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日,太平村車站北廣場。
清晨入秋第一場雨洗去了連日燥熱,天空堆著厚厚的雲層,陽光被濾成柔和的漫射光,天氣有點悶熱,卻比起暴曬來宜人得多。
方圓三百米的車站廣場被精心佈置過,彩旗沿邊緣插了一圈,微風吹動彩旗飄飄。
廣場中央正對著站台的方向,搭起一座丈許高的典禮台,覆著明黃色的帷幔,台前擺滿盆栽花卉。
台前及廣場主要區域,都搭起了連綿的白色遮陽棚,為今日的貴賓們遮蔽可能出現的烈日。
這片廣場,按照規劃,未來將成為鐵路貨運的重要集散地,水泥地麵平整乾淨。
早上八點李世民的車駕便已抵達。
皇帝與長孫皇後共乘一車,其後是李承乾、李泰、李恪等皇子以及長樂、城陽等數位公主的馬車,再後麵是房玄齡、長孫無忌、魏征等首批十位受邀重臣的車駕。
儘管皇帝早傳口諭,要求儘量拚車前來,但到達廣場時,百多輛裝飾華貴、代表不同品階的馬車,還是按引導依次停滿了劃定的區域,車馬粼粼,蔚為壯觀。
更多的官員、使節、世家代表,或騎馬或乘車,也陸續到來,在身穿統一灰藍色短衫、臂纏紅布的工作人員引導下,於各自劃定的觀禮區域站定。
所有人的目光,幾乎在站穩的第一時間,就被廣場邊緣那靜臥在鐵軌上的鋼鐵巨獸牢牢吸引了過去。
那是一輛從未有人見過的怪物。
龐大的黑色身軀宛如洪荒時代的巨獸骨架,紅色的條紋與銅質的部件在灰濛的天光下閃爍著冷硬而神秘的光澤。
粗壯的煙囪筆直向天,此刻正不時噴吐出小股白色的蒸汽,發出“嗤——嗤——”的、有節奏的舒緩聲響,彷彿巨獸沉睡中的呼吸。
下方巨大的車輪、密密麻麻的連桿曲軸,充滿了力量感。
它就這麼靜靜趴在兩根細細的鐵軌上,卻彷彿占據了整個天地間的氣勢。
“老天爺,那便是蒸汽機車?”
“如此巨物,竟是用煤炭燒水便能驅動?”
“看那鐵輪,看那些連桿!怕不下數萬斤!”
“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大唐科學院竟真能造出此等神物?”
“吞雲吐霧,靜臥如虎,動起來不知是何等光景……”
低低的驚歎、議論、質疑聲在人群中如潮水般蔓延。
外邦使節們更是睜大了眼睛,有人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有人臉色發白,有人則目光閃爍,不知在盤算什麼。
有人緊抿著嘴唇,盯著那機車,彷彿要把它每一寸結構刻進腦子裡。
慕容順神色複雜,既有敬畏,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倭國使團所在區域,貞子身著那套精心挑選的青色山水紋禮服,珍珠頭飾映著她白皙的麵龐,她靜靜地望著機車,袖中的手指卻握成了拳頭。
阿菊侍立在她身後半步,同樣屏息凝神。
“肅靜——!”司禮官高亢的聲音壓下嘈雜。
典禮正式開始。
陳睿今日未著官服,而是一身簡潔利落的深色服裝,更顯乾練。
他大步走上典禮台,手中拿著一個鐵皮捲成的喇叭狀擴音器,足以讓前排貴賓區聽清。
“陛下,皇後孃娘,諸位殿下,諸位同僚,各國使節,各位來賓!”
陳睿的聲音通過鐵皮喇叭傳出,清晰有力。
“今日,大唐第一條實驗鐵路,皇家科學院至太平村鐵路,建成通車!此路全長二十二裡,沿途設科學院站、工坊站、太平站三處站點!”
他言簡意賅,介紹重點:“此型蒸汽機車,設計時速可達八十裡,今日為首次載客運行,我們將以穩妥速度行駛。
機車牽引力巨大,可拉動超過四十萬斤貨物!
諸位今日乘坐的列車,除六節載客車廂外,後麵還連接了四節載煤車廂,每節滿載兩萬斤煤炭,以作演示!”
台下又是一片低嘩。八十裡時速!
四十萬斤拉力!這些數字衝擊著所有人的認知。
許多官員下意識地搖頭,覺得難以置信,但看著那鋼鐵巨獸,又不敢斷然否定。
接著,李世民緩步登台。
皇帝今日亦是一身常服,同樣氣度威嚴。
他冇有多言,接過陳睿遞上的另一個鐵皮喇叭,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沉聲道:“此蒸汽機車與鐵路,乃格物新政之結晶,亦是大唐工匠智慧與心血之凝聚。
朕觀此物,知其必將帶來運輸之亙古未有大變革!今日鐵路隻有二十二裡,不久的將來,將會有二百裡,兩千裡,甚至兩萬裡!
為統籌此新興之業,朝廷將專設‘鐵路局’,管理鐵路規劃、建設、運營諸事。
此局人員,優先從忠誠可靠、令行禁止之退伍軍中擇優選任!”
此言一出,台下武將行列中不少人眼睛一亮。
這不僅是新衙門,更是為退伍老兵謀了一條極好的出路!
“另外,”李世民繼續道,“於鐵路局下,設立‘大唐鐵路公司’,專司鐵路之建設、經營。
此事,由太子承乾總攬。具體章程,容後再議。”他看向台下前排的李承乾,太子立刻躬身領命。
皇帝簡短有力的講話,為這項新生事物定下了官方基調和組織框架,也賦予了其毋庸置疑的權威性。
不少人心中凜然,知道從此以後,這“鐵路”二字,將不再是工部的奇巧玩物,而將成為一項實實在在的國策。
“請諸位貴賓,持請柬,依序檢票上車!”陳睿接過話頭,宣佈下一項流程。
站台上,早已有身穿統一製服的“列車員”各就各位。
他們手中拿著奇特的、打有小孔的金屬夾子(簡易檢票鉗)。
賓客們開始按照引導,手持那精美的請柬,走向對應的車廂入口。請柬被剪去一角,象征著“已檢票”。
李世民的專屬包廂設在緊挨機車的第一節車廂。
這節車廂明顯不同,外部有金色紋飾,內部空間寬敞,用上好的木材裝飾,車窗更大,座椅包裹著軟墊,還設有固定的茶幾,甚至有一個小小的隔間。
皇帝、皇後、十位重臣以及皇子公主們依次進入,雖然擁擠了些,卻更顯親近。
車廂內瀰漫著新木和油漆的味道,混合著一絲淡淡的煤煙氣息。
其餘賓客則分彆進入後麵的五節普通車廂。
這些車廂內部結構統一,兩排硬木長椅相對而坐,中間是過道,每節車廂定員六十人。
大塊的平板玻璃窗使得車廂內十分明亮。
眾人好奇地東張西望,摸摸光滑的木板,敲敲堅固的鋼鐵框架,對車窗的玻璃嘖嘖稱奇,相互低聲議論著,充滿了新鮮與忐忑。
貞子與阿菊被安排在了第三節車廂的中部。
她優雅地坐下,目光看似平靜地投向窗外,實則透過玻璃,觀察著站台上忙碌的工作人員和遠處那冒煙的機車,耳中捕捉著周圍各種語言的低聲議論。
她能感受到車廂裡瀰漫著的那種混合了興奮、好奇、敬畏與不確定的微妙氣氛。
“請大家坐好,抓緊前方椅背或扶手!”
列車員在每節車廂前後門處大聲提醒,他們的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乾,但努力保持著鎮定。
許多人這才意識到,這“車”可能真的要動了,連忙依言坐穩,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些什麼。
站台兩側,手持紅綠小旗的工作人員挺直了身體,目光緊盯著機車駕駛室方向。
第一節包廂內,陳睿對李世民微微頷首,得到許可後,他拉動了車廂壁上連接駕駛室的一根細繩。
包廂頂部的一個小銅鈴“叮鈴”脆響了一聲。
不一會兒。
“嗚——!!!!”
一聲撕裂長空、震耳欲聾、前所未聞的汽笛轟鳴,自那鋼鐵巨獸的口中猛然爆發!
巨大的聲浪滾滾而來,震得廣場地麵彷彿都在顫動,近處許多人被驚得渾身一抖,甚至有人下意識捂住了耳朵,臉色開始發白。
汽笛餘音未絕,緊接著,是更為沉重、更有力的機械轟鳴聲——“吭哧!吭哧!吭——哧——!!”
黑色的濃煙猛地從煙囪中滾滾噴出,白色的蒸汽如同巨獸的吐息,從車體兩側洶湧噴射!
伴隨著這雷鳴般的喘息,眾人腳下猛地一震!
“動了!動了!”有人失聲驚呼。
隻見那靜臥的鋼鐵巨獸,龐大的身軀彷彿被無形的巨力喚醒,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低沉而堅實的“軋軋”聲。
起初極慢,但那股磅礴的力量感卻撲麵而來。
連桿上下翻飛,曲軸旋轉,巨大的車輪開始緩緩轉動,帶著一種無可阻擋的、機械的韻律。
車廂連接處傳來“哐當”的輕微撞擊聲,然後,整列火車——機車、客車廂、煤車廂——這長達二十餘丈的鋼鐵長龍,開始緩緩地、堅定地向前移動!
站台在窗外向後退去,廣場上的人群、彩旗、車馬迅速縮小。
風從敞開的車窗灌入,帶來煤煙與蒸汽的氣息,也吹動了人們的髮絲與衣襟。
起初是緩慢的滑行,但很快,速度便開始提升。
“吭哧!吭哧!”的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有力。
窗外的景物開始加速向後飛掠——平整的路基、延伸向遠方的鐵軌、路旁的樹木、田野……
車廂內,最初的震驚過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體驗。
冇有馬車的顛簸,隻有鐵軌傳來的有節奏的、輕微的震動和“哢嚓哢嚓”的穩定聲響。
平穩!前所未有的平穩!速度卻在不斷增加!八十裡時速或許還未達到,但此刻的速度,已經遠遠超過了任何奔馬!
“天啊!如此平穩!”
“快看外麵!樹跑得真快!”
“風!好大的風!”
“竟真如履平地!神乎其技!”
驚歎聲、笑聲、甚至帶著些許恐懼的抽氣聲在車廂裡響起。
皇子公主們興奮地擠在窗邊,指著外麵飛速後退的風景大呼小叫。
重臣們則大多保持矜持,但眼中的震撼與思索卻掩飾不住。
李世民望著窗外飛馳的田野,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神色沉靜,但微微閃動的眸光透露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貞子緊緊抓著前方的椅背,指節有些發白。
她感受著腳下傳來的、陌生而強大的力量震動,看著窗外模糊成片的綠色,聽著耳邊呼嘯的風聲與機械的轟鳴。
一種前所未有的渺小感與……恐懼感,夾雜著更深的渴望,抓住了她的心。
這就是大唐的力量嗎?
如此直接,如此粗暴,如此無可置疑地展示出來。
相比起來,藍田山中那點冒著煙的實驗,顯得多麼微不足道。
然而,這恐懼與無力之中,那點不甘的火焰卻燃燒得更烈了。
“吭哧!吭哧!吭哧——!!”
黑色的鐵龍噴吐著濃煙與白汽,拖曳著長長的車廂,以這個時代從未有過的速度與氣勢,奔馳在嶄新的鐵軌上,堅定不移地駛向二十二裡外的終點。
貞子旁邊是高句麗的使者,叫淵蓋蘇文,其父為高句麗宰相淵太祚。
他神色同樣凝重,高句麗地處北方,環境艱苦。
今年唐軍搗毀高句麗所築的隋軍京觀,讓父親淵太祚在朝中難堪。
淵蓋蘇文二十來歲,生得也是一表人才。
蓋蘇文與貞子兩人一左一右,中間隻隔了過道,他認得這個女子,乃是倭國公主,聽說與唐朝宰相杜如晦的二公子杜荷走得近。
裝!蓋蘇文心裡說了個字。
不過,這女子生得小巧玲瓏,妝容確是明豔動人,一副文靜恬淡做派。
秀色可餐,不免多看了一陣。
貞子察覺到過道對麵的目光,旁邊這個男子是高句麗使者,也通過情報知曉他是高句麗宰相之子。
這男子身形魁梧,相貌堂堂,貞子對著他微微一笑。
蓋蘇文也對著她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