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連
近日以來氣溫逐漸上升。
過了與冬界限曖昧的春季,我很討厭的夏天就要來臨了。
我將平時穿的外套全部藉此機會洗了一遍,晾曬在宿舍外的陽台上,又自衣櫃裡翻了幾件長袖的薄襯衫出來。
營養師姐姐最近讓我試吃了幾個新菜單,得到我的肯定反饋後便第一時間上了新。
晚上要照顧生意變得忙碌的咖啡館,還有日料店那邊收銀的兼職要輪替,我回宿舍的時間自然不會比平時早。
期末複習周圖書館的位子越發難占,難得結課不用早起,自然是要多睡一會。
於是我便選擇和程協在宿舍裡一同晚起,複習的地點也自圖書館轉移到宿舍。
三餐我和程協約定好交替著去食堂打包回宿舍,平日裡裝在揹包裡的傘正好可以拿來遮陽,自然而然地,我就減少了這一段時間的外出頻率。
外麵刺眼的陽光和熱度對短時間待在戶外的我影響不大,處於不算明朗的春夏交替節點的煩惱便有所減退。
選修課論文在書架的最上方放著,我伸手拿下紙張,仔細閱讀那日邢安在圖書館所做的兩處批註,在原文的基礎上進行了修改,又列印了一份新的出來。
我捏住廢舊的紙頁,看著上麵邢安留下的字跡——
字形修長,羅列工整,下筆力道暗藏鋒芒,起筆和收尾略顯淩亂,大抵是冇有桌子支撐的原因。
老話說字如其人,的確很有邢安自己的特色。
我移開目光看向正下方的紙桶,沉默半晌,還是將這兩頁舊的論文放回了原來的位置。
在翻閱書本和認真工作的間隙,課表上的最後一節選修課按時而至。
拿出修改後論文的瞬間,我心中清楚,這裡大概就是我和邢安的終點了。
最後還是道個謝吧。
畢竟從認識以來就一直受他關照。
雖然時間不長,但相處的大部分時間都可以稱之為愉快。
如果差距不那麼明顯的話,或許還是可以同他做個朋友的吧……
我抬眼看向後排正與人閒聊的邢安,卻在邢安身側看見了那副許久不見的,令人生厭的舊麵孔。
薑遠修同我對上視線,揚起唇角,表情像是在炫耀,神色卻又似譏諷,我正準備彆開眼去,薑遠修卻抬起手臂將他手中的論文正麵展示給我——
小組成員署名處並排的三個名字很是惹眼,根本冇辦法無視。
薑遠修唇角的笑意在我頓住目光之時便越發明顯,我沉下目光轉過身去,自揹包裡抽出一支黑色的水筆,在末端一筆一劃地緩慢添上了薑遠修的名字,而後起身將論文放在教授旁邊的講台上,背上揹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教室。
那份笑意中蘊含的感情,我再清楚不過。
誠如所見,薑遠修纔是那個同邢安最密不可分的人。
已經冇有再打招呼的必要了。
彼時的我跨過了自己所刻下的分界線後,將尚未理清的所有情感生生割裂,熟練而麻木地剝離痛苦,不做留戀地做出告彆。
以為隻要足夠識相,及時抽身,不再見麵,就能夠不被傷害,平凡度日,殊不知這一切隻是我單純的構想——
人和人之間的聯絡,是無法被單方麵斬斷的。
就如同署名時,此後也將黏連在一處。
以為不會做出改變的關係,最終還是越過了那道無形的界限。
以為不會再見的人,最終成為了生命中不可抹去的烙印。
就像是無法擺脫掉的,命運一樣的東西。
考試的日子一天天將近,我也冇有其他的精力再去糾結其他,隻在宿舍一心應試。
幾科捲紙答完之後,我發現難度比我想象中還要更加容易,這個學期的獎學金收入囊中應該是冇有什麼太大問題了。
答完最後一門試卷時,距離最短的交卷時間還有半個小時。
我合上筆蓋,將試卷對摺放在一邊,伸出去托住下頜,偏過頭向著窗外看去——
拉著行李箱走向校門的同學成群結隊,在地麵上拖動的滾輪發出的聲響混入笑聲,嘈雜地自我耳中掠過。
微風拂過樹梢,葉子沙沙作響,晃動的樹蔭在眼睫上方轉換光影,遮蓋住額前細碎的發。
指針在手錶中機械地轉動,我閉上眼睛,思緒慢慢放空,等待時間流逝,等待由靜轉動,等待與平日彆無二致的假期的到來。
等著等著,意識便模糊起來,直到肩膀上壓下力道,我才迷濛地半睜開眼回到現實。
“徐桐,放假了。”
尚未清醒的大腦無法對語句做出任何處理,我表情木然地盯著麵前程協的臉,放在桌麵上的卷子先一步被程協抬手抽走。
我望著程協的背影揉了揉眼睛,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錶盤上交錯的指針——
剛好是可以交卷的最短時間。
我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拎起揹包走向門口,程協交完卷就站在講台旁邊,等我走近了才邁開步子,在我之前出了教室。
我回手拎出揹包側麵的水杯,在走廊裡喝了整整半杯,又清了清嗓子,和等在一旁的程協說道——
“一般來說,不都是會說‘交捲了’麼?”
“又冇什麼區彆。”
程協滿不在乎地聳聳肩,我喝完後剛想擰上杯蓋,手中的杯子便被程協自然地拿過,再次回到手中時,已然是變輕的空杯了。
“幫你減輕負擔。”
“……”
我看向旁側厚顏無恥喝光我所有蜂蜜水站著遞杯的程協,無奈地接過後把杯子塞回原處。
“假期什麼安排?”
我隨著程協邁開步子,將手伸進口袋裡,按下了口袋中手機的開機鍵,回他道——
“冇什麼安排,不過就是除去學習生活之後的無聊日常罷了。”
我語氣平淡,對著程協擺了擺手,強烈的日光曬在身上,熱流自肩膀延伸到手臂,迎麵而來的光線更是刺得人睜不開眼。
我眯起眼睛,將揹包拽到身前,摸出包裡常備著的那把傘,推開傘骨撐在頭頂,順便把一旁站著的程協也罩了進去,回問道——
“你呢?今天回家?”
我一手撐著傘,一手拽著揹包拉鍊,拉到一半便卡住不動了。
不上不下的狀態,在氣溫過高的戶外越發令人焦躁。
我索性把傘塞到程協手裡,兩隻手並用,配合著拽下了拉鍊,把包甩到身後背好。
“明天回去,這兩天熬夜複習,回宿舍先睡個好覺再說。”
程協說著,展開剩下的那隻手臂伸了半個懶腰,頭頂的傘麵隨著程協的動作向我這側傾斜。
“如果十點之前睡覺算是熬夜的話,我想熬夜這個詞可能要被重新定義了。”
我解開襯衫袖口處的釦子,將腕口的布料挽起來,握住傘把將傘麵往回推擺正,收回手去拿放在口袋裡的手機。
冇有收到任何新資訊。
連假期都冇有任何聯絡,更不要說平日裡的噓寒問暖。
支離破碎的家庭裡,漠不關心是常態。
我垂眸握住手機,隻盼能夠儘快脫離嘈雜又炎熱的戶外,快一點回到宿舍。
“從以前開始我就想說,徐桐你是不是白的有些過分了?”
我低頭看了看露出的手腕處的皮膚,和一同拿傘的程協作了對比。
確實有那麼一點……白?
不過應該也還冇到程協口中“過分”的程度。
“可能是因為我比較嬌氣吧。”
我偏過頭去,笑著同程協打趣,把手機送回口袋,自他手中接過傘撐起,目視前方邁開步子。
果然不做出期盼,就不會存在失落。
還是鐵石心腸一點比較適合我。
“……是想讓你開心一點。”
“嗯?你說什麼?”
出神期間,一旁的程協對我說了些什麼,我隻來得及聽到最後的半句,雖然在談話期間走神這件事顯得不專注也不禮貌,但在這個話題冇有過渡之前,我想搞清程協在此之前究竟說了什麼。
“我說——”
“交卷的那個時候,我是想讓你開心一點。”
啊啊,原來如此。
比起言簡意賅的提醒,程協特意用了“放假”的字眼,原來是想讓我變得輕鬆一點。
我看著身側的程協,彎起眼睛笑起來,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手機的關機鍵。
“嗯,我現在很開心。”
我的身邊,擁有了比真正的家人更加關心我的,這樣的存在。
已經不再需要那種看似親昵,卻每次都結束匆忙的用以維繫情感的證明瞭。
隻不過是心知肚明的自我欺騙罷了。
我轉向程協,自回憶中抽身,主動發起了下一輪的談話。
“晚上吃什麼?”
“睡醒之後應該不會想動吧?乾脆泡麪好了。”
“如果我冇記錯,昨晚臨睡前,你碗裡的那兩袋應該是宿舍裡最後的存貨了。”
“啊?那徐桐你幫我帶個晚飯吧,什麼都行,我不挑食。”
“駁回,天氣太熱,我完全不想動。”
“我出雙倍的晚飯錢做為跑腿費。”
“你出十倍我也不去……好熱……”
我提起襯衫領口拽了拽,扇起的些許涼風算是安慰,我看著視線儘頭出現的宿舍樓的影子,像是在沙漠中行進的旅人看到綠洲一樣欣喜。
見我態度堅決,晚上不想出門的程協便又提出了新的方案——
“那繞遠一點的路去超市買四包泡麪吧。”
“不要,我要回宿舍。”
“徐桐你簡直就是油鹽不進!”
“是是是,所以我就算餓死也是活該。”
我收起傘拉開宿舍樓的大門,提起程協揹包的帶子把人拽進了樓裡。
晚飯什麼的,還是晚上再說吧。
【作者有話說】
大家除夕快樂呀,一會還有半章,祝大家新的一年吃好喝好身體好(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