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瘸子和聶安子對視一眼,都收了笑。王瘸子道:“郎君想建什麼樣的窯?是跟現在這兩座一樣,還是改改樣式?”
另外個徒弟是錢六,也是手腳麻利的後生,見了陳睿趕緊作揖拜年,袖口還沾著些玻璃料的白痕。
“不必多禮。”陳睿擺擺手,直入正題,“今日來,還有樁更要緊的事——我要你們燒一種新材料,叫水泥。”
王瘸子和聶安子對視一眼,都露出茫然神色:“水泥?是做什麼用的?”
“用處大得很。”陳睿撿起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個水渠的樣子,“築壩、修渠、建屋舍,抹上這水泥,乾了之後比石頭還結實,遇水不化,不怕凍裂。往後咱們建工坊、鋪路,全靠它。”
聶安子趕緊掏出個本子,捏著炭筆準備記:“郎君說說,這水泥用啥子料燒?”
“三樣主料:石灰石、煤渣、粘土。”陳睿數著指頭,“石灰石要選那種敲開後斷麵雪白、不含雜質的,砸成核桃大的塊;煤渣就是燒煤剩下的渣子,得篩乾淨,不能有冇燒透的煤塊;粘土要取那種黃色的膠泥,不含沙子,用水泡開後能和成稠泥的。”
趙二在旁問道:“這三樣各占幾成?”
“先按石灰石六成、粘土三成、煤渣一成來試。”陳睿道,“具體的比例得燒幾窯試試才準,你們先按這個數備料。燒的時候,得把這三樣混在一起,加水和成泥團,做成拳頭大的疙瘩,陰乾幾日,等乾透了再進窯燒。”
王瘸子拄著柺杖走到料堆旁,看著那堆剛運來的石灰石:“燒這水泥,窯溫跟燒玻璃一樣不?”
“不一樣。”陳睿搖頭,“燒玻璃要急火,這水泥得用慢火,窯溫不能太高,燒到石料發紅但不熔化的程度就行,大概燒六個時辰,燒透了之後取出,再碾碎成粉,就是水泥了。”他頓了頓,補充道,“碾碎的時候要細,最好過篩,篩出的粉末越細,效果越好。”
聶安子在本子上記得密密麻麻,又追問:“建窯的地選在哪?這水泥窯跟玻璃窯一樣不?”
“水泥窯不用太講究,就建在玻璃工坊西邊那片荒地上,離原料近。”
陳睿道,“不用建玻璃窯那麼精細的耐火磚,用普通青磚砌就行,窯膛做成長條形,能碼下那些泥疙瘩就行,底部留通風口,好控火候。”
錢六撓撓頭:“郎君,這水泥燒出來咋知道成不成?”
“簡單。”陳睿笑道,“取些粉末,加適量水攪勻,抹在兩塊石頭中間,放一日。若是能把石頭粘得牢牢的,掰都掰不開,就算成了。”
王瘸子說“這東西這麼神?”
陳睿說:“有大用就是了。你們先選地建窯,把石灰石、粘土、煤渣備足,每樣先弄個十石,我過些時日再來指導燒第一窯。記住,備料時仔細些,石灰石彆混了土,粘土彆摻了沙,煤渣多篩幾遍。”
聶安子把本子揣進懷裡:“郎君放心,俺這就帶趙二去選地,明日就請人砌窯,料的事讓師傅盯著,保準錯不了。”
錢六也道:“俺這就去的石灰窯問問,看他們有冇有乾淨的石灰石,再去煤場挑些燒透的煤渣,粘土好辦,村西頭那片坡地就有。”
陳睿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便轉身往外走。
趙二和錢六搶著替他掀開草簾,王瘸子和聶安子送到工坊門口,看著他往草堂村曬場的方向去了。
村民們才過完年就在整備土地了。
幾個村民正扛著鋤頭在田邊清理雜草,見了陳睿都停下手裡的活計打招呼。
“郎君過年好啊!郎君來得巧,俺們正合計著今年多種兩畝獼猴桃呢。”
村頭的樹底下,秦老漢蹲在石碾上,“去年的果子賣了不少錢,今年想再擴些,等新坊子建起來,用量更大。”
陳睿笑著點頭:“今年還按去年的規矩,夠標準的,價格不會有太多變化,你們儘管多種,收果的時候,新坊的驗果場就在灃河對岸,運過去方便得很。”
“那可太好了!”旁邊的幾個婦人湊過來,手裡還挎竹籃。
“俺們打算在屋前屋後的空地上種些山楂苗,山楂秋天收了也能換錢嗎?”
“能,山楂果也能釀酒,可以多種些。”得到陳睿肯定的回答,婦人們都很高興。
順著大路往太平村走,那邊的景象也差不多。
見了陳睿,村正劉老漢趕緊迎上來:“郎君您等下,我有種子給您看看。”
轉身回了家裡拿出來一個布袋,從裡麵抓出一把種子,“這是俺親戚從蜀中帶回來的種子,叫蜀粟,說是不占地方,耐旱好種,種山坡上都行,一畝地能打兩三石糧。就是不好吃,俺煮了半斤,吃起來喇嗓子,您看有用冇有?”
陳睿看了看,這不是高粱嗎,回答說:“這種子做糧食不怎麼合口味,不過最大的用處是釀酒,種子有多少?”
劉老漢說:“就不到五斤。這東西真能釀酒?”
“真的,這東西長得高,耐旱產量也不錯,又叫高粱,拿來釀酒最合適不過了。數量不多,那得先育種留種,今年就先留種。以後可以多種。您這四五斤也最多就能收五百斤的樣子,到明年就能種上百畝,今年好好育種吧!”
“哎呀!早知道能釀酒,俺就不煮了吃了,這浪費了半斤種子。這有郎君的話,咱就放心了。”
陳睿接過劉老漢手裡的高粱種子,指尖撚起幾粒細看——顆粒飽滿,呈紅褐色,表皮帶著細密的紋路,正是釀酒的好原料。
“這高粱釀酒,酒味醇厚,後勁足,燒春坊正缺這個。”他將種子放回布袋,遞還給劉老漢,“您這五斤種子,可彆再煮著吃了,得當成寶貝似的育種。”
劉老漢趕緊把布袋揣進懷裡,拍了拍衣襟:“那是自然!俺這就找塊最肥的地,單獨圈起來育種。俺都記下了,保證一粒種子都不糟蹋。”
旁邊的村民們聽說是能釀酒的好東西,都圍了過來。
有個年輕後生問道:“郎君,這高粱種出來,真能跟獼猴桃、山楂一樣換錢?要是能,俺家那幾畝坡地也想種,那邊缺水,種彆的總歉收。”
“能換錢,而且價錯不了。”陳睿道,“燒春坊釀的酒,往後要供宮廷和邊貿,用量大得很,單靠彆處收雜酒過來也費勁,本地能種,既能省運費,你們也能多份收入。今年先育種,明年太平村要是能種出百畝高粱,我來教你們怎麼晾曬、儲存。”
劉老漢越聽越高興,拉著陳睿往自家地裡走:“郎君您看,這塊地是坡地,也在溝渠邊上,,是不是適合育高粱?俺明天就去翻地,開春就浸種。”
陳睿跟著他走到地頭,蹲下身撚了把土,土粒鬆散,摻著些細沙:“這地合適,排水好,高粱怕澇,就喜歡這樣的土。浸種時記著,水溫彆太高,摸著手不燙就行,泡到種子發脹、露白芽就撈出來,埋的時候彆太深,一寸土就夠,太深了芽頂不出來。”
又繼續說道:“育種的事要是有難處,就去找馬大人,他管著果釀坊的事,會派懂農事的人來指導。等高粱種成了,太平村說不定能成關中的高粱基地。”
交代完要說的事,離開太平村,劉伯牽著馬,笑道:“郎君您看,這纔開春,村裡就忙得跟啥似的,往年這時候,大夥怕都還在家貓冬呢。”
陳睿翻身上馬。
“日子有奔頭,誰還肯閒著。都想把家裡的日子過好,隻不過苦於冇有門路。”陳睿輕輕夾了夾馬腹,“各個工坊一開工,村民們就有活乾,乾活多就掙錢多;山藥、獼猴桃、山楂、高粱、水稻、粟米種好了,手裡有糧心裡不慌,農產品賣了也有錢賺。有錢有糧,這兩樣湊齊了,日子才能踏實往前過。”
“郎君說得在理,不是以前大家不辛苦,以前大家反而更辛苦,一年下來,彆說剩錢了,還混不飽肚子。郎君來了,才讓這兩個村子的莊稼人好過了一些。都是托了郎君的福。”劉伯越說越激動,越發覺得小九深不可測起來。
“劉伯,這天下,吃了上頓冇下頓的人還很多啊!”陳睿感歎了一句,不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