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我們的電燈。若能將燈絲置於一個儘可能抽走了所有氣體的空間中,那麼它不僅避免了被陽氣所影響,也徹底斷絕了任何支援燃燒的條件,其穩定與長壽,便有了根本保障。”
李泰的目光在燃燒實驗的水瓶上注視了許久,思維的火花正激烈碰撞。
“學生還是不明白,如果我們能讓一個東西裡空無一物,那總會有一樣東西填滿其中吧?”他繼續問
“有,當所有的氣被抽走,剩下的空間,嗯,暫且叫虛空吧,虛空中同樣有其他的東西,隻是冇有了這些氣而已。”
“具體是什麼,或許我們暫時無法得知,我們隻需要知道,電光在其中可以長時間持續。隻要我們能製造出一種裝置,把玻璃容器裡的氣全都抽取出來,就能造出一種能用電照明的燈!”
陳睿已經很努力儘量說得明白一些,但是這東西解釋起來,一環扣一環,太過於複雜,隻得又繞回電燈。
李泰思考了一陣,又再次開口:
“虛空,是儘可能移除包括這‘陽氣’在內的所有氣體成分。而判斷虛空空優劣,不僅看壓力高低,或可也觀其是否還能支援燃燒?若一點即滅,乃至不能點燃,則說明陽氣已近絕跡?”
“此說法甚好!”陳睿讚許道,“這正是未來我們需要定下的簡易檢驗標準之一。不過,欲得虛空,路還很長。今日我們演示的,不過是原理之始。”
這場由蠟燭熄滅引出的、關於空氣成分的直觀實驗,如同又一記重錘,敲開了少年們認知世界的另一扇窗。
他們開始意識到,腳下的大地和呼吸的空氣,其複雜與精妙遠超乎想象。
而陳睿所做的,便是將這些深藏於自然背後的奧秘,以他們能夠看見、能夠觸摸的方式,一一揭示出來。
實驗結束,工具收拾停當,但眾人心中的波瀾卻久久難平。
特彆是李泰,這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這場實驗讓他感覺到,自己正處於新的認知邊緣,陳睿這些時日讓他們看到的,隻是很小一部分,他也看出來,陳睿給他們描述的,已經是被簡化得非常簡單的理解。
回城的路上,李泰邀陳睿同坐一車。
馬車在水泥路上平穩行駛。
“先生,”李泰終於開口,聲音在車廂內顯得清晰而認真。
“今日實驗,學生所見所聞,皆前所未有心潮難平。而靜思之下,學生越發覺得,先生演示的這些,雖已令人瞠目結舌,但卻似乎卻似乎隻是冰山一角,是您將那浩瀚深奧之理,儘力剖解簡化之後,方使我們得以窺見一二?”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陳睿,那份屬於少年的銳利求知慾毫無掩飾:“學生鬥膽,先生胸中所藏的,這關於氣之分合、電之生滅、力之轉換,乃至那虛空之妙,是否有更為詳儘、更為係統之論述?
如同經史典籍,有章有節循序而進?或者說先生可曾將這些道理,著書立說?”
陳睿聞言,微微有些訝異,隨即化作欣慰的笑意。
李泰的敏銳超出了他的預期。
這個少年不僅被現象吸引,更開始探尋現象背後的知識體係。
“殿下果然心思通透。”陳睿頷首,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回答。
“我的所知所學,其根源確有一套與當下主流學問迥異的體係。這套體係,重實證,輕玄談;重邏輯推演,輕牽強附會;重探尋萬物運行之普遍規律,而非僅僅描述現象或歸於天命。”
他稍稍坐直了身體,語氣變得更為舒緩,如同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在此體係之中,我們今日所見之氣分陰陽,乃是物質組成的性質之一斑;那抽氣造空,涉及壓力、體積與物質狀態的關係;電生磁、磁生電,則‘能量轉化與場之相互作用的一體兩麵。
諸般現象,看似龐雜,實則背後多有相通之理,循著這些根本之理,方能舉一反三,推陳出新。”
李泰聽得極其專注,眼中光芒更盛,卻又帶著一絲因陌生而產生的茫然。“物質?能量?場?先生,這些詞彙學生聞所未聞。”
“這正是難點所在。”陳睿坦誠道,“欲係統講述此學,需從最基礎之概念、最根本之定律說起,構建一套全新的語言和規矩。
其內容之廣博,絕非一朝一夕,甚至非一卷兩卷書冊所能承載。
且其中諸多概念,在當下缺乏更精密的觀測器具和更廣泛的實驗驗證之前,難以令人完全信服,更可能引來非議。”
他看向李泰,目光中帶著期許與一絲嚴肅:“故而,我並未急於著書。我所做的,更像是播種與引導。
選取一些關鍵且相對易於演示之理,如蒸汽之力、電磁之妙、大氣壓力與氣體成分,以你們能親眼看見、親手觸碰之方式展現。
先讓你們,讓你們這些最富好奇心、最不拘泥於成見的年輕人,感受到這另一套看待世界之方式的魅力與力量。
待根基稍穩,誌同者漸多,再圖係統整理傳授不遲。”
李泰陷入沉思。
他明白了陳睿的顧慮,也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責任與遠見。
這不是藏私,而是審時度勢,是真正想要讓這新的學問能生根發芽,而非過早暴露於可能將其扼殺的風雨之中。
“那學生如今,該從何處入手,方能更係統地追隨先生探究此學?”李泰問得更加具體,態度也更為謙恭。
陳睿欣賞地看著他:“今日你問是否有書,便是極好的開端。係統之學雖未成書,然其根基,離不開兩樣東西:一曰數學,二曰實驗。”
“數學?”李泰精神一振,這與他所長契合。
“對,精確之數學。”陳睿肯定道,“此學問追求確切之關係。如那水位線占五分之一,便是一個粗略之數。
未來我們需要更精確地測量壓力大小、電流強弱、磁力強度、抽氣後殘餘氣體之多寡。
一切變化,力求以數言之。
你的算學天賦,正是探究此學之利器。我可先授你一些新的計測之法與演算規則。”
“那實驗呢?”
“實驗是親手去做,去觀察去改變條件,看結果如何變化。”
陳睿道,“如同今日我們做的一般。但未來要更嚴謹,需控製單一變量,重複驗證,記錄數據。
從繞製一個更均勻的線圈,到調試閥門一絲一毫的間隙,再到設計對比不同燈絲材料在真空中的表現,無不是實驗。
這需要極大的耐心、細緻的觀察和嚴謹的記錄。劉磊、懷道他們對此也有興趣和天賦,可從此處著力。”
李泰眼中漸漸浮現出清晰的路徑圖景。
他不再覺得眼前是一片模糊而令人敬畏的未知海洋,而是看到了可以拾級而上的階梯。
“學生明白了。”他鄭重道,“願從數學與實驗二道潛心學習。請先生先從計測與演算新規教起,學生必悉心領會。
至於實驗實操,學生亦願與劉磊、懷道他們一同從細微處做起。”
陳睿點頭微笑:“甚好。學問之道,貴在恒心與求實。我們一步步來。
或許不久之後,你們幾人,便可嘗試合作,設計並製作一個真正能將玻璃泡內氣體抽得更儘、密封得更牢的裝置,然後,我們一起點亮第一盞或許能持續數個時辰的虛空電燈。那將是你們運用所學數學與實驗,親手創造的第一道新光。”
“虛空電燈……”李泰喃喃重複,眼中充滿了憧憬。
那不再僅僅是陳睿描述中的一個神奇構想,而是變成了一個清晰可及的目標,一個需要他用新學的數學去計算、用嚴謹的實驗去實現的目標。
馬車駛入了長安城門,車輪在青石板上發出轆轆的聲響,街市的喧鬨隱約傳來。
車廂內卻彷彿自成一個安靜而充滿活力的世界。
李泰知道,回城之後,他麵對的仍是熟悉的王府、經典的課業、繁雜的禮儀。
但從此刻起,他的內心已開辟出一片全新的疆域,那裡有抽氣的泵、有跳躍的電、有分化的氣,更有等待他去探索的、無窮無儘的數學與物理。
而這一切的起點,便是今日這趟歸途馬車中,與先生的一席深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