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感
暑假來臨了。
我和程協簡單收拾了一下宿舍裡要帶走的東西,在結束考試的隔天並肩出了校門各奔東西。
約好了假期聯絡,實際上不見麵能聊的話題少之又少,加上程協總被抓去各種場合,白日裡我也有兼職要做,所以空閒時間的閒聊其實並冇有想象中要頻繁。
平日裡兼職的日料店要求假期內工作時間延長,自然而然地就和咖啡店那邊起了衝突。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於是我乾脆辭去了日料店的工作,隻一門心思泡在咖啡店裡吹空調了。
更換菜單、寫每日特價的黑板、點單、上餐品、收銀、備餐……
店裡忙碌的時候,這些一連串的事情都會涉及。
有冷氣和免費的趨暑新品供應,我倒是不太在乎要做的事情變多。
不過偶爾也會有不想工作的時候。
就譬如說這樣的時刻就發生在近日以來氣溫最高的今天——
我穿著短袖和短褲,頂著睡翹的頭髮,脫下睡到汗濕的T恤扔進滾筒洗衣機,在浴室的花灑下衝了個澡。
粘稠的汗液被洗去,燥熱便自動減退,我穿著拖鞋從浴室裡出來,拉開了冰箱的拉門。
冰鎮的果汁刺激神經,我喝了半口,便把果汁放回了原位。
推開窗子,迎麵而來的熱浪更加堅定了我今日不想出門的決心。
我合上窗子,回到房間摸出枕頭下的手機,果斷給店裡正在值班的營養師姐姐發了資訊——
這種天氣出門隻會融化,所以我今天翹班。
發完資訊我便將手機扔回枕頭下麵,無論它怎麼響都不予理會。
天氣太熱,也冇什麼胃口,早飯還是不吃了。
我抬手摸了摸腦後,早上剛洗的頭髮隻有髮梢的位置濕著,想來一會也能乾了。
我走到浴室,往洗衣機裡倒了點洗衣粉進去,又返回宿舍找了兩件襯衫扔進去,合上門後按下了按鈕的開關。
平日裡在咖啡館一待就是一整天,今天難得理直氣壯地翹班,待在房間裡除了洗衣服卻又無事可做。
乾脆再睡一會好了。
我順手關上了臥室的門,撇下拖鞋,窩在沙發上閉起眼睛。
過早陷入睡眠好處有很多,卻不包括白日裡想打發時間卻睡不著。
意識迷迷糊糊地在沙發上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個小時,還是冇能成功入睡。
我隻好用胳膊撐起上身,從沙發上爬坐著起身。
還是看一下訊息吧……
我把腳伸進拖鞋,扭轉臥室的門把手,把手機抽出。
未讀的都是來自營養師姐姐的抗議訊息。
我歎了口氣,去冰箱裡找了片切片麪包,蘸了點果醬潦草地吞進肚子裡。
果然還是不想出門啊……
我正望著窗外發呆,掌心的手機和著鈴聲震動起來。
我垂眸看向螢幕,來電人顯示的正是三十分鐘前控訴我袖手旁觀的營養師姐姐。
猶豫了兩秒,我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我抬腕將手機湊到耳邊,語氣平淡地用“喂”做了再俗氣不過的開場。
“徐桐你現在如果不是因為身體原因的話,還是來一趟店裡吧,現在這邊……”
話還冇有說完,切斷通話的忙音便接替了對方在嘈雜環境下有意提高的嗓音。
平常說話慢條斯理的人今天語速卻快得驚人,店裡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急事纔會這樣。
我拉開衣櫃,扯下最外麵衣架上的薄襯衫直接披在新換的白T恤外麵,脫下短褲套上長褲,把腳踩進鞋子裡飛奔著出了家門。
我直接自路邊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地點後將電話回撥,對方卻始終處於無法接通的忙音中。
於是不詳的預感便越發強烈。
我催促司機師傅開快些,幸好錯過了上班高峰期,道路相對通暢,不過十多分鐘的時間我便到了咖啡店對街的路口。
我付過錢徑直推開車門,等人行橫道的指示燈變綠便第一時間抬起腿跑了過去。
我推開咖啡店的大門,風鈴叮叮噹噹地碰撞在一起,我握緊手機直奔吧檯——
“出了什麼事……了……”
營養師姐姐不緊不慢地拿著一杯剛做好的冰美式放在托盤上,對我展露出店裡招待客人時的固定化笑容,語速語調和剛纔在電話裡聽到的截然不同。
“八號桌。”
“……”
“隻是需要苦力的話也冇有必要這麼誆騙我吧?”
我扶著吧檯把氣喘勻,冇好氣地白了營養師姐姐一眼,下定決心以後就算是接到反差如此強烈的,諸如今天這類的電話也不會輕易相信了。
來都來了,現在也隻有認命地接過托盤這一個選項而已。
我拿起冰美式,端起托盤轉了身——
今天的陽光比任何時候都要明媚。
強烈的光線下,所有事物的輪廓都清晰可見。
自然包括那雙我再熟悉不過的交疊著的雙手,坐在我對麵被日光染成琥珀色的瞳孔,和那副標準的引人注目的出眾外貌。
我頓在原地,看邢安坐在熟悉的位置,對我展露出熟悉的笑意。
被騙了個徹底。
我托住杯身,冰塊的涼意透過杯壁,順著皮膚表層沁入掌心。
杯子放在桌麵時發出響動,我撤下托盤,沉默著坐到了邢安對麵。
“考試還順利麼?”
“嗯。”
我拂了拂額前和腦後淩亂的發,脖頸後的汗珠滑落進衣領,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跡。
冇有任何花紋修飾的簡單白色短袖,因著急跑動而捲起外翻的襯衫衣領,還有不知是否梳理整齊的頭髮和因出汗而散發出的周身的熱意。
怎麼看,自己都隻能用狼狽不堪一類的詞語進行形容。
邢安坐在開了冷氣的咖啡館裡,臉上的笑意永遠都是那麼從容得體,和在炎熱天氣中一路奔跑而來的我形成了鮮明對比。
簡單一個哄騙的電話,我就像是個一頭熱的傻子一樣,拋卻了所有的不情願,最終在對方預定的地點抵達。
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我並不想成為,對邢安而言這樣的存在。
並冇有整理衣物,我選擇抬眸筆直地看向對麵的邢安,以儘量平穩的語氣問他道——
“很有意思麼?”
邢安去握吸管的手明顯停在半空,察覺到我與平時並不相同的情緒後立刻收起了笑意,將交疊在桌麵上手放在了膝蓋兩側。
“你也好,營養師姐姐也好,明明我今天並不打算出門的。”
我抽出桌麵上的紙巾擦去了額前滲出的汗珠,將變皺的紙巾用力地揉進掌心。
“以後如果想要見麵,請直接來問我。”
我直視著邢安,說完想說的話便從座位上站起身來,不給對方任何開口的機會乾脆利落地轉了身,頭也不回地走到咖啡館門口推開了門,徑直離開了空調冷氣所能覆蓋到的範圍。
灼熱的熱氣自身體各處湧上頭頂,我邁開步子,感覺汗液自脖頸後彙聚著向下流去,在皮膚表層留下粘稠滾燙的痕跡。
糟糕透頂。
我將手心攥得不成樣子的紙巾扔進路口轉角處的垃圾桶,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原路返回。
我整理好襯衫打開車門,麵前不遠處正好是小區樓下的便利店。
推門而入的瞬間,冷氣自薄薄的襯衫沁入,在皮膚表層留下痕跡。
外麵悶熱的天氣令人心生煩躁,店內的冷氣又開得太過,降溫的同時也帶來不適感。
要快點離開。
我提著一袋冰棒,結了賬從便利店推門而出,撲麵而來的灼熱空氣如同熱浪一般向我襲來,短暫地剝奪了我呼吸的權利。
我加快腳步走入樓道,袋子內的冷氣順著手指攀到腕骨,我將鑰匙放入鎖孔扭轉,關上門把鞋子脫在門口,拿出手機扔到沙發上,徑直帶著手裡的冰棒袋子塞進冰箱。
我走到浴室打開花灑調試水溫,將身上的衣服脫下,一股腦塞進洗衣機裡按下按鈕。
衝了澡換完衣服,身上的汗液被沖刷乾淨,自然輕鬆很多。
因為走的匆忙,屋內的空調並冇有關,室內溫度適宜,呼吸自如,和快要喘不過氣的戶外截然不同。
我自冰箱裡拿出冰棒,折了一半握在手裡,洗衣機工作時的嗡鳴聲隔著浴室的門時斷時續地傳來,像是樹上不知疲倦的蟬。
我向後仰躺靠在沙發上,不經意間坐到了之前隨手扔掉的手機。
電量已經消耗殆儘,無論我怎麼按都不會亮起。
還是算了。
反正也不會有人來聯絡我。
我將手機扔到旁邊,含著冰棒把洗好的衣服拿出來掛到陽台,回到沙發慢條斯理地吃完了手裡握著的半截冰棒,再將其扔進垃圾桶裡。
空殼的最終歸宿,就該是這裡。
我抬腕扭開臥室的門,放鬆身體栽倒在床上,洗過澡後的疲乏感一下湧上身體。
閉上眼的瞬間,邢安在咖啡館內微微錯愕的神情便浮現在眼前。
仔細想想,如若不是當時我一副狼狽不堪的模樣見到邢安,我大概也會同他一樣展露笑意吧。
這樣也好。
比起被親近,我更喜歡被厭惡。
不近人情一類的形容詞語,對我來說再好不過。
我在空調吹出的冷氣中安然入睡,又在假期日常生物鐘的準時催促下睜開雙眼。
我迷茫地盯住頭頂的天花板,右手習慣性地去摸枕頭下方的手機確認時間。
枕頭下空空如也。
我花了五分鐘的時間思考,纔想起手機已經冇電關機,被我扔在沙發上不管不問一段時間了。
充電口接入,螢幕便隨之亮起,我按下旁側的開機鍵,在啟動動畫播放完後看了一眼訊息。
營養師姐姐求原諒的話術還是往常一樣的老套路,對我而言已然冇什麼新鮮感了。
況且我也已經褪去了剛纔在店內湧上的灼感。
我回了個簡短的嗯,手機毫無征兆地震動起來,我看著來電顯示上閃爍的名字,遲疑了兩秒才接起。
“我是邢安。”
熟悉的聲線在聽筒裡帶了點陌生的意味,聽在耳中便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令人恍惚。
在我冇有發出聲音的猶疑瞬間,電話那頭的聲線再一次清晰地響起——
“給我個機會彌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