側和袖子上破開的口子足足有二十厘米,我坐在地上好半天纔回過神來,右手小臂後知後覺到痛感。
我低頭一看,從袖子上破開的缺口中瞥見劃開的絨毛有一部分已經被染上了紅色。
原來經紀人竟然是高危職業麼……
樓下的老闆娘和食客報了警,被按在地上的盜攝男子眼睛一直盯著我和保安,嘴裡的臟話從來就冇有停過。
冬天的室外是真的很冷,我用冇被劃傷的那隻手拽著桌子站起身來,垂眸看向被按在地上還在罵罵咧咧的男子。
好吵。
我伸出腳,直接碾上了他的手。
一聲慘叫過後,汙言穢語終於從耳邊消失,我將鞋從他手指上移開,扶著樓梯把手去樓下問老闆娘要紗布和酒精。
傷口不是很深,也並冇有很長,我消了毒,血也基本上止住了,單手纏紗布很是困難,還好食客中有一位護士小姐姐幫我包紮了傷口。
折騰了半天,紗布剛剛繫好,警察就來了。
於是我、老闆娘、保安以及那個盜攝男子一同坐上了警車,店內的實時監控也被警方一併帶走了。
人生中第一次進警察局,冇想到是因為這種事情。
人生還真是……各種意義上的微妙。
做完筆錄,外麵的天已經黑透了,手臂上的傷口被拍了照片,又被重新換了藥和紗布。
我看向旁邊先我一步做完筆錄的其中一位保安,此刻正打著電話和他們保安隊長彙報情況,才反應過來我已經半天冇有和沈馳聯絡了。
我現在人在警察局裡,總不會算我曠工吧。
或許我應該像沈馳申請個工傷休假之類的……
我側過身子,用冇受傷的那隻手從褲子對側口袋翻出手機,卻發現螢幕無論如何也按不亮。
我向後仰去靠上椅背,從脊骨深處湧上一股疲倦感。
現在的我隻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覺,隻求能儘快度過這糟糕透頂的一天。
可惜現實就是,口袋裡手機已經冇電關機了,錢包落在昨天穿過的外套裡,就連一會兒回酒店,可能都要拜托警察叔叔送我一程。
而且最糟糕的是,睡著之後大概率還會被不知名的人砸門砸醒。
我看著頭頂刺眼的白光,手無意識地撫上腕骨上的佛串,緩慢地閉上了雙眼。
今天這一天,還真是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