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國遣唐使團所在的館舍內,貞子獨自坐在窗前,手中拈著那份燙金請柬,指腹反覆摩挲著上麵“蒸汽機車通車典禮”幾個字。
窗外是長安六月的綠意與繁華喧囂,但這份喧囂卻讓她心中愈發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澀意與冰涼。
“鐵路……蒸汽機車……”她低聲重複著這幾個陌生的詞彙,腦海中試圖構想那奏章中描述的“鋼鐵巨獸,吞雲吐霧,日行數百裡”的景象。
即便以她最誇張的想象,也難以勾勒其全貌,但那份奏章中透露出的、不容置疑的自信與描述背後代表的巨大力量,卻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
又一次。
大唐就像一座永遠在向上生長、看不到頂峰的巨嶽,每當她以為窺見其一角,它便又以另一種更巍峨、更不可思議的姿態展現新的高度。
琉璃、肥皂、青黴素、破天雷……如今又是這聞所未聞的鐵路機車。
每一項拿出來,都足以讓諸國瞠目結舌,望塵莫及。
而她的國,她的父親,卻還在為幾處叛軍焦頭爛額,為求得些許“可能有用”的助力而讓她這個女兒遠涉重洋,曲意逢迎,甚至賭上一切。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夾雜著不甘,如同藤蔓纏繞上來。
她將請柬輕輕放在案幾上,目光投向窗外遙遠的宮城方向,那裡是大唐權力的核心,也是她如今必須依附、卻又時刻感到自身渺小與危機的地方。
“公主殿下。”一個低沉恭敬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是她從國內帶來的心腹侍女,阿菊。
“進來。”
阿菊悄無聲息地走入,掩上門,看到貞子麵前攤開的請柬和她略顯寂寥的背影,心下明瞭。
她低聲道:“殿下是在憂心國事?”
貞子冇有回頭,隻是輕輕歎了口氣:“阿菊,你看這請柬。大唐又有神物現世了。
我們呢?我們在這裡,除了等待,除了……周旋,還能做什麼?父親的信,一封比一封急。”
阿菊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絲振奮:“殿下,並非全無進展。藍田縣山中院落,今日有訊息傳來。”
貞子霍然轉身,眼中生出一絲光亮:“如何?”
“遵照殿下指示和杜公子提供的線索,我們的人反覆試驗,已然確定,硫磺、硝石、木炭三者混合,確能產生迅猛燃燒,焰色熾白,煙氣刺鼻,與尋常柴火燃燒截然不同。
雖然尚未能產生杜公子所言‘崩釜裂石’般的爆響與巨力,但那燃燒之速之烈,已是驚人!
負責試驗的平一郎說,這絕非偶然,定是配方比例、研磨粗細、混合方式或點火之法尚有未明之處。隻需不斷嘗試調整,假以時日,必有突破!”
貞子黯淡的眸光裡,終於重新點燃了一簇火苗。
她站起身,在室內踱了兩步:“燃燒迅猛,好,這已是一個極大的進展!
證明杜荷所言非虛,那‘伏火硫磺’之道,確有其事!
平一郎做得很好。告訴他,小心為上,所需物料繼續分散購入,試驗務必在絕對隱蔽安全處進行,不可露任何痕跡。
另外,你親自賞他……不,現在記下他的功勞,待日後一併重賞。”
阿菊原本神色一暗,平一郎生性古怪,樣貌也醜陋,她是不願去伺候這樣的人的,還好公主改口了。
“是!”阿菊應道,見貞子神色稍霽,又道,“殿下,這鐵路典禮,既是示威,也是機會。
屆時長安權貴、各國使節雲集,正是觀察、傾聽、接觸的良機。
殿下身份尊貴,又得此請柬,定能占據一席之地。”
貞子走回案前,再次拿起那份請柬,眼中的柔弱與憂戚已被一種更複雜的光芒取代。
“你說得對。”她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裡冇有多少溫度,卻有一種精心算計的美感。
“這是一個機會。不僅要去看,去聽,更要讓該看到的人,看到我。”
她的目光落在了房間另一側打開的衣箱和妝奩上。
參加如此隆重的典禮,麵對大唐皇帝、群臣、諸國使者,她代表的不僅僅是自己,更是倭國的顏麵與未來。
更重要的是,她要讓某些人,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她,記住她。
“阿菊,將我帶來的那幾套最正式的禮服都取出來。”
貞子吩咐道,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柔媚,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力度。
阿菊連忙應聲,和另外兩名侍女一起,小心翼翼地從箱籠中取出數套華麗的和服。有濃紫底色繡金色菊紋的十二單,有緋紅配蔥綠槲葉圖案的盛裝。
還有一套更為雅緻、以深淺不同的青色渲染出山水意境、點綴銀線鬆針的禮服,每一套都配以相應的帶締、帶板、扇子等物,極儘倭國宮廷服飾之華美精巧。
貞子一件件仔細看過,手指撫過細膩的綢緞與精美的刺繡。
最終,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套青色山水禮服上。
“就這套吧。”她輕聲道,“紫色太過沉重顯眼,紅色雖豔卻流於俗套。這青色,雅緻而不失莊重。
山水意境,含蓄中透出氣韻,正合我此刻心境。
配上那套珍珠頭飾和銀箔扇。
妝容要最精緻的那種,但我要的是清麗脫俗,而非濃豔逼人。”
她要的不僅是美麗,更是一種恰到好處的、能引人探究又不具攻擊性的風情。
既要符合她“遠邦公主”的柔弱身份,又要暗藏一絲不容忽視的華彩與韌性。
“是,殿下。奴婢們定會為殿下精心裝扮。”阿菊與侍女們齊聲應道,開始忙碌起來。
貞子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張兼具少女嬌媚與成熟風情的麵容。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己的眉眼。
杜荷那邊,需要繼續維繫,甚至要進一步加深那種“依賴”與“崇拜”。
鐵路典禮上,或許還能見到其他有用人。
藍田山中的實驗,必須加快,但更要隱秘。
硫磺硝石木炭,正確的配方,究竟是怎樣的呢?
無數念頭在她心中盤旋交織。
鏡中的美人,眼神漸漸深邃,如一泓看不見底的潭水。
七月二十六日。
那一天,將不僅僅是見證大唐又一個奇蹟的日子。
對她而言,那也將是一個新的舞台,一次新的狩獵的開始。
陳睿在家中也接到了不良人都線報,貞子在長安城采購了不少硝石硫磺木炭,運往藍田縣山中院落,院中常有煙霧升騰,像是在煉丹。
“……自六月起,目標人物通過不同渠道,於西市‘百草堂’、‘丹霞鋪’及東市兩家雜貨鋪,分批購入硝石約五十斤、硫磺約五十斤、上等木炭百多斤。”
“……藍田縣山中院落,近期於不同時段有淡黃色或灰白色煙霧自特定廂房窗隙、煙道溢位,氣味刺鼻,異於尋常炊煙。
據遠觀,院中偶有短促明亮火光閃現,隨即被撲滅。”
“……院中常有五名作道士或工匠打扮之中年男子出入,停留時間不定,行動謹慎。已設法取得其丟棄之廢渣少許,其色黑灰,質輕,觸之有澀感,疑似燃燒未儘之混合物殘渣……”
陳睿放下密報,身體向後靠進椅背。
“硝石、硫磺、木炭。”他低聲自語,“這是在琢磨黑火藥。道士,看來是從道家煉丹記錄中發現了什麼。
從描述看,他們顯然已經突破了最初僅僅認識到“三者混合能燃燒”的階段,進入了更關鍵的“配方摸索”和“工藝改進”環節。那“淡黃色或灰白色煙霧”,很可能是不同比例混合燃燒不充分或成分不純產生的;
短促火光和輕微異響,則說明可能在某些偶然的配比或條件下,已經產生了比普通燃燒更劇烈的反應,但距離穩定、可控、威力集中的“爆炸”,顯然還有相當距離。
“購買量不大,分批進行,說明在刻意隱蔽。實驗在偏遠山院,選在不易引人注意的時段,道士工匠裝束的人進出……嗯,倒是夠小心。”
陳睿思忖著,“這小妮子還挺聰明,走上這條路。隻是,這條路可不好走。”
他深知黑火藥雖然原理簡單,但想做出穩定、有威力的成品,絕非易事。
原料純度、配比、原料的顆粒大小和混合均勻度、含水量、壓實程度、點火方式、封裝條件,任何一個環節的細微差彆,都可能導致效果天差地彆。
古代道士煉丹爐中的偶然“發火”或“爆鳴”,與能夠用於實戰的可靠火藥,中間隔著無數次的失敗、危險甚至犧牲。
“按照這個進度和他們的實驗條件,想搞出能‘崩釜裂石’的玩意兒,運氣好的話,可能還得折騰幾個月甚至更久。運氣不好,自己先被燒個重傷或者把房子點了都不奇怪。”陳睿搖了搖頭,心中並無太多擔憂,反而有一種儘在掌握的從容。
他早就防著這一手。
科學院流出的破天雷,是經過自己精心裁剪的,關鍵提純工藝、高效引爆方式、以及更高級的炸藥合成路徑,都被嚴格封鎖在少數絕對可靠的核心人員手中和戒備森嚴的特種研究坊裡。
貞子他們所能接觸和想象的極限,恐怕也就是黑火藥這個層次了。
而且,即便是黑火藥,他們想摸索出最佳軍用配方和穩定的顆粒化工藝,也絕非易事。
“不過,也不能完全放任。”陳睿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雖然威脅等級不高,但畢竟涉及危險物品,且對方目的不明,仍需嚴密監控。
他提起筆,準備寫下幾條指令。但筆尖懸在紙上,又停了下來。
一個念頭閃過:或許可以利用一下這個情況?黑火藥畢竟還有點用不是?
貞子急於取得進展,杜荷牽涉其中,背後可能還有倭國使團甚至其他勢力的影子。
這就像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獵物正在邊緣試探。如果過早收網,或許隻能抓到幾條小魚。
但若讓他們再往裡走幾步,看到一點“希望”的曙光,會不會引出更深的東西?
“釣魚需要耐心。”陳睿放下筆,若有所思,“目前他們還在小心翼翼試探階段,威脅有限。不妨讓他們再成功一點點。
權衡片刻,陳睿決定還是以穩妥監控為主,必要時施加乾擾,但暫時不主動提供任何“幫助”。
“繼續監視,記錄所有實驗現象、物料消耗、人員往來。重點:一、評估其試驗產物的威力進展;二、查明常出入院落的那幾名‘道士工匠’的真實身份和背景;三、監視其與杜荷及其他可疑人物的聯絡方式。冇有我的命令,隻觀察,不乾預,除非有即刻危險。”
他迅速寫好幾條指令,放入特定的信匣。
這些指令會通過秘密渠道,迅速送達陳東和不良人張帥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