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心中雖有點震動,麵上卻不露聲色,沉穩地跟著小黃門往甘露殿方向行去。
一路上他腦中念頭飛轉,思忖著是哪樁事惹來了禦史的注意。
是近日頻繁出入陳睿府邸和草堂村?
還是整日廝混於百工坊和實驗室,荒疏了經史課業?
抑或是那蒸汽機車與鐵路的“股份”籌資之事,被認為有與民爭利、重利輕義之嫌?
步入甘露殿,隻見父皇李世民正伏案批閱奏章,殿內燈火通明,映著他略顯疲憊卻依舊銳利的側臉。
聽見腳步聲,李世民抬起頭,目光落在李泰身上,並無預想中的雷霆震怒,反而平靜地擺了擺手,示意內侍賜座。
“青雀今日又出宮去了?所為何事?”李世民的語氣尋常,如同閒話家常。
李泰心念電轉,知道在父皇麵前,坦誠遠比遮掩更為明智。
他躬身行禮後,便將今日在草堂村的經曆一五一十道來,從觀看改進後的真空泵抽氣,到用蠟燭和玻璃瓶演示空氣中“陽氣”的存在與比例,再到陳睿關於真空電燈原理的闡述,以及最後馬車中關於“數學”與“實驗”為學問根基的對話。
他講述得條理清晰,雖略去了部分過於超越時代的術語,但核心的觀察、現象和推導過程都如實稟報,眼中自然流露出一股未曾掩飾的興奮與求知的光芒。
李世民靜靜地聽著。
待李泰說完,他才微微頷首,隨手從案頭拿起一本奏摺,遞了過去:“看看這個。”
李泰雙手接過,展開一看,果然是禦史的彈劾奏章。
文中措辭嚴厲,直指他身為親王,“不習聖賢經典,不務修身之本,整日浸淫於奇技淫巧、工匠瑣事”;
“結交商賈,操持股份,重利輕義,有損天潢貴胄之清譽”;
更指其“常與鄠縣伯陳睿過從甚密,所行之事多詭譎難測,非賢王當為之道”。
最後,奏章懇請皇帝陛下,“或令魏王出京就藩,遠離喧囂,於封地靜心思過;或使其出宮彆居,另擇醇儒嚴加教導,導其歸於正道”。
看完奏章,李泰心中並無多少憤怒,反而升起一絲異樣的明悟。
這些指責,某種程度上印證了他所行之路與舊有秩序之間的衝突。他輕輕合上奏摺,放回禦案。
“看完了?”李世民問道,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有何想法?”
李泰深吸一口氣,再次躬身,聲音清晰而堅定:“回父皇,禦史所言,兒臣不敢全然認同,卻亦知其所慮為何。
兒臣近日所為,確與經史課業略有疏離,所接觸之事物,亦多非經典所載。
然兒臣以為,學問之道,豈止於詩書禮樂?
格物致知,亦是聖人所倡。
陳先生所授所行,雖形似奇巧,實則內蘊天地至理,於強國富民或有裨益。
兒臣心嚮往之,自覺受益匪淺。”
他略微停頓,見父皇並未打斷,便繼續道:“至於出宮就藩或出宮建府之議……”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語氣變得更為懇切,“兒臣年齒漸長,確也不宜久居深宮。若父皇恩準,兒臣願出宮建府。
一則便於向陳先生請教,深入研習數學格物之學;
二則,亦可更自主地打理一些實務,將所學驗證於實際。”
這個回答似乎有些出乎李世民的預料。
他本以為兒子會辯解、會委屈,甚至會請求留在宮中,卻冇想到李泰竟順勢接下了“出宮建府”這個對皇子而言意味著更多自由、也更多責任的提議。
“哦?你倒是爽快。”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玩味,“就不怕離了宮中,少了約束,更被那些禦史盯著參奏?”
“兒臣行得端,坐得正,所學者乃強國實學,所圖者乃利民之物,心中坦蕩,何懼人言?”
李泰挺直了腰板,語氣中帶著少年人的銳氣與自信,“況且,兒臣正有一事,想懇請父皇允準。”
“講。”
“兒臣想奏請父皇,準許兒臣在長安城內,籌建一所專門研習、傳授算學的學校。”
李泰的聲音帶著熱切。
“此學校不涉經義,專攻數理計算、測量、乃至與格物致知相關之基礎數學。
人員班底,可以百工學堂現有的算術科學員為基礎,加以擴充、深化。兒臣願親自參與籌劃、管理,並延請陳先生及天下精通算學之士任教。
此校若能建成,必能為朝廷培養更多精通計算、明曉數理之才,無論對於戶部理財、工部營造、乃至軍械改良、天文曆法,皆有莫大助益!
此非奇淫巧技,實乃經世致用之實學!”
李泰一口氣說完,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灼灼地望著李世民。
他將陳睿所說的“數學是根基”的理念,巧妙地包裝成了“經世致用的實學”,並直接與朝廷各部門的實際需求掛鉤,其政治敏銳性遠超尋常少年了。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手指依舊輕叩著禦案,目光卻變得深邃起來。
他並非頑固守舊之君,對於能夠增強國力的新事物,向來持有審慎的開放態度。
陳睿此前獻上的諸多器物、提出的諸多建議,其效果他看在眼裡。
李泰近期的變化,他也有所察覺,兒子眼中那種對未知領域的灼熱光芒,與他年輕時探索兵法、治理天下的勁頭頗有幾分相似。
“算學學校……”李世民緩緩重複了一遍,“專攻數理,不涉經義。青雀,你可知道,此事若成,於朝野之間,又將引起多少非議?
士林清流,恐難認同此等專技之學,竟可與經史並列,設校專授。”
“父皇明鑒!”李泰連忙道,“此校並非要與國子監、太學爭鋒,而是另辟蹊徑,補其不足。
正如朝廷既有文官治國,亦需武將戍邊,工匠營造。
算學專才,亦是國之所需。且兒臣以為,初始規模不必求大,名稱或可低調,先以‘百工學堂算學科’升級擴建為名,默默培養人才。
待其成效彰顯,世人自然改觀。
至於兒臣自身,既已出宮建府,行事亦可更為便宜,與朝廷也牽連更少。”
這番話思慮周詳,既表明瞭決心,也拿出了可行的初步方案,還考慮到了可能帶來的政治影響和規避方法。
李世民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明亮、侃侃而談的二兒子,忽然覺得他比自己印象中又成熟了不少。
良久,李世民輕輕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你倒是思慮得周全。也罷,青雀也長大了!”
他頓了頓,手指停止叩擊:“出宮建府之事,朕準了。地點由你自己挑選,報與工部和宗正寺即可。
一應規製,按例即可。你母後那裡,需得你自己去說。
至於你說的算學學校……”
李世民目光轉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彷彿在權衡著什麼。
“朕準你先以‘百工學堂算學館’擴充之名,著手籌備。
人員、場地、章程,你與陳睿仔細議定,呈報於朕。
朕會撥付一筆初始錢糧,但後續需你自行設法維持,或尋求如鐵路股份那般‘眾籌’,朝廷不會無限度支應。
記住,此事低調進行,莫要張揚。朕要看到實實在在的成效,而非空談與紛爭。”
“兒臣叩謝父皇隆恩!”李泰心中大喜,立刻撩袍跪倒,鄭重行禮。
他知道,父皇這已經是給予了極大的信任和支援。
有了出宮建府的自主權和籌辦算學學校的許可,他就能真正放開手腳,去實踐從陳睿那裡學來的新知,去點亮那盞夢寐以求的“真空電燈”,甚至去探索更多未知的領域。
“起來吧。”李世民揮揮手,語氣恢複了平淡,“出宮之後,更需謹言慎行,莫要辜負朕之期望。
經史課業亦不可全然荒廢,每月需向指定的師傅呈交功課。至於那些禦史的酸腐之言,嗬嗬!”
他瞥了一眼案頭的奏摺,“朕自有分寸。你且去吧,早些休息。”
“兒臣遵旨,謝父皇教誨!”李泰再次行禮,強壓著心中的激動,退出了甘露殿。
殿外夜風微涼,吹在李泰發熱的臉頰上,讓他精神更加振奮。
他捏緊拳頭,向下一頓,情不自禁的在心裡學陳睿的樣子喊了聲“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