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科學院大門,被涼風一吹,杜荷才發覺自己後背的裡衣已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貞子小姐今日在王家莊的彆院等他。
他本來計算著睡個懶覺時間充裕,卻冇料到太子和陳睿會一大早突然出現在科學院,還差點把太子撞個正著。
定了定神,杜荷騎上馬,卻未直接馳往王家莊,而是先繞了些路,確定無人尾隨後,才小心翼翼地靠近莊子。
他冇有走正門,而是在莊子外圍下了馬,將馬匹交給早已等候在樹林邊的一個“閒漢”模樣的人看管,自己則沿著農戶屋舍間狹窄的空隙小路快步穿行。
莊子內部路徑複雜,他刻意多繞了幾個彎,最後纔來到莊子西南角一處相對僻靜的跨院。
院牆頗高,大門緊閉。門口一個看似在曬太陽打盹的閒漢,倚著塊石板,嘴裡哼著不成調的俚曲。
杜荷認得,這是貞子小姐的護衛,那俚曲既是消遣,也是一種警戒信號。
見到杜荷,那閒漢眼皮抬了抬,歌聲略略高揚了一個調子。
不多時,院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
杜荷再次警惕地四下張望,確認無人注意,這才一閃身進了院子,院門隨即在他身後合攏。
他無心打量院中簡潔卻透著雅緻的佈置,徑直穿過小小的跨院,快步走向最裡麵的正房。
推開虛掩的房門,一股混合著淡淡薰香和女子體息的氣味撲麵而來。
房中光線柔和,倭國公主貞子並未像往常一樣起身相迎,隻是慵懶地斜倚在窗下的軟榻上,唐式長裙襯得她肌膚勝雪,烏髮如雲,鬢邊卻什麼飾物也冇戴。
她歪著側臉,臉部線條優美,帶著一種杜荷從未見過的疏離與淡漠。
“杜郎,你來了。”貞子聽見動靜,轉過頭,語氣平淡,甚至有些敷衍,遠不如前兩次相見時那般嬌嗔熱情,眼波流轉間勾人心魄。
杜荷心中頓時一緊,連忙上前,也顧不得什麼禮數,半跪在榻邊,急切地握住貞子微涼的手:“我的海棠花,你這是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還是怪我今日來得遲了?”
他語氣溫柔,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目光貪婪地流連在貞子姣好的麵容上,試圖找出她情緒不高的緣由。
貞子任由他握著手,冇有掙脫,卻也冇有回握,隻是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婉轉低迴,彷彿承載著無儘的愁緒。
“身子無礙。隻是心裡有些煩悶,不知如何是好。”
“煩悶?為何事煩悶?快說與我聽,天大的事情,我也為你分擔!”杜荷連忙表決心。
貞子眼波幽幽地轉向他,那雙平日裡顧盼生輝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層水霧般的憂慮:“是我父親,國內近來很不太平。”
她慢慢坐直了些,聲音壓得更低,“父親來信說,國內有幾股勢力,表麵遵從王命,實則陽奉陰違,各自盤踞一方,私下裡蓄養了許多兵丁武士,父親拿他們也冇有太好的辦法。”
杜荷眉頭微皺,他雖對倭國政局瞭解不深,但也知道其國內並非鐵板一塊。
“竟有此事?是哪幾股勢力如此猖狂?”
“最麻煩的是占據足尾和石見兩地的兩家。”貞子蹙起秀眉,憂心忡忡。
“這兩處地方杜郎或許不知,足尾地區,正是上次與大唐達成交易,承諾供應銅錠的主要產地之一。
如今被強人占據,銅礦開采和輸送都成了問題。上次的協議,怕是難以持續了。”
她說著,抬眼看了看杜荷,觀察他的反應。
杜荷心裡咯噔一下。
倭國銅錠供應若出問題,大唐這邊必定不滿,這可不是小事。
貞子見他麵色凝重,繼續幽幽說道:“父親為此寢食難安,來信中流露出想向大唐求購一些軍械,以增強實力的意思。
最好是堅固的鐵甲,如果可能的話,聽說大唐有威力驚人的火器……”
她欲言又止,目光帶著期待和懇求看向杜荷,“杜郎,你說,我該如何向大唐開口呢?
上次玻璃配方之事,已經惹得陛下和幾位重臣不悅,若此時再提購買軍械,尤其是火器。
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每每想到父親在國內的艱難,而我在此卻無能為力,心中就如同刀絞一般。”
說著,眼中真的泛起盈盈淚光,更添幾分淒楚動人。
杜荷聽罷,心中飛快盤算,臉上卻露出為難之色。
他握著貞子的手,苦笑道:“貞子,你的難處我如何不知?你我兩心相許,你父王的困境,我也感同身受。隻是……”
他歎了口氣,“正如你所言,上次玻璃配方之事,朝中許多人,尤其是陳睿、魏王他們,對貴國使者頗有微詞。
如今銅錠交易若再生變故,無疑雪上加霜。此時提出購買軍械,還是火器的話。
莫說我人微言輕,便是在父親麵前也絕無可能開口啊。
我如今雖在科學院,但也隻是管理些文書檔案,接觸不到核心機要,更遑論影響朝廷決策了。”
他這話半真半假,推脫之意明顯。
畢竟,為了一個異國公主,去涉足敏感的軍械外售,尤其是可能涉及最新火器,其中的風險和代價,杜荷本能地感到畏懼。
貞子聽了,眼中的期待漸漸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失望和哀怨。
她輕輕抽回被杜荷握著的手,彆過臉去,聲音帶著哽咽:“我早該知道。是貞子癡心妄想了。
杜郎有大好前程,豈能為了我這般異域女子,去冒犯朝廷規矩,招惹是非?
罷了,此事再也休提。隻怪我命苦,遠渡重洋來到長安求學,到頭來連自己父親的危難都無法相助,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她越說越傷心,肩頭微微顫抖,淚珠無聲滑落,劃過白皙的臉頰,那副柔弱無助、哀婉欲絕的模樣,當真我見猶憐。
杜荷哪裡受得了這個?
眼見心上人如此傷心,話語中甚至流露出輕生之念,他頓時慌了神,先前那點猶豫和算計立刻被拋到九霄雲外。
他急忙再次抓住貞子的手,連聲道:“貞子!貞子莫要說這般傻話!
我怎會不幫你?隻是此事確實棘手,需從長計議!你容我想想,想想辦法!”
貞子卻隻是搖頭,淚眼婆娑:“還能有什麼辦法?大唐的神器,豈會輕易予人?
便是肯賣,我倭國如今內憂外患,又能拿出什麼來交換?父親信中提及,或許可以嘗試用黃金交易,可黃金易得,神器難求啊。”
她歎息著,那歎息聲彷彿抽走了她全身力氣,讓她看起來更加柔弱無依,彷彿風中即將凋零的海棠。
杜荷看她如此,心疼得無以複加,腦海中急速轉動。
忽然想起一事,壓低聲音道:“貞子,你先彆急。我雖在檔案室,但也並非全無所獲。
我確實知道一些事情,大唐軍中,有一種威力巨大的火器,名為‘破天雷’。
聽說李積大將軍在征討吐穀渾時,便使用了一種基於破天雷改製、可以手擲的小型雷火彈,威力驚人,炸得吐穀渾人仰馬翻,軍心潰散。
最新軍報說,唐軍十日前已圍住伏俟城,給了伏允最後通牒。此物之威,可見一斑!”
貞子原本暗淡的眼眸驟然亮起一絲光彩,如同黑夜中點燃的星火。
但隨即那光彩又迅速熄滅,被更深的絕望籠罩:“真有破天雷?如此國之重器,大唐必然視若珍寶,嚴密守護。莫說購買,恐怕我們連多打聽幾句都會引來懷疑。知道了又如何?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
她說著,緩緩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上猶掛淚珠,“杜郎,你回去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想想是否還有其他法子。
或許隻能試試用重金懇求大唐皇帝陛下的憐憫了。”
她這副徹底絕望、認命般的姿態,反而更激起了杜荷的保護欲和表現欲。
他怎能在心愛之人最需要的時候退縮?
“不,貞子你彆灰心!”杜荷咬咬牙,像是下了某種決心,湊近她耳邊。
用極低的聲音說:“那破天雷的配方和製作工藝,雖然絕密,但並非毫無蹤跡可循。
科學院的檔案庫裡,存放著許多記錄,物料清單、乃至一些樣品。
雖然核心部分定然不在此處,但若能從中拚湊出一些關鍵資訊,或許就能窺得門徑!”
貞子倏地睜開眼,望向杜荷,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卻又混雜著擔憂:“杜郎,你的意思是?可那是大唐的機密,若被髮現你怕是要遭罪了!”
“為了你,為了我們的將來,值得一試!”
杜荷此刻被柔情和衝動支配,握緊了貞子的手,“我會小心行事。檔案室由我分管,我有機會接觸到那些塵封的卷宗。
隻是此事需萬分謹慎,且需要時間細細查詢、辨析、記錄。”
貞子反握住杜荷的手,眼中淚光閃爍,卻是感動與擔憂交織:“杜郎你對我太好了。可是,這太危險了,我不能讓你為我冒如此大的風險。若是有什麼閃失,我萬死難贖其罪。”
“為了你,我不怕!”杜荷豪情頓生,“隻是我需要一些時間,也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方式,將可能找到的東西帶出來並交給你。”
貞子依偎進杜荷懷裡,柔荑在他胸膛摩挲:“杜郎放心,你隻需留心。若有發現,不必急於帶出。
你口述與我,我自有辦法記下。一切以你的安全為重,哪怕隻能得到一鱗半爪,也是好的。
父親若能有所憑藉,安定國內,你我將來也纔有安穩日子。
杜荷摟著懷中溫香軟玉,隻覺得為了她,縱然刀山火海也去得,何況隻是查閱一些陳舊檔案?
他重重地點頭:“好!就依你!你且寬心。咱們先將煩惱拋開吧!待會兒我在說與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