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長安,寒風捲著碎雪掠過朱雀大街,吹不散東市一家新店前的熱鬨。
暗紅牌匾上“禦品琉璃閣”五個金字,引得往來行人駐足——這是內侍省新開的第三家玻璃製品店,前兩家在西市和朱雀大街北段,開業不過半月,櫃上的玻璃鏡、水晶盞等玻璃製品便被搶購一空,連帶著小酒杯和玻璃珠子都成了長安人追捧的稀罕物。
“聽說了嗎?西市那家玻璃店擺的兩尺穿衣鏡,昨日被涼州來的胡商以五百貫買走了!”
兩個在街上巡視的金吾衛在閒聊。
另一個拉著同伴,手指戳向店裡斜對著的鏡子,“你看那麵穿衣鏡,三尺六寸高,據說比皇宮裡皇後孃娘用的隻矮三寸,連鬢角的碎髮都看得清!”
“何止啊,這麵在這店剛擺上的穿衣鏡,上麵邊角還描著曲江宴飲圖,聽說崔家的人都來看了三回,想要買去做彩禮!標價一千貫!”
“我那小丫頭昨日哭鬨,就為了要個玻璃珠串子,說隔壁阿姊有一顆,非得要。”
議論聲中,幾個穿著錦袍的外地商人正圍著櫃檯,對著一隻描金玻璃盞嘖嘖稱奇。
其中一人是揚州來的鹽商,手指摩挲著盞沿的纏枝紋,撚著鬍鬚道:“這物件若帶回江南,怕是能賣出十倍價錢。隻可惜長安這幾家店限購,每人最多買兩件,何時才能讓咱們這些外鄉人也能多囤些貨?”
旁邊的嶺南商人接話:“可不是嘛!我家主母要我帶十麵方鏡回去,如今跑了三家店,才湊夠五麵。若能在廣州開家分店,何愁賺不到錢?”
這話道出了不少外地商人的心聲。
說這話的自然會行動,幾日內,來自淮南、河東、嶺南等道的商人便聯合起來,托相熟的官員遞上奏摺,懇請陛下開放玻璃製品在各地的銷售,也好讓天下人共賞這“天上仙物”。
奏摺堆到李世民案頭,他正對著一麵新製的穿衣鏡整理朝服。
李世民揚了揚手裡的奏摺對內侍說:“今日陳睿帶青雀汝南去草堂村看玻璃製品了,你派人去趟草堂村,問問陳睿,各地想開玻璃店,這事可行?他若有主意,讓他細細說來。”
內侍領命而去,安排人快馬加鞭去草堂村問話。
草堂村的玻璃工坊裡倒是熱火朝天
陳睿正帶著李泰調試做玻璃溫度計,一根細長的玻璃管裡,紅色的酒精液柱隨著溫度升降緩緩移動。“你看,這液柱升得越高,說明越熱。”
李泰眼睛發亮,手指戳著玻璃管:“這掛在宮裡測寒暑吧?”
“當然能。”陳睿剛要細說,就見李世民身邊的內侍掀簾進來,忙迎上去:“咦,中使怎麼來了?”
內侍把李世民的問話一說,陳睿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對來人道:“勞煩中使回稟陛下,玻璃可以往各地賣,但有三事需說清。”
他取過紙筆,邊寫邊道,“其一,玻璃是稀罕物,得按‘物以稀為貴’的道理,賣高價,不能賤了去,否則既傷了長安的生意,也讓百姓覺得這物件不值錢;其二,工坊絕不能往外地遷,秘方得攥在長安手裡,所有貨都從長安發,免得手藝外傳,讓外邦學了去;其三,外邦也能賣,但得由咱們指定的人經手,不能讓胡商自己亂來,免得他們趁機抬價,壞了咱們的名聲。”
內侍把話記在心裡,又問:“那各地的店,總不能讓內侍省一家家去開吧?咱們哪有那麼多人手?”
“這正是要琢磨的。”陳睿笑道,“中使稍等,我這就寫個章程。”
不多時,陳睿遞上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麵上寫著“玻璃製品分區代理競標手冊”。
王德接過一看,裡麵字跡工整,條理分明,不由得讚道:“陳郎君真是快手。”
帶回宮時,李世民正與長孫皇後看新貢的蜀錦。
明黃色的錦緞上繡著鸞鳥銜枝紋,皇後指尖拂過絲線,笑道:“蜀地的織工越發精進了,這顏色比去年的鮮亮不少。”
見王德回來,李世民接過冊子翻開細看,越看眉頭越舒展,最後拍著案幾笑道:“這法子新鮮!竟能把賣東西弄得像開科取士一般!”
長孫皇後湊過來看,見裡麵把全國劃作五大區域:江南(含淮南、江東)、嶺南(含交趾)、河洛荊湘(含中原、荊楚)、齊魯晉燕(含河北、山東)、劍南南詔(含蜀地、滇南);外邦則設東番(含朝鮮半島、日本列島)、南越(含南洋諸國)兩區。
特意註明,西域代理權已給了波斯商人巴赫拉姆,內侍省親自掌管隴右、關內兩道及周邊西域部落的交易。
“這般劃分,倒把天下都網羅進去了。”長孫皇後指著江南區的條款,“隻是為何要叫‘競標’?聽著倒像馬市上買馬。”
“陳睿說,讓想做買賣的商人競價,價高者得代理權,五年為期,到期再重選。”李世民指著冊子上的條款,“還要先交五千貫保證金,冇中標的再退還。各區域起拍價也不同,江南最富,起價兩萬貫;劍南南詔稍偏,六千貫便可……這小子,連各地貧富都清清楚楚,比戶部的賬冊還明白。”
長孫皇後點頭道:“既讓商人爭,又不讓他們亂開工坊,還能把價錢攥在手裡,確實妥當。隻是長安的工坊趕得及貨嗎?如今三家店都供不應求,再供全國,怕是要斷貨。”
這正是李世民擔心的。
他當即召來工部尚書段綸,指著冊子道:“按這個量,玻璃工坊得擴多大?你給朕算筆賬。”
段綸是個實誠人,冇打馬虎眼:“陛下,如今工坊日夜趕工,每月能出四五百件成品,其中大物件如屏風、穿衣鏡不過三十件。若要供全國乃至外邦,至少得擴一倍廠房,再添百十個匠人,否則斷斷趕不及。”
“擴!”李世民拍板,“讓閻立德去終南山下選址,征地、蓋房、招人,一切從速。工匠陳睿那裡不是有不少學玻璃吹製的學徒嗎?讓他先安排。”
段綸領命而去,走到殿門口又被李世民叫住:“記住,工坊的牆要砌得高些,再派些禁軍守衛,彆讓人把秘方偷了去。這玻璃的法子,比鹽鐵還金貴。”
段綸連聲應是,心裡卻暗歎:陳郎君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竟能讓陛下如此看重。
李世民又翻到冊子最後一頁,見陳睿寫著“分區意在分化,五姓七望盤踞各地,讓他們競價相爭,自能削弱其勢”,不由得啞然失笑:“這小子,賣個玻璃都藏著心眼。五姓七望自詡清高,如今為了代理權,怕是要撕破臉皮了。”
長孫皇後笑道:“陛下先前還說他性子實誠,如今看來,倒是個扮豬吃老虎的。不過這般算計,倒比朝堂上明刀明槍的爭鬥溫和些。”
“實誠好,有城府更好。”
李世民合上冊子,“讓內侍省按這冊子辦,正月十五開拍賣會,正好讓長安的商人熱鬨熱鬨。對了,把那波斯商人巴赫拉姆叫來,讓他也看看,朕冇虧待他。”
旨意一下,內侍省立刻忙了起來。
東市西市朱雀大街的禦品琉璃閣外貼出告示,用新竹紙寫就,墨跡淋漓,將代理區域、起拍價、保證金等一一列明,末尾寫著“正月十五,內侍省設壇競標,價高者得”。
訊息像長了翅膀,兩日內便傳遍長安。
世家大族的代理人第一時間往各地傳信——博陵崔氏在河北根基深,管事的崔九郎拿著告示拍桌子:“齊魯晉燕區必須拿下!我家在範陽、清河都有商鋪,拿下這區,就能把貨直接發過去,比彆家快三日!”
清河崔氏的掌櫃崔成卻不慌不忙:“急什麼?江南區纔是肥肉。揚州、蘇州的富商多,光是鹽商就夠咱們賺的。再說,咱們與江東的陸氏交好,他們能幫咱們打通水路,博陵崔氏想搶也搶不過。”
範陽盧氏的盧管事則盯著河洛荊湘區:“洛陽是天下之中,漕運方便,拿下這裡,往北能銷到太原,往南能到荊州,比江南區的輻射麵還廣。隻是滎陽鄭氏在洛陽盤根錯節,怕是不好對付。”
隴西李氏的李三郎聽說後,特意去見了族長:“劍南南詔區起價低,才六千貫,咱們與蜀地的望族熟,拿下後再往南詔賣,那裡的國王最愛稀奇物件,定能大賺。”
就連嶺南的馮氏、南詔的蒙氏,也都派了人星夜趕往長安。
馮氏的使者一路飛奔北上,到了長安直奔驛館,剛歇腳就去琉璃閣看貨,對著一麵小巧的梳妝鏡喃喃:“這般亮的鏡子,主母見了定會歡喜,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拿下嶺南區。”
一時間,內侍省門前車水馬龍,送保證金的隊伍從大門排到了街角。
管事的內侍拿著賬簿,笑得嘴都合不攏,每日清點完黃金白銀銅錢,便飛奔入宮向李世民彙報:“陛下,今日又收了二十八家的保證金,光是江南區,已有崔、盧、王三家遞了名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