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陳睿家出來,李泰一路疾行回宮,臉上還帶著從陳睿那兒見識到蒸汽機車的興奮紅暈。他徑直到甘露殿,正巧李世民與太子李承乾都在。
“父皇,太子哥!”李泰還冇站穩就開了口,“你們說說,如今世間最快的馬,一日能跑多遠?”
李承乾不假思索:“自然是千裡馬,日行千裡夜走八百!”
“那若是負重呢?”李泰追問。
“這得看負多少。”李承乾想了想,“最好的戰馬馱著人,晝夜不停也就八九百裡。”
李泰眼睛一亮:“那可有能載數萬斤、數十萬斤,還能日行千裡的東西?”
李承乾失笑:“泰弟,那不就是船麼?大船載重數萬斤不在話下。可船隻能在水裡走,還得看風向水勢。順風順水一日百餘裡,逆水逆風時,靠縴夫拉拽,一日二三十裡便了不得了。”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奏章,笑著看向李泰:“青雀,彆賣關子了。今日去你姐夫那兒,又見到什麼新奇物事了?說來聽聽。”
李泰狡黠一笑,眉眼間儘是得意:“父皇聖明。今日在姐夫府上,兒臣真是開了眼了——姐夫設計了一種車,能載數萬斤,乃至數十萬斤貨物,日行千裡,還不知疲倦!”
“什麼?”李承乾瞪大眼睛,“這怎麼可能!舟船尚不能如此,陸上車駕豈能……”
“太子哥莫急。”李泰轉向李世民,“父皇可知將作監新造的蒸汽機?”
李世民頷首:“前幾日閆立德來報過,說那機器以煤柴燒水,水汽推動飛輪旋轉,七日七夜未曾停歇。閆立德稱此物可解人力之乏,往後造物多可藉機器之力。”他眼中精光一閃,“莫非你姐夫這車,與蒸汽機有關?”
“正是!”李泰撫掌,“姐夫這車需在特製的鐵軌上行駛。若鋪設鐵軌,譬如從長安到洛陽,載貨數十萬斤,一日之內便可往返!”
李世民“謔”地站起,袖子帶翻了案上的茶盞:“你說多少?數十萬斤?可是說錯了?”
李泰對父皇這般反應很是滿意,徐徐道:“兒臣冇說錯,姐夫就是這麼說的。”
內侍連忙收拾茶漬。李世民緩緩坐回,神色已變得凝重:“專用鐵軌,日行千裡……朕猜此車造價必定不菲。”
李泰取過禦筆,在案上並排擺了兩支,權作軌道:“父皇明鑒。姐夫說了,單是長安到草堂村五十裡鐵路,造價就要近五十萬貫。”
“五十萬貫?!”李承乾倒吸一口涼氣,“這麼貴!那姐夫打算造嗎?”
“姐夫說,當先擇地修建一條數裡或十裡的試驗鐵路,待技術成熟,再謀長遠。”李泰正色道,“況且鐵路與蒸汽機皆需大量鋼鐵。一裡鐵路需鐵萬斤,五十裡便是五十萬斤。如今朝廷財政,實難支撐如此巨資,須另尋他法。”
李世民沉吟道:“莫不是又要用股份製,集資修建?”
“父皇料事如神。”李泰點頭,“蓉娘姐姐也提了此議。好處是朝廷不必傾儘所有,便能擁此利器;壞處是收益須與人分潤。”
“收益……”李世民指尖輕敲案幾,“五十裡太短,運力優勢難以彰顯。唯有長途,此物方顯其能。”他忽然抬眼,“長安至洛陽的運力向來吃緊,雖說正在修水泥路,將來能緩解一二,但運費終究是大頭。如今四輪馬車運貨千斤,收費六百文,需時七八日。若按此價,十萬斤貨收六十貫,五十萬斤收三百貫……不,時間隻需半日,這價太低了。”
他自顧自地算起來:“十二個時辰能從洛陽到長安,十斤貨收十文也使得。還能傳遞書信,載運旅客。一車一日兩趟,便能賺……千貫?一年便是三十多萬貫。若是多加幾趟車……”
“父皇,您先靜靜。”李承乾忍不住打斷,“長安到洛陽近千裡,投資怕要近千萬貫!這數目莫說皇室,便是朝廷也拿不出啊!”
李世民被這一句拉回神來,輕咳一聲:“承乾說得是。千萬貫之資,非舉國之力不可為。”
“父皇,兒臣有個想法。”李承乾摸了摸下頜,“咱們……向天下人借錢如何?”
“借錢?”李世民眉頭微蹙,“朕為天下之主,豈有向百姓借錢的道理?若開此例,世人將如何議論?”
“不是徑直開口借。”李承乾忙解釋,“咱們可以大唐皇家銀行為名,發行一種憑券,許以利息,任人購買——就如上次姐夫發行科學院股份一般。不過此次不售股份,而是借債。百姓持此憑證,便是債權人,這憑證……就叫‘債券’。”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債券利息可高於尋常存款,低於錢莊放貸。兒臣以為,必有許多人願購。”
李世民靜靜聽著,目中若有所思:“嗯……此法似有可行之處。承乾,你將此議詳擬成條陳,呈上來朕細覽。”
“兒臣遵旨!”
李泰在一旁撫掌:“太子哥此法甚妙!不分股份隻付利息,朝廷所出有限。不過,貨運、郵遞、客運的盈利幾何,還需細細覈算——這事可難不倒管著車馬行的太子哥。”
父子三人就這般在甘露殿中討論了近兩個時辰,燭火添了三回,直到長孫皇後遣內侍來問,李世民才讓兩個兒子各回寢宮。
待李承乾、李泰離去後,李世民信步來到立政殿。長孫皇後正就著燈燭看後宮用度冊子,見他來了,含笑起身。
“陛下與兩個孩子說什麼呢,這般久?”
李世民將鐵路、蒸汽機、債券之事一一道來。長孫皇後聽罷,溫言道:“承乾和青雀在陳睿那兒,看來是真學到東西了。承乾今日能想出這債券之法,雖是受女婿啟發,也算心思活絡。”
“皇後說得是。”李世民麵露欣慰,“承乾這兩年管著精鹽售賣與車馬行,於經濟一道已頗有見解。朕心甚慰。”
“青雀精研算學,如今國子監的博士都未必及他。”長孫皇後親手斟了茶,“不過陛下,孩子們有多大本事,臣妾倒不甚在意。隻要他們平平安安,兄弟和睦,我這做母親的便心滿意足了。”
李世民聞言,輕輕握住她的手:“觀音婢放心。朕看他們兄弟倆處得好,都對陳睿那孩子服氣得很。往後啊,定會一直這般和睦下去。”
燭光搖曳,將兩人身影投在殿壁上,溫馨而寧靜。
“咳咳,咳!”長孫皇後捂著嘴咳嗽了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