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的偏殿裡。
幾尊黃銅火鍋在案上咕嘟作響,湯底翻滾著蔥薑與羊肉的鮮香,白霧嫋嫋升起。
李世民穿著常服,正與秦瓊說著話,見陳睿進來,笑著招手:“快來,就等你了。今日讓禦膳房備了銅鍋子,咱們君臣也圍著爐子吃口熱乎的。”
陳睿剛進門,就見長孫皇後帶著李承乾、李泰、李麗質三個孩子從內殿出來。
皇後穿著件天青錦袍,笑意溫和;李承乾沉穩地跟在一旁,目光落在火鍋上,帶著少年人的好奇;李泰胖嘟嘟的,眼睛早被鍋裡的羊肉勾住了;李麗質則怯生生地躲在皇後身後,手裡還攥著個琉璃小玩意兒——正是陳睿先前送的玻璃珠。
李承乾李泰李麗質三人見陳睿在,都很高興。
“陳郎君來了。”長孫皇後也笑著頷首,“聽說你做了些新奇的棉服,麗質還唸叨著要看看呢。”
李麗質聞言,從皇後身後探出小腦袋,小聲道:“陳哥哥,棉服真的比狐裘還暖嗎?”
“公主試試便知。”陳睿笑著從包袱裡取出件粉色小棉服,上麵還繡著幾朵小梅花,“這是特意給公主做的,又輕又暖。”
李麗質接過棉服,小心翼翼地往身上一披,頓時覺得一股暖意從領口鑽進來,她驚喜地睜大眼睛:“真的不冷了!”
李世民看得哈哈大笑:“你這小子,倒是會討女孩子歡心。快入座,羊肉都要煮老了。”
案上早已擺好了碗筷,出了李世民與皇後的兩個,其他火鍋分設在李世民左右兩邊,皇子公主坐一邊,陳睿挨著秦瓊坐下。禦膳房的太監正片著羊肉,那羊肉切得薄如蟬翼,在燈下幾乎能透光,放進滾開的湯裡涮上三秒,卷邊兒就能吃。
“來,叔寶,嚐嚐這羔羊肉,配著這酒,暖身。”李世民給秦瓊斟了杯酒,酒液琥珀色,泛著醇厚的光。
秦瓊剛要端杯,陳睿忙按住他的手:“秦將軍,您剛服了硝酸甘油片,可不能喝酒。這藥遇酒容易引發心悸,對心臟損傷極大。”
秦瓊一愣,隨即笑道:“這樣啊?陛下,這......”
李世民也收回了酒壺,有些後怕:“倒是朕疏忽了。那便以湯代酒,咱們喝碗熱湯。”他舀了碗羊肉湯遞給秦瓊,“這湯熬了三個時辰,放了當歸、枸杞,補身子。”
秦瓊接過湯碗,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心口的悶痛感又輕了些,他看向陳睿:“說起來,今日你蒸餾的那‘酒精’,倒是個好東西。聞著衝得很,據說能消毒?”
“確有其事。”陳睿點頭,“酒精提純後,塗抹在傷口上能殺死病菌,防止感染。軍中將士打仗難免受傷,有這東西,傷口發炎的機率能少一半。”
李世民聞言,眉頭微蹙:“既有這用處,為何不早說?”
“臣是怕陛下憂心。”陳睿坦言,“提純酒精需用大量低度酒,而釀酒耗糧。如今大唐剛安穩些,糧食雖有結餘,卻還冇到能敞開釀酒的地步,臣便想著先緩一緩。”
“你倒是想得周全。”李世民沉吟片刻,“不過今年關中秋收不錯,太倉裡的糧堆得冒尖。若這酒精真能救人性命,不妨先做些出來備著。軍中的傷兵等不起。”
陳睿心裡一動,知道陛下說的“備著”,多半是為了即將到來的對突厥戰事。
他拱手道:“臣記下了。草堂村收了些獼猴桃,正好可以用來釀酒——用果子釀酒不耗糧食,先試試水。”
“獼猴桃?”李承乾好奇地問,“那野果子也能釀酒?”
“能。”陳睿笑道,“那果子酸甜得很,釀出來的酒帶著果香,度數不高,說不定公主會喜歡。”
李麗質眼睛一亮:“真的嗎?那我要嚐嚐。”
正說著,李泰手忙腳亂地去夠案上的油碟,不知怎的一歪,整碟蘸料都潑在了身上。
他穿的白錦袍頓時染上一大片油漬,還混著醬油的深褐色,看著格外紮眼。
“哎呀!”李泰急得臉都紅了,這錦袍是皇後新給做的,他最喜歡的一件。
長孫皇後連忙讓侍女:“快去取件乾淨的袍子來,天冷,彆凍著了。”
“娘娘不必慌。”陳睿起身道,“臣帶了件小棉服,先讓皇子穿上暖暖。至於這袍子,臣有法子弄乾淨。”
他取來給李泰準備的深藍色小棉服,李泰穿上後,果然暖和了不少,隻是看著自己的錦袍唉聲歎氣。
陳睿讓侍女端來幾盆熱水,又從包袱裡拿出塊肥皂:“既如此,今日娘娘且看看這肥皂的用處。”
他先讓李泰用肥皂洗手,原本沾著油漬的手,搓了幾下就冒出細膩的泡沫,衝乾淨後變得乾乾淨淨。
接著,陳睿把錦袍的汙漬處打濕,抹上肥皂輕輕揉搓——那肥皂遇水即化,很快就把油漬裹住了,連帶著醬油的顏色也漸漸淡去。
“得換幾盆乾淨水透透。”陳睿邊說邊換水,反覆涮了幾遍,直到盆裡的水再也不起泡沫,才把錦袍擰乾展開。
眾人湊近一看,原本刺目的油漬和醬油印竟消失得無影無蹤,白色的錦緞依舊鮮亮,隻是帶著熱水汽。
“這……這也太神了!”李泰瞪圓了眼睛,伸手去摸袍子,“一點印子都冇了!”
長孫皇後也驚訝不已,拿起那塊肥皂端詳:“這東西看著不起眼,竟有這等用處。比皂角好用多了。”
“這隻是最普通的肥皂。”陳睿道,“若是往裡麵加些香料,比如薔薇、茉莉,就能做成香皂,用來沐浴、洗頭髮都好,洗完還帶著香味,能潤膚呢。”
“哦?”皇後來了興致,“這肥皂難做嗎?”
“不算難。”陳睿解釋道,“就是用油脂和堿水熬煮。隻是需要大量油脂,最好是豬油——豬油去汙最強,也最容易得。”
李世民聞言,皺了皺眉:“說起豬油,倒是不少。隻是百姓不愛吃豬肉,覺得腥氣重,連野豬都少有人獵。宮裡頭也很少用豬油做菜。”
“那是因為大家冇找到好法子。”陳睿道,“豬肉確實有股土腥味,但若是從小給豬閹割,再用糧食圈養,腥味就能去大半。而且豬肉做法多,紅燒、醬燜、做丸子……做得好了,比牛羊肉還香。這豬可是個寶貝!”
他這話一出,滿座都有些驚訝。
秦瓊摸著鬍鬚道:“閹割?這法子倒是新鮮。我那封地的莊子正好閒著,冇什麼進項,若是能養豬,倒也是個營生。”
陳睿眼睛一亮:“秦將軍若是願意,那再好不過。其實臣剛纔就想著,若是能把養豬、煉油、做肥皂串起來,倒是條不錯的產業鏈。”
他看向長孫皇後,笑道:“娘娘要不要也參一股?這肥皂生意若是做起來,既能賺些錢補貼宮裡,又能讓百姓用上乾淨東西,一舉兩得。”
長孫皇後看向李世民,眼裡帶著期待。
後宮用度雖不缺,但她素來節儉,知道能有筆額外進項,能多幫襯些賑災、助學的事。
李世民哪會不懂,笑著擺手:“你跟娘娘細說,若是可行,朕準了。”
陳睿清了清嗓子,掰著手指頭算起來:“第一步,先學閹割技術。讓內侍省找些老手藝人,把小豬仔的閹割割了,去了那股腥氣,養出來的豬肉才細嫩。秦將軍和程將軍的莊子大,適合培育種豬,養肉豬——程將軍性子活泛,肯定能把這事辦妥。”
秦瓊笑道:“老程最是愛琢磨這些,讓他養,保準能養得膘肥體壯。”
“第二步,殺豬煉油。”陳睿繼續道,“豬肉可以分著賣,瘦肉做肉脯、丸子,肥肉煉油。煉出來的豬油一部分送到肥皂坊,一部分可以賣給百姓炸油條、做點心——豬油渣炒菜也香得很,保管大家愛吃。”
李泰聽得嚥了咽口水:“豬油渣?真的好吃嗎?”
“等做出來,殿下嚐嚐就知道了。”陳睿笑著點頭,“第三步,就是做肥皂。用豬油和草木灰提煉的堿水熬煮,做成肥皂後,可以分檔次:普通肥皂賣給百姓洗東西,加了香料的香皂賣給勳貴人家,還能做成小巧的胰子,方便出門攜帶。”
他看向長孫皇後:“娘娘可以在皇莊開個肥皂坊,用宮裡的閒置人手,再請幾個工匠教技術。做好的肥皂在長安開個鋪子賣,憑著‘宮造’的名聲,肯定好賣。”
長孫皇後越聽越覺得可行,眼裡的笑意藏不住:“這麼一說,倒是把豬身上的東西都利用起來了——肉能吃,油能煉,連豬皮都能鞣製成革做靴子。既解了肉食不足的問題,又能賺些錢,確實是好事。”
“臣也是這麼想的。”陳睿道,“初期可以小規模試試,等大家嚐到甜頭,就發動更多百姓養豬,咱們按市價收購,形成規模,肥皂的成本能降下來,百姓也能多些進項。”
李世民聽得連連點頭:“這個法子好,既利國又利民。那出資和分成怎麼算?”
“秦將軍和程將軍負責養豬、煉油,占兩成;臣出技術,負責肥皂配方,占兩成;娘娘出場地、人手,管銷售,占六成。”陳睿道,“收益也按這個比例分,如何?”
“成!”秦瓊率先應下,“我和老程占兩成就夠了,能讓弟兄們吃上肉,賺點小錢補貼家用,就知足了。”
長孫皇後又看向李世民,問陳睿:“你占兩成,是不是少了些?”
陳睿說:“娘娘,我就動動嘴皮子,冇出什麼力,占兩成已經是很多了!”
李世民說:“那就按你說的辦。明日我就讓人去皇莊選址,先搭個小作坊試試。”
李麗質拉著皇後的袖子:“娘,我也要去看做肥皂!”
“等開春了帶你去。”皇後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
火鍋裡的羊肉還在翻滾,香氣瀰漫了整個偏殿。
李世民端起湯碗,對陳睿和秦瓊道:“來,乾了這碗湯!預祝咱們的肥皂坊、養豬場順順利利,讓百姓既能吃上肉,又能用得上乾淨肥皂!”
“乾!”三人碰了碰碗,熱湯下肚,渾身都暖烘烘的。
晚膳後,陳睿跟著秦瓊一起出皇宮。夜色已深,宮牆上的燈籠在寒風中輕輕搖晃,映得兩人的影子忽長忽短。
秦瓊握著陳睿的手,老眼裡閃著光,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陳睿知道他的心思,率先開口:“秦伯伯,您不必掛懷。我在這世上冇什麼親人,能得您和程伯伯、陛下這般照拂,已是天大的福氣。做點事回報大家,是應該的。”
秦瓊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手背:“你這孩子……總是替彆人著想。老秦冇彆的本事,往後若是有人敢欺負你,隻管跟我說,我這把老骨頭還有幾分力氣。”
“您放心,冇人敢欺負我。”陳睿笑道,“再說,有陛下護著,誰敢呢?”
兩人相視一笑,腳步輕快了不少。
宮門外的馬車早已候著,秦瓊執意要送陳睿懷德坊,陳睿拗不過,隻好上了車。
車廂裡鋪著厚氈,秦瓊又給陳睿裹了件披風:“夜裡風大,彆凍著。”又道,“你說的那軍校,我回去就跟老程、尉遲他們說說,讓他們也派些信得過的弟兄去當教官。定不辜負你的心意!”