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滾尿流的爬回了鐵山大營。
頡利可汗裹了裹身上的大氅,還是不自覺的在發抖。
牙帳中央的火盆裡,牛糞燃燒得劈啪作響,卻驅不散帳內的寒意。
他眯著眼,看著底下幾個部族首領報上來的數字,眉頭越擰越緊。
“可汗,清點完了。”阿史那骨咄祿聲音發顫,“從定襄逃出來的親衛剩了不到三百,沿途收攏和逃回來的部眾有萬多人,加上鐵山原本駐守的近萬人……總共加起來,兩萬多人。”
“兩萬人?”頡利右手狠狠的砸到另一隻手掌上,“去年秋天,咱們還擁兵十萬!如今就剩這點人?”
帳內一片死寂,冇人敢接話。
鐵山原本是突厥的囤積之地,存著些糧草,可去年冬天一場白災,凍死了不少牲畜,守軍也早已人心惶惶。
如今頡利帶著殘兵逃到這裡,與其說是彙合,不如說是把恐慌也帶了過來。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首領顫巍巍地開口:“可汗,能湊齊這些人已是不易。鐵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隻要咱們守住山口,李靖和李積未必能……”
“守住?嘖口都被李積占了!”頡利冷笑一聲,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疲憊與怨恨。
“惡陽嶺夠險嗎?定襄的城牆夠厚嗎?還不是讓唐軍像剝羊皮似的,說破就破!”
他起身走到帳門口,掀起簾子望向外麵。
鐵山的主峰隱在風雪裡,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不遠處的雪原上,散落著不少臨時搭起的小帳,那是逃來的部眾,炊煙稀稀拉拉,連往日裡最熱鬨的牧馬地,幾匹老馬在啃食凍硬的草根。
“咱們還有糧草。”阿史那骨咄祿試圖打氣,“鐵山還存著兩萬石石糧草,還有千百頭凍硬的羊,撐個把月不成問題。隻要撐到開春,草長起來,咱們就能回到漠北,再召集各部……”
“開春?”頡利轉過身,眼裡佈滿血絲,“李世民會給咱們等到開春的機會嗎?”
他太瞭解那個年輕的大唐皇帝了。當年在渭水便橋,李世民敢帶著六騎直麵他的十萬大軍,那份魄力,絕非尋常君主所有。
如今李靖奇襲定襄,李積扼守嘖口,兩路大軍像兩把磨得雪亮的刀,就懸在鐵山頭頂,怎麼可能給獵物喘息的機會?
“大汗,要不……咱們求和?”有個首領小聲提議,“派人去長安,說願意稱臣納貢,做大唐的屬國……”
“求和?”頡利猛地瞪向他,眼神凶狠如狼,“你忘了當年隋朝是怎麼對待咱們的?李世民比楊廣更狠!他要的不是納貢,是咱們整個突厥的骨頭!”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
其實他心裡清楚,求和或許是唯一的活路,可作為突厥的大汗,低頭認輸的話,他說不出口。
更何況,他看著帳外那不到一萬的殘兵,心裡竟還憋著一絲瘋狂的念頭——九千人,鐵山地勢險要,若李靖和李積敢強攻,他未必冇有一戰之力。
隻要能殺退唐軍的第一波進攻,說不定就能等來轉機……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一陣更猛烈的寒風打散了。
他彷彿能聽到山口外傳來的馬蹄聲,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像是無數隻鐵錘,正敲在鐵山的脊梁上。
“報——”帳外傳來哨兵的驚呼,帶著哭腔,“可汗!山口外……山口外發現唐軍旗幟!黑壓壓的一片,怕是有好幾萬人!”
頡利渾身一震,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案幾上。
青銅酒樽“哐當”落地,摔得粉碎。
“來了……”他喃喃道,聲音裡終於泄露出一絲恐懼,“他們果然來了……”
帳內的首領們頓時炸開了鍋,有的拔劍嘶吼著要衝出去拚命,有的則癱坐在地上,麵如死灰。
阿史那骨咄祿拔出彎刀,擋在頡利身前:“可汗!咱們衝出去!殺一條血路往漠北走!”
頡利望著帳外慌亂的部眾,忽然覺得一陣眩暈。
他想起了定襄城頭的降旗,想起了諾真水畔的血河,想起了李靖那張永遠帶著冷意的臉。
兩萬人人?在唐軍的鐵蹄下,這點人馬,不過是一塊稍大些的雪塊,一踩就碎。
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裡的瘋狂褪去,隻剩下無儘的頹敗。“不用衝了。”
他低聲道,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花,“傳我令,讓執失思力去唐軍大營……求和。”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愣住了。
頡利冇有看他們,隻是望著帳外風雪中的鐵山主峰,彷彿想將這片土地最後一眼刻進心裡。
“告訴李世民,”他一字一頓道,“我頡利……願率部降唐。”
風捲著雪沫子灌進帳內,火盆裡的羊糞燃儘了最後一點火星,徹底熄滅了。
牙帳裡,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越來越近的唐軍號角聲。鐵山的雪越下越大,牙帳的氈布被風扯得獵獵作響,彷彿隨時會被撕碎。
頡利可汗攥著那封剛寫好的求和信。
“再讓執失思力帶著這封信去長安。”他聲音沙啞,目光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厲,“告訴李世民,我願率部稱臣,歲歲納貢,隻求他給我一條生路,讓突厥殘部在漠南休養生息。”
阿史那骨咄祿不解:“大汗,真要降?”
“降?”頡利冷笑一聲,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不過是緩兵之計!當年渭水便橋,他李世民何嘗不是靠著幾句軟話,騙得我退兵?那時候他剛登基,根基未穩,藉著求和的幌子,偷偷整軍備戰,纔有了今日的底氣。”
他走到帳外,望著漫天風雪,眼神複雜:“三年前,他李世民站在便橋對岸,身後是剛經曆玄武門之變的長安,手裡的兵不足三萬,卻敢隔著渭水與我十萬大軍對峙。他送金帛,許盟約,說得情真意切,轉頭就派李靖練兵、李積屯邊——那時候的求和,是他的緩兵之計。”
“如今,輪到我了。”頡利深吸一口氣,雪沫子嗆得他咳嗽起來。
“隻要李世民肯信,給我半年時間,我就能把散落在漠北的部族重新召集起來。鐵山的糧草還能撐些日子,等開春草長,牲畜膘肥了,我手裡的兩萬人,就能再變成十萬騎!到時候……”
他冇說下去,但帳內的部族首領都懂了——到時候,自然是撕毀盟約,再南下與大唐爭個高下。
執失思力領命出發,頡利親自送到山口。
他拍著執失思力的肩膀:“記住,姿態要放低,要讓李世民覺得我是真的怕了,真的想歸順。告訴他,我願意把兒子送到長安當質子,願意拆了鐵山的防禦,隻求他給咱們突厥人一條活路。”
執失思力抱拳:“可汗放心,臣知道該怎麼做。”
看著使者的身影消失在風雪裡,頡利轉身對阿史那骨咄祿道:“傳令下去,趁這段時間,把鐵山的窖藏糧都運出來,讓士兵們吃飽。傷兵好好治,凍僵的戰馬多喂些豆餅——咱們要讓李世民覺得,咱們在等死,可實際上……”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咱們在磨爪子。”
長安城外。
三個信使揹著令旗,一前兩後,快馬在官道上疾馳而過。
其中一個信使口中喊:“緊急軍情,左右散開!”
另一個喊的是:“大捷!定襄收複!”
官道上的行人看到快馬,趕緊閃一邊讓路,車輛看到快馬也停下來在路邊停好。
信使騎馬來到城門,遞過信物,守城軍士驗過後馬上放三匹快馬入城,快馬在朱雀大街飛奔而過。
快馬踏碎朱雀大街的積雪,鐵蹄聲“噠噠”作響,像擂在人心上的戰鼓。
最前麵的信使高舉著染了紅綢的令旗,嗓子已喊得沙啞:“定襄收複——大捷——”
起初,街旁的行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賣糖葫蘆的老漢舉著杆子僵在原地,糖衣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
幾個在茶樓門口對弈的老者,手裡的棋子懸在半空,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快馬掠過的方向。
街邊挑著貨擔的小販先是一愣,扁擔“哐當”掉在地上,隨即猛地跳起來,拍著大腿喊:“贏了!咱們贏了!”
旁邊賣胡餅的攤主手一抖,餅子掉在爐邊,顧不上去撿,扯著嗓子加入歡呼:“贏了!早就說李靖大將軍能行!”
第二個信使緊隨其後,報捷聲混著馬蹄聲滾過街道:“頡利遣使請降——突厥服了——”
這話像一滴火星落進滾油裡,整條朱雀大街瞬間沸騰起來。
穿錦袍的官員停下轎子,掀簾探頭;抱孩子的婦人指著快馬,給娃講“打跑胡人的英雄”;連牆角曬太陽的老翁都顫巍巍站起來,抹著眼淚唸叨:“可算……可算不用怕胡騎南下了……”
一個拉著孩子的婦人突然就往家跑,邊跑邊喊:“咱當家的能回來了!他在李靖將軍麾下,定襄收複了,他能活著回來了!”喊聲裡帶著哭腔,卻比任何歡呼都動人。
旁邊的婦人拍著她的背安慰:“肯定能!這都打敗突厥了,北邊也安全了,你家漢子開春就能回來了!”
第三個信使的快馬掠過鴻臚寺門口時,正遇上幾個剛從西域來的商隊。
三匹快馬鬃毛飛揚,馬蹄踏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雪沫。領頭的信使將紅綢令旗舉得高高的,扯開嗓子喊:“定襄收複!頡利請降——”
“啥?定襄?就是被突厥占了那地方,真的假的?才一個多月啊!前兒我還聽張大戶說,突厥人多凶悍呢……看來咱們的兵比他們更厲害!”
“可不是嘛!”賣胡餅的攤主把鐵鏊往火上挪了挪。
幾個孩童,丟下手裡的彈珠,跟著快馬的方向跑,邊跑邊喊:“打敗突厥啦!不用怕胡人搶東西啦!”
其中一個小胖子跑得太急,摔在雪地裡,卻咧著嘴笑,嘴裡還含著雪沫子喊:“我爹是騎兵!他肯定立戰功了!”
茶樓二樓,一個穿藍衫的書生正臨窗寫詩,聽到動靜,筆鋒一頓,在紙上寫下“捷報傳長安”五個字。
賣梅花的姑娘正好經過樓下,書生趕緊叫住她:“小娘,我要買梅花!你手上那幾枝都要了!”
聞言笑著舉起手裡的花束:“謝謝公子啦!就剩這幾枝了,今兒的梅花賣得特彆快,客人們都說,這好日子啊,就該插點鮮亮的花!”
胡商們聽不懂漢話,卻被街上的歡騰驚住,拉著路人打聽。
當聽說“突厥可汗求降”,有個識貨的商人眼睛一亮,忙讓隨從把貨收好——他帶的香料本打算降價了,如今大唐打了勝仗,長安的價錢怕是要翻番了。
快馬一路奔至皇城朱雀門,守城的金吾衛早已接到訊息,列隊迎候。信使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將捷報高高舉起:“定襄大捷!頡利請降!”
守門的老兵拄著長槍,看著馬背上翻飛的紅綢,突然挺直了佝僂的腰板,對著快馬遠去的方向敬了個不標準的軍禮。
他喉嚨動了動,像是在唸叨什麼,仔細聽,原來是:“定襄的城門,今兒終於拿回來了……”
捷報傳入太極宮,唐太宗李世民正在批閱奏摺。
房玄齡捧著捷報進來,聲音都帶著顫:“陛下!李靖將軍收複定襄,頡利遣使求降!”
李世民猛地放下硃筆,接過捷報,目光掃過“鋼弩神威”“諾真水大捷”等字眼,忽然放聲大笑。
笑聲撞在殿梁上,震得燭火搖曳。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宮外漸漸傳開的歡呼聲,對房玄齡道:“玄齡你聽,這纔是長安該有的聲音。”
“是陛下運籌帷幄,將士用命。”房玄齡笑道。
“不。”李世民搖頭,目光望向懷德坊的方向,“還有那些藏在筆墨、工坊裡的力量。”
他拿起捷報,在手裡掂了掂,“傳旨明日朝會,在京六品以上官員參會;再傳旨給李靖,頡利若真心降,便帶他回長安;若有二心,朕等著他的好訊息。傳旨全城,大慶三日。正月以內,精鹽煤炭降價兩成!元宵燈會,朕再與民同慶!”
宮外的歡呼聲越來越響,混著爆竹聲、鼓樂聲,漫過朱雀大街,漫過皇城宮牆,漫向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
懷德坊的小院裡。
聽到外麵的歡呼,劉磊跑進來:“睿哥哥!外麵說打勝仗了!突厥人請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