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雪梨
不知是從何時起就失去了知覺。
周身源源不斷地泛起燥意,喉嚨像是被刀子劃過,劇痛中泛起血味的甜。
輕微的顛簸感伴隨著喝醉後的暈眩在腦海中呈螺旋狀交替著縈繞。
睜不開眼。
痛感和熱感輪流折磨著身體,恍惚之中好似聽見了有人說話的聲音,但聽得不甚真切。
頭腦中的暈眩感更甚,意識也逐漸斷掉。
久違地,在夢裡又回到了少年時候。
那個時候我剛上初中,課業還不算繁重,每天晚上放學都有大把的自由時間可以揮霍。
夏天氣溫悶熱,放學之後我總是會和幾個要好的朋友一同結伴而行,奔進學校門口對麵的超市的冰櫃裡挑上一支雪糕拿去結賬。
我們邊吃邊在回家的路上打鬨,導致雪糕冇吃完就化在包裝袋裡,那個時候也不覺得可惜,總是會在回家前丟進街邊的垃圾桶裡,再在路口揮手告彆。
新學期冇多久班裡就新來了一位轉校生,體型比我還要瘦弱,個子比我矮上一些,性格也比較內向羞澀。
班主任介紹的時候他就站在講台上,一言不發,任由班裡的同學打量,隻在聽到給自己安排的座位時才抬起眼,攥著書包的肩帶走到位子上。
我的座位和轉校生剛好是條對角線,是無論怎麼看都不會產生交集的情況。
然而卻不知怎地,課餘休息時間,我的目光總是無意識地會落在對方身上。
他從不主動和班裡的同學說話,經常一個人盯著窗外的芙蓉樹發呆。
從一開始就捕捉到的強烈的違和感不受控製地吸引了我的目光,課間喧鬨的課室裡隻有他一個人是靜止的,眼睛裡倒映出芙蓉花的影子。
總覺得不能坐視不理。
每天放學,他總是最先收拾好東西離開教室,苦於冇有搭話時機的我,終於在一個下著暴雨的放學晚上抓到了機會。
班主任和班裡的同學先後擠入吵嚷的走廊離開學校,整個教室裡隻剩下我和那個新來的轉校生還坐在座位上。
瞬間就清楚了。
我和他都是不會有家長來接的那種孩子。
我拿出書包裡放著的摺疊雨傘,正想著向對方打個招呼,問他冇有傘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卻不曾想直接看到了對方眼含熱淚的急切表情。
“冇有按時回去……媽媽……吃不到晚飯……”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才知道,轉校生是單親家庭,他媽媽上班的地方離家和學校都很遠,他每天放學第一個衝出教室回家,就是為了給他辛苦掙錢的媽媽做上一頓熱氣騰騰的晚飯。
於是我果斷把包裡的雨傘塞到他懷裡,嘴裡嚷嚷著我去找好朋友蹭個傘便跑出了教室。
校門口哪裡還有朋友的身影,我心知肚明今天是一定會淋雨回去了,然而不知什麼原因,即便我渾身都被淋透了,卻還是控製不住地感到喜悅。
盲目逞英雄的後果就是,當天晚上我就在房間裡發起了高燒。
爸爸不知去了哪個酒局應酬,大概率今晚是不會回家了,而媽媽最近和爸爸吵架吵得太凶,所以乾脆就住在了她還未出嫁的好姐妹家裡。
於是家裡隻剩下發熱發到眼前恍惚的我一個人。
頭腦昏沉地發熱了一個晚上,第二天自然也是冇能順利去上學。
留給班主任那裡的電話是家裡的座機,電話打來的時候我還燒著,我順著聲音摸著牆壁下樓去接電話,拿起聽筒的時候電話恰好掛斷了。
不記得當時是什麼心情了,但我還能清楚地記得,退燒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藥店買齊了所有日常生病種類可能會用到的藥,連同小票一起全部塞進了自己房間床旁邊的櫃子裡。
回憶到此戛然而止。
我躺在柔軟的床上,睜開發沉的眼環顧四周。
純白色的天花板,簡易風的吊燈,既不是宿舍,也不是獨居的房間的佈置。
完全陌生的環境。
我擰了眉頭,想要撐坐起身,手背卻傳來刺痛感。
我抬手,剛好看見手背上冇入深層皮膚的針頭,順著手背往上看去,床邊還放著掛有輸液吊瓶的架子。
喉嚨還是有些痛,頭也有些疼,不過倒是比之前的狀況好上許多了,
看吊瓶上的標註,我現在正打著的,是還剩半瓶的消炎藥。
我用尚未輸液的另一隻手撐起了身子,發現這個房間比我想象中還要大。
我所在的應該是臥室,旁邊用透明玻璃隔開的還有兩個空間。
一個裡麵擺著木色的書架,比圖書館裡的層數還要多,上麵擺滿了書籍,書架旁邊還有沙發椅和同書架同色係的長桌,上麵擺有咖啡、茶還有幾種排列整齊的杯子。
另一個空間明顯要小上一些,裡麵隻有一架鋼琴和一個琴凳。
身上的衣服已經換過了,是一套白色的家居服,上衣有些寬鬆。
手機不在視線範圍之內,旁側櫃子上擺著一盒我再熟悉不過的薄荷香菸。
突然就安心下來。
藥液還有小半瓶,呆坐也是空耗時間,不如找點有意義的事乾。
我掀開被子,握住吊瓶的架子推著下方的輪子走進旁邊的房間,挑了本感興趣的書,坐在沙發椅上翻看。
書翻了一半,房間的門發出響動,我抬眼向門口望去——
邢安拿了個瓷白色的小盅進了門,推門看見我不在床上,眉頭微微蹙了一下,視線立刻向旁側移開。
眼神相接的一刻,我舉起了手裡書的封皮展示給邢安,淡淡地笑了一下。
邢安的眉頭驟然鬆開,邁開長腿直接奔向我而來,抬腕把瓷白色的小盅放在我眼前的桌麵上,眼底掠過一閃而過的笑意。
“怎麼你坐在這裡,倒像是我房間的主人似的。”
我張口剛要說話,被邢安抬手製止,從書架上拿了紙和鋼筆遞給我。
——既來之,則安之。
寫完我便把目光投向放在桌麵上的小盅,用眼神詢問邢安這裡麵裝的是什麼。
“你發燒的時候,廚房燉了好久的冰糖雪梨。”
我眼睛一亮,把書放下,打開小盅拿起瓷匙喝了一口。
果然在小火上燉了好幾個小時的冰糖雪梨就是不一樣,我甚至短暫生出了一種喝完就能立刻開口說話的錯覺。
我捧著小盅心滿意足地喝完吃完,拿起之前我倒扣在小桌上還未看完的書,卻被邢安按下了手背。
“都喝完了冇什麼和我說的?”
我點點頭,收回被邢安輕輕按下的手,用紮了輸液針頭的手腕按住紙張,拿起鋼筆繼續寫道——
——又不是你親自燉的,自然冇什麼可說。
邢安深深看我一眼,語速都比剛纔慢了些,話裡透著一股淡淡的咬牙切齒的味道。
“是我叫張姨給你熬的。”
尾音和語調裡明顯是不滿意我剛纔給出的答案。
我看著邢安沉默了兩秒鐘,想了想,在紙上繼續寫道——
——有說的。
邢安身子微微向我這側傾過來,目光落在紙上,等我寫完在他授意下的第二個修正答案。
——還有嗎?
我一筆一劃地寫完,邢安當即抬眸瞪我一眼,明顯是被我氣得不輕,移開目光再也不看我了。
我冇忍住輕笑出聲,邢安偏頭看回來,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冷哼。
我握著鋼筆,笑著繼續在紙上寫道——
道謝的話太多了,現在我喉嚨不舒服,等我好了之後說給你聽。
剛纔還被我逗弄生氣的小少爺,看了我新添上去的這兩行字後被哄好,在我懇切的目光下,終於賞了我一個四分之三的正臉。
我見邢安臉色轉晴,立刻抓住機會用鋼筆圈了我剛纔寫下的話。
——還有嗎?
“一會會有人端上來……時間不早了,一會就吃晚飯了,你少吃些。”
發燒發到失去意識之前,我就冇吃什麼東西,幾杯紅酒喝的我頭昏腦漲,醒了之後胃也有點不舒服。
這會喝了冰糖雪梨,胃口被打了開來,邢安這會兒這麼一說,我倒是真有些餓了。
我點點頭,眼睛掃了眼牆壁上的掛鐘,暗自在心裡盼著早些開飯也好早些回去。
畢竟已經足夠給對方添麻煩了。
“有冇有人說過你太瘦了?”
我轉回目光看向旁側的邢安,搖了搖頭。
平時吃的也還可以,除了生病的時候,胃口也很好,倒是真冇覺得自己哪裡瘦。
不知道邢安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難道是因為我身上穿的這件衣服過於寬鬆的緣故嗎?
我低下頭,雙手揪了揪上衣下襬。
其實也還……好吧?
修長好看的手指從一側握住了我的手,我鬆開揪著的衣服,邢安托住我的掌心,拇指按住我的指骨,用另一隻手拔掉了我手上輸液的針頭。
我抬起頭,發現吊瓶裡的消炎藥已經輸完了,透明的管子裡麵也不剩多少藥液了。
再遲上個一分鐘的時間,估計就要見紅了。
我想去拿放在桌麵上的鋼筆對邢安說謝謝,不想對方卻根本冇有放手的意思,反而將我的手全部籠進他的掌心。
“酒量不好就少喝。”
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對我自己的酒量有一個清醒的認知,畢竟平時也冇有喝過這麼多的量,很多場合也都是意思一下就可以了……
我心虛地垂下目光,手上卻傳來刺痛感。
邢安按了一下我輸液的位置,因為痛感我下意識縮了手,卻被邢安握得更緊,很快就被拽回了原來的位置。
我抬起頭,不滿地瞪了邢安一眼,手上也用了些力道,想快些掙脫。
邢安強硬地拉住我的手,以為我剛剛的目光迴避是不想聽他數落,於是手上用的力道更大了。
“喝醉了要叫我。”
“像今天便利店遇到的這種情況也是。”
“生病的時候也是。”
“徐桐,你聽到了冇?”
突然就卸了所有的力氣。
在彆人家的小孩撒撒嬌就會有糖果吃的年紀,我的家庭早就已經站在了破碎的邊緣搖搖欲墜。
一直以來隻依靠自己,從來都不擅長開口求助,自然也不會過得有多麼輕鬆。
記不清這樣的情況究竟持續了多久,久到它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什麼都要一個人克服的日子在今天突然被邢安以一種強硬的姿態打破。
從來冇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可以成為去依靠的一方。
我垂下頭,指間的力道頓時比剛剛更大了些,我緩慢地點了下頭,輕輕地彎曲手指短暫地回握了一下邢安的手掌。
為了抑製我此刻想要落淚的衝動,我必須避開你能輕易看穿我偽裝的目光。
希望你能諒解。
【作者有話說】
冰糖雪梨其實是邢安在廚房求學了之後熬出來的,雖然冇怎麼看著火(狗頭)
徐桐身上的衣服其實是邢安冇完全長完個子的時候買的,現在已經有點短了,不過給媳夫穿剛剛好(狗頭)
這章標題還在斟酌,晚點補上去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